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進了精神病醫院的吳為,難免不被醫生們研究過來研究過去,他們的確希望治好她的病,遺憾的是,心理醫學實在是近代醫學中一個不倫不類的分支。以它就事論事出淺顯而言,難免苟且之嫌;對人何以失去神志的解釋,也難免牽強附會。但自本世紀以來,卻被人們當做治療精神疾患的靈紀以來,卻被人們當做治療精神疾患的的靈丹妙藥。凡人怎麼可能解釋天人之間的關係?
如果沒有鎮靜藥物的幫助,可以說心理醫生從未治癒過精神疾患。
只有弗洛伊德還想到了對夢的猜測和解析,總算靠近邊緣。
2
醫生們絕對不會想到,吳為的瘋,首先和葉蓮子對「生」的固執有關。
3
什麼都不是無緣無故。
比如說,葉蓮子和吳為住了差不多十年之久的丹陽觀後面那棵老歪槐,在吳為舊地重遊之後立刻遭了雷殛。只剩下一具從正中劈裂的軀幹,如一張對著天空吶喊的嘴,在聲嘶力竭中,突然地、永遠地凝固。老槐樹一直在等待,不是等待葉蓮子,而是等待吳為的歸來。
它的等待明明白白沒有長相廝守的奢望,只是忠心耿耿地堅守。它堅守了幾十年,不過為了再見她一面,對她有個交代。於是它的等待又有了苟延殘喘的悲愴。
老歪槐在和吳為重逢的時刻說了些什麼,那是無人可以知曉的;只能從吳為的札汜裡得知,那是一個雨天,當吳為摟著它的軀幹時,它蒼涼地垂下了頭,一言難盡地俯視著她。雨滴順著它的葉脈,如淚水般流下,點點滴滴撲打在吳為的臉上身上……
老歪槐活了多少年?幾百年都不止。人們只知道松柏長生,卻不知槐樹們也會像松柏一樣的長命。可它遭了雷殛。
它為什麼遭雷殛?難道是因為它的等待?
比之讓人砍伐,遭雷殛可能是一棵樹最壯烈的結局?誰能知道。
無論對葉蓮子或是對吳為來說,這難道不也是一個暗示?
如果說,那棵老歪槐在和吳為見過一面之後便遭雷殛是個偶然,而蒲圻鎮城隍街上馬永和客棧的倒塌,就應該說是必然了。
那棟二層小樓,更是從葉蓮子在那裡等候第二:天的婚禮開始,就等待著吳為的到來。它耐心地等了半個多世紀,在和吳為見過一面、有個交代之後,才安心地去了。和老歪槐不同,它去得十分安詳。
小褸從屋脊處緩緩斷裂,裂痕如春水的漣漪盪漾開去,人們甚至可以看見屋脊在斷裂以及倒下的瞬間,那舒緩的笑靨。正像吳為在她札記裡寫的那樣,兩個偶然應在一個人的身上,就有了反覆論證的命定意味。
4
葉蓮子沒有離開老家的時候不叫葉蓮子,叫秀春。
秀春是個非常通俗的名字,從這名字可以猜出,她出生在一個春天的日子。如果她不那麼多愁善感,不走出老家、離開土地,也許還會有個像這名字一樣庸常的日子。
也許應該說葉蓮子的起點就錯了,她本不該到這世界上來。
她的母親,也就是吳為的外祖母墨荷,在秀春之前,有過三個不能成活的孩子;在她之後,又有過三個不能成活的孩子。
可是葉蓮子沒有參透前幾個兄姊以及後幾個弟妹只匆匆地瞥了這個花花世界一眼,就心甘情願放棄這個已經一腳踏人的世界連忙轉身離去的現實,非要活下來不可。
就當時來說,生育的確是樁兇險的事。但也不至於像墨荷那樣,鬧了個「九死一生」。
不管他人如何看待這回事,這實在與墨荷有關,似乎她和她的孩子之間有種默契。
不能不說墨荷是個非常明智、聰明絕頂的母親,世上很少有女人如她這般摯愛自己的子女。可她由不得自己,還是得一個接著一個生育。可以想見,這種違心的事於她是如何地痛悔。
秀春卻拒絕了這個默契。她後來不是沒有機會對這個錯誤的抉擇做一個挽回,但她卻一再地不肯回頭。她後來的遭際,怨得了誰?
墨荷似乎也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根本沒有給她的嬰兒提供維持生命的奶水。按她原來的想法,秀春也不會活下來。秀春硬是喝著高梁米醭子——那發了酵的高粱米粥上的稀湯,換句話說,也就是喝著泔水活下來的;連剛煮出來的、高梁米粥上的那點稀湯,也沒有得到過一口。
就算秀春是個男兒,「母以子貴」的規律到了她這裡,也得變成「子以母賤」。誰讓墨荷那樣地不能人俗,按照秀春奶奶的話來說,就是「沒有眼力見兒」?
她的後代也沒有接受她的教訓,除了自己把自己斷絕、拋棄於社會的繁華之外,清高能給她們帶來什麼世俗的好處?
所謂社會的公正,本就相對著競爭,包括正當或不正當的競爭。更多的時候,那不正當的反倒旗開得勝。她們卻對不論正當或不正當的競爭,無一例外地給予蔑視、抵制,那就只得接受社會的不公正。夫復何言!
凡如此還能活下來的嬰兒,就不能不讓人猜測他們的來由。
有人就說秀春的命硬,把前幾個哥哥姐姐都「妨」死了,還說她的眼睛「毒」。
連她那個有著秀才功名的爺爺,更不要說奶奶,也覺得她的確有些不妥,以後母親再生產的時候,就把她支到看不見的地方去。可是她的姐妹兄弟仍然固執已見,置葉家傳接煙火的期待於不顧,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這個世界的誘惑。
很難說他們離去的時候,有沒有掩嘴胡盧而笑。他們可能竊笑不已,因為他們把該由他們承受卻又逃脫了的災難,一股腦兒地推給秀春擔待去了。
5
秀春的眼睛到底「毒」不「毒」?誰也無法考證。
本世紀初期,更不要說久遠的過去,那些掩藏在深山老林、尚未被現代生活浸淫的農村、部落裡,有很多這種似是而非的傳說。
不過有些事情的確非常蹊蹺。
至少秀春母親離世那天,秀春事先就「看」見了的:
那天早上,看上去就是一個要死人的早晨,倒不是因為那一天老葉家的院子裡一下子死了兩個人。不要以為那一日天地之間必有兇光、兇相,相反,那一日風和日麗,萬物呈樣,怎麼看怎麼讓人心情舒暢。如此情況下的死亡,是沒有什麼可以說三道四的死亡。
先是秀春家西廂房住著的老王頭死了,沒病沒災,就是一覺沒醒過來。老王頭鰥寡孤獨,只好由鄉里鄉親為他張羅出殯。
秀春的媽媽卻幫不上忙,因為她又要生產了。
一個要生孩子的女人,不能參與出殯這樣的事,否則會影響死者的來世。
農村裡的人更知道來世的至關重要,先不要說是輪迴為豬,馬、牛,羊……就算輪還為人,也不要再面朝黃土背朝天。都說「熱土難離」,暗中還是嚮往土地以外的世界。雖然外部的世界並不精彩,一旦有機會離開土地、遠走他鄉,還會捨得一身剮地一廂情願闖世界。
於是她就知趣地躲在後院菜園子的草棚裡,等待臨產的時刻。
焦慮和煩躁,單調而持久地折磨著這個在生育上屢屢失敗的女人。
她倚著草棚子裡的支柱,叉開兩腿坐在鋪著秫秸稈的地上,不時對著太陽舉起手指,審視內中的景觀。手指裡像注滿了水,腫脹,蒼白,透明得可以看見一條條毛髮樣的血管、一片片絲絮狀的肌肉。翻開衣襟,撫摩著鼓脹的腹部……全身也腫脹得如一枚吐絲做繭的桑蠶。她想她前生一定是條桑蠶,所以才會像桑蠶那樣生下很多的孩子。每次生育,她都要經歷這樣一個具有獻身性質的、脫胎換骨酌過程。這樣的生育,嚴重地敗壞了她的健康:
又將手輕按在腹部,感到了那不在期望之中來到的嬰兒的騷動,想起了葉志清剛才跟她開的玩笑:「看你這個樣子,別把老王頭兒抬完了就抬你。」
她不很在意這個玩笑,對於生命,她既不是非常熱愛,也不是非常厭惡,而是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
也許曾經熱愛過……在什麼時候?一朵花的盛開和敗落,實在太倉促了。
再說,她總算是個有經驗的產婦,生育了那麼多孩子,自己卻平安無蘿,——她笑了一下。秀春長大之後,也喜歡這樣地笑——會意卻無能為力,還有——點苦的回味和灑脫。
葉志清又正好探親在家,不像往常,總是她獨闖三關,萬一情況緊急,能指望婆婆和小姑姐嗎?不過葉志清很快就會知道,他的這個玩笑不是無緣無故。雖然墨荷是個鄉下女人,對繼承葉家煙火的重任卻沒有深刻的認識。可是在長春學買賣的葉志清回家探親一次,就有一次準確的投籃。一個女人,尤其是那個時代的女人,一旦作為人家的籃筐,有什麼權利拒絕人家的投籃?
至於投籃是否準確,是個技術性的問題,與恩愛無關。
何況葉志清疏曠久矣。一個年富力強的男人,一年只能有幾次和女人肌膚相親的機會,那是太殘忍了。雖然有時到下等窯子去解決一下燃眉之急,畢竟一個學徒,負擔不起那樣的高消費,只能偶一為之。
所以就應了養精蓄銳的說法。如果仔細琢磨「養精蓄銳」這個詞,就會覺得它有點曖昧,和通常的解釋應用並不搭界。
墨荷出生在一溜大瓦房,熱熱鬧鬧、雞鴨鵝狗你方叫罷我來叫的院子裡。家裡不但有大馬車,還有長年的僱工。按照一九四九年以後的說法,必是地主無疑,而葉家大概就是貧農了。
那時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除了家裡的長工,沒有多少接觸男人的機會。可吳為的外祖母墨荷,並沒有順理成章地和哪個長工私奔,倒是正兒八經地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到了葉家。可也不能說她墨守成規,從她行為處事的方式,看不出墨守成規的跡象。她能按著規矩嫁到葉家,也許是家裡沒有僱著風流的長工。
吳為的思維方式可能早有缺陷,把一生中的很多時間、力氣,都花在了沒有意義的設想上,或是叫做白日夢。很像《白夜》那本小說裡的男主人公。
好比她常常設想,如果她的外祖母和哪個長工私奔,根據毛澤東的階級分析理論,葉蓮子或許從小就參加了革命,或許還能成為抗日聯軍的英雄……
她始終不能平衡——生活裡有如此多的可能,又都說天無絕人之路,而她的母親秀春,也就是葉蓮子,卻為何沒有一條出路?
吳為更為自己的生不逢時自譴自責。由於她的出生,不但葬送了葉蓮子曙光初現的幸福生活,也耽誤了葉蓮子與顧秋水同赴延安的機遇。否則,一九三八年到達延安的葉蓮子,完全可能成為一名革命老資格,與胡秉宸不相上下,可能比他混得還好。自己說不定也會在延安出生,成為延安保育院裡的紅孩子,坐在馬背上的搖籃裡,進了北平。
青少年時代的吳為,嚮往革命生涯,崇拜各種英雄,惋惜自己不曾有過獻身革命的機遇,只好企盼一個機會——有朝一日偉大領袖毛澤東得了重症,她會毫不吝惜地把一腔熱血貢獻出來,以挽救他的生命。這也是她無數白日夢的一個。
她後來對胡秉宸的迷戀,和胡秉宸的革命經歷有很大關係。有一首歌叫做(我是你終生的新娘),對吳為來說,胡秉宸則是她終生的英雄。
吳為總是把男人的職業和他們本人混為一談:把會唱兩句歌叫做歌唱家的那種人,當做音樂;把寫了那麼幾筆、出版了幾本書叫做作家的那種人,當做文學;把幹過革命、到過革命根據地的那種人,當做革命……
這種一廂情願和聯想力過於豐富的毛病,可能來自她外祖母的那個家族。就像她的曾外祖父,把葉家聘禮上的兩筆字,與家學淵源等量齊觀一樣。豈不知大部分情況下,會唱歌和音樂根本不是一回事;同樣,會寫兩筆,甚至出版了很多書的人,和文學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吳為則既熱愛革命,又熱愛音樂,又熱愛文學。綜觀她這一生所選擇的男人,差不多都和這種愛屋及烏的情結有關。《尚書大傳,大戰篇》有「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於她則是「愛烏者,兼其屋下之人」,或雙相通用。她的熱愛要是再多,怎麼是好?那麼她這一生更是非常、非常地熱鬧而麻煩了。
所幸她熱愛繪畫的時候,已近日暮途窮。
如果對秀春媽媽那個時代的婚姻作個普查,皆可歸結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產物。這種配偶方式,使很多婚姻淪人不幸;一九四九年以後,作為解除不幸婚姻的頭號理由,沿用了不短一段時間,使一部分男人得以心安理得地以舊換新,而不像後來那樣費盡周折。
以後再有人打算以舊換新,或即便不是以舊換新,而是貨真價實的婚姻破裂,就「過了那個村沒了那個店」,一律成為《鍘美案》那出戲中因中狀元被皇帝招了駙馬,休了糟糠之妻,又被青天大老爺包龍圖鍘了腦袋的陳世美。
姑且不論歷史真偽,僅就戲論戲而言,距北宋包丞相處鍘陳世美,已經八百幾十年過去,直至如今,這一罪名仍然順乎國情,行之有效。
不少男人都有過被打成陳世美的經驗,就像後來很多人被打成這個「分子」、那個「分子」一樣。
「陳世美」是什麼罪行?法律條款上無處可考。就像各種「分子」是什麼罪行,他們的刑期靠什麼來定……法律條款上也無處可考一樣。一九八o年以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有憲法和選舉法,沒有民法、刑法、訴訟法,人們上哪兒查去?就連明鏡高懸的法院辦案,也只好參照國民黨的《六法全書)。司法界人士不是沒有嘗試過制定法律,健全法制。早在一九六二年,董必武老就負責編制法律,而編制好的法律草案呈審後,卻一直未見下文。
國家主席劉少奇一九五六年又說:目前我們國家工作中的迫切任務之一,就是著手系統地制定比較完備的法律,健全我們國家的法制。
一九五七年馬上遭到不可抗拒的申斥——我們不靠民法、刑法來維持秩序;人民代表大會、國務院會議有他們那一套,我們還是靠我們這一套。
而且這個堂堂的國家主席,還沒等到一部哪怕不太完備的法律,一個哪怕不太健全的法制,便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置於死地。置一個國家主席於死地的法律,根據何在?
比起「我們還是靠我們這一套」,劉少奇所倡導的法律、法制什麼的,是不是很天真爛漫?
更不要說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後,批判「司法獨立」是資產階級觀點,取消了法制局和司法部。一九六o年開始,又命令公安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合署辦公,沒有了公,檢、法三者之間的相對獨立,從而也就沒有了各司法機構間的相互制衡。
幸好男婚女嫁方面,還有個託派分子王明起草的《婚姻法》可以借鑑。不過,誰又能指望一個託派分子,對《婚姻法》有什麼科學性的貢獻?
面臨不論什麼理由導致的家庭破裂而又無計可施的女人,至少還有《鍘美案》這一齣成為依據,成為對付不管什麼理由婚變的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法寶。
當故事敘述到這裡的時候,「陳世美」已經在一個角落裡,摩拳擦掌地等待著還沒有出生的胡秉宸。即便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一統天下,也不是沒有補救的辦法,可是那時候的人很呆、很死性,不懂得使用「外調」這種既可翻天又可覆地,一瞬間上天、一瞬間人地的手段。
石灰窯子離葉家不過二十多里地,居然就沒派人到那裡外調一下:能不能把姑娘許配給葉家?
秀春的外祖父在應允這樁婚事前,不是沒有猶豫過。
他不那麼看重聘禮,這和財大氣粗無關,只因他是個有氣振的東北漢子,對雞毛蒜皮、裝腔作勢極為不屑。因此他反感葉家的聘禮過於玄虛——哪怕一塊土坷垃,也用紅紙煞有介事、一包包地包著,一盒子一盒子地抬著,一抬好幾架。但他對此沒有說出什麼,只是揹著手搖頭又晃腦,想著怎麼推諉,才能讓那來說媒的,拐了八道彎的親戚下得檯面。他這樣揹著手踱來踱去、搖頭晃腦、思前想後的時候,不像——個地主兼獵人.倒像一個豪放派的、正在吟詩作賦的文人。更不像一九四九年以後的戲劇、小說、電影裡的地主那樣,獐頭鼠目,心黑手辣、廣收暴斂,除了租子六親不認。
想來想去,還是一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如他這樣思維、辦理事情的人,如何維持、治理、發展那樣一個地主之家?實在逆反地宅之常。
這時有人來招呼他,大門拍得山響,嗓門也很敞亮,和坐落在林海雪原裡的石灰窯子很是相稱:「人已經聯絡好了,明天一早上山打狍子。」一聽打獵,秀春的外祖父就開始心猿意馬。他最愛打狍子,家裡淨吃狍子肉。到了冬天,一家子人吃火鍋用的抱子肉、野雞肉、野兔子肉,全是他獵來的。
轉臉看到聘禮上的那筆字,他停住腳步,尋思起來,立刻想到家學淵源:
這個窮人窩在本世紀初石灰窯子裡的業餘獵人兼地主,很奇怪地迷戀上知識,這種迷戀居然使他把兩個兒子送到省城,上了洋學堂。他的正屋裡甚至還有一張大書案,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雖然稱不得上品,價格卻也不菲,因為難得使用,更像一道點綴。就像後世人們有了點錢,又不懂得何為繪畫藝術,就花錢僱個三等畫匠,給自己畫張兩米高的肖像,掛在客廳或是迴旋樓梯側面的牆上,以示風雅,兼及資產的說明。否則也也不會給女兒起了那樣一個文氣的名字——墨荷,與文房四寶連帶的「墨盒」,不無諧音之趣,既有荷,就有蓮,葉蓮子的名字,可能便是由此而來。
他的文明程度還表現在各輩夫妻有各輩夫妻的單獨房間,而不是按照當地習俗,一大家子人按輩分順序排列,成雙捉對地睡在一張大炕上。這並不是因為他有房產錢財,當地就是有房產錢財的人家,也不一定像他這樣做。
他又扭頭看了看來說媒的——那個繞了八道彎的親戚,便骼膊一甩,同意了這門親事。
從思量著如何推諉,到一甩胳膊同意,前後不過二十來分鐘,可見他是如何地胸無定見,儘管還費了一番思量。其實他的推諉根據不大,同意的根據也不大。
吳為考慮問題那種捨本求末的方式,不會說「不」的毛病,一旦面對需要當機立斷的大事就臨陣脫逃的懦弱,可能有根有源。葉志清能寫一點,會算一點,這大概和他父親不但是村裡惟一的私塾先生,還是個秀才有關,因此葉家又算得是村裡的書香門第。
說到這個鄉下的私塾先生,難免不想到孔乙己。
雖然舞臺不在酒店,而在他梳小辮的當兒。他的小辮不是每天梳,隔幾天才讓秀春的奶奶給他梳一次,更談不到洗。每逢奶奶給他梳小辮的時候,總是一邊梳,一邊狠狠揪他的頭髮,嘴裡還唸唸有詞,歷數他的無能、知識的狗屁以及由此殃及全家的窮困……與孔乙已在咸亨酒店的遭際,同屑斯文掃地,且更加直露。
這個腦袋後頭扎著根小辮,一身短打,連孔乙己也不如的鄉下私塾先生,每天不過就是教學生們念念《上孟子》《下孟子》,或是《論語》。不論怎樣,孔乙己還有一件破長衫,可以去吃茴香豆,時而還可以喝上一口紹興花雕,閒情逸致地和人討論「苘」字的幾種寫法。他呢?連討淪「茴」字幾種寫法如此的精神享受也不可得。他身處的環境,與人傑地靈的紹興如何相比?真是荒漠一片,就連懂得從何處下手奚落孔乙己的人也難以尋覓,可以想知他是何等的寂寞。全家人主要靠他的束惰勉強維持生活。所謂束惰,不過是一小袋高梁米或一小袋包米楂子,和弟子們送給孔子的一條條幹肉,風馬牛不相及。
。墨荷延續了孃家對知識的嗜好,在她沒有去世之前,一直堅持讓秀春跟著爺爺到私塾去唱《弟子規》《百家姓》《三字經》《論語》什麼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學而時習之」、「溫故而知新」等等,雖不明白意思,卻是倒背如流。這個四五歲的孫女,算是這個私塾先生的得意門生,爺爺也很趨時,時而找些文白夾雜的新書來唸,什麼「天朗氣清,恰日良辰,吾輩去旅行,柳暗花明,春滿山城……」之類。
秀春還跟爺爺正經臨過帖。這一手童子功,使她的字跡直到去世前,在手腕哆嗦、運筆難以控制的情況下,仍讓吳為望塵莫及地風骨猶存。因此秀春的爺爺,對這個個能繼承葉家煙火的女孩,倒是鍾愛有加。
墨荷嫁到葉家以後,與昔日生活大變。葉家的屋子,下雨漏雨,颳風漏風,不下雨不颳風的時候,就從房樑上往下掉老鼠或是掉長蟲。
她餵豬、餵雞,做一大家子的飯、刷一大家子的碗,還得縫一大家子的衣服、襪子、鞋……卻樣樣還不稱大家的心。
她做得太多,就有太多的不是可以數落。她和家裡的長工沒了兩樣,分明也是了一個長工。
墨荷輕蔑地想,葉家的人實在比自己孃家還會擺譜,也不知道自己沒嫁過來以前,葉家人是怎麼活的!
女人對女人是苛刻而銳利的。墨荷對葉家的輕蔑有多少,婆婆和小姑姐就能體味多少,一分也疏漏不了。她們就更加變著法兒折磨這個新進門的,輕蔑她們的女人。
階級之間的鬥爭也好,國家之間的戰爭也好,政客之間的勾心鬥角也好,個人之間的血債也好……總會有個盡頭。殺了,剮了,搶到手了,勝利了……也就了結了。
女人之間呢?
自一八七九年的娜拉出走到現在,女權主義者致力於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的鬥爭已經一白多年,可謂前仆後繼。豈不知有朝一日,真到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的時候,她們才會發現,女人的天敵可能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自己,且無了結的一天,直到永恆。
嚴格地說,葉家算不得虐待兒媳婦,不打不罵,給飯吃,給衣穿。
小姑姐只管盤坐在炕上發號施令,鬧得墨荷放下簸箕拿起筲,說喘氣的工夫也沒有可能太誇張,說方便的時間都沒有,倒還恰如其分。
一個窮家,居然也能想出那許多折騰人的事情來!那能想出這些活計的腦袋,不是天才又是什麼?
小姑姐果然聰明過人,倒也不僅僅表現在如何支使墨荷這一樁事情上。她是樣樣累,樣樣拔衝。就連她的頭髮是不是比他人黑,也是她的一樁心事。更不要說在墨荷沒過門以前,她是村子裡頂尖的美人……也就難怪她最後累得生癆病而死,至於秀春的奶奶,只不過添了晚上抽菸袋的習慣,餵了一天的豬,餵了一天的雞,做了一天一大家子的飯,刷了一天一大家子的碗,縫補了一天一大家子的衣服、鞋、襪以後,墨荷別指望躺到炕上歇歇腿,去睡那世上再苦再窮的人也得睡的那一覺。她得服侍婆婆抽菸。
秀春的奶奶抽一袋,就讓墨荷裝一袋、點一袋,一直抽到三星上來。有時秀春的奶奶都睡了一覺,醒過來,接著抽。
一窮二白的葉家,自葉志清的媳婦娶進門後,即刻有了地主的修養和脾性。可見地主的修養和脾性以及對他人的欺壓剝削,未必只和勞資關係、生產資料什麼的有關。奶奶的一統天下,直到叔叔娶進媳婦,也就是秀春的嬸子之後,才有了較為徹底的改觀。
如果說到秀春的嬸嬸,就必得先交代秀春的叔叔是什麼樣的角色,方見得嬸嬸的不同凡響。就好比武林中人看那對手慣於使用的傢伙,便大約可知對手的路數。秀春的叔叔在村裡開小雜貨鋪,賣個油鹽醬醋。從前倒也見過世面,在大鋪子裡當過夥計,只因手腳不老實,讓東家炒了魷魚。
葉家的確乏善可陳。「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不要說五世,葉家連一世之澤也談不上。那樣一個老實巴交的鄉下秀才,怎麼會養出不是手腳不老實,就是挪用公款、被人通緝的兒子?這裡指的是,不久以後買賣學成的葉志清,剛被一家銀行錄用,就因逛窯子挪用公款,不得不逃之天天那一檔子事。叔叔娶進的女人和他很匹配,「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說法,絕非信口胡言。
嬸嬸剛嫁過來的時候,秀春的奶奶也曾打算給她一個下馬威,像制伏秀春的媽媽那樣,一舉制伏秀春的嬸嬸。
那天奶奶也沒讓秀春的嬸嬸幹什麼重活,不過是吩咐她去磨豆子。磨豆子的活計有什麼累?哪家農村婦女沒有磨過豆子?
可是她一上來就喝了滷水。想來早在孃家的時候,她就謀劃好了。
也不是一上來就喝,而是披頭散髮、呼天搶地、村前村後地先跑了幾圈。她一面跑,一面尖厲地號啕著:「老天爺呀,我是不能活了,不能活啦!這老葉家就是不讓媳婦活呀!——」好像葉家人就跟在後面追殺。
她跑了多少個圈,村裡人就跟在她後面跑了多少個圈。鄉下的日子太單調、太沒有色彩、太寂寞了,尤其對於胸無大志,也就是說企圖不大,卻不排除心懷一點亂頭的女人。除了雞鴨豬狗,除了幹活,除了一身破衫,還有什麼?
特別是冬天,冰雪封了萬物,天上地下一片死白,人人都躲在屋子裡貓冬,只有屋頂上那點炊煙,才嫋嫋地生出一點活氣。
春夏之季好一點?可那景物,一輩子地看下來,也膩煩了。山從沒有崩一方,地從沒有陷一塊,永遠地依舊。人不光靠景物來陶冶,還得靠事件來啟用。突然出現這樣一個生動而又富有感召力的女人,誰能不跟著跑,誰能不跟著激動呢?
村前村後跑回來之後,就舀了一碗滷水,真舀還是假舀,聰明過人的小姑姐也忘了扒著她的碗檢視檢視。
嬸嬸也沒有真喝,只不過把滷水碗「哐——」的一聲砸在了門口,接著就是口吐白沫,眼睛翻白。一家人又是灌涼水,又是掐人中。
農村裡很多女人都會這一手,不知墨荷是不會還是不屑。
想來是不屑,一個嗜好知識的人,常常不屑於去幹於生計非常實惠的事,反倒會吃知識的很多虧。面對這個繽紛多彩的世界,他們最拿手的辦法就是自閉,叫他們「窩囊廢」也無不可。
因此,秀春的媽媽沒有在這方面給她做下結實的鋪墊,秀春一生凡事忍氣吞聲,墨荷是應該負有責任的。
窮兇極惡、從來不信因果報應的叔叔,縱身一躍掠仕了嬸嬸的頭髮,穩、準,狠地像是套住一匹烈馬,揚起拳頭就要讓她燦爛出一些顏色的時候,嬸嬸就像練過武功。回身就是一腳,直搗叔叔的雞巴。叔叔立時臉色煞白,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起不來了。
兩口子哪有不打架的?在農村,打架就是打架,是很務實,很具體的力的較量,不像城裡人,把只務虛不務實的吵架也叫做打架。
此後他們又比試了幾次。在村子裡戰無不勝的叔叔,從此不能再拔頭籌,也從此開始了北的記錄。
嬸嬸也沒什麼絕活,就是專踢叔叔的雞巴。一個敢踢男人命根子的女人,是何等了得的女人!
男人又是如何愛惜自己的命根子!又如何為了他們的命根子,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以後叔叔見了嬸嬸,就像兔子見了鷹。
不談滿腹經綸,肚子裡也算有些文章的爺爺,在這樣的女人面前,除了仰面頓足說些「家門不幸,家門不幸——」的空話,還能指望這酸腐的窮秀才有什麼作為?奶奶也再不敢招惹嬸嬸,不但不敢招惹她,反倒讓她制伏了。
小姑姐也再不敢吩咐她什麼,只要她皺著眉頭,發出一聲「啊?——」小姑姐馬上就含糊其辭,不再重複她的指令。
可這並不等於奶奶就會對另一個媳婦手軟。奶奶甚至用更加升級的辦法折磨墨荷,以籠絡、討好嬸嬸。
墨荷本應痛恨葉家,可她最不能忍受、最讓她難堪的卻是葉志清的吹牛。
到了葉家她才知道,聘禮上的字是教私塾的公公寫的。葉志清不過是能寫一點,會算一點,和她上過洋學堂的兄弟不可同日而語。
葉志清可以嫖窯子,可以讓她每年生育一個不能成活的孩子,可以讓她奴僕般地服侍……雖則她心懷不滿,卻也說不出什麼,那可不是男人分內的事?而吹牛卻是絕對不可原諒、這種痛恨,不但殃及她的後代,也殃及與吹牛有所關聯或從吹牛派生出來的,比如說偽善、撒謊這一類比之殺人越貨、貪贓枉法等等不足掛齒的毛病。
從墨荷開始往下,她們家的女人,對人的要求實在是太苛刻了、就連那些偉哉大哉的人物也難免不撒謊,不偽善,又何況芸芸眾生?
禪月讀大學的時候,正是吳為事業的峰巔,愛好文學的人,可以說是無人不識卿。有個外系的男生問地:「聽說作家吳為的女兒就在你們系瀆書?」
禪月臉上哪怕最敏感的那幾條肌肉也不曾牽動絲毫,「不知道。」地回答道。
直到大學畢業,也沒幾個同學知道她是吳為的女兒:
更何況吳為也不是沒有偽善、撒謊的時候,比之他人的偽善、撒謊,情節可能更為嚴重、雖然沒有混跡於貞節女人隊伍的妄想,卻在幾十午的時間裡避而不談,遮遮掩掩有個私生子的隱情。如此,她有什麼資格對他人的偽善、撒謊不肯通融?
對於葉家,墨荷最有力的反抗就是回孃家、它的孃家,因為頗具實力而非同一般人的孃家。
孃家是每個無能、嫁作他人婦的女人惟一退身之地;雖不能從根本十解決她們的難題,總能給她們一個緩衝的機會,讓她們和困難暫時拉開距離.稍事喘息,即便學至博士的現代女子,這一隅之地恐怕也是不可或缺的。多年後秀春慘痛地想,她卻連這樣一塊退身之地也沒有。
吳為算是三生有幸,如果她沒有這塊退身之地,可能早巳粉身碎骨,而葉蓮子留給她的這塊退身之地,吏讓人歎為觀止。他人哪裡曉得,吳為不過徒有一副皮囊而已,每逢由於她的任性、輕率、興之所至……冒犯天下,又沒有勇氣承受世人討伐之時,正是是葉蓮子撐起她的那副皮囊,替地活下來的。她又算是不幸、偏偏在不是她的過錯,不過為情所困卻被逼得幾近崩潰之時,葉蓮子撒手而去,絕了她最後的退路。在痛失「極地」的絕望時刻,她喪失理智地犯下了足以毀滅她餘生的大過,所以葉蓮子一去,她也就去了,人們看到的。跳過是她那副還沒有敗去的皮囊、秀春外祖父家,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滿族四大發祥地之一,談不上仁人傑地靈,卻稱得起物華天寶。
難怪中國對外開放以後,一位來訪的美籍華人作家間吳為:「你是不是出身於一個滿族的貴族之家?」
「為什麼?」
「看你的額頭和鼻子。因為我們家是,我熟悉這種額頭和鼻子。」「不是。」她決然地回答說。
反正葉家絕對不是,葉家是從山東逃荒過來的貧農。這從地小腳拇趾外側另有一粒大如小米粒的趾甲,就能準確無誤地確定,地是那山東貧農的種。
葉蓮子也從來不曾對她談過曾外祖父的家族史。即便曾外祖父是滿族的一個貴族,她也只能是貴族和貧農的雜種。人們也不難從吳為品位的駁雜,得到雜種的印證。
每次回孃家,墨荷只讓葉志清送到村於門,從來不讓他跟進孃家門,他也就不進。
也許是那物華天寶的地界讓葉志清白慚形穢,也許是秀春外妍父家那高牆大院裡鳴鳴狗叫、人聲鼎沸的氣勢對他有種威懾力,一個只會吹吹小牛,還沒有修煉到氣壯山河那個地界的人,一旦面對真刀真槍,底子裡先就發了虛。
也許他們兩個人都覺得,關於葉家和葉志清.墨荷的孃家人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在葉家的生活、處境,墨荷對孃家人也是隻字不提,她丟個起受虐待的面子。
不讓丈夫進自己孃家的門,恐怕在二十世紀末的莊市面上也會遭人非議。而一個鄉下女人二十世紀初,就有這樣的驚世駭俗之舉,可見她是如何地任性好強,也可見她對葉家的報復之心——種殃及池魚、不算大氣的報復。
當然,這和她不但不愛葉志清,也看不起葉志清至極有關。
如果那時叮以離婚,像她這樣的女人,非和葉志清離婚不可。
奇怪的是她也很少讓秀春跟著回孃家,這很不合乎鄉下女人的規矩和思路,如果說是看不起葉志清,為什麼也不帶秀春回孃家?是嫌棄秀春冥頑不化,不知厲害深淺非要到世上受一遭?也許沒想到自己會死得那麼早,覺著和秀春的緣分還長著呢。因為墨荷老是回孃家,秀春對母親的慈愛沒有留下多少記憶。留下印象的大約只有一兩次。
一次秀春在街上玩,迎面撞上一頭豬。那頭豬大得像牛犢,不但把她撞倒;還把她撞得當場昏厥。墨荷以為她死了,哭得死去活來。等她緩醒過來,看到媽媽嚇成那個樣子,不但沒有像多數孩子那樣就勢發揮地哭鬧,大賺一把以物質形式支付的呵護或撫慰,反倒咧著沒有血色的嘴,默默地笑了。
再一次就是在外祖父的喪宴上。她等不及上菜,空心吃了一辦蒜。蒜味直搗她的小心窩,辣得地捂著心口嗷嗷叫,墨荷不知她得了什麼病,急得踢倒了凳子,撞翻了席面……事後秀春覺得辣這——場也算值得。這種為了一個無須證實的答案不惜工本的思路本就反常,而於一個僅僅四五歲的孩子,是更加地反常了。
墨荷是個美麗的女人。一個女人,又美麗,該是很不幸的。但她沒有走出農村,相對來說還不算過於複雜。美麗的女人大多任性而多情。倒不一定對他人,對自己何嘗不可多情!所謂「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人,可能更加自作多情,不然就像糟踐了這份美麗的造化。
這個方圓幾十裡都數得上的美人,在鄉下的枯寂日子裡,何以消耗她飽滿的感情?既不能參加party,與哪個風流倜儻的男人共舞;也不能在影視上出盡風頭,掠獲若干崇拜者;更不可能在美術展、音樂會仁與哪位趣味相投的男士一見鍾情……只能自己給自己製造點歡愛,享受一下愛情的幻覺。
不要以為一個沒有讀過《白雪公主》的鄉下女人就沒有對白馬王子的希冀,女人們自出生起,就在等待一個白馬王子,那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直到她們碰得頭破血流,才會明白什麼叫做痴心妄想。
要想給自己製造點歡愛,在那窮鄉僻壤,談何容易?
能夠稱得上華彩的片段,可能就是到了七月,過了處暑。那時候,青麻桃似的榛子殼兒,沉鬱的殘綠裡就駁雜、斑斕、沉湎著酒紅。如果沒有一種自在、自信、沉醉和成熟,淮敢出此心裁、創意,把這樣兩種大反大逆的顏色放在一起!
那棟子仁兒也就粒粒飽滿了。
墨荷就可以放下沒完沒了的勞作,和女人們一同上山採榛子。那是生活在山腳下的莊戶女人惟一名正言順具有休閒性質的活動。
一到山腳,墨荷就遠離了夥伴,一頭鑽進榛子棵兒,並不急著運動兩隻手趕緊把榛子收歸已有,而是窩在榛子棵兒裡,欣賞那榛子殼兒的顏色,心裡嘆著,好漂亮的顏色,好漂亮的顏色啊!
再不就採一顆,愣一愣,想一想。這是採給他的,而那個他又似乎不是葉志清。
回到家裡,一顆顆挑、一顆顆選,選出那最飽滿的,用牙輕輕一「墊」,殼兒就裂了,棒子仁兒也就剝出來了。再一顆顆收起那些榛子仁兒,心想,這是留給他的,而那個他也似乎不是葉志清。
即便葉志清回到家裡,吃光那些圓圓溜溜去了殼兒的榛子仁兒,她也不覺得是葉志清吃的。
榛子吃多了上火,有一年直吃得葉志清兩眼眵目糊,鼻子直流血,可那不是她的事。
她就這樣雙眼隙嚨、兩頰羞紅地想像著一個意中的男人。而那男人是如何地中意,地又是說不清楚的。
不過她的想像卻混雜著顏色。一般來說,想像是沒有顏色的,就像夢是沒有顏色的一樣。可是她的想像,常常帶著處暑之後榛子殼兒的殘綠和酒紅,就像極少、極少數的人,偶爾會在夢中夢見顏色。
吳為後來能在十分孤絕的情況下,為自己製作、演出一些生活小品,勉力地讓他人、更讓自己相信,她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很可能是傳襲了外祖母墨荷這方面的基因。
她撥弄著那些榛子,自己一顆也捨不得吃;可是還有秀春呢,她看看秀春,再精益求精,仔細剔出稍有缺損的榛子,分給她惟一存活的孩子。
秀春只能等著,從留給那個並不存在的男人的存貨裡篩出來的那幾顆榛子。
——和吳為後來對待葉蓮子以及對待禪月的態度很不相同。
這就是為什麼有一天胡秉宸突然對吳為說:「我從沒有得到過你的心。」
吳為回說:「你這樣說有沒有良心?從和你相愛到現在,哪個男人人過我的眼?」
胡秉宸認真地想了想,說:「不,不是有關男女的問題……我說不準確。」
其實症結在於,比之她的外祖母墨荷,也許還有葉蓮子,還有禪月,吳為很可能對不起愛她的那些男人,嚴重一點說,她也許坑騙了那些愛她的男人。除了戀愛時期的短期行為,她從不能把對哪個男人的情愛放在葉蓮子或是禪月的血緣之上,——雖說這是兩種不同的愛,並不矛盾,任何人都可以相容幷蓄,但在吳為卻是例外。
她對胡秉宸的愛,只能是一種可以交出生命,卻無法交出完整的心的愛,永遠熬煎在非此即彼,不能平分秋色的歉疚中。並非吳為不願或不忠實於胡秉宸,等到我們瀆完吳為的一生,便可知道這例外的由來。
除此之外,很多方面,吳為可能更接近這個無緣一見的外祖母。
6
西廂房的老王頭和葉家一樣,都是窮苦之人,方方面面無望在日常生活中鋪陳的人家,只能在他們重大的人生節目上,對無望隆重地做一次無望的補償。
這最後的鋪陳,卻以喜慶的方式進行敘述,特別嗩吶的尖峭高昂,更是撕天裂地、大熱大鬧、大慘大烈。吹鼓手們好像不是給老王頭送殯,而是有機會豁出勁來發洩一場悲喜交加。在嗩吶恣意放縱的衝擊下,敏感、生來就對「過分」不適的秀春,陡然生出莫名的不安。她才想起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媽媽了。路上沒有,院子裡沒有,屋子裡沒有,炕上也沒有……她來到後院的菜園子。菜園子差不多是每家每產堆放垃圾的地方。一個窮家能捨棄的東西,除了讓人想到物盡其極的窮困,還能有什麼?
媽媽活著的時候,種萊是媽媽的事情。這些活計,還要晚一點才輪到秀春的頭上。所以秀春那時只看得見菜園子裡的顏色,還看不見園子裡的寒磣、敗破,朽木斷石、碎碗爛鍋……
菜園子後面就是山。山的暗影隨著太陽時而東移,時而西落,菜園子裡的一切也就有了時明時暗的對比。媽媽去世以後,這裡更是秀春一個常來常往的勞作之地,直到她離開這塊土地,那經久的、明暗之間的起落轉換,於她是好還是不好呢?
園子裡種著莊稼人平平常常的菜蔬,倭瓜、黃瓜、茄子、土豆、白菜什麼的、正是春夏之交,各種菜花你方開罷我登場,園子裡該是有點活氣的。
每到菜園子秀春就會想,為什麼除了茄子花,別種菜花大都是黃色的?豆角花倒是該紅的紅、該綠的綠,她卻喜歡上了顏色不一般的茄子紫,也把對茄子紫的喜愛,遺傳給了吳為和禪月。
後來有了喜歡做文章的人,連顏色也不放過,從對各種顏色的喜愛,去推斷人們的性格,喜歡茄子紫的人,據說浪漫而神秘。這種推斷,和秀春的選擇其實關係不大。
秀春在菜園子裡找來找去,終於看到草棚子裡有張像臉又不像臉的東西,虛虛實實隱現在草棚子的暗影裡。
她被那張像臉又不像臉的東西嚇了一跳。
菜園子裡突然有了荒涼之意,雖則菜秧子上的花還千朵萬朵地開著,可就一朵朵地沉下臉,顯出凋敝。
即便太陽西落時也顯得輕如雲黛、遙不可及的山的暗影,此時卻重重地壓了下來,無聲地向菜園子逼近,一霎間就將菜園子和秀春罩了個嚴嚴實實。
這時秀春聽見有人叫她,「秀春,是我,我在這兒。」
媽媽!是媽媽?
她走進草棚子,臉對臉地瞧著媽媽,怎麼看,怎麼也不是媽媽的模樣-地伸出小手,遲遲疑疑地摸索著媽媽的臉,媽媽就捉住她的小手,握在了自己的手裡。何止是媽媽的手,整個媽媽似乎都化作了一縷不可在握的煙塵……
可手掌上的暖意、粗糲,卻還是活生生的,依然是秀舂熟悉的……她不能說那不是媽媽;她心迷意亂……又在倏忽間感知,一個母女二人靈魂同時出竅,明明白白只能束手待斃、肝腸寸斷的時刻到了。秀春最後斷定,不,那女人已經不是媽媽了。
後來她知道,這就是「走形」。所謂「走形」就是人的靈魂已經遠去,留下的,不過是一副暫時沒有敗去的皮囊。
誰的眼睛這麼「毒」,能夠看出「走形」不「走形」?秀春卻有這樣的異稟。類似的情況,曾在,也將在她的身上反覆出現。好比為了阻斷吳為與胡秉宸的情愛,幾乎鬧到她們母女感情破裂也在所不惜,好像吳為不是談情說愛,而是去上斷頭臺。吳為多少繼承了她的這副眼力。葉蓮子去世後,她最擔心的就是難免不在比她年長許多的胡秉宸身上,眼見「走形」的一天,這也是她後來總是逃避和胡秉宸長相廝守的一個不大可也不小的原因。
對此,吳為又不肯、不能說出一個字,她總覺得天機不可洩露。由此可見,吳為的膽小,不是一般的膽小,正像前面說過的那樣,而是非常地小,毫然成為「活」的一大障礙。她怎會膽小到如此違反常情的地步,的確讓人難以理解,以至於不可原諒;不知這是天生,還是後天什麼原因造成。
像胡秉宸這種「天降大任於斯」的人,如何會想到男女之間的關係是如此之脆弱?影響它的因素,又是如此之複雜、之繁多、之無處不在、之不勝細膩……連吳為被葉蓮子的「走形」,被失去親人的打擊嚇破了膽,也會影響他們的共同生活。
做吳為的丈夫豈不是太難?哪個男人勝任得了?
剛拾走老王頭,墨荷就要生產了,葉志清找來接生婆,生下一個小妹妹。這個小妹妹又是一腳剛剛踏進世界,連忙又逃回去了。
可是這一次墨荷卻血流不止。接生婆用了很多香灰、灶灰、炕灰去堵,用完了自己家的,也用完了西廂房老王頭屋裡的,血還是流個不住。她很快就昏迷了。人們把秀春拉到墨荷跟前,讓秀春可著嗓子喊媽媽,都說親生孩子這樣喊,媽媽就不會死了。
秀春奮力地喊哪,喊哪。那不是喊,而是把自己化作一條條喊叫,一聲接一聲從體腔裡抽出。從此以後她再沒有這樣喊叫過,不要說這樣的喊叫,連一般的喊叫也沒有,不論遇到什麼災難,她倒更加緊閉嘴巴。
不但她不喊叫,吳為和禪月也不喊叫。如果說以葉蓮子頂門立戶的葉家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她們不愛喊叫。
秀春不知喊了多久。墨荷才慢慢睜開眼睛:地看著秀舂,費力地把嘴張丁又張,那生命的殘響才從喉嚨裡幽幽傳出,那縹緲的聲音,除了秀存誰也沒有聽到:「我部走了那麼遠了,你又把我叫回來了。秀春,別哭,媽不會死的,媽捨不得你呀……」
自從墨荷落人垂死的掙扎,再沒有看過葉志清一眼。到了這個地步,她不但和志清的關係已經了結,就是和她想像中的某個男人也都了結。在那彌留的時刻,她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秀春,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其實人在那種時刻,牽掛的不是血緣就是虛無。當年白帆的六個耳光,導致胡秉宸猝發心肌梗塞,吳為總以為在他生命垂危之時,一定會像他寫給她的小曲那樣:「……那時節到了奈河橋上也,我也要回頭強掙扎,為的是把那魂兒、靈兒、心兒、肝兒,一齊往你那邊掛,那疼你的心情兒也,更是幹倍萬倍地大。」其實,那不過屬於愛情的童話。
很可能吳為忘記或記鍺了(戰爭與和平夯那部小說裡的一些情節——安德烈公爵在和死神搏鬥的時候,愛情既沒有禁受住什麼考驗,也戰勝不了什麼——以為有了她的愛,胡秉宸就一定能夠戰勝死亡。
愛情不過是一種奢侈,如果有幸得到那種機會,享受就是,怎麼能讓「奢侈」風馬牛不相及地承擔如此沉重而嚴肅的任務?
胡秉宸能夠闖過鬼門關,是他命不該絕,和愛情無關,也和醫學無關。
秀春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衣衫,被渾身的黏汗透溼。
汗有那麼黏滯?!秀春是把全身飲食水谷之精華所化生的津液,剎那間一總付與了搶救媽媽的生命。
她把臉兒貼在媽媽的胸口,驚魂未定地用小手撫摩著媽媽的身子,又招心攪著媽媽,又擔心媽媽再次遠走,不敢歇氣地輕聲叫著:「媽媽,媽媽——」
……難為小小年紀的她,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墨荷這時才明白,圍在她身旁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有這個身高不過炕沿,只能撿食缺損的榛子仁兒,又不常帶她回孃家的六歲小女兒,才是真真確確,一心想要解救卻又解救否了她的人。
她像小河裡撈出的、晾在岸上的小魚,拼著力氣對秀春嚅動著嘴唇,可這一回.卻無淪如何發不出聲音了。從墨荷不停地想要對秀春說點什麼的樣子,就不是個好兆頭。一個還有時間的人,總是把事情留待以後;一個沒有時間的人,才會急著把話說完。
事情也從來不會遂人所願,因為捨不得一個人,那註定要死的人就不會死。
她們母女二人,早在後菜園的草棚子堅就交割清楚,現在要告別的,不過是那一副皮囊。
墨荷終於設有說出壅塞在嘴裡的話。她流下最後一滴眼淚,不甘地半張著嘴,閉上了眼睛。,這一滴淚,和七十多年後的秀春,也就是葉蓮子那最後一滴淚如出一轍。簡直就是同一滴眼淚的翻版。屋子裡所有的動靜,似乎在秀春撲向媽媽懷裡那一瞬停頓,以便為她留下一個空隙,接納從她腔子裡噴射出來的嗚咽。
她的小手無力地搖著媽媽的頭,想要把媽媽搖醒。不明白那是徒勞,以為不過是自己力氣太小。她張開淚眼向周圍的人求救,可是人們轉身準備後事去了。
該是到了一個必得挺起小脊樑骨的時刻?她只好自力更生,動用一個不過在世上混了六年的腦子,設法營救一個已然無法營救的生命;她伸出胳膊,想要把媽媽抱進自己的懷裡,也許她的懷抱可以護著媽媽,躲過這一時之災。可是她的胳膊太短,炕頭太高。她把腳後跟踮了又踮,也只能摟住媽媽的肩膀、地爬上炕,把小胳膊插列媽媽身子下面,用盡力氣向後翻仰……還是無法把媽媽抱進懷裡。地萬般無奈地放棄這個打算,也許——也許可以用門己的身體,把媽媽遮擋起來?便火張著手臂撲向媽媽。可她遮擋了媽媽的頭,又遮擋不住媽媽的身體;遮擋了螞媽的胸口,又遮擋不住媽媽的雙腿……她的兩隻小手在媽媽身上上上下下毫無結果地忙碌著。
這一回,媽媽是一去不回頭了。
墨荷沒有向秀春兌現她不會死的承諾。
這是葉蓮子遭遇的第一個不能兌現的記錄。從此,她就開始了雖有開戶賬號,卻從來不能兌現的敗局。
這第一個不能兌現的記錄,也就成了她第一個致命的創傷。
如果說吳為在包家遭遇的那段樓梯,影響了她的…生,那麼墨荷的去世就影響了秀春的一生。
在那粗針大線、窮鄉僻壤的地方,怎麼會生出葉蓮丫這種多愁善感的人?
聽以才會有她的後來:忙不迭地走出老家,忙不迭地嫁給顧秋水……窮鄉僻壤固然粗糲,外面的世界更讓人難以生存。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就只好遍體鱗傷了。
可她不走出老家,又有哪條活路町走?
連奶奶都這樣勸說:「你還是跟著父親走吧,好歹他足你的父親。我和你爺爺也不能老活著,我們一死你怎麼辦?你叔叔嬸嬸……唉,你得走,你得走哇!」
這個吳為雖然無緣一見,卻在吳為身上暗暗留下不少痕跡的女人,卒年三十有四。
吳為有數不清的遺憾。葉蓮子生前,她從沒有向葉蓮子追詢過有關外祖母的一切,讓她以後連來自母親家族叫一份骨血也無處尋覓,最終不得不遠上岐山,求一處安放葉蓮子和自己的骨灰之地,卻又不得而歸。
她只知道,外祖母是石灰窯子的人。想必那是一個盛產行灰的地方,有很多燒石灰的灰窯。
不論葉家或是顧家,還有很多那兩個姓氏的男人,有頭有臉地過著很好的日子,奇怪的是吳為從未尋認過葉家或是顧家男人的血脈,好像她和來自這兩家男性的血脈無牽無礙。甚至葉蓮產過世.除了顧秋水誰也沒有通知。不論葉家或是顧家的人,與葉蓮於,與她們母女的死別之痛,有何相干?送葉蓮子登程,只能是她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即便通知顧秋水,也只是為了對他說那句話:「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這回是徹底完結了。」陰狠地把顧秋水永久地釘在賴賬不還的負數上。
甚至幸災樂禍地想,在葉蓮子離世以後,即便顧秋水有朝一日想討葉蓮子說一句「對不起」的時候,也無從說起了。
奶奶對爺爺和父親說:「秀春他媽是坐月子死的,不吉刊,一定得燒了,要不然地就得回家鬧事。」
爺爺說:「應該等她孃家來人商量一下。」至於父親,要說他一點不傷心也不客觀,可是人一死,立刻也就成了過去。在所有的力量中,「過去」可能是最不可小看的一種力量。
「不能商量,一商量就燒不成了。還得趕快燒,她孃家人一到也燒不成了。」奶奶是那樣地決絕,不管不顧,當然更不會問一問一旁的秀春同意不同意。奶奶找出媽媽的衣服,翻了一件又一件,差不多都是補過的。嫁到葉家近十年,什麼時候做過新衣?而陪嫁過來的衣服,幾年來幹活是它、平日是它、出客是它,不破還能怎樣?只有一件稍微囫圇的衣服,可能是墨荷留著走孃家穿的。
「就是這件吧,快給她換上!」奶奶說。
葉志清找來幾塊薄板,給墨荷釘了一副「平板」,而不是棺材。
爺爺研了墨,揀了一塊好木板,給墨荷寫了一個墓牌。
接著奶奶吩咐人,把院牆下那堆松木疙瘩和柴火全部蒐羅乾淨,再讓人把媽媽往「平板」上一放,抬著就往西河沿去。
秀春挑著幡兒,懷抱著一個瓦罐,懵懵懂懂走在前面。那幡兒原是根竹竿,竿頭上因陋就簡地掛了條白紙片,竹竿上連點白紙絮都沒纏。
她一邊哭一邊想,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奶奶、小姑姑和媽媽有什麼仇,老把媽媽欺負得沒處躲、沒處藏。現在媽媽死了也不能饒,還要把她燒了,連個完整的屍首也不給她留下。可她沒有辦法為媽媽做點什麼,也沒有辦法對奶奶說點什麼。到了西河沿,奶奶又利利索索地指揮著人們碼柴火垛。柴火垛碼得又空文高,然後讓人們把架著媽媽的「平板」放上柴火垛。
本來就高挑兒的媽媽,放上柴垛之後,比平時又似乎高出許多。躺在柴垛上的媽媽好像年節的供晶,雖然不知祭祀的是哪路神仙,感覺上卻很神聖。
「往柴火垛四下裡澆洋油吧,澆吧,澆完油就點火,奶奶頭頭是道地吩咐著,從頭到尾,一派大將風度。奶奶的話剛一落音,火就從柴垛下面點著了。起先柴火垛還炬著,泛著松柏味的青煙,然後就躥起漸高的火苗,媽媽舒舒服服、無拘無束地躺在越燃越烈的火焰裡,一點也不在意那許多人圍觀。
秀春眼睜睜地看著火苗得意而迅猛地上躥,好俾它們活著的目的沒有別的,就是為了將人化成灰燼,現在終於顯出它們的英雄本色。
對於奶奶倒行逆施的做法,村裡的叔叔,伯伯、嬸子,大娘生氣是生氣,憤怒是憤怒,可一旦媽媽被燒起來的時候,誰的眼珠子也捨不得錯一錯。
人這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眼瞅著把一個人生生燒沒了!
媽媽的衣服、頭髮,一瞬間就讓火苗舔光了,全身一片通紅又一片墨黑,接著騰的一下在火堆裡坐了起來。
人群裡滾動起一浪浪「呦!——呦!——」的嗥叫。
想不到這種嗥叫,比一具蜒屍在火焰中突然坐起更令人毛骨悚然:人性在直面警世的死亡、死亡的審判時,這種一瀉千里的崩潰,真是幹載難逢。
就在那一瞬,秀春看見媽媽睜開了眼。媽媽的目光穿過圍觀的人群,目標異常準確,單對著她死死地望了一眼。在媽媽最後那——眼裡,秀春讀到很多實在不能明白的警戒、直到多年後,當她帶著吳為在一場彌天大火裡逃生時,才對墨荷最後這一眼的含意有所醒悟。
而此時,她只以為媽媽疼得受不了了,伸手抓住身旁的人,指著火焰中的媽媽尖聲大叫:「媽!——媽!——」可是投有人理會她的尖叫,連父親也沒有理會,雖然他也在眼珠子一錯不錯地趵·著火焰中那曾經的妻子。她轉而心裡央告著:「叔叔嬸子大伯們,你們走吧、走吧,別這麼看著我娘了,她疼得受不了啦,你們幹嗎非要看著她受疼呢?!」可是沒有一個人感應到她心裡的這份央告。
他們一直看到墨荷和那堆柴火一起化為灰燼,然後實心實意地嘆息著這女人的不幸。
那一刻,六歲的秀春懂得了,悲痛是一種非常個人化的情緒,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幫她一把;也在那時起了一個不甚明瞭的念頭:這輩子再苦、再難,大概是不能靠誰,也靠不上誰了。
這不甚明瞭的念頭,在後來一檔又一檔苦難裡,逐漸冶煉成為她的志氣。
那坐在火焰中,和火焰一起燃燒,從一個人形一點點化為焦炭,再從焦炭化為烏有的媽媽,讓秀春一生一世,歷歷在目。
她從此害怕了火。
吳為根本無從知道她那卓爾不群的外祖母,死後被這樣野蠻地燒掉,也不可能知道葉蓮子對火的這種恐懼,可她一直想要寫那樣一個故事:一隻怕火的狗,偏偏出生在一個復活節的晚上,那是一個到處點燃禮慶火焰的夜晚。女主人一直小心照料著它,它也一直很辛苦地活著。每到復活節,主人更是把它鎖人地窖,免得它害怕或是被禮慶的篝火所傷。可就在某個復活節的晚上,人們,照例在山野中點起一堆堆篝火的時候,它一反常態地躥出地窖。也許它嚇得失去了理智,也許它覺得如此辛苦地活著不如就此去了,總之,一頭衝進隨便遇到的一堆篝火,終於死在它恐懼的火焰中。
一個人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想出這樣一個故事?
散場以後,更是連個收骨灰的人也找不到,雖說燒的是死人,可人們總覺得是燒了一個「人」。
鄉下人就覺得這件事非常兇殘,很不吉利。
到了這種時候,父親、爺爺也盡失男人的凜凜威風,還是奶奶,勇氣十足地把墨荷的骨灰斂巴斂巴,裝進一個二尺多長的木頭匣子,埋在了西河沿的山根下。
只有她那個在剛愎的後腦勺上顫顫悠悠,的小疙瘩鬏兒,才稍許洩露出心裡的虛弱。
夕陽西下,河水汩汩,山風颯颯,倒顯出四周的寂寥。不知是草木灰還是骨灰,在山風中忽飛忽落地迴旋,有時還撲了奶奶或是秀春-身一臉,似有無盡冤屈未曾了結地不肯離去。最疹人的是,突然有一聲聲嗚咽,不清不楚地隨風而至。
然而那個令秀春傷痛不已的傍晚,卻具有人間鬧劇的性質,與鄉里鄉親以喜劇的敘述方式,對西廂房老王頭進行的最後鋪陳,有異曲同工之妙。剛埋下媽媽的骨灰,老姨和三舅就到了,他們沒能看到墨荷的遺體,更加懷疑她的死因。
三舅和老姨一到,爺爺和父親就不知道哪兒去了,只剩下奶奶和秀春迎戰三舅和老姨。
三舅甚至挽起袖子,露出知識分子的小細胳膊,說:「我姐姐肯定是被你們害死的。
三舅的小細胳膊,讓秀春很不好意思。他哪裡像是高大健碩、聲如洪鐘的外祖父的兒子?又好像自外祖父去世後,家道中落,他再沒有吃過飽飯。
奶奶說:「天地良心,誰要是虐待她,天打五雷轟。」
三舅說:「我跟你說不著,你們家主事的男人呢?」
「這事我做的主,有話找我說。」胸無點墨的奶奶,根本沒把三舅放在眼裡,她對知識分子是太瞭解了。「百無一用是書生」——眼前就放著那麼一個樣板,每日里她如何整治她的丈夫,就能如法整治墨荷的兄弟。
三舅的小細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質問道:「你為什麼自做主張把我姐姐燒了?這事不能善罷甘休,非打官司不可。」說著,他拿起炕桌上的茶碗,本想揚手摔到地上,可是看了看那隻破碗,實在不值得摔,只好不屑地在桌子上躦了躦,那隻茶碗也就順勢一分幾辦,對著那隻破碗,他想起「不為已甚」的古訓,底下的事情如何進行?這隻破碗使他失去了自信。
老姨把三舅推到一邊,說:「別以為沒有章法、沒有準稿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們村老傅家虐待兒媳婦,公公、婆婆、兩個大姑姐,還有她丈夫,沒有一個不整治人家,逼得人家喝滷水死十。結果怎麼樣?只得給人家擺宴席,還讓人家一腳踹了。再擺,再踹。最後只好兩個大姑姐哭靈,婆婆打幡兒……」老姨的發言才具有實質性的意義,不像三舅,善罷甘休能怎麼樣,不善罷甘休又能怎麼樣?
一聽老姨的話,奶奶才害了怕。她不怕秀春的三舅,別看他在省裡念過洋學堂,她倒是覺得這個沒念過洋學堂的老姨,旗鼓相當,不好對付。
她不是剛進村嗎?怎麼連老傅家虐待兒媳婦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奶奶更怕老姨照著老傅家的模式,在這裡一把一把地鬧下去,她哪裡賠得起一次又一次擺宴席,又哪裡丟得起給媳婦打幡兒這個面子,更禁不起打官司的折騰。這才忙打發秀春:「快去,快讓你爸去找老趙家,就說有要緊事求他,讓他趕快來一趟吧。」
老趙家是當地惟一的鄉紳,就住在秀春家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