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在二三百戶草房的村子裡,突兀著老趙家的一片瓦房。

老趙家特地換上白紡短褂,外罩華絲葛夾長衫、白紡短褂袖口外翻,在長衫外折出一圈晃眼的白。

老趙家不只有瓦房、白紡短褂、華絲葛的長衫,還有話匣子……高興的時候就放百代公司的唱片,唱片上有個狗頭標誌。一旦老趙家放起唱片,村裡的孩子就全聚到他家門口聽。老趙家也不攆,還把大門敞開。遇到誰家缺幾升糧。他也肯借,還不還的倒也不甚掛記。

至於這個話匣子,日後在秀春生死存亡那個關頭中的作用,卻實在無法評定。

一身學生裝的三舅,一見到那件長衫和長衫袖口外的一圈白紡,就知道遇見了同類,氣焰馬上低落下來,他覺得當著同類的面繼續跳腳很是不雅,再加上葉志清悲痛欲絕的神態以及對逝者的感念之情,說到動人之處,連他也陪著傷感起來,忘記他和老姨是幹什麼來了。

三舅雖然是個,小知識分子,卻也沾染了二十世紀初知識分子那半途而廢的毛病。二十世紀初的知識分子和二十世紀末的知識分子很不相同,不少人的確是「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什麼事情不會鬧得很僵,不會把人鬧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一旦鬧僵,自己便先尷尬起來。這樣的人,如何對付得了葉家的狡詐,——也就是農民的狡詐?

後有智者將希望寄託在農民身上,而不是寄託在知識分子身上,真乃千真萬確的明智舉措。

雲過風清之後,葉家非但沒有感激之心,反倒覺得這個中學教員實在無比的好笑,否則葉家如何躲過這一關?

葉家按正常程式擺了喪宴。

三舅和老姨也沒有一腳踢了葉家的喪宴。而從喪宴的規模亡也看不出絲毫歉疚的意味,也就是說,很不豐盛。

到那時為止,秀春只經歷過兩次親人的死亡——媽媽和外祖父。

這兩次經驗使她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一旦有人死亡,就是吃;第二,吃的過程,就是對逝者了結的過程。吃完喪宴,那逝去的人也就隨之而去,再無瓜葛。

墨荷的喪宴,驚動了遠村近鄰的親戚。

這樣賢惠、整日不言不語的女人死了,總讓人惋惜:

足見人們的「印象」是極不可靠,的,墨荷的不屑競被理解為不言不語的賢惠!

人終究是善良的,對一個死了的人,尤其消失得那樣驚天動地,則更加寬厚。喪宴上,人們泛起了墨荷這樣那樣的好處……就連小姑姑也說:「嫂子的脾氣真好,就是一天到晚不吱聲。」這顯然不是誤會,而是鬼祟。喪宴上,乖張的小姑姑和平時十分不同。看上去竟有些畏瑟。一個乖張的人突然不乖張了,就讓人覺得有些可憐。而一個老是畏畏瑟瑟的人,就容易造成視覺疲勞,反倒讓人熟視無睹了。

在破衣爛衫的人群裡,在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豁口掉把的碗盞茶壺間,在颳風漏風、下雨漏。

雨的茅草屋裡,在一床棉被蓋一炕的生活裡……小姑姑重新成為惟一的亮色。

但她從此一蹶不振,一直到死。人們都說她得的是癆病,並不知道於它更重的是心病。自墨荷去世後,她就擔心嫂子的鬼魂回來找她。地把那個冷傲、不肯討饒的嫂子折磨到了什麼地步,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是墨荷沒有回來找她,一次也沒有、一個冷傲的人,即便做了鬼,也是不肯退讓的。舊賬重算,不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退讓?!等於把自己降為同一張賬單上存人支出,相提並論的雙方。

不過她還是擔心,一直擔心了很多年,直到臨死的時候,還覺得她是惡有惡報。也許她是自己把自己嚇死了。

媽媽的喪宴,和外祖父的喪宴沒法兒相比。在外祖父的喪宴上,連秀春都有一席之地,更不要說席面上的內容。

秀春躲在牆角後面,遠遠看著這個屬於媽媽,卻義和她無關的喪宴。她不但關注著奶奶的一舉一動,也在研究三舅和老姨。雖然媽媽已經化為灰燼,地對曾經大鬧葉宅的三舅和老姨,總還抱著一些模糊的幻想。什麼幻想?她也說不清楚。席面上的菜餚漸漸涼了,人們還是闆闆正正地坐著.按照當地的規矩,他們得等席面上年齡最長的人來分發。可奶奶就是滲著。她這一朝的譜兒山算難得,怎捨得讓這個場面一帶而過?

奶奶滲夠了才抄起筷子,起身分萊。她給每人夾了一塊豆腐,兩個比樅樹球大不了多少的豆麵,丸子,一撮土豆粉制的寬粉條,又盛了一小碗熬白菜、蘿蔔。土豆、茄子。

然後奶奶坐下,先把那碗熬菜吃了,過程莊重而漫長。

吃完熬萊,奶奶對著上豆麵的寬粉條想了一會兒,好像一時決定不了怎樣處置,最後還是舉起了筷子。叔叔家的孩子就在桌子跟前來回遊走,眼睛溜著桌上的每一個動靜,每一張咀嚼的嘴,每一雙揮舞的筷子,每一碗一掃而光的萊餚……

誰說躲在牆角後面的秀春不饞?她只是知道剋制。

一年到頭,只有正月十五以後,才能分到一個從供桌上撤下來的白麵饅頭,那從初一供到十五的饅頭,如果用來砸人腦袋,肯定一砸一個包。

秀春不像堂兄弟們,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她捨不得吃,而是用白菜葉子包起來.實在饞得受不了,才開啟白菜葉子啃一口。白菜葉子並不能使千硬的漫頭有所改觀,饅頭仍然千得啃一嘴就掉白渣,並一日日毫不留情地越縮越小,直至一粒白渣也不會剩下,而她正是如此莊嚴地為那饅頭完成了一年一度的儀式。成年以後,吳為不但到了城裡還到過西方很多國家,到了中國以外的花花世界,難免會想,生在一貧如洗的鄉下,不可能受到更多禮儀薰陶的母親,怎麼言談舉止、穿著打扮的品位卻有大家風範?想著想著,思路就奔向那個未曾謀面的外祖母。

秀春以為,在那樣一場大鬧之後,三舅和老姨什麼也不會吃。誰知他們和大家一樣,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雖然一直皺著眉頭。

秀春就想,這個彎子如何轉的?一定把他們難為壞了。

吃完土豆粉條,奶奶從大襟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白菜葉子,大大方方把白菜葉子攤在桌上,小心地把那條一寸寬、二寸長泮寸厚的豆腐,還有那兩個比樅樹球大不了多少的豆麵丸子放在白菜葉子裡,又輕手輕腳地把它們包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隨後站起身來,這喪宴就算是吃完了。

奶奶東張張、西望望,看見了躲在牆角後的秀春,就朝秀春走了過來。她拉起秀春皴黑的小手,把那白菜葉子包著的小包,放進她的手心,又轉眼看了看兩個緊湊過來,饞得眼睛裡幾乎長出一對鉤子的孫子。

可是她得把這個白菜葉子包著的小包給秀春,這是秀春她媽給她掙的,誰也不該拿了去。

以後,這樣的事就不會再有了。

秀春抬起小臉,呆呆地望著奶奶。現在,她只剩下這個無窮無盡地折磨媽媽,無論誰勸也不行,一意孤行非要把媽媽燒了的奶奶了。

她那呆呆的、沒有淚的小臉,看上去比淚流滿面還讓人傷情。

可是奶奶並沒有為此生出些許的歉疚或是懊悔。她不懊悔也不歉疚,無論是對墨荷的折磨,還是一把火把墨荷燒了個灰飛煙滅。

她只是想,從現在起,她又得多照顧一個孩子。在幾個差不多大小的孫子中,她並不最疼秀春,只是秀春沒了娘。白菜葉裡的豆腐和豆麵丸子,還有點溫手呢。秀舂吸了吸鼻子,嗅見了它們的香味,這就是媽媽和她最後的牽連了,也是媽媽最後留給她的、他人不可奪的一份特權。

她把那小包攥在手心裡,又把目光轉向三舅和老姨。她等著,也許三舅和老姨會走過來跟她說幾句話,可是沒有。三舅和老姨吃完了席,抹了抹嘴,不再說什麼,也沒想著看她一眼,沉著臉子走了。

從前她不懂,也沒有過這樣的等待,現在她很想有人對她說些話,不論說什麼都行;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需要安慰?

二姑父和二姑也要走了,在窮親戚們一片豔羨的目光中,二姑父開始套他高頭大馬的馬車。

二姑一面搓著她冰涼的小手,一面悄聲悄語地說:「我走了,過兩天我來接你。」

這是媽媽死後,秀春聽到的最疼她的話。

馬車套好了,二姑上了車。二姑父把車前頭的棉布簾子掖了又掖——二姑坐月子還沒滿月呢,可別著了風。

奶奶、嬸子、小姑都說:「瞧她的命多好,嫁了個男人不打不罵,有飽飯吃,還這麼疼她。」

秀春傻傻地看著二姑父趕著馬車走遠了,也傻傻地等著二姑來接她。

二姑坐在馬車上,一面往回走一面對二姑父說:「你說怪不怪,秀春她媽走的那個時辰,我正似夢似醒的靠在棉被垛上,忽然就看見秀春她媽從後窗進來了。這和她平時的斯文很不一樣,我覺著挺奇怪,問她:‘嫂子,你怎麼不走前門呢?’秀春她媽哀哀地嘆了一口氣,說:‘你們家大門口有狗啊……我來不為別的,我要走了,拜託你好好照顧我的秀春吧。’家裡的人,倒是我們姐兒倆的關係最好。我覺著是個夢,可是一會兒就有人採報喪,秀春她媽果真去了……」

二姑父說:「既是這樣,咱們就盡力照顧那孩子吧。」

他們沒有辜負墨荷的囑託,隔些天,就把秀春接去住些日子。二姑父還到地裡抓些青蛙糊上泥,埋在火裡燒給秀春吃,或是下到河裡抓些魚,給秀春燒著吃。

二姑父不大家莊稼人,莊稼男人是不顧孩子的,何況秀春還不是他的孩子。

有一次秀春沒等二姑父來接,自己就跑去了。

她一面跑一面哭,哭她家的那隻大黑狗讓叔叔給勒死了。她是太傷心、太傷心了,自從媽媽死了以後,她還沒有這樣哭過呢。

叔叔把大黑狗放在鍋裡,下上蔥、下上姜、下上醬油,滷了出來放在房頂上凍著,吃一塊切一塊,片成薄片下酒喝了。

一家子人都跟著吃啊!

叔叔家的人怎麼就這麼狠,這麼狠呢?

大黑狗跟了他們多少年?

小鋪裡丟了東西,怎麼找回來的?叔叔醉倒在回村的野地裡,誰回家報的信兒?是誰咬死了老到雞窩裡叼雞的黃鼠狼?……他們怎麼就下得了嘴吃它!

從今以後,誰還能在媽媽的小墳頭前陪著她?天色晚了,誰還能到西河沿去接她?她捱了嬸嬸叔叔、堂兄弟們的打罵,誰還能到後菜園子的草棚裡找她,拿爪子撓撓她?春天風多,把門颳得咣噹咣噹響,叔叔就說門是她摔的,揚起拳頭就揍她。

一家子人,數她進出門的次數多,一會兒她得餵豬,一會兒她得餵雞,一會兒她得去撿莊稼,再不就得去撿柴火……幹活回來,又累、又渴、又餓,沒有吃的,喝口涼水也好。可是一颳風她就嚇得不敢進家,不管風多大,只能蹲在背風的牆腳下挨著……那時,還有誰能臥在她的腿跟前來暖和暖和她?

她餓,她餓極了。

自從媽媽死後,除了叔叔嬸嬸、堂兄弟們吃剩下的稀湯,從沒給過她一頓乾飯哪。就是老趙家,農忙的時候還給長工吃頓乾的哪。

叔叔嬸嬸說:「你知不知道報恩?小小年紀就會苦著臉兒給我們看,我們夠對得起你了。瞧瞧你爹,偷了人家銀行的錢,警察局到咱家來抓人,讓東鄰西舍說三道四現不現眼!他倒好,一跑了事。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爺爺,還有我們都得替他頂債。要不是你爺爺東借西挪地給他還債,警察局指不定把我們都得抓了去!說是爺爺借的債,我們還不是都得跟著受窮……」

秀春就覺得,銀行的錢是她偷的,他們的話,一句一句,巴掌樣地打在她的臉上。

對於父親,她似乎都說不清楚他的鼻樑是高還是低,眼睛是大還是小。她總共見過他多少面?想不起來了。

是啊,她還不該喝稀湯!

堂兄弟們還把高梁米粥上凝的那層皮捲了鹹菜,一面對她吧唧嘴,一面說:「好吃,好吃,真好吃!」

知道,她知道。那東西真是好吃,媽媽活著的時候她吃過。一旦成為回憶,就更加好吃了。

可現在,她就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也不會瞧它一眼,更別想讓她開口向他們討。

即便媽媽活著的時候也沒教過她,對孩子的教養,墨,荷還沒有那樣的高瞻遠矚。

秀春是個天生要臉面的孩子,就像湊巧長在房簷下的小草,不過是湊巧長在了房簷下,便躲過了一點風、一點雨、一點雪的粗暴……

再說父親……她哪兒還有臉對人說她餓?

就是稀湯,也不能順順當當喝下去。她剛端起碗,嬸嬸就催了:「快吃,快吃,吃完趕快刷碗去廠她一面喝湯,叔叔和嬸嬸一面拿眼睛白她,小小的她,寧肯餓著肚子把稀湯放下去刷碗。刷碗有什麼不好?至少可以躲過他們的白眼。

她踮著腳跟,夠著灶臺,身子探進大鐵鍋,只剩下兩條小腿搭在鍋臺外面,好像要一猛子扎進鍋裡游泳去。

還沒刷完碗,嬸嬸又說:「快,餵豬去!」

喂完了豬,嬸嬸說走了嘴:「做飯去!」

叔叔說:「這她怕是幹不了的。」

嬸嬸一拍腦門兒,說:「哦……她媽那些活兒,早晚她得接過手去。」心裡就算汁著,墨荷留下的活計,秀春什麼時候才能都幹上。

幹活有什麼難?秀春都能受,即便隆冬臘月的清早或夜晚,三番兩次到外頭放雞或是趕雞上架,凍得渾身僵直,回到屋裡兩條腿好半天打不過彎、爬不上炕,她也不甚在意。她最難過的是,堂兄弟們拿著棍棒追打她的時候,奶奶因為害怕嬸嬸,不敢幹涉。不敢幹涉也就算了,反倒攔著左右奔突、踉蹌逃遁的她,說:「讓他們打幾下,就讓他們打幾下吧!」

這是為什麼?!

她不能說,也不能問。從六歲開始,秀春就知道有理也不能爭辯。漸漸地,不要說是爭辯,就是有理也說不出、說不清了。

後來的後來,顧秋水每每看到她那張口結舌的樣子,不是更加同情,反倒更加肆無忌憚地酷虐她,「瞧她那個窩囊樣兒,看了就惹氣,就讓人想給她倆嘴巴……」顧秋水如是說。

只有夜裡,當她偎在奶奶身邊,聽著奶奶一聲聲萬難也擋不住的呼嚕時才會想:為什麼沒孃的孩子這麼苦?也就是想一想,第二天起來,繼續張口結舌地挨叔叔嬸嬸的打罵、白眼,往大鐵鍋裡扎猛子,兩條腿凍得打不過彎、爬不上炕,被堂兄弟們迫打……

但是到了晚上,能夠躺在炕上這麼想一想,自己也就安慰自己了。

這個扎條小辮,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女孩,老是拖著一個比她還高的耙子,或是老挎個破籃子,不是割豬草;挖野蘋。就是撿柴火,餵豬、餵雞……

即便到了冬季,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躲在家裡貓冬丫,還常常看見她獨自個兒,空心穿身破棉褲、破棉襖,或拖個耙子或挎個破籃子;走在村裡村外的小道上,棉襖的袖子、棉褲的褲腿,又窄又短,露著手腕子和腳腕子。那手腕和腳腕凍得青紫,看上上像是兩條無淪如何與手腕子、腳腕子也搭不上關係的朽木棒子。村裡的大娘、嬸子,一看見這個因為老是餓肚子,長的又幹又癟的女孩就嘆息:「可憐的孩子,媽媽死了,爸爸又在外邊,無依無靠沒人疼。」奇怪的是她的小辮卻很粗,那一頭豐滿、青皂卻又泛著褐金色的頭髮,在從不慳吝的陽光下,泛著何等耀眼的光澤,尤其在破衣爛衫的襯托下,非常醒目。

可這一頭亮麗的頭髮,很快就會一根不剩了。

叔叔扒拉著剔下來的筋筋腦腦的狗肉說:「給你肉你還不吃,不吃就餓著。

她就餓著。除了爺爺偷偷塞給她的那塊土豆,連稀湯也喝不著了,可她再餓也是不能吃大黑狗啊!

這一回,她只好不等二姑父來接,就到二姑父家去討口。她跑咽,跑啊,穿山過河的。

她餓得眼花腿軟,凍得上牙磕下牙,磕得嗒嗒響……覺著自己跑不到二姑父家,就得一頭栽倒在野地裡。山風從她的褲腿底下鑽進去,穿過她空心穿著的小棉襖和小棉褲,拍打著她的前胸、後背,然後再從領子那兒躥出去。

她的棉襖和棉褲硬得像是做鞋底的鋪襯,風一掀也好,手一動也好,它們就咔叭咔叭地響。

那也叫棉襖棉褲?裡面絮的棉花,何曾連成過片?一疙瘩、一疙瘩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每逢家裡人吃飯,她躲在一邊候等剩飯殘湯的時候,棉襖裡的那些棉花疙瘩就陪伴著她。她一面呆呆地倚在犄角旮旯裡,一面用手掌摩挲著那些貼心的棉花疙瘩。那些棉花疙瘩於她來說,就像那些有福氣的人,一旦感到孤獨跟前就會有的那個貼心人。她熟悉那些棉花疙瘩.知道每個疙瘩中間的窟窿有多大。她能指望這些像她一樣沒依沒靠的棉花疙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哈口氣就成冰的大東北,給她擋風又驅寒嗎?

二姑父家雖然富裕,也是多兄弟的一個大家,秀春件長了,兄弟妯娌們難免沒有意見,拐彎抹角地編派二姑……為秀春,二姑聽了不少閒言碎語,待秀春長大一些,懂得了不能讓二姑為難,就不再往二姑父家跑了。

她特別愛上了到山裡摟柴火的活計。

樹林子裡有的是野菜、蘑菇、軟棗、野山梨、山裡紅,還有黑紫色的野葡萄……

雞心蘑菇最好吃,真和雞心差不多,又紅又白的,但是太少見了。「黃米糰子」蘑菇最多,義黏又不好吃,那她也一個一個接著往嘴裡塞。榛子蘑長在榛子秧下,又瘦又弱,黃慘慘的,像她一樣地不頂勁兒……還有榛子,她跟媽媽不一樣,榛子對她只能是充飢的食物。

吃完了蘑菇吃野菜,吃完了野菜就吃野這個、野那個……地吃得很匆忙,不等這一口嚼完,下一嘴就進去了,她……她還得向家裡交代她乾的活計呢。

因此,山裡的景色,讓她一輩子回想起來,都是最美的、最美的,而家鄉的小山岡,是她最愛的、最愛的。特別是秋天,樹葉子染盡了顏色……可是過了秋天,山裡還有什麼可吃?冬天餓得就更狠了。

二姑見她瘦得可憐,厚著臉皮,忍著家裡人的閒言碎語.又把地接過來、只有在二姑父家,秀春還能吃口飽飯。

多年以後,二姑父被劃為地主,他沒有禁受住貧下中農的鬥爭,在馬廄裡上了吊。

上吊之前,明知那些牲口馬上就要易主,還是把它們,飲好了,餵飽了,那天晚上,他把草料切得格外細,豆料放得格外多,還特別拍著那匹老給他駕轅的紅鬃大馬的脖子說:「夥汁,對不住啦!」

他沒有對家人暗示什麼,也沒有在馬廄裡悲悲慼慼地哭上一場,他死得平平常常,無驚無炸,就像每天早上扛了把鋤頭到地裡去種莊稼。

只是他在把繩子套進脖子前,扭頭看了看那些牲門,又想了想,二姑姑死在他的前頭,是二生修來的福氣,也省了他的心,除了那些牲口,沒有什麼需要交代。

他連自己的子嗣都沒有想,更不會想起,曾經有一個讓他格外憐愛的,叫做秀春的小姑娘。

二姑父死後三年,已經當了人民教師的葉蓮子,特地回到家鄉看望二姑和二姑父。比之她還是秀春的時候,今非昔比地翻翻出很多親戚、子侄。要是那時他們當中能有兩三個認她,不求全部,二姑和二姑父也就不會為她擔待那麼多閒言碎語了。葉蓮子是省吃儉用的,不過一個小學教師即便省吃儉用,又能攢下多少錢?這些翻翻出來的親戚,這個三塊、那個五塊,卻無一疏漏。物是人非,江山依舊。她最想報答於一二的二姑和二姑父呢?卻不在了。

那一年,她還不懂得繃緊階級鬥爭那根弦,還沒有受到「幹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的教育。要是再過幾年,她很可能不會冒這樣的風險,千里迢迢回去看望連爹孃也不是、已經劃歸階級敵人的二姑和二姑父了。世上多少恩德舊情,就是這樣地風吹雲散,一筆勾銷。

六歲的秀春,就這樣打著游擊混飯吃,到二姑家住幾天,在奶奶家住幾天,卻偏偏沒到自己姥姥家去。

奶奶對秀春說:「你姥姥可壞了。」

奶奶和姥姥這一輩子見過幾面呢?也就是一兩面吧。秀春就相信了奶奶給姥姥做的這個結論。

真是的,要是不壞,她這樣悲慘地餓著肚子,姥姥為什麼不來接地?秀春的姥姥想沒想過女兒留下的這一根獨苗?有時也想過。可秀春姓葉,是葉家的人。她管得了嗎?自己嫁出去的女兒還是潑出去的水呢,她能怎麼樣?不也是在葉家死受?何況隔著——代的又是一個女兒家。

反過來說,秀春餓極了眼能往二姑父家跑,怎麼就想不到往外祖父家跑?

二十世紀初就成為中學教員的三舅,該是何等有學有識?連老姨的兒子,也就是秀春的表哥,日後還要北平瀆大學,秀春也將會在北平與讀大學的表哥相會,表哥還實心實意地想要幫助地改變生活。

秀春是錯過了外祖父那樣一個有產、有業、有知識的家族了。但事情也很難說,如果她真去投奔外祖父家,那麼再過三十多年,她肯定會因為外祖父家的高牆大院、雞飛狗叫、僱著長工的日子吃盡另一種苦頭,鬧不好還得眼看著外祖父家的什麼人,像二姑父那樣上吊。苦海無邊。人反正得受罪,不受這種罪,就得受那種罪。

秀春沒有哭得很久。

有多少鄉下人能平平安安活上一段較長的日子?生就生了,死就死了,誰會為此思量很久?

她也不懂得什麼是痛苦,只是寡言少語,像是丟了什麼東西。老找、老找,找得悽悽惶惶,可又不知自己找的是什麼。一個人一旦成為孤兒,同時也就成了一個多餘的人,或是說成了一件寄存在他人手裡的包裹。因為轉手又轉手,誰也不記得那包裹的主人了,想到有一天也許有人來認領,只好很無奈地收存著。

孩子們不再找她玩耍,好像她一下子跌了身價。

她也不再找他們玩耍,更不願到別人家裡去,免得看見人家有個媽媽。

她總是獨自一人,來來往往。她感到孤零。

孤獨於一個沒有長大成人的人,真是不好對付。

秀春還得等上很久,一直要等到老年,歷經殘酷的磨礪和適應,才能坦然承受它。

人到了能夠承受孤獨的時候,差不多也就修成正果了,可也到了應該回到來處的時刻。

趁著出來幹活的時候,秀春順腳就會拐到西河沿。

她不去西河沿又去哪兒?

那少有人跡、埋著媽媽骨灰的西河沿,才是她的家。

除了秀春,再也沒有人來照看過墨荷的小墳頭,連葉志清也沒有,這也算不上對她特別的冷落。

時不時拔拔墳頭上的野草,時不時用小手捧起一捧捧黑土,一下下拍在媽媽的墳頭上。墳頭上倒是黑土常新,可就那麼薄薄的一層,小風一刮,又颳走了。

風霜雨雪很快就把墨荷的小墳頭消化了,那樣小的墳頭是不禁消化的,何況西河沿的風霜雨雪比村裡的更加兇猛。

墳頭上的墓牌也歪斜了,秀春只能把它扶扶正,再撿塊石頭把它頂住。

墓牌上的字跡也漸漸模糊了,秀春也不懂得讓爺爺把牌上的字重新描一描。.再不,就翻出媽媽給她做的那些鞋,看了又看,試了又試,悄聲嘆息著說:「給我做了那麼多鞋。」然後再一雙雙仔細包好,收起。

媽媽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要走?要不,為什麼給她做了那麼多鞋,一雙比一雙大一點,讓她在媽媽死後還穿了很多年。

特別在舊曆年節,秀春總要換上一雙媽媽給她做的新鞋。那雙新鞋,點綴著她方方面面寒磣得無法與人言說的日子。

她那張小臉上,寫滿了無頭無緒的憂傷。可那畢竟還是一張孩子的臉,在無頭無緒的憂傷中,又有一種矛盾的錯綜。好比爺爺給大家分發那半塊豆腐乳的時候,她就會對著爺爺一笑,臉上飛閃過一個難得的燦爛。那一笑,特別為著爺爺待她和待他人的一樣。

等到叔叔嬸嬸把餃子一碗碗讓堂兄弟們吃個夠,然後才輪到她那一小碗的時候,她總是端起飯碗轉身躲到爐灶後頭,剛夾起一個餃子,眼淚就刷刷地往下掉,好像攢在心裡的苦楚,全讓那個餃子招撥出來了。

可她隨即又想,過年可真好,連人都一起變好了,連嬸嬸都給了她一碗餃子呢。看看筷子裡夾著的那個餃子,秀春一轉眼又笑了,一臉苦澀的皺紋也立刻回到原處——不是忘卻也不是消失,而是收拾收拾打好包,放回了原處。

倒騰媽媽給她做的那些鞋,到西河沿收拾媽媽的小墳頭……秀春就從這裡開始,尋找對付孤獨之道。

7

墨荷還是回來了,但她沒有鬧事,她只是放心不下秀春。

給媽媽辦完喪事,秀春就睡在了奶奶和爺爺的中間,她想念媽媽也害怕媽媽,人一死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人而是鬼了。

從爺爺奶奶往下排,應該是父親、母親,——如果母親還活著,父親不去長春學買賣的話。再往下是叔叔嬸嬸,要是她有個哥哥,結婚以後就排在叔叔嬸嬸的後面,所有的炕,就這麼一輩、一輩,一個對子、一個對子地往下排。要是哪個人睡死了覺,一個糊里糊塗的翻身,很可能翻到另外一側,組成另一個對子,多少故事,就是從這個佇列裡陰差陽錯地排列出來的。每天晚上似睡非睡的時候,秀春總是看見母親從後窗進來,她在夢中直著嗓子大叫「媽媽,媽媽廠全家老少一齊被她驚醒。她還看見媽媽拿起她地上的鞋,說:「唉,還能穿多久?」媽媽坐在炕沿上,一下下摩挲著她的頭頂。

她說:「媽,我餓,我冷。」

媽媽就吧嗒、吧嗒地掉眼淚。除了她,全家人誰也看不見墨荷。

奶奶害了怕,心裡暗想,這是墨荷恨我把她燒了呢。

還有一個人最為害怕,那就是秀春的小姑。叔叔和嬸嬸說:「找個跳大神的來鎮一鎮,施施法就好了。」請來一個跳大神的,整天接神送神,一蹦三尺高,摔在地上也摔不壞。大門上也貼了鎮符,可是秀春照舊看見媽媽回來,相安無事地看看秀春,並未加害於誰。

叔叔嬸嬸也就不再請跳大神的。不論墨荷回家,還是到二姑姐那裡去託孤,總是從後窗進屋,可見死了的人和活著的人到底不一樣了。

8

何止這些?連外祖父去世,也是秀春先「知道」的。

墨荷很少帶秀春回孃家,所以秀春的印象格外深刻,更不要說四歲那年的初冬。

媽媽、舅媽或是小姨們都跟著外祖母在上房學繡花,她一個人躺在東廂房的炕上和狗狗玩耍。

只見狗狗一個騰躍下了炕,然後地當間兒那個銅盆猛地一聲響,嚇得她大聲喊道:「媽媽,媽媽!」

媽媽和小姨們趕了過來,一看,銅盆裡有個槍子兒,拿起來攥攥,還熱著呢。

她們拿著槍子兒來到上房,外祖母一驚,說:「喲,還是熱的呢!」就問秀春,「哪兒來的?」

秀春也說不清楚。女人們面面相覷,覺得那槍子兒來得個怪。

不一會兒,獵人們就把外祖父抬回來了。四個漢子費力地捌騰著腳步,頻繁地調換著肩膀上的槓子。

外祖父的皮背心敞著,肚子裡的黃油都流出來了,還有那麼多血。秀春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血,她的眼睛好像就是為了看著親人的血如何流盡面生的。不到兩年以後,她又親歷親見媽媽由於失血過多而亡故。

獵人們說,下山的時候外祖父走在前頭,突然聽到一聲槍響,他們急忙往前趕,一到下面就看見外祖父2經倒在地上。趕緊把獵到的山雞破了膛,糊到外祖父的傷口上,可是不管事。離家又遠,山路又陡……抬到半路外祖父就嚥氣了。有個獵人後來想起,外祖父下山的時候,是拖著獵槍往下走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後腰。這在一個獵人是萬萬不可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沒想到獵槍果然走了火。

明知是禁忌,又絕對沒有自暴自棄傾向的外祖父,為什麼還要那樣做?不是鬼使神差又是什麼?

外祖母傷心是傷心,可她又說,外祖父爺最愛打獵,他是死在自己最愛的事情上了。這麼一想,也就不那麼傷心了。

外祖父的喪事很鋪排,家裡大傳送,閨女、姑爺都回去了,放了「七七」,喇叭奏樂,老道誦經,院子裡整天都是敲木魚的聲音。秀春原是跟著媽媽走孃家,沒想到變成了給外祖父出殯。小小的年紀,就跟著媽媽上了席面。外祖父的喪宴,於她是最為豪華奢侈的一次經歷,以後再沒有見過這樣的排場,——不論是跟了顧秋水還是當了作家的吳為。

弔唁的人來人往,靈堂裡燈火輝煌,四周掛滿白色的幔帳。右邊跪著女眷,左邊跪著男眷。

燒紙燒香,殺豬宰羊,靈堂裡哭靈,靈堂外談笑。

各種聲響充填、響徹在那一片山谷的上空。又在燒炕的煙筒旁撒上細灰,等著外祖父回來「望鄉」。

人們在煙筒旁守了幾天,也沒守到外祖父回來「望鄉」,只好歇的歇、幹事的幹事去了?

偏偏秀春在炕上玩「抓子兒」的那一會兒工夫,細灰上就有了牛腳印子。

不是耗子的腳印,也不是兔子的腳印,就是牛腳印子。外祖父的屬相可不就是牛!

於是家裡人就怪怪地看著秀春,說:「哎呀,墨荷呀,你這個閨女可是有點兒怪。你說那槍子兒……」

媽媽就說:「咱家跟前不是有個廟嗎?準是那廟裡的仙姑把槍子兒送回來了,再不就是狐仙送的信兒。」

「是這麼回事嗎?可那‘望鄉’的腳印子怎麼說?」

「趕巧了吧。」媽媽嘴裡這樣分辯著,眼睛卻不知是得意、是好奇、是憂慮、是神秘地看著秀春。

9

葉志清很快又說了媳婦。這和移情別無戀關。誰也不應該指責他那麼快就忘記了墨荷,那樣的指責既不人道,也很嬌情,總不能要求一個對「性」相當務實的男人,去效仿「抱柱」那一類矢志不移,類似(天方夜潭)的神活。賈寶玉和林黛玉也不過是個故事,閒時讀著解悶倒是好的;對情竇初開的人,不失為一個層次較高的範本;一些酸鹽假醋的文人,尤其可以照葫蘆畫瓢,來一段東施效顰。

沒有人告訴秀春,但是一看小姑姑和奶奶掃房、起豬圈,滿院子抓雞,抓得掀房揭瓦過年們的,她就知道要有繼母了。

「家裡有地,城裡有錢莊買賣……」叔叔像是清點自家的錢櫃。

「這親事才叫門當產對。」奶奶說,好像葉家突然發了財。說罷又朝秀春看了看,秀舂就內慚形穢地縮了縮脖子,好像她已經不配做葉家的人。

「也在旗。」

「您老說‘也’在旗是什麼意思?好像咱家在旗似的。」小姑姑投有好氣地頂撞著奶奶。

「那是。」奶奶說。

「那是什麼!咱家不是從山東逃荒過來的嗎?我大哥真會吹,不知怎麼騙上手的。」

「你別這麼說,你大哥現在是張大帥隊伍上的人啦。」「您還有臉說這個!」小姑姑把拔了一半毛的雞往熱水盆裡一摔,混著雞毛和雞屎臭的水濺了滿鍋臺,「他要不是因為嫖窯子拿了人家櫃上的錢,讓人家告到衙門,才不會跑去當兵呢。哼,這個窮日子還不是他造的,他把我們大夥兒的家當全摺進去了,我憑什麼給他媳婦拔雞毛,我不,我偏不廠一直對小姑姐懷恨在心的嬸嬸,發現她們之間竟還有同一種仇恨,便對她有了好感,使人想起「共同的仇恨比共同的利益更容易使人結成牢固同盟」之類的名言。

小姑姐不拔雞毛就下拔,再說她有病,而且還是治不好的病。嬸嬸撿起小姑姐扔在鍋臺上的雞,幾乎帶著一些愛心,接下這個沒幹完的活計。

到了迎娶的時候,陪送的孃家人,套用了葉志清當年往秀春外祖父家送聘禮的老手法,每個人手裡都捧了一個紅包,吹吹打打非常熱鬧。

看熱鬧的人都說:「瞧瞧,老葉家又娶了個闊媳婦。」

所謂陪嫁,其實都是葉志清買的。他故態復萌,為這次婚娶又挪用了公款。但是作案手法已經大有長進,否則他也不可能在這裡體體面面地做新郎。

馬車上、地面上,鋪著清一色的紅氈子,說是新娘子的腳不能沾地。新娘子一下車,就像從馬車上落下一片紅光,非常晃眼。

在這一片紅光裡,秀春知道一個和媽媽截然不同、可以降住父親的女人來了。

有人說:「瞧瞧,腰上還掛了個照妖鏡呢,那是衝著秀春她媽來的。」

秀春往她腰上一看,果然掛著一個銅盆那麼大的照妖鏡。

地往前一邁步,就看出比葉志清高出半個腦袋,要不是羅鍋,就得高過一個腦袋。

她的羅鍋實在厲害,在腰跟那裡生生地窩了一個拐脖。

場面鬧得挺大,有人在門檻上放了一個馬鞍子,鞍子上放著銅錢,新娘子從上面跨了過去,說是討個吉利。

秀春不知道,葉家迎娶自己母親的時候是否也這樣的熱鬧?希望不是。

可是一揭蓋頭,人人嚇了一跳,大家實在明白不過,這樣的女人還能嫁出去,真是她的運氣。

一張臉不但像馬臉那樣長,還長著——口馬牙。眼睛極大,兩個黑跟珠卻各有半個藏在鼻粱裡不肯出來。這張臉上撲著極厚的粉,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匹馬剛從麵缸裡鑽了出來,真是驚天動地。

這樣的陣勢,一下就把新郎淹沒得沒了蹤影,等人們見到他的時候,總以為他是出其不意地從那匹馬的胳肢窩或是馬屁股後頭鑽出來的。

到了繼母盤腿住掛著紅幔賬的炕上一坐、開始坐帳,離吃子孫餃子還有一兩個時辰的時候,秀春就看出了問題,就知道這兩個人吃不成子孫餃子。

吃子孫餃子的時候,餃子果然掉在了地上。

雖然秀春知道他們吃不成子孫餃子,一旦成真,反倒讓她驚詫得不能相信。她望著掉在地上的餃子,對自己這種預知事物的能力著實感到驚愕。周圍的人群和喧譁的人聲似乎立刻隱去,只有她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地當間兒,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是兇是吉。

正像秀春預見的那樣,繼母一個孩子也沒有生育。新娘子像是沒有在意,從容梳洗,換下禮狽,穿上孃家陪送的旗人大褂,梳上燕尾大頭,下地給客人點菸、倒茶,在老爺們兒的葷話玩笑面前,倒有一份遇事不驚的篤定安詳。

嬸嬸撇擻嘴對小姑姐說:「她是旗人?我可不信,別看她梳了個燕尾大頭。」

小姑姑說:「你想我大哥什麼時候說過實在的話?」

家裡人很快就知道,新進門的媳婦和葉志清,是一副配伍應用得相當得體的方子。

第二天父親起得挺早,身穿東北軍軍裝,披一件灰色斗篷,戴一頂大簷帽,很神氣,很威風地在自家的院子裡走來走去。

父親這次回家辦喜事,很有點衣錦還鄉的意思。他又帶了錢,還清了爺爺替他頂的債。

秀春不明白,他怎麼又成了好人?其實人一有了錢勢,大半就會被人當做好人。小姑姑句嬸嬸為這個斗篷爭淪了很久。

嬸嬸說:「是他的。」小姑姑說:「借的。」嬸嬸說:「這麼好的東西,淮肯往外借?再:不就是租的,你看他老守著,怕賠本兒似的。」

正在給雞切食的秀春一抬頭,葉志清看到了她腦門兒上的皺紋,像個小老太太。

他原該有個健壯的孩子來證明家裡的富足,他擔心秀春會在新媳婦面前丟葉家的臉,就吩咐道:「去,到那邊幹活兒去。」

因為蹲的時間太長,秀春一站起來就兩眼發黑,她扶靠著牆,搖搖晃晃向父親指定的地點走去。

補過很多補丁的棉襖和棉褲上,沾滿牆上和地上的塵土,像一隻極聽話的在土窩裡打過滾的小髒狗。偏偏這時候繼母從屋裡走了出來。父親說:「快叫媽。」

她覺得繼母的那張臉和媽媽的臉差得太遠,怎麼也重合不到一起。

迎娶時繼母掛在腰上的照妖鏡早巳取下,感覺上卻是媽媽的臉和繼母的臉,同時在那鏡子裡漂浮著,像在河裡游泳似的,而自己也好像跟著一起晃來晃去。她揉揉眼睛,想把就要被她叫做媽的那張臉看看清楚。

「快叫啊!」父親催促著。

她不是不叫,她得先把腳跟站穩。她像是站在河裡,河水流得又很急,幾乎把她衝倒。

「人家不愛叫,你幹嗎非讓人家叫?我還當不起這個媽呢!」

真是的,怎麼一上來就讓她當媽?昨天以前她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呢。而且她覺得這個孩子陰鬱、畏瑟得誰看了都覺得自己虧心有錯,不招人歡喜。一旦下了這樣的結論,就馬上把她從腦子裡打發出去,「我得給老太太請安去。」父親扭頭瞅了瞅太陽,都快晌午了,「今天就免了吧,我跟老太太說了,你身上不舒服。」

她想起自己確實不舒服。夜裡炕燒得不好,冷一陣熱一陣的。飯食更不好,清湯寡水的,不但讓嘴裡得不著什麼,連肚子裡也得不著什麼。說得天花亂墜,嫁過來一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小姑姐、妯娌叔叔、婆婆全像合計好了,一致對她千好萬好,反倒讓地覺得藏著什麼陰謀。

院子裡東一堆糞、西一堆柴火,也寡薄得不成陣勢。這草房呢,還漏頂,以後勢必下雨漏雨,颳風漏風,指不定還得從房樑上往下掉老鼠、長蟲。

這時候她看見了小姑姐,就勢往丈夫身上一斜,「哎喲喲——」

「怎麼了?」

葉志清趕緊攙著她的腰。

「胃不舒服,咱們還是進屋去吧。」葉志清把她扶進屋,攙上炕,她便嬌嬌滴滴伸出一雙大腳。葉志清二把抓住一隻,她尖聲地顫笑起來,「哎喲,癢死啦……」眼前的女人醜是醜的,但葉志清很滿足。秀春她媽從來就不這樣笑,連笑也很少。

他的手不同得順著腳往上挪,又伸進了褲腿,再往上就遊走不動了。他把手退了出來,從褲腰上往下摸。「大白天的……」女人說。

他不理,沒聽見似的,閉著眼睛喘粗氣。

10

秀春的眼睛到底「毒」還是不「毒」,如果到此尚存疑問,那麼從另一件事也許可以了悟。

兩年之後,村裡傷寒大流行。鄉下人,又窮,哪裡懂得找大夫吃藥?即便有錢找大夫,傷寒在那個時代也是難以治癒的病症。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早上還在抬人的人,下午就讓人給抬走了。有點錢的人家,請來跳大神的。可是跳大神的昨天還在給別人驅瘟,今天就橫倒了。

繼母馬上回了孃家,她當然不會帶上秀春,連秀春自己的外祖母,也沒說接秀春去躲一躲,怎能那樣要求一個繼母?

繼母從來沒有打過、罵過秀春。秀春餓也好、冷也好、捱打也好,都是她自己叔叔嬸子葉家人乾的,和她有什麼關係?

這樣一個繼母,應該說是很好的繼母了。

秀春勢必染上傷寒。一個先是喝著高梁米醭子,然後又是喝著稀湯往大里長的孩子,不染上傷。寒才叫怪。

開始,奶奶每天還用小勺喂她點涼開水,——所幸還有涼開水。

奶奶一邊給她喂涼開水,一面對她,也是對自己說:「別怪奶奶不給你找大夫,奶奶哪兒有錢呢?撞吧,撞大運吧,秀春,全靠你自己了,撞吧……」

奶奶心裡也暗存僥倖,姐妹兄弟中惟獨秀春活了下來,不是她的命大又是什麼?或許命大的秀春也能闖過這一關。

秀春躺在炕上,涼水喝了一碗又一碗。十幾天過去,還是昏昏沉沉,高燒不退。

到了最後一天,也像墨荷那樣昏迷過去,奶奶怎麼叫也叫不醒了。當然,也不可能指望奶奶叫她像她在墨荷昏迷時那樣叫墨荷。

叔叔摸了摸她的脈,說:「看樣子她是熬不過去了。」

奶奶搖搖頭,嘆著氣說:「是啊,她命再大也闖不過去這一關了。我早就看出來,墨荷留。小孩子。也好,不如讓這孩子找她媽去吧。」

嬸嬸說:「到時候了,找件囫圇衣服給她換上吧。」然後也就把她忘了。

她什麼時候有過囫圇的衣服?奶奶把秀春的破棉褲、破棉襖翻出來,拆洗乾淨,給她準備裝囊了。

墨荷過世後。頭一次有人紿秀春拆洗棉褲和棉襖。

就在秀春昏迷的時候,空中有人對她說:「回來吧。」上哪兒?她沒問就搖搖頭,說:「不。」

就好像不用問,她也知道「回來吧」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又說道:「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

什麼日子?

她忽然看見浮沉於九霄之下的自己,不過是一掛形銷骨立、血氣失盡的皮肉,踽踽獨行在愁雲慘霧之中。她從不知自己是如此的絕望慘淡,便為自己那一掛皮肉哭了起來。

「這就讓你痛哭流涕了?你還沒有苦到頭兒呢。下面這些話,你可要一字一句聽仔細了:再往前走,更是水深火熱、槍林彈雨、戰亂流離、貧困失所、寄人籬下、慘遭遺棄……」

當她還愣怔地想像著凡此種種的慘烈時,有人拉起她就往前走。所到之處,無不一片明亮。最後來到一條河邊,河水似乎蒸騰著燙人的熱氣,但那人還是拉著她繼續往河裡走。

這時,秀春聽到了樂聲。不是她在村裡聽慣的那些樂聲,而是來自老趙家那話匣子的樂聲。從她第一次聽到那話匣子裡的樂聲起,就覺得那樂聲填補了她無望的生活,好像一個渺茫的依託。

相比之下,這些只具修辭意義、不具物質形態的警戒,可不就太費一個孩子的心思?

不,她不能隨著那人下到那條河裡去。她得留在岸上,岸上還有一個她舍不下的依託,——雖然渺茫,雖然無名。

於是她蹲在地上死掙活掙,再不肯向前走一步。

那抓在她衣領上的手,還是用力拽著她向前。她聽見噝啦一聲,她的小襖就從頭頂上褪了出去,那小襖隨著抓在衣領上的手繼續往前、往前,她卻留在了岸上。

對於她那固執於「生」的願望,這本是一個難得的警告,也是一個幡悟的機會,她本該像她那些兄弟姐妹們一樣就此去了,可她就是不肯回頭,不肯覺悟。秀春失去了這個最後的機會。

然後她轉身往回跑,直到跌了一跤,醒了過來。這回真是醒來了。偶爾,她也會模模糊糊地想起這些事,總覺得那不過是病中的幻覺。人們說地果然命大,村裡凡是染上傷寒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是惟一的例外。靠的什麼,一碗又一碗的涼開水?

不!秀春也以為自己果真命大,卻不知從,此以後,她得、一步一步,將那一字一句都得聽仔細的話,一字一句、一個不落地實現。從炕上起來後,秀春連路都不會走了。

她那亮麗的頭髮,掉得一根也不剩,後來雖又長出一些,但已不能和過去相比。

奶奶把她放到南牆根,「曬曬太陽,暖和暖和吧。」

她就曬著太陽,曬得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又一覺。

人說「不死掉層皮」,在太陽底下睡醒以後,她就敞開小棉襖揭自己身上的皮,一揭一大張,一揭一大張。舊皮又黑又皴,新皮乾乾淨淨,白白嫩嫩。她覺得那些舊皮,就是拽著她的衣服領子,要她跟著下河的人從她頭頂褪去的小襖。

奶奶還給她做了一碗酸菜白麵疙瘩湯。除了在外祖父的喪宴上,那是她自出生以來也沒吃過的美食。她甚至想,就為這碗麵疙瘩湯,寧願再出生人死地病一場。

11

現在就可以明白,葉蓮子後來一次又一次地錯過那些可能改變她命運的機遇,可以說是對她那「生」的固執的懲罰。二十世紀已然翻過;女人的生存花樣不斷翻新,遺憾的是本質依舊。所謂流行的尚,不過是週而復始地抖摟箱子底。二十世紀初的女人與現時女人相比,這一個天地未必更窄,那一個天地未必更寬。

秀春雖不能像有些女人那樣幸運,參加選美、上大學、辦女報……盡數時代風流,電不能做秘書、招待、工人、演員、二奶、作家等等地自謀生路,更沒有可能嘗試跳舞、唱歌、騎馬、游泳、演講、玩票等等,書寫一段上層仕女人生享樂圖。但機會總是有的。

秀春聽了奶奶的勸告,跟著父親和繼母到了錦州。

臨走前.她到小山岡上去了。站在山岡上,看著山腳下的家,不能相信裝著她許多委屈的茅草房,轉眼就要看不見了。

她和小鳥說;了話,也跟楓樹說了話,它們無…不用耐心的傾聽撫慰過她,也跟蘑菇、野菜。山梨、山裡紅、野葡萄們說了話,它們無一不支撐過她飢餓難熬的日子。

又來到豬圈雞圈,對她的夥伴豬和雞們說:「我走了,誰給你們割豬草,誰來餵你們、放你們呢?……」

地也捨不得爺爺,過年時節,爺爺從沒忘記過她那半塊與別人同等待遇的豆腐乳。

還有那片莊稼地和村東村北的小河。每當莊稼收割後,地都在那地裡撿過莊稼和毛豆……這麼小的一個人,一撿就是一大擔,供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堂兄弟們吃了不少日子,叔叔也因此少打她好幾頓……她還在村東村北的小河裡抓過小魚和青蛙,用火燒了吃,夏天和村裡的姑娘媳婦們在河裡洗過澡,冬天在冰凍的河面上打過冰出溜……

最後來到西河沿,跪在媽媽的小墳頭前,燒了紙又燒了香:「媽,我走了,以後,淮還能來給你燒把紙,上炷香呢?」

什麼事到了她這裡,部變得得太容易。

到錦州以後,地上了小學;並在一個女同學的啟發下,開始列教堂做禮拜,那不也是逃避嫌棄的好去處?

她十指交叉跪在主的面前,管風琴的聲音,為她製造了許多記憶裡並沒有多少儲存的母愛。那愛如和暖的風,從教堂的拱頂吹拂下來,於是她有了皈依宗教、發願當修女的打算。如果她能如願以償,那真是她這一生最好的出路。

就在她和那位閨中好友商定,第二天去教堂發願當修女的時候,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她們甚至沒有來得及重新五十萬東北軍一起,在蔣介石不得抵抗的命令下退駐關內,匯人中國人歷時十多年的大逃亡苦旅。

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侵華戰爭開始,多少中國人被拖出可能擁有的、一份安分守己的人生,被逐上往蹇來連的人生苦旅?這種禍害,可能比日本人燒殺擄掠的罪行還要深重得多。

在日後諸多日本侵華戰爭的回憶錄中,人們大多記錄了日本在中國燒殺擄掠的罪行,卻不曾有人清算他們在這方面的罪惡,怕是深重到罄竹難書的地步?

離開錦州時,葉蓮子曾回首眺望教堂那一處鶴立雞群的高地。教堂的尖頂上有一抹黑雲斷續飄移,如一縷不祥的黑紗,又像在天空中畫下的一串,尚未了結的刪節號。

從錦州逃到北平後,葉蓮子繼續讀著小學,上學的路上,曾被一名「星探」看中。葉志清可以嫖窯子,但是絕對不能容忍女兒當戲子。

從那以後,她知道了自己還有「美麗」這麼一筆財富。當顧秋水將她和吳為置於無以為生的境地之後,她滿可以用這筆財富,為她和吳為換取一個足以溫飽的生活,但是她的價值觀念過於落後,從未加以開發利用。

所以她們陷落無以為生的境地,不能完全歸罪於顧秋水的不仁不義。

以後,葉蓮子還將多次面臨與機遇失之交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