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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有個本應清朗卻再也清朗不了的城市早晨,他們正好坐在陽臺上吃早餐。
當太陽混濁的光影,在吳為垂頭看報,且不曾打理過的頭髮上游移的時候,胡秉宸一面緩緩地呷著咖啡——面對她說,「你的精神有病,應該把你送到醫院去,每天給你打幾針就好了。」
任何情況下,小到早餐喝咖啡、日常喝綠茶這種秩序也不會錯位的胡秉宸,這個建議當然不是無的放矢,卻又絕對不是因為吳為不曾打理過的頭髮或顏面,讓他心生嫌棄,——雖然吳為婚後的邋遢、不事修飾,也是讓胡秉宸覺得受騙上當的一個部分。吳為抬起頭,對著他的臉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有那麼一瞬,她真想對胡秉宸說:「親愛的,你就是我的心理醫生。」可她猶豫了一會兒,又把這句話嚥了下去,低頭繼續看報。
於是,本不那麼胸有成竹的吳為就有點讓人感到胸有成竹,對用心細如髮絲的胡秉宸,更有了那麼一點叛逆和挑釁。
不過胡秉宸還是帶吳為去看了兩次心理醫生。
醫生對她的敘述不但很不耐煩,甚至沒有一點好奇之心。如果你的對手對你連好奇之心也沒有了的時候,任何人也會打不起精神。當然,闊大的病室裡用做隔扇的白布簾更讓吳為感到壓抑和封閉。她聽見一條白布簾後流行歌曲的聲音;而另一條白布簾後,某個病人熱烈高亢、敞開胸懷的敘說,不但讓她分心,恐怕也讓她的醫生分心。
以後胡秉宸再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她就再也不肯就範。不久吳為就準備學習繪畫。
見到她開始學畫畫,料事如神的(至今這仍然是她為之迷戀的一個部分)胡秉宸笑嘻嘻地說:「現在你至少是個半瘋,不是全瘋也不是不瘋,而是半瘋。」
他忘記了吳為也許是很久以前(比如說他們結婚之始,抑或是他們熱戀的時候)就對他說過她想學畫,也忘記了他曾幾乎就讓木匠給她做個畫架,以示支援。
她淡淡地說:「我最喜歡的就是半瘋,這比任何一種狀態都讓我喜歡。」
那時她已經開始和胡秉宸犟嘴,忘記了當初對胡秉宸立下的誓言,比如他就是她的生命、她的太陽之類的海誓山盟。
一個人怎麼可以對他的生命、他的太陽犟嘴?這不是吳為的負心負義又是什麼?
不要說對一個作家來說,「生命」、「太陽」之類的海誓山盟毫無新意,就是比起胡秉宸寫給她的情書也遜色很多,也陳腐、「鴛鴦蝴蝶」得別說是讓局外人,就是讓他們現在的自己回想起來,也深感肉麻。可也不能說胡秉宸絕情。
雖然「海枯石爛」自古以來就被作為證明愛情不朽的誓言,然而尷尬的是,比之海枯石爛,愛情的的確確是一種短期行為。
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戀愛程式,只經歷一個回合的磨難就殉情化了蝶,如果他們不那麼過早地殉情化蝶,而是像胡秉宸和吳為那樣:在歷經那許多波瀾壯闊、迂迴曲折的愛情程式之後,梁山伯也難免不會對祝英臺,也或許是祝英臺難免不會對梁山伯說:「你有精神病,應該把你送到醫院去,每天給你打幾針就好了。」誰知道呢!
要是那一年,他們按照胡秉宸的建議一起喝了敵敵畏,可能至今還保持著那場轟動全國上下的愛情的原汁原味。所以說,殉情化蝶可能是保持愛情神話的最佳方案。
不過算起來,吳為學畫的打算肯定是在他們結婚以後。在他們結婚之前,由於情況的險惡複雜,胡秉宸是不可能讓木匠給她做一個畫架子的。
她終於畫得有了點模樣。那些極端衝突的顏色,突兀、猙獰地糾纏在一起,不負責任、毫無章法地恣意揮灑,縱橫在鋪得滿地的紙上,且不留一點想像的空間,讓人悚然。
紙張也越用越大,老覺得紙張的邊緣緊箍著她,讓她無法突出重圍;直到有——天,她順手拿起一管顏色,連筆也不用地在畫面上亂擠、亂壓,隨後發現那原來是一管她最不喜歡的紅色,——雖然她是個極端的人,但從不喜歡紅色,這事看起來可不有點蹊蹺?
胡秉宸沒有錯,這種人生中途突然出現的對繪畫的愛好,確是說明一個人離精神失常不遠了。
也有一個會看手相的朋友,驚詫地對她說:「你手掌上什麼時候出現了這條自殺橫紋,我怎麼不知道?這很不好。」這麼說,一個手上本沒有自殺兇紋的人,以後是可以有的。是什麼力量可以在一隻本來沒有自殺兇紋的手上,刻上一條自殺的兇紋?這難道不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嗎?
換而言之,那本來就有的自殺兇紋,也可能自行消失?
命運是可以改變還是不可以改變的?也許改變也是命中註定。
而吳為言不及義地回答說:「可惜自殺還是一件很不完善的事。比如煤氣自殺,如果自殺者把煤氣放得時間過長,又沒人發現的話,會不會殃及公寓的左鄰右舍,甚至引起火災?觸屯或上吊也許不會給他人造成什麼危害,但肉體上遭受的痛苦太大。據吃過大量安眠藥卻自殺未遂的人說,後果也很痛苦……應該發明一種把自殺變得像睡眠那樣舒適的事情就好了。」事後她翻出葉蓮子的照片,仔細研究對照,在葉蓮子不同時期的照片上,果然發現了命運(不談歲月)之痕。可惜她沒有葉蓮子更早期的照片,最早一張也不過始於她和顧秋水新婚時在蒲圻鎮「相真」照相館拍的那張結婚照。
葉蓮子的照片不多,除非必須,她從不光顧照相館。不是她不喜歡拍照,哪個漂亮的女人不喜歡拍照?照片是對「曾經」的一種挽留,一種立此存照,在時光的打磨中,如鐵一般難以磨滅,以便留待日後品味再三,一唱三嘆「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的悽美無窮,或暗藏著「秋後算賬」人的尖誚逼仄的陰沉。
可是因為貧困,葉蓮子不得不擯棄許多類似的、與吃飽穿暖毫無關聯的消費。於是她不多的照片,便有了明顯的階段性,於她過往的日子,就像一個朝代、一個朝代那樣,截然分明。
特別葉蓮子的那張嘴,讓吳為沉思默想了很久。她想,葉蓮子在世的時候,她怎麼從沒注意過她的嘴,卻要在她去世、無從探問考證之後才注意起她的嘴?
所以她覺得她注意上葉蓮子的嘴,不是沒有緣由。她從葉蓮子的嘴看出,葉蓮子的哀傷是上輩子就攢下來的。
一切看似沒有意義的物件,卻能一眼引起他人的注意,差不多都是負有一點使命的。
吳為慢慢回憶著她遇到過的人。奇怪的是,她只在女人臉上搜尋到這樣的嘴,在男人臉上卻沒有。她又發現,凡是長著這種嘴的人,無一不是男人腳下的螻蟻。不但是男人腳下的螻蟻,還註定要受他人的欺凌和愚弄。
雖然幾十年後葉蓮子一剪子從中剪開了這張結婚照,而且剪得很苦,很無反悔的餘地,連顧秋水的身影都沒有留下,只沿著她的髮際和臉龐,剪下自己的一個腦袋,卻無法剪下她的嘴,也就是她的命運。
此後,吳為又注意到自胡秉宸決定和她離婚起,他的面相乃至頭骨也都有了明顯的變化。顴骨剽悍而威風凜凜地突出;脖子令人惋惜地向兩個肩胛中縮排;後頭骨正中,蠻橫卻又曲線圓潤地凸起……依舊的風流倜儻裡,有了一種讓吳為感到陌生的東西,與他從前的照片比較,簡直判若兩人,過去的胡秉宸已然了無痕跡。如同葉蓮子晚年的照片,越來越迴歸到她的本原。
吳為相信,每個人轉了一圈之後,又迴歸到出發點的時候,都會把不是出生伊始就附著’在身上的東西抖摟乾淨,有點佛家所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意思,與歲月催人並無干係。
胡秉宸這些細部的變化,明白無誤、越來越向白帆的面相靠攏,似乎他本人也從造就他的、無論是東方文化或是西方文化的滋養和框架中漸漸析出,還原為本原的他。於是吳為明白,胡秉宸和白帆本該是此生此世的夫妻,那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是不是「天賜良緣」就很難說了。而胡秉宸和她的婚姻,的確帶有誤人歧途的性質。
這種迴歸的啟示,可能也是她輕放胡秉宸一馬的諸多原因之一。
而胡秉宸和白帆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曾得益於吳為一頭鑽進了這種玄而又玄的牛角尖。
2
吳為的發瘋又似乎很有計劃,很有步驟,冥冥中好像有人指揮安排了一切。
比如她花了很多時間整理了日記;處理了所有的雜務,包括信件、債務往來;與出版社了斷了出版事宜;尋訪了很多故人舊地……
她是獨自前往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請人陪伴。她在那些被現代生活廢棄的地方待了很久,沒人知道那裡有什麼吸引她以及她都在那裡幹了些什麼……只能從她筆記本上雜亂、前後不搭的文字裡猜測,可能和她要寫的那部書有關——只是可能而已,真正的目的已經無法確證。
這些雜亂的文字,讀來卻很有趣——
……終於回到塬上。
……我的塬敗破了,它的敗破用悲涼是無以詳盡的,任何欲說其詳的嘗試,比之這樣的物換神移都過於飄浮。但它對我仍然意蘊十足,像老朋友一樣明白無誤地把當初給予我的暗示.對我再一次肯定。
少年時代在五丈塬下臥佛寺裡抽的那一簽,回首一望,可不預言了我的一生?這一生該算是有求必應,既應好也應壞,不過應好、應壞都是我的咎由自取。
臥佛寺已蕩然無存。在武侯祠外與當地農婦核實記憶中的臥佛寺:「臥佛寺山門朝東,臥佛殿門朝北,臥佛頭朝東腳朝西臥躺……那時臥佛寺的香火很旺,可是?」
農婦們答道:「是的,是的。」她們的顴骨上,依舊網罩著塬上的日光往復穿梭而就的縷縷糙紅,如我少年時看慣的那樣。
向晚時分,在武侯祠前邂逅一江湖相士,雖他自言「我的推算用的是外祖傳下的唐朝相書《相理衡真》,他老人家曾是一代名相……」卻難以尋覓通靈之氣。
可我還是抽了一簽。展籤一看,眼前跳出四句,比之四十多年前在臥佛寺抽的那一簽,簡直是狗屁不通的詩文。想不到的是最後一句,讓我驚跳起來:
劉阮探藥上南山,
幸運仙姬也快哉。
此地生長多有份,
故鄉何事又重來?
老天果然知道我為什麼重返這個說故鄉不是故鄉,不是故鄉又讓我總是難忘的地方,只是他不點破而已。
我們沒有故鄉,沒有根。我們是一個漂泊的家族,從母親,到我,到禪月。如今的我,更是一無所有。
我轉而尋求一個靈魂的故地。可,人有靈魂的故地嗎?我靈魂的故地又在哪裡?尋找是一個怪圈,最終可能一無所得。所謂「故地」,也許是個手也摸不著、腳也走不到,根本不知道在哪兒的地方。說不定就懷著「迴歸」的假設,死在「迴歸」的路上——這個結局倒也不錯。但「尋找」的過程,是一個讓漂泊之人感到有所歸屬的過程。這樣說來,人是害怕魂無所依的,所以總在尋找一個「故地」,連我也不能除外?
那相士在解卦前,自是一派討口賺錢的行話,到了後來卻有了意思:
「……心眼兒寬,人心不凡……對老人很孝順,感情受挫,年輕時多情。你母有一暗眼(到此二驚),主生貴子」,「九o年、九一年不順,六親中家有疾病,亡故(到此三驚)……」
早年那副卦和我,不過是個偶然的碰撞;而今這副卦和我,也不過是個偶然的碰撞。可兩對偶然的碰撞都應在我一個人身上,就有了反覆論證的命定意味。
太陽落下去了,我相伴著相士踏著暮色步下塬去,空氣裡混雜著新麥的清香和歷史醇厚的黴味。這江湖相士能讓我三驚,倒不是他或他外祖的通靈,而是這塊地氣還沒有耗盡,——雖然諸葛亮祭天燈的高臺早已被後人剷平,種了莊稼,幾近全毀。放眼四望,被黃土高原四面埋伏的曠野乎川,真是一派大好戰場。旌麾不招搖,戰鼓不催徵,干戈不血刃,萬萬可惜了這一脈地勢。
遙想蜀漢建興十二年(西元二三四年),諸葛亮為克復中原,重興漢室,六出祁山伐魏,就駐兵在我現時踩著的五丈塬。
我任腳下的步履隨意游移,眼睛卻定定地望著渭河北岸。
北岸的景色,在我游移的腳步中,在漸深的暮色中,線條粗獷晦澀起來,蒼茫地模糊了時空的界限……
那正是魏國駐兵四十萬、司馬懿據以下寨北塬,又撥兵五萬,在渭河上架起九座浮橋的地方。
兩軍交戰,地動山搖,電閃雷鳴……
多少英雄豪傑的鮮血染透了這荒原平川,而蜀國丞相諸葛亮也於該年八月二十三日亡故五丈塬。
可我又覺得,諸葛亮的一雙眼睛,直到如今,還在不甘地凝視著這、馬平川、渭河之濱的關中平原。為什麼五丈塬上這武侯祠裡供奉的諸葛塑像,卻有著一雙多情的眼睛?少年的我,多少次獨自踩著河裡的石頭,膛過渭河,爬上五丈塬,四仰八叉地躺在當年諸葛亮祭天燈的高臺上,苦苦地追思著彼時的情景。
朦朧中,似見諸葛亮在秋夜的寒索中仰觀天文,突見相輔列曜的三臺星座客星倍明,主星幽暗……他驚悚地低首回身,料知自己不久人世。又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呼風風來、揮雨雨去的諸葛亮,如何運籌帷幄,於中秋之夜先布七盞大燈,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最後內布本命燈一盞。他祈禳北斗:若七天之內主燈不滅,可增一紀之壽。他徘徊踱步,五天五夜不能成眠,至第六夜見主燈仍然明亮,以為大功即將告成,眉間泛起一絲喜色的時候,想不到卻被魏延一腳踢滅!我甚至看到驚恐和悔恨如何讓魏延大失顏色……於是一顆赤色大星忽地裹起一柱狂飆;自東北向西南流瀉,我甚至聽見它撕裂寒空的轟鳴,三起三落後哀絕地墜於蜀營之內。是夜,諸葛亮亡故五丈塬。
我對三國故事並無興趣,使我驚詫的是偉聖如諸葛亮者,最終不也被這「想不到」所左右?這讓少不更事的我就心生模糊的淒涼,就感知人對「命」的無奈,它可不就是永不能破的遺憾?
我也始終不能明白,能通神鬼的諸葛亮竟然還能暗喜?怎麼就算不出再過一會兒,主燈就會被魏延一腳踢滅?
而司馬懿的帥帳又安在哪兒?也許就安在與五丈塬筆直相向、我和母親生活了十年的丹陽觀也未可知。過渭河踩著的那些大石礅子,是否就是司馬懿那九座浮橋的遺骸?
順著盤塬的山路繼續下行,相士的絮語我已不能傾聽。
再度置身層疊、莫測、往天際延伸而去的塬上,頓時感悟少年時代的朦朧猜想並非沒有根由。古時關中八百里秦川該是渭河的河道,而兩側的塬正是它的河界。
彼時的渭河又是何等浩蕩,那一條條橫貫在筋骨裸露的塬上的皺褶,可不就是渭河年復一年的拍擊鐫刻出來的?
而那時的炎黃子孫,該是一個何等健壯的嬰兒,攤手攤腳地躺在岐山上,迎著彼時距人類還很近的太陽,不斷髮出嘹亮的啼聲。
沉暮中,看來已經毫無脾氣的平實枯燥的塬,漸漸呈現出凝重、悲愴的底色,越來越還原出它原始的威嚴、傲氣、霸氣、王氣,如帝王般穩坐在大地的寶座上,俯視著芸芸眾生以及他們所有的「貓兒膩」和軟弱,明達中有一種大慈大悲的收容和包裹。
似乎重又回到與塬日日相向的少年,那來自靈境的大氣,重又拂盪、貫通於天地之間……我那獨特、感悟生命的稟賦可不得益於此?
自十八歲那年離開關中,我們再也沒有回來過,我以為這個山坳永遠從我的生活中退去了。
「故鄉何事又重來?」
我以為不過是重溫一下我們在這裡的生活。在母親走過的路上重蹈一次她那無奈而又綿韌的腳印,重新體味一下她當時獨自走在塬上那份孤苦無告的悽楚,也或許是在尋找我自己的一部分人生……後來明白,我是在尋找母親,雖然知道再也找不到她了,但我還會不停地找下去。或者不如說,我是在尋找自己上一輩子沒有了結的故事。在這尋找(迴歸?)的過程中,很多當初不甚明瞭的事情現在竟有些明瞭。這才發現,我們住了十年的這個村子叫做零孤村!
真如醍醐灌頂,前生今世.可不早就讓這三個字說得一清二楚。我不知道母親當年是不是知道這個村子的名字。……所以我覺著應該在這裡找一塊地,將來把我和母親的骨灰都埋在這裡,對漂泊而又無處可’以安放骨灰的我們,這可能是惟一的落腳之地。到過世界上那麼多國家,遊歷過那麼多世界聞名的美景,可是我最懷念的是這個「晴天黃土沒腳面,雨季泥濘沒腳踝」的塬;最留戀的反倒是和母親——後來當然有了禪月——一起度過的那些困苦而不是所謂時來運轉的日子。也曾在愛情的甜蜜、事業的輝煌裡,風光過,快樂過,瘋狂過,志得意滿過……都如過眼雲煙,反倒不像困苦的日子那樣安帖,如果沒有它們,又如何襯托日後的時來運轉?冒雨尋訪丹陽觀。再也找不到當年的情景,沿途淨是殘破醜陋的房子,如雨後毒蘑般洶湧,你吃我、我吃你地擁擠著。
上哪兒再去找那個滿眼黃土、清貧自律,如羅過的細面捏製而成,乾淨、舒朗有致的零菰村?
潦倒的灌木、蘆葦、衰草,四面包抄著渭河,昔日浩浩蕩蕩的渭河,癱了,萎縮了,淪落、斷裂如一塊塊骯髒的碎玻璃片。
何處可尋丹陽觀?我們住過的那個廂房,地基已經塌陷。看著那塊塌陷的地基,我知道自己的氣數已盡——實際上我的氣數早和母親一起去了。何處可尋丹陽觀後一片森綠、守護著泉水的老柏樹?
出丹陽觀山門,下三十三級臺階向右上方拐,那該是我的麥地,一個獨行俠般小女孩的麥地。初夏,撥開齊腰的、扔在塬上任它自生自熟的麥子,準能看見我在弓著腰尋找黑麥、野菜和甲蟲,或是脫下母親一針針、一線線縫製的布鞋,用長時間沒有剪過的指甲,專心致志摳鞋底。鞋底上的每一處針腳裡,都黏黏地粘著泥土與腳汗合成的臭烘烘的泥垢;作為二個女孩子,實在不該隨身帶著這樣的泥垢,可我沒有襪子承接它們。母親買不起襪子,我一直赤腳,好像隆冬也沒有穿過襪子,關於襪子的事,我記不清了……躲在麥地裡的感覺真好,有如回到母親的子宮。以後再沒找到過這樣一塊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冬季是乏味的,但可以在麥地上放風箏……
可是我的麥地,如今已變做一座醜陋的化肥廠。繞至丹陽觀後,那闊如圍牆、野生野長的薔薇屏籬亦然了無蹤跡……猛的一個磕絆,目光跌在了那棵老歪槐上。它依舊歪著,在雨日的泥濘裡,蒼涼地垂下頭,一言難盡地俯視著我。雨滴順著它的葉脈如淚水流下,點點滴滴撲打在我的臉上、身上。.它比從前更老,更寒磣,更不堪於眼睛的消遣。可它原本不就是為著陪伴我們的寒夜?尤其在悽風苦雨之中。
只有泥濘依舊……只有泉水的潺聲依舊……
我啞著老嗓子,唱起辛老師教過的歌:「看泉水出山口,急急忙忙向前流,朝朝夜夜流不休。岸上垂楊柳,倒斜柔絲想挽留,無奈泉水總是不回頭。小鳥聲啁啁,似不勝憂愁,因為他將失去好朋友。橫想留,豎想留,竭力囀歌喉,無奈泉水總是不回頭……」.當年泉邊柳枝倒斜、水草繁茂、水道寬闊,水中游弋著小魚和蝌蚪,它們無數次地聽我唱過這支歌。
貪饞的我,掬起一捧又一捧蝌蚪,和著泉水一起喝進肚裡,鄉里人說,從此不會上火。
我大概是喝多了,成為我們家最怯懦的一個。
那時覺得我就是那向山口流去的泉水,後來又覺得我就是那隻小島,再後來就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而折向坡下的一處彎道,已變做水泥與鵝卵石砌成的石灣……
一面循坡而上,一面哭叫著母親,除了幾隻被雨水淋溼了羽毛、滿腳泥濘卻給我慰藉的雞,四野什麼也沒有。沿著已然細若一帶的泉水上溯而去,終於看到一個田姓男人在侍弄他的試驗田,田裡培植著冬青苗。他就住在附近,年紀和我不相上下。蒙他好心,帶我到了一個多邊形的凹處,說,這就是珍珠泉了。
據他說,六十年代初,有人異想天開,要在塬上修渠引水,就把塬掘了。開天闢地以來就積攢著的黃土,從鳳嗚岐山的老塬上傾瀉而下,埋葬了這不知突湧了多少世代的泉眼。
一根醜陋萎細的鐵管從黃土下伸出,想來鐵管的另一端,就是久違的泉眼。我向那顫顫懸在鐵管上的一線泉水撲去,一腳踏在不穩的石塊上,險些滑倒。田姓男人攙住了我,他說:「不遠千里而來,卻是荒草一片了。」
他告訴我,零菰村的人大部分姓李,可這個溝叫做秦家溝。
本想在那裡尋找一塊埋葬我和母親骨灰的白雲小寺,也一同淹沒在那黃土的巨流之下。天下雖大,我們卻連一塊落腳之地也不可得了。
只尋得一塊殘碑,橫跨在兩塊耕地間的溝渠上。我撩起田裡積水,抹去殘碑上的泥汙,斷碑上有隻字片語顯現:「零冤村北坡有白雲寺,形如卷阿而小,內……嘉慶二十一年次歲丙乙吉日……」
又下塬來到大槐樹的舊址……
那個十歲的、獨一無二的早晨……
如果人們細心,就會在「那個十歲的、獨一無二的早晨……」下面,看到一條畫得很粗的提醒線。
粗約六人抱的老槐樹,亦於忽然心血來潮、想要趕上英國的西元一九六o年,在大煉鋼鐵的土爐裡灰飛煙滅。那爐子既然膽敢吃掉這樣一棵樹,就難怪現世的敗落。
在向晚適宜陰魂隱現的空瀠雨色中,我悟到那是一個「數」的開始。
從老槐樹往北上塬,當年舊貌依稀可見。但我走不動了。
又從零孤村下塬去火車站,那少年時曾覺繁華似錦的地方。站口有小鋪,叫賣滷肉、茶葉蛋、綠豆麵黃豆芽素丸子和燒餅,還有一個小店賣小酥魚。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後,我們的生活有了著落,母親做過小酥魚讓我帶到就讀的西安中學。第二天一早,同學不難從蚊帳前的一地小魚頭髮現我的劣跡,有人報告了老師。出站口往前,該是布店、雜貨店,形狀、位置一點沒變,只是改為磚木結構,反倒比當年的土木結構更為敗落。在店裡見到一匹花布,保留著幾十年前的風格。我呆住了,並在那圖案上找回一段我和母親的歲月,想起母親穿過的、那些藍色底版上印有白色石竹小花的旗袍,不過現在這匹是紫色底版。我敢斷定它是西北一家紡織印染廠的產品,我們過去的衣著,與這個紡織印染廠息息相關。
買了一段,準備給禪月做條裙子,暗中希望禪月能從這段布料上感知我們過去的日子。
沿鐵工廠圍牆往東南而去,該是麥地。拐進鎮裡,路口有染房,一年四季散發著靛藍的礬汞味。
染房前的小街該是賣鉻、涼粉、釀皮的攤子……自然全已消失。
現在一看,所謂繁華似錦的老火車站,不過彈丸之地。
溝窄了,道窄了,地貌像人一樣地老了,一副不勝折磨的樣子。它們在千萬年歲月中的衰老速度,也抵不上這幾十年……
秦老師說:「這個菸斗是你媽媽送給我的,現在還給你吧。」
我摩學著,端詳著那個周身佈滿煙垢的英國菸斗,說:「不,還是您自己留著吧,我能看看它就很好了。」
秦老師怔了怔又說:「給你們也沒有什麼意思,用了幾十年……現在連菸絲也買不到了。」
「等我回北京以後,給您寄一些。」
他頗為躊躇地停頓了一陣,說:「也許我會把它傳下去?」
我忙說:「您誰也別給,這是我母親送給您的,如果……」我不知道說下去還是不說下去,可是看到曾經那樣偉岸的秦老師,如今幾乎駝為侏儒的樣子,料想緣會難期,只好硬著心腸說下去,嚴您百年之後,頂好把這菸斗帶上。」
「當初我對你母親還是有感情的,可是我沒有勇氣表白,再說當中隔著廖瑞鴻,她對廖瑞鴻有報恩之情……一九四九年以後看蘇聯電影《區委書記》,裡面有這樣一個細節:那書記手裡整天拿個菸斗,是離婚的愛人給他的。有一次出門忘帶了,又返回家找。菸斗被他後來的愛人藏起來了,沒有找著,兩個人還生了一場氣……看到那裡,我就想起你媽媽送我的這個菸斗……」那行將就木的聲音裡,散發著佈滿黴點的遺憾還是追悔?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侏儒?菸斗又是哪裡來的?像零菰村這樣的地方,不要說當時,就是現在,也不可能找到一個英國菸斗。
在「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侏儒」和「菸斗又是哪裡來的?像零孤村這樣的地方,不要說當時,就是現在,也不可能找到一個英國菸斗」下面,都有蘭條很粗的提醒線。……在武昌一個小旅館裡等著換乘第二天去蒲圻的汽車。
晚上,蜷縮在小旅館冷硬的扶床上,辨聽著細霰如何彈奏那凋零的灌木和樹枝,一如昔日彈奏我們糊著麻紙的窗。現在還有麻紙糊的窗嗎?
在細霰的彈奏中,重又感到清貧簡約的撫摩,如母親本該纖柔卻不能纖柔的手在撫摩著我。
頭頂那盞飄搖不定、忽明忽暗、瓦數很弱的燈,演繹著飄零者的艱辛。母親當年帶著我千里尋夫的艱難,一一在眼前重現:一個從未闖蕩過江湖、兩眼一抹黑的女人,帶著個不懂事的孩子,識字不多、又沒有丁點出門在外的經驗,最要命的是口袋裡沒有多少錢,還要通過敵偽軍的不同佔領區……我心疼得不敢再想下去。
連衣服也沒脫,就這樣睡去。可卻兩次夢見母親,頭一次是她讓我不要到某個地方去。什麼地方?我反覆記誦了多次,醒來卻忘了。難道是不讓我去蒲圻?
三環陸水、背靠阜群山的蒲圻鎮,像條老船似的在江霧中起起浮浮。
既然可以地老天荒,蒲圻鎮城牆上的石頭,也如料想中那樣不可倖免地老了。
沿當年東北軍一一二師的路線,從車站經南城門進縣城。一九二七年陰曆三月,唐生智同樣沿這條路開進蒲圻鎮。當時只有一條小路,無法行車。一九三o年才修了一條通向火車站可行吉普車的土路。我暗暗對母親的骨灰說:「媽,我帶您來重遊幸福時日的舊地了。」
當我帶著她的骨灰趕到馬永和客棧的時候,那棟小樓已讓風雨歲月壓彎了脊樑,鋪排在椽子上的瓦片,如一把斷了扇子骨,已然無法平展、收攏的摺扇,在壓彎的脊樑上一波三折地塌趴著。
可它畢竟還立著。想必母親也設想過有朝一日舊地重遊?
可她是否知道,舊地重遊何止物是人非?更多的時候是人物皆非。長存的不過是對故地一種情迷的固執,特別是我這種人的固執。
她可知道,舊地重遊,是眼睜睜地看著在繁蕪、如煙的往事裡,淘了又淘、篩了又篩,只留下最為值得、最可珍惜、儲存了多年的回憶,驟然在眼前撕裂、壞損,乃至灰飛煙滅……只剩下一縷綿長不絕的慘痛,緩緩從心底抽出又緩緩流散的過程。
現在的戶主,李姓老人說:「馬永和客棧是三十年代初至淪陷前蒲圻鎮的惟一客棧,兼營餐飲,偷販煙土。也是當地士紳、社會賢達議事聚會的地方。」小樓還保持著當年的格局,樓上有三間客房:一個單間,一個套房。
我一眼就看出,那個單間,就是母親婚前那個晚上和她繼母住過的房間。
對於這一點,我確信無疑。
因為我一站到那個地界,腦袋立刻就像緊上一道箍子,似有電流從那道箍子簌簌地竄向整個頭皮和臉面,緊跟著就「嗡」的一下發麻,發熱,發緊。
有很多事情,我不可能與母親一同感知,親歷。但。凡是與母親有過密切關係的地點、景物,我一旦置身其中,腦袋立刻就像緊上一道箍子,似有電流從那道箍子簌簌地竄向整個頭皮和臉面……
那個單間,筆直地對著一個沒有扶手、搖搖欲墜的樓梯。並且還像半個多世紀前那樣.擺著一張棕繃大床,可能連方位都沒有變。母親和她繼母當夜正是睡在這樣一張床上,她們還不具備除了夫婦不能與家人同睡一張床的文明習慣,也就不可能花無謂的錢去租用隔壁的套間。
屋頂上,裸躇著一條條羸弱的房椽和席氈,除了臨街那扇木板牆外,其他三面牆上裸露著砌牆的石頭,連粉飾也省略了。臨街的木板牆上有一方小窗。母親該是站在那裡,張望過這條小街,想像過第二天早晨,怎樣,從這條石板鋪就的城隍街小路走向蒲圻鎮南門外那緊挨京漢鐵路,經營麻、茶、南竹、杉木、絲(那時蒲圻家家都養蠶)等土特產的馬耀華轉運公司。她和我未來的父親老顧,將要在那裡舉辦婚禮。
六十多年前,一九三五年一個早春的晚上,就是這樣一個房間、這樣一張床,承載過我徹夜不能成眠的母親和她對未來旖旎的憧憬。
也就在那個時候,在中國工農紅軍紅一方面軍中初掌帥印的毛澤東.剛剛指揮完四渡赤水的戰役,揮兵向陝北紅軍靠攏。關於這個挽救紅軍於東奔西突、彈盡糧絕之地的重大決策,有一個傳播甚廣的說法。
所以每當有人唱起「抬頭望見北斗星」那首著名歌曲時,我卻老是想到一張報紙,裹在貴陽某個人去樓空的縣政府或國民黨部辦公室的一堆舊報裡,破損,百分之九十九會彼人忽略,載有陝北「共匪」作亂的訊息;還有一隻伸向它的手,頎長秀美,夾著一支劣等紙菸,神經質地輕顫不已。
於是那支初始目的並不明確、從江西老根據地倉皇流向湖南的隊伍,從此才折兵向西。
歷史從此有了工農紅軍從長江南北根據地向陝北根據地戰略轉移的說法。
如果沒有這張只有百分之一機率被人注意的、宿命的報紙呢?
而東北軍一一二師.的將土,彼時在鄂、豫、皖剿匪副總司令張學良將軍的指揮下,沿平漢鐵路佈防,意在消滅羊嶁洞一帶共產黨徐海東部。無論如何不會相信,兩年多後,他們會帶著錢餉、兵馬、軍械,糧草輾轉奔赴延安,投奔他們正在圍剿的敵人:,又在不長的時間裡,帶著剩餘的四十多名衛隊離開延安,到達陪都重慶時,只剩下師長包天劍和篤信忠臣不事二主的顧秋水。
一一二師的司令部就設在馬耀華轉運公司,師部軍官,特別是少壯派軍官,常在馬耀華轉運公司盤桓,顧秋水吏是這裡的常客。
一位七秩又八,當年在馬耀華轉運公司當過侍女的老人還能記起,當年有個顧上尉,一有什麼難事,軍官們常常掛在嘴上的是「找顧上尉!」至於這個顧上尉的模樣,她倒忘記了。
與偶然乍富的情況大同小異,馬家在武漢跑馬場中了頭彩,發財後就經營起轉運公司。
也許因為馬耀華轉運公司具備文明世界的一些物質條件,便吸引了東北軍的老少軍官。比如說,地上鋪著打蠟的木地板,四壁裝著木牆裙。備有中,西兩式客廳,中式客廳裡有套可以拼接的清代傢俱,價值一百個「袁大頭」,購自武漢某位官宦人家。還有一塊鑲在雕有飛龍的檀香木中的玉石,也來自敗落的官宦之家。西式客廳裡擺了張大桌,供宴會、打牌或打撲克之用。當時洋派人物打撲克,舊派人物打麻將。老顧打的那手好撲克,可能就是這裡練出來的,使他日後窮途末路之時得以此技為生。樓上有個不要說在蒲圻,就是在當時的武漢也不多見的抽水馬桶……所以馬耀華轉運公司名聲了得。馬老爺只有一兒子。也許因為總被父母裝置在稜角生硬的全套西式服裝裡(即便在蒲圻鎮),那孩子更顯得弱不勝衣。馬老爺為這惟一的財富繼承人——不愛吃喝,十分內閉的馬少爺,費盡了心思,為此不惜將那塊鑲在雕有飛龍的檀香木中的玉石,送給了某位名醫,可是沒人能夠治好馬少爺的病,他就那麼懨懨地活到一九四九年。鉅富的馬老爺和馬太太,早在一九四九年後的土地改革運動中結束了他們的人生之旅。弱不勝衣、不愛吃喝、十分內閉的馬少爺,卻突然開放、壯碩起來。
人們常會看到那個遊蕩於蒲圻鎮的各條小街,流氓無產者馬少爺的巨大身影。早知共產黨能治好馬少爺的病,馬老爺當初何必操那麼多心?不但如此,馬少爺還成了一個沒臉沒皮、偷吃成性,屢教不改的壞分子,並餓死在一九六o年的冬季、即便有很多人在那個時期餓死,即便馬少爺成了偷吃成性的壞分子,人們還是不太容易接受少時對吃喝那樣深惡痛絕的馬少爺餓死的事實。他們覺得誰都可能餓死,但無論如何也輪不到馬少爺餓死。
而今的蒲圻面目全非。我卻邁過一輪又一輪歲月,走進了當年的蒲圻。
出南門乘船過河,走在河岸蕭索的荒野裡,對四周瑟瑟的蘆葦說,六十年前他們正是經這裡到侯王廟去趕廟會的……
於仙人觀山麓之西,找到正在修復的侯王廟。「侯王魯肅生幹東漢末年,少時與周瑜知交,後得信孫權,輔佐王業建都金陵,號東吳……初興新邑於西泉湖畔,改沙郡為蒲圻,次建糧秫城於鮑口,修太平城於蒲首,築七星臺於南屏,聯西蜀諸葛亮祭東風、借烈火,破北魏曹軍,贏赤壁之戰……」我似乎聽見老顧對母親這樣說。
這事可真有點蹊蹺,我怎麼老生活在與三國故跡沾邊的地方?算起來,老顧的精子該不是在蒲圻著的陸、可我怎麼老覺得我本該是個鐵骨錚錚的男兒漢,不知落地時如何陰錯陽差變做了陰柔纏綿的女兒身。
從我行為斷事多少有點男兒風範可知,我的猜想不算毫無緣由。直到和胡秉宸結婚前,我對男人一直抱著「鐵骨錚錚」這種非常老套的概念。
記得零孤村小學操場西北兩牆交界處有棵老桑樹,我常趁著星光在那裡操練「飛簷走壁」。上壘的校牆上,滿布著我一腳腳、一級級蹬出來的凹槽。
差不多十天就會穿壞一雙鞋。那些鞋全是母親那雙小而弱的手一針針一線線做出來的。她總是拿著鞋無奈何地伺我:「你是穿鞋還是吃鞋呢?」
不論她動之以情,還是曉之以理,都沒有改變鞋的狀況。我雖未學得「飛簷走壁」的本領,但不知這種無稽並始自少年的修煉,對我是否起過意想不到的影響?
走著、走著,城隍街也好,南街也好,馬耀華轉運公司也好,突然在我眼前凝固起來,像從冷卻的火山岩漿下挖出的龐貝古城,杏無人跡。只見穿著新嫁衣的母親,站在馬耀華轉運公司的門前,迎送著前來參加婚禮的人們;或抿著嘴,抿著飽漲起來的幸福,偷眼瞟著老顧怎樣應對勸酒的客人……卻聽不見任何聲響,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距他們居所不遠的西城門也不可避免地拆毀了,舊址上是一棟染成綠色的醫院。我投宿的招待所地基下,是當年西門外的疊秀山麓,叫做金雞山的地方,那該是他們採花、捕蝶、挖筍之處。
難怪有位能開天眼的先生,在母親去世後的頭七對我說:「你母親已經做完了所有的事,她該走了。她對世界已經沒有多少留戀,但還沒有完全離開這個世界,她還要到生前去過的地方再走一遍。現在她正走在一條河邊……非常平靜、非常自由自在地走著,已經沒有牽掛。可能還有一點對女兒和外孫女的思念.可是也不多了……」
當時我想了很久,我們生活過的地方哪兒有值得母親留戀的一條河?家鄉村外的那條小河?柳江?灕江?渭河?都不對,那些河裡,無一不摻和著她的眼淚。
可第一眼看到陸水,當即就明白,母親是回陸水來了。在母親的一生中,這兒,可不就是她最不能忘情的地方?別管那個叫做顧秋水的人後來怎樣送她下了地獄。對母親來說,那時的陸水,可不就像一行不了的淚,——一行不是因為憂傷而是因為感動、驚喜(它們將應許她多少幸福和歡樂)而湧起的,沒有長大也沒有長結實,因而也就不夠飽滿的、柔軟的淚。
她之所以把本該是鐵骨錚錚男兒漢的我,中途變做陰柔纏綿的女兒身,很難說與此無干。
但為什麼在我看來,那卻是一行不斷的、骯髒的冷淚?陸水是平和的。即便有一座水泥橋和一座木橋的畸零橋墩和橋樁,點散、殘留在一帶陸水之上,卻像五線譜上殘缺的音符,只寫下了一些零散的樂句,無法成章。對幹過去,不完整可能比完整包含著更多的內容,但不論完整或不完整,都不能攪擾陸水的什麼了,也或許它們從來就未能攪擾過它的什麼。如今這些不連貫、不繫統的符號,只能對我這樣的人,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地暗示些什麼。
橋墩和橋樁的歷史,不算久遠。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南逃的國民黨為阻止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追殲南進,炸燬了蒲圻鐵路大橋,中斷了粵漢鐵路線的交通。但是國民黨沒能阻止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南下追擊,追擊者緊挨著水泥橋又架起了一座木橋……
那勝利者的木橋,如今也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橋樁,與失敗者的水泥橋墩,組成了這些無法成章的音符。
只有冷峭的、不斷穿過橋墩和橋樁的江風和江水,仍然淡定地吟唱著一首從不可追溯的久遠以來就不曾斷絕的、沒有起伏的、單調的老歌。
我坐在陸水之岸,在江南冬日陰骨的冷風裡,與那對相依相伴的橋墩和橋樁,一起傾聽著陸水的低哦長吟。而母親和老顧舉行婚禮的馬耀華轉運公司已蕩然無存。一條新鐵路,不甚必要、剖腸解肚地從轉運公司正中穿過,離老鐵路不過幾十米。
不知人們用了多少生命和血汗,來證明著一場坊交替。
只有轉運公司對面,老橋旁的木材廠還在。那正是一九三六年張學良將軍聲淚俱下,發表抗日救國演講的地方,據說聽眾無不為之動容。
離去時,回首遙望陸水和像陸水一樣老去的蒲圻城,我的目光突然剝去依城麗建或摞在城牆之上那些只能遮風擋雨的掩體——有人把那東西叫做房子,也無不可——把它還原為三國時代陸遜的糧城模樣。真不愧為江南獨一無二的石城!一條條青石壘築的城牆上,偶有青銅般凝重的流影在陽光下冷然閃過,它的堅實不僅抵禦著外侵,也讓自己不堪重荷。
我又一次失去了母親,那個隱秘的、在蒲圻找到母親的幻想,破滅了。
回到北京,當夜高燒,我大概在蒲圻鎮碰見了「什麼」,那不是三國時代兵家的必爭之地嗎?
前廊和玄關上的頂燈,竟還是當年的。每一處彎頭,每一根線條,每一小塊玻璃上的花飾,無不體現著老歐洲的精緻和風情。
來到地下室那供傭人居住的地方,撫摩著房門上式樣老舊的銅把手,知道它還是幾十年前的舊物。我和母親在這間房子裡一住兩年多,她年輕的手和我的小手,不知多少次從這個把手上滑過……轉身去地下室的廁所,抽水馬桶依舊,只是上面結滿垢石。
……迴轉頭去,再次凝望那昏暗的走廊……清清楚楚看到病重的母親,在那個深夜,搖搖晃晃扶著走廊的牆面,喃喃地對自己說:「我不能病,明天一早還得給二太太洗換床單呢。」
上二、三層樓。樓道里紛呈著雜居之所式樣各異的爐灶,牆面上鋪排著由那些爐灶堅持不懈煙熏火燎製造的油垢,又在煙熏火燎的腐蝕薰陶浸潤中龜裂起翹。如一張紅顏退盡、不得不靠濃厚粉黛支撐的臉,落魄、風塵。讓我不由得想起二太太,她後來的命運如何?
在龜裂起翹的油垢下尋覓,隱約可見老牆皮的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