第五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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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僅僅是葉蓮子自己固執於「生」的願望倒也罷了,她的命運或好或壞和吳為並無干係,可她偏偏又固執地生下吳為。根本忘記了在那場傷寒症裡,那番一字一句都得聽仔細的話,又是新婚燕爾,徹底放鬆了警惕,更沒有想到那一番話的滲透力和輻射力。

其實葉蓮子在聆聽那番警戒的時候,還未形成一絲氣蘊的吳為就同時在場,不但心領神會地接受了那番警戒,也被那番警戒嚇得魂飛魄散;這可能就是她後來膽小如鼠的淵源?

所以當吳為作為一團橙黃色的——善於用顏色來解釋人性某些方面的人,不知道能否回答為什麼是橙黃而不是其他顏色——光暈,被驅人間的時候,實非所願、可是她被一條隧道緊緊地裹挾著、推擠著,把她向那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不管她準備好或是沒準備好,她都得沒有退路地往那艱險、奸詐、想死也死不了、偏偏讓她熬夠該受的一切,才饒她一死的地界趕去。

為此她把嗓子都喊破了,「不,不,我不願意到那個世界上去!我不願意到那個世界上去。

所以吳為的嗓音生下來就很沙啞,——雖則人們現在說這種嗓音很性感。

她的十個指甲,死死摳住那隧道之壁,生怕再往前去;就會一腳踏進深淵。

她的擔憂並非無中生有,出生以後,果然常有瀕臨懸崖之感。所以葉蓮子後來動輒血流如注並始終醫治不好,沒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連醫生也說不清楚。

在她們流落零孤村的日子裡,葉蓮子幾乎為此喪命。

她的心中,充滿被脅迫舶悲憤和疑惑。

這一條黑暗的隧道,就是過去通向未來的惟一渠道?

過去從哪裡開始?未來又從哪裡算起?……

何為未來?何又為過去?……

她為什麼非要從這裡穿過?……

她那時就悟到,人生的每一階段、每一轉折,不過就是面對抽籤無法迴避的躊躇和選擇,而所謂人生,也不過就是按著簽上的讖語,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她第一把偏偏就抽上這樣一簽,生命伊始,就被這種不可解的問題牢牢套住。吳為在「往生」之路上的胡思亂想,早早顯示了她那不安分的天性。

隨著天崩地裂的轟鳴,那隧道越來越加窄小,將她凝聚、擠壓、鉗制,幹縮得再也沒有一毫多餘,再也無縫可鑽、可逃、可迂迴……逼得她狠狠地想,一旦衝出這條隧道,她就得裂變;反抗、奔突,管它三七二十一地說幹就幹,就得渾不論,就永無反悔,或想反悔也反悔不得,或無從反悔……她害怕,她害怕呀!

……葉蓮子還是血淋淋地把她生了下來。所以她的第一聲啼哭裡,全是不得不到世上來走一遭韻無奈和窮於應付。

和後來的禪月截然不同。禪月有生以來的第一嗓子就很有主意,理直氣壯,就像對世界的宣告:誰也別想拿捏我!

吳為的亮相也極其不雅、不吉,腦頂很尖,顱骨錐長,臉色烏青,很像某出京劇裡的那個「無常」。後來又漸漸看出,還有一雙見稜見角的大招風耳,一雙愣怔的小對眼。這雙愣怔不已的小對眼,出生伊始就對這繁雜的世界顯出無力招架的敗勢。只有飽滿的天庭,顯出些許的飄逸、明慧。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葉蓮子日後將為固執地生下吳為付出的何止是操勞、操心,簡直是丟人現眼,任人指著脊樑唾罵……如果她能預料結果竟是如此,還會那麼固執己見嗎?

吳為在「往生」之路上的折騰,讓葉蓮子再次為她那「生」的固執,嚐到了天罰的滋味。和吳為的搏鬥之苦,也讓她想起了因生育辭世的墨荷,她當時就下定決心,再不生育。

如果她能璜知這樣孤注一擲地把全部母愛押在吳為一個人身上,將給她和吳為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也許就不會如此輕率。

爾後,吳為也把她全部的愛押在了葉蓮子身上,比葉蓮子更甚的是,若不如此就是罪孽深重。

這就使她們無法精通、掌握那愛的分寸——既不過分沉重成為壓力,又能給人一份恰如其分的需要。

特別在葉蓮子晚年,已經不必為「活」費盡心力,她對這份愛的依賴就更為熾烈。

要是她們的愛,能有更多的分流渠道,對她和吳為無疑都是幸事。吳為和葉蓮子的那場較量與搏鬥,整整進行了一天一夜,幾乎使她們同歸於盡。

如果那時她們同歸於尿,不論對她或是對葉蓮子,肯定都是最佳選擇。吳為非常、非常後悔沒有堅持到底,關鍵時刻心一軟改變了主意,讓那一場勝利在望的折騰前功盡棄。

在那場較量和搏鬥中,有那麼一會兒,顧秋水跪在葉蓮子身邊,把著她的手,流著眼淚對她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再也不娶了。」

雖然一年之後,顧秋水便在延安與一位革命女青年投人了一場因上級領導干涉而不得不告終的戀愛,但也不應懷疑他這幾滴眼淚的真實性。

對於男人的信誓,葉家上兩代女人的態度很不成熟,時而門戶大開,時而戒備森嚴,總在兩極之間擺動。其實在相當多的時候,男人的誓言真實可信,只是承諾的百分點不很理想,——又何止是男人,吳為把胡秉宸視為神明的崇拜又持續了多久?

那時的以及後來的顧秋水,一直是個容易落淚的男人,不像胡秉宸,那才是個「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典範,吳為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的眼淚。即便是鱷魚,也還有「鱷魚的眼淚」一說,而胡秉宸哪怕是「鱷魚的眼淚」也不會有,更不要說不是「鱷魚的眼淚」。雖然他在給吳為的情書裡多次說到他的眼淚,可那不是情書?眼淚展現、拉開了顧秋水和胡秉宸不僅在文明的教化以及家庭背景方面的距離,讓人很難在這個沒有文化的木匠兒子和這個世家子弟之間做個定奪,顧秋水和胡秉宸行為處事的分野,絕不止於眼淚。

一九三二年,一一二師從河北霸縣開拔下花園之前,上尉顧秋水有個朋友在師部當軍需,因為賭博欠了軍餉。顧秋水認為,不管朋友犯了什麼案,解救朋友于危難是義不容辭的責任。為朋友兩肋插刀這種很江湖的毛病,日後不折不扣地傳給了吳為。

有這種毛病的人,如果有幸遇到一個更江湖的人,算是三生有幸。那更江湖的人,就得替不那麼江湖的人擔待什麼。

約上另一位朋友,於月黑風高之夜貿然潛入縣城。這兩個等級不算很低的軍官,事前未作稍許調查,尋遍縣城的深宅大產,決定不了從何人手。顧秋水的軍用藍色帆布雨衣下,還罩著一件深藍格子的薄呢夾大衣,認為這樣有利於掩蔽,這個說辭相當可疑,還不如說是對北平上海那些盛極一時、半生不熱文明戲的一場模仿秀,其實顧秋水也就是文明戲水準,葉蓮子是鍺把杭州作汴州了。

猶豫再三,他們進了一家中藥鋪,打算向老闆」借」錢。

掌櫃的一眼看出,這兩個「借」錢的人和土匪打劫不大相同,面孔白皙又不夠兇狠,槍倒是瞄著的,就是不給錢也未必行兇殺人,決定採取苦肉計,一味倒苦水:「長官,您二位當我們賺錢哪?您就看到我們賣一棵參多少多少錢了,您知道為這一棵參我們得訪多少年?深山老林,冰大雪地,吃沒吃、住沒住的,有人一輩子也不見其訪得一棵,更有人掉在山澗裡把命部賠上了?這訪來的參,您算算得值多少錢?我們這點兒轉手錢又有多少可賺?……您再看看這些藥,哪味是咱們這個地界產的?還不都得從外頭往這兒販?您算算這路費、運費、店費……要是路上碰見個土匪什麼的……」

掌櫃的說到「土匪」二字停了下來。

顧秋水臉上就有些熱,覺得那家藥店鋪面的確不夠大、看著顧秋水握著的槍口漸漸下垂,掌櫃的更加誠懇,「眼下小店只有現款九十多塊……」

「別的錢放哪兒了?」掌櫃的兩手一攤,「再投有了。」

這兩個手裡拿著槍,不管打勝還是打敗,到底算是打過仗的軍官,面對那幾個手無寸鐵的掌櫃和店員,卻感到分身無術,無法到櫃上搜檢。

偏偏這時顧秋水一腳踩進地板縫,他一拔腳,——腳是拔出米了,那雙和夾大衣交相輝映的靴子卻卡在了地板縫裡。他想糟了,這一趟不但「借」不上錢,還可能脫不了身,不過他並沒有像很多人那樣,一到這種境地,不是後悔就是對朋友心生賺棄,只是籌劃如何脫離險境。

頤秋水到底算個男人,臨危不懼地對店裡人說:「看什麼看,轉過臉去,都給我轉過臉去。討著牆!」一面不著形跡地扭動靴子。一面和掌櫃的繼續談判,直到把靴子從地板縫裡拔出採,「照你這麼說,是一錢不賺了。一錢不賺你還做這個買賣幹什麼?」

掌櫃的說:「不賺是假話。賺,賺。可……不過是湊合著把一家老小養活了。」接著豁出去了,「這樣吧,我這裡還備有幾個給父親買棺材的錢,老人嘛,上了年紀,沒幾年活頭兒了,備個棺材,是晚輩最後孝敬老人的一個機會。您二位要是不嫌少,就拿大用?」晦氣下晦氣,自己掂量吧,仗義不仗義,就看道行了。

在老江湖的光輝照耀下,顧秋水就成了小江湖,果然覺得不論從哪方向來說,這筆錢部實在「借」不得。便向同伴使了個眼色,說:「我們也是實在沒法子才找你借錢,既然如此,也不能讓你為難。我們就先帶上這九十塊,日後一定歸還。咱們後拊有期。掌櫃的點頭哈腰送朋友似韻把他們送出門,他們的身影剛剛隱沒在夜色裡;便三腳兩腳跑回樓上,又驚、又怕、又奸詐地笑著,想:這兩個笨蛋,八成兒是頭一回幹這個買賣!

他料定這兩個人是東北軍的,義知道東北軍紀律很嚴。搶劫,強姦作槍斃不可,便差人連夜趕別師部報案。幸虧部隊已經開拔,不然他們很可能被槍斃。

循規蹈矩的葉蓮子,不知是什麼心理,對這一打劫事件不但沒有微詞,反倒常常向吳為提起。

比起胡秉宸參加革命,顧秋水投身行伍,只能足一個小於無路可走,只好投奔梁山的老套子。

讀初中時因為學校離家較遠,顧秋水就在學校住宿。有個星期大早上,他坐在炕上修腳,準備修完腳就回家。

他要是不修腳,也就沒有了後來的事。

兩個同學打了起來,一個姓顧,家裡在街上開小鋪,一個姓崔,是個人高馬大的鄉下人。

那形勢,絕對是姓崔的打姓顧的。

事後他一再回想他們打架的原因,因為這與他毫不相干的一架,對他的影響實在太大,可以說是「一架定乾坤」。可是他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也就算了,好比他自己也常常打架,一個年輕輕的男人,特別是東北漢子,打架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那兩個人先從屋子東頭打到屋子西頭,又從屋子西頭打到屋子東頭、顧秋水哼著小曲,井水不犯河水地修他的腳。可是偶一抬頭,看到姓顧的招架不住了,突然犯了男人打架不興勸的規矩,說:」別打了,別打了。」

姓崔的說:「你也姓顧,就向著他是不是?」他說:「這叫什麼活?甭管我姓什麼,你不能打人。」

姓崔的掄起右手就給了顧秋水一個耳光,又掄起左手打算左右開弓。這一巴掌還沒掄下來,就讓顧秋水一把逮住,他右手還拿著修腳的刀子,隨手就在姓崔的左手上來了兩刀,不知道那兩刀拉在了什麼地方,血就居然呼呼往外冒。照理說手上挨兩刀真沒什麼大不了,況且是修腳刀,而不是宰牲口的刀。

姓崔的如果拿點牙粉抹抹也就沒事了,可是鄉下人對血有一種特別的恐怖,驍勇善戰的崔某鬼哭狼嚎地叫了起來,那一聲聲慘叫,驚動了老師。

第二天姓崔的全家都來了,非要看看「兇手」。他們把身穿學生制服。腰上扎條皮帶、頭上戴頂小帽的顧秋水從座位上叫了起來,倒像很賞識他的樣子,說:「這小子還挺神氣。」又問姓崔的學生,「要不要把這小於送到警察局?」

姓崔的學生還不錯,說:「不用。」同學們也紛紛為顧秋水說情,責任不在顧秋水。

顧秋水的爹,賠償了他們幾塊錢醫藥費。當事人都以為事情已經了結,學校卻把他開除了。

被開除的那一天,顧姓同學剛好接到哥哥一封來信,哥哥在東北軍教導隊當排長,信中還附有照片一張。二十世紀初照相是個時尚的消費,顧秋水拿著那張照片左看右看,對那個穿軍裝的人興趣不大,卻被那套軍裝鎮住。那套穿在別人身上威風凜凜的軍裝,好像替他出了一口窩囊氣,馬上決定到教導隊當兵去。

顧秋水既然為姓顧的同學開除了學籍,姓顧的同學也不能負義,兩人一合計,偷偷僱了輛小驢車,一大早先把行李從校牆上扔出去,然後隻身走出了校門。

走了兩天才到瀋陽,同學的哥哥給了他們一點錢,找了個小店讓他們住下。可是第二天早上起來,姓顧的同學突然改變了主意,說:「我們家不能兩個兒广部當兵。再說憑我的功課,報考第二工科學校不成問題;我不想去教導隊了,你去吧,我哥哥一會關照你的。」

顧秋水只好叫了輛馬車,把行李拉上去了北大營,也沒經過考試,就人教導隊當了學員兵,學員兵只要個頭夠高就行。

那一年他十六歲。一個躁動的十六歲青年,在二十世紀初個人主義尚未受到限制批判時,本有多種選樣的可能,可是他那個老實巴交的木匠父親和那個「窩裡橫」的母親,哪一個具備為他指點前程的遠大目光?他只好在十六歲就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為軍閥混戰賣命,而不是為三民主義或共產主義奮鬥終生。

剛剛人伍,就趕上平叛郭松齡一戰。準星還對不準目標,一到打靶科目頂多擦個五環邊的顧秋水,那一戰中險些喪命。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第三軍團副軍團長郭松齡倒戈反奉,張學良雖從秦皇島得以脫身返回瀋陽,但東北軍最精銳的十萬官兵,幾乎全集中在郭部。他只好臨陣收集隊伍,講武堂教導隊自然是他的首選,選上的學員兵編成三個營,每營四個連,顧秋水在第一連充當上等兵。隊伍拉到拒流河,堵截郭松齡。由於日本勢力的參與以及舉事者各懷心機,致使郭松齡功敗垂成,敗走拒流河。

顧秋水跟在潰不成軍的郭松齡部後面猛追,跑著跑著,腦袋突然一涼,就像哪裡飛來一片橫刀,齊刷刷沿著他的髮際片去了他的天靈蓋。伸手一摸,原來是一顆子彈打飛了帽子。

他站在雪地裡,再也跑不動了,後面跑來一個老兵,彎腰從一個死去的戰士頭上摘了一頂帽子給他。他說:「我不要。」

老兵說:「要是沒有那頂帽子,你的小命兒早就沒啦!」

他不是害怕那死去的戰士,他是害怕從死人頭上摘下的那頂帽子。

拒流河一戰;讓顧秋水第一次嚐到了寒心的滋味。雖然他也說不清寒心什麼。作為一名士兵,血雨腥風算不了什麼,可是距離不到十米,槍斃一名他曾經尊敬或是相熟的人,到底意緒難平。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槍斃人,與倒在戰鬥血泊中的死亡截然不同。何況郭松齡是講武堂人見人敬的教官,而旅參謀長剛才還在發號施令。

軍隊平叛勝利,從熱河撤回瀋陽,隊伍裡開始有人搶劫。當時還是旅長的包天劍,在旅部看到一雙氣度不凡的軍靴,這雙流落於亂兵之手的軍靴,不肯流俗地矜持著昔日的光彩,讓人不得不另跟看待。他問道:「這是誰的軍靴?」

有人回答說:「是……是旅參謀長的。」

他用馬鞭敲敲那雙靴子,說:「旅參謀長不會有這種靴子,去把旅參謀長給我請來。」

東北軍一旦編為正式軍隊而不再是「鬍子」後,就設立了憲兵隊監督軍紀,每天有一班人在城裡巡邏,槍上上著刺刀,手裡拿著令旗和一頭黑一頭紅的「紅黑軍棍」,遇到軍人違反紀律就抓起來,,小錯當街打一頓,如是強姦、搶劫,馬上就地槍決。和國民黨、日本人專門用來抓共產黨的憲兵隊不大一樣。

曾經的東北軍,實在想建成一支好軍隊。

底下人看出情況不妙,勸說道:「旅參謀長跟隨老師長多年,打一頓軍棍算了。」老師長就是包天劍的父親包老太爺。

包天劍說:「跟隨老師長多年也不行。」

先讓戰士把旅參謀長拉出去打了五十軍棍,最後還是沒能免去那一顆要命的槍子兒。

參謀長到底是綠林出身的漢子,二話不說站在挖好的坑前,一槍過去,黑影一閃,人就沒了。剛才還在軍棍底下,死去活來、皮開肉綻、亂彈亂顫的屁股,馬上鬆弛地攤展開來,靜享著一份有靴子幀、沒靴子也好的寧靜。

與上將軍張作霖及其他東北軍的元老不同,對參加過拒流河一戰計程車兵來說,最為震驚的不是郭松齡倒戈或張家軍平叛勝利,而是郭松齡夫婦被就地槍決。

喜歡讀書的顧秋水,雖因無人指點讀得非常雜亂,但基本上還能分辨是非。他景仰這位參加過同盟會和五四運動,投身辛亥革命又為振興東北軍出過大力,倡辦講武堂以提高東北軍素質的郭松齡;不勝惋惜郭松齡反對張作霖軍閥專政,主張消滅軍閥混戰,尋找民主政治途徑的一場夢就這樣破滅了。他依靠張家舊軍隊來實現這個夢想的路子,不是玩笑又是什麼?

早就懷有篡權野心的總參謀長楊宇霆,一直把郭松齡視為篡權阻力,在郭松齡夫婦被捕後生怕情況有變,不等將他們夫婦押送瀋陽聽候張學良處置,立即下令就地槍決。不管郭松齡夫婦信奉什麼政治主張,與所有為理想獻身的人一樣,死得很是英勇。他們沒有高呼什麼口號,那無聲的從容,是一個軍人最為傾心的視死如歸。

行刑時,顧秋水與他們相距不過十米,他看見拿過燕京大學畢業文憑的郭夫人,中彈後拼卻最後一點力氣,爬到郭松齡身旁牽住他的手,嚥下最後一口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也以為,這一乎叛事件,隨著郭夫人嚥下的最後這口氣落下了帷幕。

沒想到郭夫人在流盡最後一滴血,人人以為她的生命已然了結之後,突然又翻過身來,將面孔朝向天空。

在軍閥隊伍裡當兵的顧秋水,難免不沾上兵痞的習性,面對此情此景,頭一次思考一個兵痞不大會考的問題:是什麼力量使一個生命已然了結的女人,又翻過身來將面孔朝向天空?顧秋水還得知,在乎叛的慶功宴上,張學良和所有赴宴的老將們一一碰杯,對他們在這一場兵戎相見的叛亂中對張家軍的支援表示安撫和感謝,卻越過在這次子叛中立了大功,正向他舉杯的楊宇霆,既沒有給楊宇霆敬酒,也沒有喝楊宇霆的敬酒。郭松齡迫走灤州、起兵倒戈,不能不說事出有因。這個得寵於張作霖,實行軍閥專政、吞蝕軍餉、貽誤戰機、圖謀不軌、腐敗軍風的楊宇霆,可能是個關鍵。

楊宇霆的那杯酒,無顏回旋地停滯在半空。沉醉在乎叛功績中的楊宇霆,卻沒有嗅到那杯裡的酒香頃刻之間發出了血腥。

對叛將郭松齡,張學良一直難於以仇相向,反倒因失去這一員與他共創新式軍隊的愛將耿耿於懷。他保住了起兵倒戈的所餘將土,正是這些人,在東北軍進關後以及在西安事變中,成為他依靠的骨幹。

這小小的廣杯酒,預示了差不多四年後,即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一日,楊字霆將被張學良處決的前景。處決這個上將軍張作霖的重臣,文章做在「篡權」,此外沒有透露更為詳細的緣由。只有張學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也可以說他是死在郭松齡的手中」,讓人們想起四年前,郭松齡被「就地槍決」的往事。同樣,這小小的一杯酒,性格即命運地預示了張學良在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中的悲劇結局。郭松齡夫婦被就地槍決後,顧秋水獨自來到冰天雪地的拒流河旁,舉頭向天,號啕一場,雖然他也說不清他號啕的是什麼。

健忘是人類一個令人傷感的弱點,到二十世紀,更發展到不堪言說的地步。而顧秋水直到晚年,還清晰記得這個生命已然了結的女人,突然翻過身來,將面孔朝向天空的情景。

回想起一生見識過的三教九流,這個女人的死才真正讓他欽佩。難怪戎馬倥傯的他,對沒經過流血洗禮、沒見過人頭落地的胡秉宸嗤之以鼻。

他和胡秉宸曾有一面之緣。

那一次會面很不投契。胡秉宸幾乎沒有平視一個男人或與人成為知心的記錄,這並不完全與他長年的地下生涯有關。與歷史關係久如胥德章者,二人之間也不過是「見面只說三分話,未可輕拋一片心」。不像吳為,因為輕信,無數次被人欺騙,但也正是如此,反倒落下幾個無心不可交的朋友。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在短短一天裡,兜著圈子,回首他們在二十世紀的一些經歷。畢竟他們都老了,人一老,就難逃懷舊的情結。

即使二十世紀的同齡人,又有多少能像他們那樣,記得,並參與過那個世紀的一些大事?

特別胡秉宸,還有一部鉅著正在撰寫,他需要豐富,核對,驗證。

他們發現,在一些重要的歷史關頭和地點,他們差不多總是擦肩而過。比如在抗戰初期的武漢,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的延安,四十年代的重慶、天津等地,如兩條交叉線,而不是平行線。

只是在談到東北軍的覆滅和張學良將軍的時候,才算有了一個契合點——

「……西安事變時,我們在西安押著蔣介石的一百多架飛機,南京的政府大員也都在西安,如果蔣介石扣押張學良,就可以用這些為條件進行談判,不放張學良就殺掉這些人質。南京方面即使來轟炸也無法下手,它的政府等於全在西安……可是王以哲這些人卻主張放了蔣介石。」

「王以哲的主張也許和我們黨當時的政策有關……不是我們不想殺蔣介石,可他那時還有那時的用處,至少可以鎮住各方軍閥,如果把他殺了就會天下大亂,對抗戰、對我們黨反而不利,那時我們只剩下三萬多人……」胡秉宸如是說。

「不過當時東北軍裡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有人在國民黨西安黨部地下室的保險箱裡發現了一個檔案,從檔案上看,國民黨似乎用六十萬塊錢,收買了王以哲、何柱國,所以他們出賣了東北軍,力主釋放蔣介石,釋放扣押在西安的南京政府要員,還有那一…百多架飛機。反對釋放蔣介石的應得田、孫銘九這才會殺王以哲。後來又說那個檔案是國民黨做的一個扣兒,假的,應得田和孫銘九上了當。有個叫劉多權的,是王以哲的人,王以哲被殺以後,他帶兵進西安城抓應得田和孫銘九,他們兩個人得知這個訊息,跑了。只抓到他們豐下的一個連長,披劉多權在王以哲前開了膛,祭奠王以哲。不過東北軍當時五六個軍自相殘殺,那個檔案也可能是有人造出來作為內江的藉口,可是共產黨不相信應得田也是真的。他後來的下場也很慘……抗戰勝利和解放以後,我和他都有過接觸……」

胡秉宸似乎事不關己地說:「你說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在一個動盪、多頭政治勢力爭奪天下的局面下,什麼事都會有人拿來做文章。再說相信不相信,現在看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想起在延安時,有個四方面軍的幹部和他關係不錯,冬季長夜,又沒有什麼叮以消遣,兩人常常圍著火盆聊天,那個四方面軍的幹部不止一次對他說:「長征的時候,以一方面軍為主的部隊走的是右路,沿途有老百姓……以四方面軍為主的部隊走的是左路,那才真是艱苦呢。過草地的時候,我們走的也是草地中間,那是最不好走的地區……與右路軍會師之前,我們每個人還織了一件毛衣送給他們,表示我們的歡迎,可是後來,四方面軍太慘了……」

據胡秉宸所知,即使毛澤東不吃掉張國燾,張國燾也要吃掉毛澤東;毛澤東的一方面軍到達延安與四方面軍會師時只剩下八幹多人,而張國燾的四方面軍有兩萬多,他的確看不起穿得破破爛爛的一方面軍,總在打聽一方面軍到底有多少人。

毛澤東呢?就像老百姓說的,即便老虎打盹兒,也還睜著一隻眼。

那麼張學良被各種政治勢力「各取所需」,不是很正常嗎?

好比日後已經澄清,九一八事變那天晚上,張學良沒有和電影明星胡蝶跳舞,且有堵多當事人的證明資料見諸文字,可直到現在不是還有人這樣說?在這種區區小事上,還要用張學良來開開心,更不要說到別的-有多少人會對事實較真併為他人的名譽負責?顧秋水說:「張學良真不如他爹,他乾的這些事他爹絕一不會千。一定不會放蔣介石而是把他殺了,就是不殺也不會送他回南京,更不會聽蔣介石那一套,‘九一八’讓他不抵抗他就不抵抗,白白丟丁東北的地盤,落下個‘不抵抗將軍’的惡名……張作霖不過土匪出身,比沒什麼文化,可是很有手段,東北那麼多土匪全讓他搞過來了,其中三股土匪比他勢力還強。

「日本人在東北那麼整他,他也沒有屈服。是啊,你說得對,他是和日本人訂了好多條約.修鐵路什麼的,但都是口頭上的事,實際上什麼也不做。在北平自封安國軍人元帥,讓孫傳芳打敗以後想回東北,可是日本人不讓他回,讓他在北平撐著,寧肯給他錢,紿他軍隊和武器,必要時候還答應出兵。他看出日本人想讓他在北平搞南北分裂,因為南方是美國人支援的蔣介石……哪個軍閥沒有圍際勢力做後臺?他不幹,日本人拿他沒辦法,才把他暗殺了。」

胡秉宸說:「美國也不是不想把蔣介石搞下去,另外扶植一支符合美國利益的政治勢力,可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四大家族裡也沒有。」

「李濟深也有替代蔣介石的野心,當時很有實力,和東北軍的關係相當密切,反正大家都反蔣介石嘛。一九四三年我們都在桂林,他曾委派我到北平、天津,聯絡北方的軍閥勢力,通過封鎖線的時候,真是危險極了……還想拉攏閻錫山反蔣,可是閻錫山很狡猾,是個兩面派,西巡事變前他表示支援張學良,事到臨頭就變了。」「這些王八蛋沒有一個好東西!」胡秉宸突然不著邊際地罵了一句。

「想想真好笑。一九四四年,我跟隨鄒可仁從重慶輾轉潛入北平、天津敵偽區活動,把吳為和她母親也扔在了寶雞……」胡秉宸剜了顧秋水一眼,幾乎把他的骨頭剜了出來。

顧秋水怎能感覺不到這一剜之痛?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在一個勝利者面前歷數自己的火敗。不管現在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胡秉宸只能是一個志得意滿的勝利者。

許許多多的往事,沒有,-件堪以自慰。

要是知道幾個月後日:本就投降,何必離開寶雞,何必折騰,又何必把葉蓮子母女扔在陝西?他們這個家也許就會保留下來。雖然二十多年後他在農村接受勞動改造時,葉蓮子給他寫過一封信,說她早巳原諒了他。但想起過往的一切,還是不能無動於衷,要是葉蓮子日後榮華富貴倒也罷了。她怎麼就不能再嫁……個富有的人?

想到這裡他又有點恨她,她這不是成心讓他把十字架背到底嗎?

葉蓮子不但原諒了他,還讓吳為以獨生子女為由,把勞改後留在外省的顧秋水弄回條件較好的北京,被吳為一句惡毒的「讓他在那裡慢慢受用吧!」頂撞回來。奇怪的是,當吳為把顧秋水用過的一個茶杯,放在叫‘蓮子骨灰盒前的時候,那杯子卻無緣無故自己從桌子上跌了下來,喀嚓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能說鄒可仁抗日愛國之說全是空話。九一八事變後,如他這種家世的人.確為抗日獻出廠極大的人力、財力,甚至為此冒過極大的風險,但這並不是全部。他們最後的目的,則是恢復在東北的家族勢力。潛入內地,開展抗日地下活動云云,亦然如是。有點像是東北人常說的「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

不過這也不值得胡秉宸那樣犀利地剜顧秋水一眼,試看當時天下各派政治勢力舉出的旗幟,哪一面不是光輝燦爛?而那麼多光輝燦爛的旗幟下,又有多少不便寫在旗幟上的目的……正在撰寫一部大書的胡秉宸,對此本應瞭然於心。

政治市場本就不易把握,與股票市場似有觸類旁通之處。又加動盪時代的啟用,景況更是撲朔迷離。連偉大長征都難免帶有偶然的意味,更不要說這樣一批舊式人物,如何能針對時局,制定出一套雄謀大略?

「騎驢看唱本兒」,於他們是最貼切不過的說法。

所以他們自重慶出發後,走一路也沒詳細研究過未來的目的和所謂開展抗日活動的計劃。對於頤秋水的妻室,鄒可仁說到了寶雞之後是否可以安排還不知道,如果安排不了.只好跟著去天津。

離開寶雞之前,鄒可仁為顧秋水引見了陸先生。

陸先生是「工合」創始人之一,東北同鄉,和張學良的關係也不錯,陸家兄弟在西安事變中還起過一些作用,算是「同志」了吧。他答應幫忙,說是找到工作更好,找不到工作也會有葉蓮子和吳為的一口飯吃。

其實陸先生還不如說他負不了這個責任,還是請葉蓮子跟著丈夫走人。

陸先生答應幫忙,也不過是口頭上的一句話,靠得住嗎?後來證明,這個應承是靠不住的。

就是靠不住,顧秋水也不往深裡想了,不往深裡想就等於不存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著自己的良心——陸先生答應幫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不自欺欺人又能怎樣?即便他留在寶雞不走,他們的生活也沒有保障,他現在是既沒本事又沒工作。誰讓他放棄了炮兵連長的前程,當了包天劍的清客,最後又遭包天劍的遺棄?

這種被遺棄的創痛與女人被遺棄的創痛,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也深刻得多。

他就要扔下家室跟著鄒可仁走了,鄒可仁卻連句人話也沒說,比如:「我把你帶走了。給你家留些錢吧。」鄒可仁覺得他的朋友陸先生答應,幫忙,已經很對得住顧秋水一家了。

而他又不能對鄒可仁說:「你不給我家留錢我不去了。」鄒可仁完全可以一腳踢開他,說:「你不走拉倒。」或是客氣一點,「你不去華北算了,就留在寶雞吧,你需要錢我也幫不上忙。」他就更沒辦法了。同樣,一九三七年包天劍把他從北平帶走的時候,對他的妻室也沒有個安排,他同樣不能提出什麼要求。如果當時他說「你得給我家留三兩年或至少一年的安家費,否則我不去了」,那麼包天劍也會說「你不去就不去,留在北平吧,我走亍」。

西安事變後,東北大學成了「孤兒」,在鄒可仁的支援下,才又堅持了一年。七七事變後,東北大學被蔣介石接收,顧秋水不可能留在那裡繼續當教官,不但一個月九十塊錢的薪水沒了,包天劍一走,連他每個月給顧秋水的五十塊錢津貼也沒了。

一九四四年的寶雞之別和一九三七年的北平之別一樣,顧秋水沒有給葉蓮子留幾個錢。不但沒留錢,比起三七年的別離,連知情知意的話也沒有了。

葉蓮子明白,事已至此,顧秋水是非走不可了。日本人還佔領著北平、天津,此時顧秋水又算是個抗日名人,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皖南事變還寫過文章表示支援共產黨……顧秋水的生死安危真讓她揪心,而她也將被徹底拋棄。這一點她知道得清清亮亮,但她忍著不說。顧秋水何嘗不是那苦命之人?那一夜除了哭泣,她什麼也不說了。寶雞之別的前夜,真像那首老歌裡唱的——

紅燭將殘,

瓶酒已乾,

相對無言無言……

風波何懼,

昂首闊步走向前。與君一夕話,

明日各天涯,

縱然惜別終須別……

關山隔,

夢魂牽,

無翅難翔、難翔,

遙望雲天思念故人淚沾衫。

願君多勉力,

願君常歡顏,

只要心心永銘記,

相隔兩地又何妨?

不過最後兩句,與他們的情況並不十分吻合。

顧秋水忽然發現房間裡沒了聲音,抬頭一看,時間已經不早,他該告辭了,對於這次交流,最後只能戚然地說:「現在想想,這樣跑來跑去、打來打去有什麼意思,還不是為軍閥混戰賣命?——你們當然比我們強,你們是為理想而奮鬥。」

「嘿——嘿——」胡秉宸陰陽怪氣地笑著。他想,自己這輩子將生死置之度外地跑來跑去,一點不比顧秋水跑得少,難道不也用得著顧秋水這個「現在想想」?他也好,這個老兵痞也好,究竟跑出了什麼結果?不要說他們兩個人,中國人兩千多年來不也是這樣跑來跑去、死來死去,也沒有看到跑出或死出一個什麼了不起的結果:胡家那個開闢湘鄂西根據地的元勳,當年被根據地中央代表夏曦下令亂棍打死的烈士,誰還記得?

他們這兩條交叉線,到了現在,是不是也可以說是「殊途同歸」了?

如今塵埃落定,當時不便說明的,左右那些歷史事件的因由也大多露出水面。可是從他們如今的回顧總結來看,即便張學良當時把何去何從的決定權交給顧秋水或是胡秉宸,照樣不會有一個顧及全面的方案。

張學良是錯生了時代。

而鄒可仁等一千人,所謂營救張學良將軍的計劃,也禁不起更多的推敲。

如果張將軍再度出山,說好聽的是一面旗幟,說不好聽的,是一枚棋子。

所以說,張將軍能夠安於囹圄,修身養性,不再出山,應該說是到了大徹大悟、一覽眾山小的境界。一句「不,我這個人一輩子光明磊落,死也要死得正大光明」,多麼漂亮!

可顧秋水直到現在還遺恨深深,「其實共產黨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營救張學良,一次是全國解放前夕,解放軍南渡長江、解放南京之前,國共兩黨談判了多少次?但都沒能解決張學良的問題;二是在重慶成立舊政協的時候;三是利用國際輿論……我們倒是通過一些關係找過羅斯福,還買通了飛機駕駛員,加上看守張學良的衛隊……看守他的人除了副官是個特務,那一連人都可以做工作,我們還真和張學良聯絡上了,但是他說:‘不,我這個人一輩子光明磊落,死也要死得正大光明。’」

胡秉宸說:「想想他也有道理,救出來怎麼辦?送紅區?不送紅區往哪兒送?到了紅區又怎麼安排?他是除蔣介石之外的陸海空軍副司令,到了共產黨這邊,至少該在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論如何,總得給他一個子起平坐的位置。就算共產黨好好利用你說的那些營救機會,可是蔣介石能放嗎?他對張學良可謂深仇大恨——共產黨要錢給錢,要物資給物資,要武器給武器:張學良第一次到延安,看到那裡很窮,後來親自駕飛機到延安,偷偷給延安送來兩萬兆洋,林祖含接過那兩萬光洋的時候都掉淚了。最後,張學良還以西安事變逼蔣抗日:所以說蔣介石關他幾十年,沒有殺他算是客氣,當然他也不好殺……他出來又能有什麼前途呢?他是註定要為這個國家犧牲了。可能不出來繼續在裡面關著,是張學良最好的出路——蔣介石欠他的,共產黨也覺得欠他的,老百姓、國際輿論也都說他是英雄,永遠的英雄。」

顧秋水不能不佩服胡秉宸的全面深刻,高瞻遠矚,「是啊,如果他出來,在戰爭中被打死了也說不定,軍人的生死誰能把握?就是打不死,也得讓日後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整死吧……張學良被押後,東北軍又起內訌,蔣介石趁勢把東北軍分散或放在前線消耗掉了。抗戰結束時,頂多殘餘兩個師,解放瀋陽時,這兩個師又被派去固守瀋陽、長春,被人民解放軍全部殲滅。一代東北男兒就這樣地完啦!真是:‘白山黑水幾英雄,張郎已去霸圖空,五十萬人齊解甲,竟無一人是男兒。江左斯人難是解,遼東有鳥呼不丁。’我是說江左的蔣介石,對付日本人哪有謝安的才幹?東晉偏安江左,北方五胡亂華,苻堅率兵百萬南下攻晉。東晉只有三萬多兵力,情況相當危急,苻堅甚至說,我等擁兵百萬,投鞭人江可斷長江之流:前朝宰相謝安,其時因受朝廷排斥,退隱東山,東晉於危難之時只好又請他出山,謝安令侄兒謝玄領兵三萬,於淝水背水一戰,打得苻堅望風而逃,潰不成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舊學底子很深的胡秉宸笑了:說到謝安,還用得著頤秋水指點?不過,是啊,東北軍一垮,他們這些人還有什麼個人前途可言?

一遼東有鳥呼不丁’一句,說的是遼東有個丁靈威出家學道,學成後化為白鶴回到遼東,停落在牆頭,有此小孩兒拿彈弓打他:他說:‘丁靈威,丁靈威,一去千作化鶴歸,江山依舊人民非。莫彈我,彈我復何為?’即便張學良回來,也會像丁靈威化鶴歸來那樣:」顧秋水傷感地說。

「兩字憑人呼不肖,一生誤我是聰明……’張學良這兩句詩,對他倒也貼切。」胡秉宸絕對沒有褒貶的意思、不過隨口而出。顧秋水平時倒也不見得不這麼想,可是輪到他人這樣說到張學良,他就覺得很不受用。

談到這裡,他們算是崩了,剛才那一番心算是白交了,重新回覆到見面初始的冷眼相對。

顧秋水不遜地打量著胡秉宸那張與自己年齡不相上下、早早失去血色的臉,想這種人也算參加過戰爭?他會殺、會剮、會騎馬、會射箭嗎?

顧秋水對政治的延續——戰爭的理解,是太淺薄了。

胡秉宸對革命的貢獻,不但顧秋水,就是革命營壘內部,又有誰能瞭解並記得一二?

僅就胡秉宸在一九四0年十月前後,國民黨二次反共高潮前夕,把國民黨「軍統」機關在重慶電臺的位置、技術裝備摸了個一清二楚這一件事,貢獻就無法估量……何談為林彪找父親,為毛澤東找兒子那等傳奇的貢獻和經歷?

對這個老兵痞,胡秉宸自然也是以牙還牙。不過他的以牙還牙,是不動聲色的。他的不必動以聲色,顯示了他和顧秋水方方面面的距離。

胡秉宸在以牙還牙的同時,更有作為一個執政黨人,對那走投無路、不得不臣服腳下的人施捨殘羹剩飯的快意。其實胡秉宸是相當開明的,就在決定和吳為離婚前,還物盡其用地讓吳為將他那部鉅著,在電腦上打字成文。

正像在開篇中說到的,出於對歷史的愛好,胡秉宸常常把縱橫上下幾十年的經歷,做一個宏闊的題目來溫習,尤其指出實行政治改革對社會進步非同小可的意義。書中對所有參與推進本世紀程式的政治力量,都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可是面對一個有血有肉而不是文字上的「各民主黨派」,卻不能與他鉅著中的立論合二而一。

對於胡秉宸的這部鉅著,吳為不是很以為然。在她看來,那些文字不過是許多研究者已然發表的論文彙集,並無新意。

自他投入這部鉅著以來,家裡堆滿了剪報和各種書刊,胡秉宸整日在那些紙堆裡,廢寢忘食地,尋覓。胡秉宸一邊掐著表,一邊盯著她打字的速度,「你能不能再快一點兒?」說著,他往電腦顯示屏上看了一眼,突然大動肝火——

「你怎麼能把設立的檔名叫做‘胡秉宸’?不行,你得立刻把這個檔名給我改掉,絕對不能讓人知道這部書是我寫的。」

吳為覺得,他把這些算不了什麼事的文字太當回事了,「是你寫的又有什麼關係?我不認為這裡面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東西。這些論點,早就散見於各處報刊、書籍,不信傍晚出去走走,地攤兒上有的是這種書賣……即便追究也追究不到你的頭上。」她把下巴頦兒向書房裡橫七豎八堆放著‘的報刊、書籍擺了一擺。

他昔日的睿智、才華哪裡去了?

也許他真的老了,空有一番雄心,卻舊景難再。

尤其到了二十世紀末,世界已然變得如此開放,還勢必變得更加開放的時候,再把這些他人研.究過的問題放在嘴裡嚼來嚼去,究竟還能嚼出多少滋味?

吳為如此看待胡秉宸的著作,的確沒有歷史的眼光。也許現在看來,這些文字都是別人嚼剩的東西,可是,胡秉宸起始在心中反覆研磨、追索它們的時候,相信那時沒有幾個人能具備他這樣的遠見卓識。回顧胡秉宸的革命生涯,可以說是付出一切,在所不惜,不達目的,絕不息止。如果不是這樣,當年也不可能得到以嚴律著稱的周恩來的賞識。也許還有一點對功名的渴求?

不要以為還在媽媽懷裡抱著的他,沒有聽懂馬倌對媽媽說的那句話:「小少爺至少是二晶頂戴花翎的前程。」他也沒有白白站在那個老四合院的中式客廳裡,對著那幅「太上立德,次為立功,再次立言」的中堂出神;也沒有白翻那本裝在紫檀木盒子裡,用素絹裱得精緻講究,彪炳胡家千古的家譜,——在從少年直到青年,那最影響人生走向的年齡段。.不能說胡秉宸要求更改檔名就是膽怯、委瑣。他一生謹慎,正是因為這謹慎,許多看起來毫無希望的事,最終還是被他一一解決。

也許他早該著手。不過除了謹慎還要等待時機,只可惜這個時機來得太晚,而且他還不能肯定自己果真沒有錯誤估計形勢。即便現在他還得留意,不要在這人生最後一搏中摺進去。他一直沒有忘記四十年代他那個關於「南北朝」的發言。

反過來說,搶先爆炸很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結果還是不能成事。就像那個反對經院哲學的布魯諾,還不是被宗教裁判所燒死了事,誰又能為他證明對錯?綜觀天下,能掌握恰當其時這個火候的有幾位?大部分是殺頭的下場。

只是,有過多少這樣的先例,謹慎的結果是錯失良機,是的過境遷,最後只落得痛惜幾十年或一生心血白白流失。而胡秉宸自己也需要一個「過程」。

胡秉宸在經歷過一生的驚濤駭浪之後,晚年卻感到了極度的迷茫。

特別在和不受那些歷史成見束縛的吳為糾纏在…-起之後。那個不曾有過土地、資產、破產、新舊官職以及那些歷史偏見束縛的吳為,思維方式隨意而飄忽。不經意中,或有石破天驚之語,擊中他那多年的疑惑。她的思維方式,裹挾著她的愛情,颱風一樣衝擊著他的過去,衝擊著他的猶豫、彷徨和計較……難怪他的老戰友們說,他受了吳為修正主義、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毒害,從政治到思想感情全面墮落,沒有保持住晚節。

但也不必為胡秉宸惋惜和嘆息,墮落與脫胎換骨有本質上的區別,除女人失節(特別是他們那個階層外的女人)絕對不可饒恕外,對其他一時難免的墮落,只要知過而改,老戰友們的態度,還是相當放達的。

此外,他決心成書的時間,也不是不值得研究。也許是「無巧不成書」,這時間恰恰是在一場因他技藝稍嫌稚嫩,以及為堅持一定操守而不得不遭人暗算之後。包括他和吳為的關係,從調情轉向愛情,也發生在此之後。

——般說來,大徹大悟,常常發生在徹底的失落之後,可以看做一種物極必反的現象」

也許還有另一個求證的途徑。比如他在得知朋友于一九四三年被「搶救運動」的一粒槍子兒送±黃泉之路以後,隨即對跟隨他多年的一個地下工作人員說:「雖然我很瞭解你,但如果組織上說你是特務,我也會馬上槍斃你,絕不手軟廠——當然,這也不妨看做是對一種理想的忠誠。

吳為竟然這樣評價他的書!特別是她把下巴往那些報刊書籍上的輕浮——擺,擺出了多少不屑?這不屑怎樣地侮辱了他!不僅侮辱了他,還侮辱了他幾輩子攢下來的自信、自尊、自傲,還有他的德操。

他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嗎?!

有時還算善解人意的吳為,怎麼就不能懂得他這一番掂量?

他研磨、追索了多年也折磨了他多年的心事,就被吳為這樣不負責任地做了了斷,這和否定他的一生有什麼區別?

她下手怎麼下得這麼狠?

此時此刻,胡秉宸無限懷戀地想起白帆對他五條件的崇拜,可是白帆的崇拜又崇拜不出什麼名堂,也就等於沒有崇拜。吳為倒是能崇拜出名堂,他卻越來越難讓她發出一聲讚歎。甚至幾年前最後一次報告的立論,也被她毫不留情地推翻,歷是由她捉刀,才換來最後一聲喝彩。面對聽力(熱烈的喝彩,難免不興奮地頷首、揮手、微笑……可是他突然僵在那裡,這喝彩是屬於他的嗎?不,那是吳為的。他頭一次不自信地想,他是誰?他的位置在哪兒?他想起那個娶了穆桂英的楊宗保。

不過吳為的話又不無道理……難道就此罷手?

他不甘,他真的不甘。

他恨吳為不再像從前那樣為他「時刻準備著」,急他所急,難他所難。只要他…‘聲令卞,巴不得為他赴湯蹈火。

瞧她那無關痛癢的樣子!

而過去,哪怕他的一聲咳嗽也會讓她坐臥不安,吃條魚也得把魚刺替他一根根先挑出來;臨睡之前把急救藥剝好放在床頭櫃上,生怕他的心臟不適,措手不及……更不要說這等至關重要的大事。難道這就是那個像叭兒狗一樣,總是用一雙巴巴的、望著主人的目光望著他的女人嗎?

哪怕她來個晴變,也不會讓他這般心痛入骨。這個看上去毫克心計的女人,原來這樣沒有人心!

胡秉宸實在不該這樣痛恨吳為。他的問題是到現在還不想接受這樣一個現實一個人不可能永遠處在巔峰狀態,總有不能那麼從心、不能那麼所向披靡的一天。對波瀾壯闊了一生的他來說,這真是一個很難處置的轉折,很難將息的時刻。

「不行,你非得給我改過來不可。」他堅持道。既然胡秉宸這樣多慮,對她也肯定戒備有加,她又何必多事地替他承擔這份重任?便推託道:「明天我就要上飛機了,行李還沒收拾呢。」

「我就是要趕在你走之前把它打好,帶到國外。用你那個洋女婿的名義——千萬不要用你女兒的名義,不然有關部門一查還會查到我的頭上——想辦法把這部書出版,再讓他發回國內。那樣,誰也不會想到這部書是我寫的了。」

吳為驚悚地停下打字,這個算盤打得實在太精,也太無情無義了。

即便禪月已經不是中國國籍,即便胡秉宸認定這部書肩負著重大的歷史使命,胡秉宸也不能這樣坑害她的家人。她心中暗暗對女婿說:親愛的,親愛的,你萬萬不會想到,在遙遠的中國,有一個你永遠不可能一見的男人,就這樣地打上了你的主意。也不能說胡秉宸是坑害她的家人,她難道不是他親愛的妻嗎?她的家人不也就是他的家人?她的女婿不也是他的女婿?他們共同的家人、女婿,怎麼就不該為岳父肩負的重大歷史使命貢獻自己呢?

正在她憂心忡忡,不知如何為女婿逃過這個暗算的時候,她想起了茹風的諄諄教導:無論胡秉宸怎樣打磨、修理她,在飛機起飛、遠走他鄉之前,都必須隱忍,否則就無法逃出他蓄意製造的離婚謀略。

胡秉宸早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和白帆「梅開二度」。小保姆說她常常聽見胡秉宸和白帆在電話裡討論如何另外申請一套房子,準備搬家。吳為不信,說:「你怎麼知道他是給白帆打電話?」

小保姆說:「她的電話號碼裡肯定有三個挨著的‘1’,那三個‘1’撥起來聲音很短,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不信你查查她的電話號碼。」

她一查,果然有三個挨著的「1」。

胡秉宸常常對吳為說:「我這一生有過多少千鈞一髮、獨人虎穴的時刻,可都沒有被國民黨抓住,原因是嚴格。」

她對小保姆的智商大為驚訝,又暗笑胡秉宸這個資深的「老克格勃」,卻讓一個小保姆輕而易舉地破譯。

如果不是小保姆的智商讓人驚訝,就是胡秉宸對吳為已經到了簡直不必隱晦、正大光明地拿她不當事的地步了。就是這樣,很長時間內吳為也沒有開竅,還高興地說:「可能他們為芙蓉申請房子,準備她結婚用吧。」

芙蓉一直在等一個有婦之夫,雖然從二十歲等到四十多歲,如果有情人終成眷屬也還是可喜可賀。小保姆的判斷是正確的,胡秉宸和白帆不願住在胡秉宸和吳為住過的房子裡,新人、舊人地換來換去,難免不招致左鄰右舍的議論。

吳為的不肯人彀、不肯提供方便,讓急於離婚又不肯承擔責任的胡秉宸惱恨在心又不便直說,只好加緊製造離婚藉口。他相信,逼到吳為受不了的時候,自然就會先張開嘴。所以他在製造離婚藉口時,難免摻雜著洩恨、報復的殘忍。但也不能因此指責他對吳為心太狠,哪個急於離婚的人受得了無窮無盡的等待?想當初,胡秉宸不也為了吳為,這樣對待過白帆?這叫一報還一報,吳為沒什麼可說的?

到了後來,吳為總算明白他們這一場婚姻到了頭,町她還是說:「你和白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就是搬到一起住,我也是一個沒看見,但是離婚沒門兒!」吳為不同意離婚,並非完全出於對胡秉宸的愛戀,而是明白,一旦同意離婚,她就會因為比胡秉宸年輕、有錢,因為那道德敗壞的「前科」,掉人一個已經設計好的陷阱。只有她掉人那個陷阱,胡秉宸和白帆才可以從容地面對社會輿論。

當然,她最後還是讓一生中樁樁件件都能如願以償的胡秉宸,如願以償地和她離了婚,根據已往的經驗,如果不聽從胡秉宸的旨意修改檔名,他準會生髮出一個讓她明天不能按時啟程的主意。好比那年去國外領取一個文學獎,他就假裝生病發燒,使她幾乎不能成行。

吳為對胡秉宸的坑害只好佯作不解,繼續推託,「我實在太忙了,能不能讓芙蓉替你打?她那裡還有一臺電腦。」「不,這對芙蓉太危險了。」胡秉宸不容分說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多少次她都想衝口而出:「難道對我就沒有危險?」可她必須隱忍。再說,她怎麼好意思和自己的丈夫「刺刀見紅」?

何況這還談不上危險。要是真有危險,不要說在她和芙蓉之間做個抉擇,就是在她和他之間做個抉擇,恐怕也得先把她推出去賣了。做了多年「宰相門中的媳婦和二晶侍郎夫人」的吳為,仍然是俗人一個,這種時刻,更是不能,免俗地算計起來——當年為使胡秉宸免於對手的傾軋,為他擔待了多少罪名,遭受了多少迫害?

難道這就是他的回報?

她直挺挺地坐在電腦前,卻眼睜睜地看著另有一個吳為,捂著心口在地板上疼痛難忍地翻滾。

「時間不多了,你趕快把檔名換了,繼續打。」吳為只得拾起掉在地上的心,把它塞蹲破了膛的胸口,又把裂開的胸口往…‘起拽了拽,掖了掖,撐起脊樑,換一個檔名,繼續往下打。

胡秉宸一‘看新換的檔名,又不高興了,「你怎麼把檔名換成了‘西門慶’?這也太不鄭重了。」

「‘西門慶’有什麼不好,是一種非常安全的顏色對不對?」她隱忍著心痛、驚悚,悄聲分辯道。

直到深夜,那份工作才告結束,當她把一個備份軟盤遞給胡秉宸的時候,他卻不急著接手,說:「等一等。」她不懂,十萬火急的他,怎麼又不急了?原來他去找來一雙手套,把那手套戴上後,才來接她手裡的軟盤。原來他是怕軟盤上留下他的指紋!

吳為不可遏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你真是沒有白乾多年的地下工作!」胡秉宸申斥說:「別笑了,別笑’了。現在夜深人靜,人家聽見會奇怪的。」

她看看自己赤裸的雙手,越發不怕別人聽見地高聲說道:「你怎麼沒想到讓我戴上一雙手套?你怎麼沒想到讓我戴上一雙手套?」當夜,胡秉宸還不失時機地和吳為做了一次愛。

這是他們幾十年關係中,具有非常意義,更應載人史冊的最後一次做愛。

雖然他們各自心懷鬼胎。

彼時,胡秉宸和白帆已如願以償地把他和吳為住過的這套房子換了一套新房子,已經非常具體地在和白帆醞釀如何開始他們的新生活。芙蓉也正在為他何時、以什麼藉口,向吳為發動離婚獻計獻策。

而他卻無法揮去對吳為的一絲留戀。說一絲也許不夠,還應該說不少。他對和吳為的離婚也不是沒有猶豫,雖然在芙蓉奚落、鄙夷他的猶豫時,從不肯承認這-點。

他還想到,當吳為回來的的侯情況就會大變,他們再不會有肌膚相親、睡在一張床上的可能了。胡秉宸難免心生惜別之情,而且這也算是和吳為的一種告別。

這次做愛,更是他這一生和女人關係的徹底了結。他思忖著,和白帆重修舊好以後,他們的關係結構不可能像和吳為這樣鬆散,他是再不可能有機會親近別的女人了。

過河卒子吳為,終於在「舍車馬保將帥」的戰略上,不但明白了她與芙蓉的地位,也明白了她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又在體味了明目張膽、無須遮攔,故而連「自私」這個詞彙都不足以說明其殘酷程度的「手套」事件後,緊接下來的這個做愛專案,將要她付出多大的努力和堅忍。

到了現在,她對胡秉宸的所謂「愛」,是不是應該很清楚了?

不過她還有一個藉口,可以作為推辭的理由:「醫院不是說我患有輸卵管結核嗎?我擔心會把結核傳染給你。」

既然胡秉宸如此看重這最後一次做愛,凡事又那樣胸有成竹,這種理由怎能攔得住他?

「我戴避孕套就是了。」

吳為再次掙扎了一下,「可能戴避孕套也不行。」

「那我就戴兩層。」

這個遠離口腹傳染渠道的輸卵管結核,不但使胡秉宸吃飯時要與她分用碗筷,就連分用的碗筷,使用後也要煮上幾十分鐘消毒。

記得她住傳染病醫院期間,他到醫院看望,詫挲著兩隻手站在病房地當間兒,哪兒也不敢沾,生怕傳染上結核,更不要說在她的病床前坐一會兒。那樣揸著手站著,對一個生活舒適的人,真是很累、很累,也難怪他只站了十多分鐘就匆匆離去。

但她還是相當滿意,想想當初,在那漫長、空守一腔情愛等待他的日子裡,多少次生病住院,他還不能到醫院來探望她呢。同病房的人懷疑地問:「這是你丈夫嗎?」

「是呀。」

「他嚇成這個樣子,還怎麼照顧你啊?」

「有小保姆呢。」但是為了做愛,胡秉宸卻不怕犧牲。當然他也不會貿然從事。他懷疑吳為的汗液也可能帶有結核菌,便與她身體儘量減少接觸,再加上雙層避孕套的防護,可謂萬無一失。所以在吳為得了輸卵管結核之後,他們做愛,就像在科學實驗室進行嚴格的科學實驗,或在手術室進行外科手術。自吳為和胡秉宸結婚伊始,就停留在一部歌劇的序曲而無法進入正劇的做愛狀態,到了那時,就徹底失去了進入正劇的希望。看到胡秉宸低著頭搗鼓著他的避孕套,吳為放了心,猜想自己可能躲過這一關。果然,還沒等他戴上第二個避孕套,形勢即刻大頹。

但是每一接觸吳為的身體,胡秉宸還是禁不住發出一聲久早逢甘霖的喟嘆,但也不失時地閃過一些盤算。隨著和白帆以及舊日生活的修復,與吳為熱戀時被他糞土過的一切,也被他一一拾回。與吳為的結合,到了此時,已被他重新定位為對自己幾十年修煉以及他那個階層的背叛。難道他不應該盡興品味一下這具胴體,並使這個品味發揮到極至,否則豈不辜負了那個不惜血本的背叛?

而吳為又何嘗沒有背叛胡秉宸,背叛自己的諾言?

婚後,胡秉宸從未得到過他期待於她的纏綿,她的舉案齊眉只能說是一種優質服務。她以為自己的絕對忠誠就:能夠等同、頂替女人對男人的情愛、性愛,就足以說明她是個信守婚姻合同的人(她甚至因此而自豪),就有資格讓胡秉宸萬無一失地候在一旁?很像是一種報復。胡秉宸不明白他壯烈犧牲、費盡周折弄到手的,卻是白帆老年時代一個相似的複製,至少青年時代的白帆還是知情知趣,淋漓盡歡。

吳為在床上的表現也越來越顯得居心叵測,雖然盡職盡責得無可挑剔,卻難以讓胡秉宸儘性盡歡。她陰冷地眯著眼睛,像一部x光機,無師自通地透射著、剖析著、觀察著忙於行動的胡秉宸,反反覆覆回放著與胡秉宸那部關係長達二十多年的影帶,並得出那樣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只有在這個時候,胡秉宸才是屬於她的,專心的(而不是忠誠的)、痴迷的、沒有間隙的、可知的……

不知可否推及所有的男人,只有在這個時刻,他們才屬於和他們做愛的那個女人?

等這個過程了結之後,胡秉宸馬上就會變得拒人千里、無法溝通、無法把握,重新成為一個面具,一個屬於任何女人而偏偏不是屬於她的男人。隱約中她冷酷地、不光明地想到,在與胡秉宸的關係中,她也有勝利的時刻,比如此時,至少她能揭下他的一層面具,明白他的盤算,永久地佔有了別人不可知的、這種類似他「初夜」的時刻。因為,沒有哪個女人在與他做愛的時候,會成為這樣一部x光機。

這樣恐怖的做愛氣氛,除非在三級恐怖片裡,恐怕舉世難尋。而吳為就像那片中的女鬼。

胡秉宸果然是男中豪傑,除他,試問天下男人,誰敢和這樣的女人做愛?

說到面具,吳為自己就不戴嗎?她和胡秉宸的差別,不過是多少、優劣之分,並沒有原則上的分野。每當胡秉宸的老戰友議論吳為嫁給他是為了錢時,胡秉宸卻從不向他們解釋,他根本沒有將他的工資交給過吳為,他們的生活開銷也大部分靠她的稿費和工資;可吳為又不願開誠佈公地和胡秉宸談一談她對這種虛偽、算計的輕蔑和不甘,生怕一談錢就毀了她的清高,又擔心這樣赤裸地談錢就等於打了胡秉宸的臉,他們的婚姻就不僅是風雨飄搖,而是龍捲風橫掃……她像夾在鉗子裡的一枚胡桃,在面具和切實利益的選擇中掙扎得很苦。在這個掙扎中,她不但顯得十分惡俗,而且瑣碎、低劣、小家子氣。不像有些人,即便算計,也算計得黃鐘大呂,如此,她有什麼資格對胡秉宸的面具說三道四?

面對詭訛多端的各類群體,面具又該是何等的必須,她又有什麼理由對胡秉宸的面具說三道四。

何況有一次胡秉宸還是很給她面子,當著芙蓉的面,看也不看,順手把他的工資往她面前一推。冥冥中好像有人指點,她當時的反應可說是發揮超常,居然置老戰友們的議論於不顧,毅然接了過來。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一個道具,讓她可以在芙蓉面前證明或是扮演她還是這個家庭的女主人。雖然芙蓉走後,她又不著形跡地把工資還給了胡秉宸,但還是非常感謝他給她的這個機會,甚至有個鏡頭在想像中活靈活現地出現:身後靠著一張桌子,右腳在左小腿前繞過,腳尖點地,微微仰著頭,悠悠地吸著一支菸,另一隻手閒散地撐在後面的桌子上,而不是抱在胸前。抱在胸前身體就會前傾,那種形態通常用於琢磨而不是優越,而且是一種不過分的優越。

一上飛機,她就把胡秉宸讓她帶出的軟盤掰碎,扔進了飛機上供嘔吐用的紙袋。她甚至不曾為她浪費的時間感到些許惋惜。

幾十年青春都白白消耗了,這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期秉宸那裡不是還存有一個備份軟盤?他只是無法借她女婿之手,在國外替他出版那本書了。

雖然胡秉宸那裡還存著一個備份軟盤,吳為還是下手太狠。她掰碎的何止是那個軟盤?她掰碎的是胡秉宸幾十年思想結晶啊。聽著軟盤「嘎巴、嘎巴」的脆裂,吳為高興得真想跳起來在機艙裡尖叫,真想擁抱機艙裡的每一個乘客……可她極力控制著自己,雙肘緊抱,雙腿上蜷,將身體縮成一團,反反覆覆對自己說:「我不能那樣做,我不能那樣做,否則別人就會以為我是瘋子。可是我不是瘋子,我很正常,很正常。」同時心裡又卑瑣地想:胡秉宸,胡秉宸,你就接著慢慢抄錄那些報刊、書籍吧。

她笑了起來,這難道不是對坑害他人的人一個最好的回答?現在,胡秉宸是鞭長莫及,再也不能強制她幹這檔子事,也不能讓她不能按時啟程了。她解放了。解放了。

解放了——

她不停地笑著,左右鄰座奇怪地打量著她,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笑。

她扭過身去,把腦袋攮進舷窗和靠椅間的那個死犄角,更加暢快地笑著。好久、好久她都沒有這樣笑了。她笑啊、笑啊,不知笑了多久,突然腦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仰,立刻睡著了,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一直沒有醒來。

2

葉蓮子的眼底,永久性地複製下顧秋水那個雙膝跪地的形象,特別是他眼睛裡的一泡淚水,也保留著乍聽這句話時那蝕骨銷魂的感覺。這感覺支撐著她日後望穿秋水的日子,也使她在回首往事時,不斷確認婚後那兩年多,是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日子。當她晚年不止一次說到這段幸福生活時,讓吳為非常氣餒。

吳為一輩子都以為,惟有她和葉蓮子,才是這個險象環生的世界中相依為命、須臾不可分離的至愛。她雖然沒和葉蓮子正式討論過這樣的問題,但她認為葉蓮子肯定也是這樣想的。

這一生吳為經歷過多少「最後只剩下自己」的時刻,只因為有葉蓮子的相伴才闖了過來,沒想到在她們今生情緣將盡的時候,葉蓮子卻這樣說。

每每聽到這些,吳為就像是被最後拋棄,並被這拋棄擊垮似的,顯出一蹶不振的樣子。

3

將吳為出生伊始,就睜著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對葉蓮子許下的那個願——「媽,我是為你才到這個世界上來走一遭的」,完全說成是義無反顧,也不盡然。誰能說她的義無反顧不是對既成事實的鋌而走險?

誰知道她是否盤算過,她將為對葉蓮子許下的這個願付出什麼……

從她生下一個多月就來了一次幾乎致命的無名高燒,就可以看出她的不甘。直到成年以後,她總是無端生病,無名高燒,像她那些沒有成活的舅舅或姨媽那樣,總在伺機以動,時刻準備回到來處,讓身陷困境的葉蓮子更是難熬。不論吳為是義無反顧還是鋌而走險,葉蓮子都沒能解讀,這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為什麼大喊一嗓子之後,就不再像別的嬰兒那樣只管一味閉著眼睛啼哭,而是一住嘴就睜開眼睛,並且定定地望著她,好像一出生就認出她們本是舊時相識。

4

然而吳為出生的那個早晨,卻有一種透明的質地。

那時候,他們住在北平東四七條後面的一條衚衕裡,三間朝北的房子。吳為就是在儘裡頭那間房子裡出生的。不論如何,盡西邊靠裡的那間屋子,在這個不該被如此簡化處理的生產過程中,可能會給首當其衝的人一點安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