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椽木上同樣沾滿油泥,如一支飽蘸墨汁的毛筆,隨時準備落定驚歎號下那一滴墨豆。啊,那就是我沒齒難忘的樓梯!

除了油漆耐不住往來腳步的消磨,上好的橡木樓梯依然稜角分明,嵌在臺階邊緣上的銅條竟還鋥鋥發亮,極不得體地堅持著昔日的一份奢華。當年這些樓梯和地板上的蠟,都是瘦小的母親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打出來的。還有我!

還有我!

還有我——

直到現在,地板蠟的氣味似乎還盤桓在鼻腔裡不肯消散。

我恨這些樓梯,不,我恨那個把我推向這樓梯的人!

在樓梯上上下下,在地板上來來去去,為這一寸寸何止見證過母親汗水的舊時相識,為何曾有人憐惜過那瘦小、匍匐在地的身影,而無限傷情。

這棟由德國工程師設計施工的小樓,這些樓梯,肯定禁得起再一個六十年的生生死死,風風雨雨。當初活在裡面的人,多半都離開了人世,相信連我也活不過它們、在「那就是我沒齒難忘的樓梯」和「我恨那個把我推向這樓梯的人」的下面,不是畫著一條,而是兩條觸目驚心的提醒線。我拿到了那張所謂「借據」的複製件——

收到長江部轉來福特臥車壹輛(缺電瓶)西北軍大金仲華(印章)

六月八日

這輛為中國共產黨、為抗日戰爭的勝利,立過汗馬功勞的老「福特」,就是張學良將軍滯留西北期間的專車。它該是怎樣疾駛在那個著名的、一九三六年西安的冬日裡!

而這張寫著二十九個字、長不足半尺,寬不足兩寸的紙條,卻也不經意地洩露了它在輾轉易手中,將要面臨的結局。

對街雖有張將軍的紀念館,但,如此「福特」何處尋?

張學良將軍的衛隊營,已改為一所中學,院子東南角我們住過的營房地基上,建起了一棟樓房。而院子東北角張冠英老夫人的小院地基上,也起了一棟新樓。所幸院子西北角還剩有三間舊房,鋪在天花板上的葦蓆還算完整,後牆上的一方小窗,邊角也還整齊……我們當年住過的營房,大體如此。

想不到,我獨自一人來到胡家的老宅子。這是我們多年前的願望,結婚以後同來這個地方,還要到富春江住些日子……

我站在破敗的門楣下,向那曾經鐘鳴鼎食之家的庭院張望。

——樹影迷離,有飛鳥從深處驚起,我聽見鳥翅扇動的回聲;遊蛇遁入草叢,掠車飛走聲如急雨。

已是黃昏時分,晚風在每一處殘缺裡蕭蕭穿過,起起伏伏,不絕如縷,連綴著古今不堪、不經的故事——卻不對我說出一個字。

——誰人會登臨意?

燕已不在人世,五十三歲死於心肌梗死。我的玩伴,那個梳著「童化頭」、穿著英格蘭花裙的小姑娘,就這樣地沒了。

豹已偏癱,只能對著我呀呀咿咿不知所云。

虎在西北空軍某部工作。陸先生已近九秩,除了那件掛在書架上的千綴百補的晨袍,再也找不到一絲在老英格蘭長期生活過的影子。滿地醃菜缸,滿桌子塑膠花、假陶製品,一堆堆裡窩外撅的鋁製器皿……哪裡還能感受陸先生當年始創「工合」的爆發力?

寫字檯下還有一雙露腳趾的棉拖鞋。見到陸夫人寫於一九四九年的一封信,被陸先生珍愛地收在相簿的透明紙下。那封信寄往瑞士的陸先生,彼時他正在聯合國難民局任遠東事務顧問,而夫人先行回到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一片赤誠地動員陸先生回來。

「……只是招待所裡蝨子太多,床單每天並不洗換……」蝨子和不洗換的床單只是順帶。

3

在不長不短的日子、諸般事體都有個了結之後,吳為的眼神就黯淡滯怠起來,像是到了一部長篇小說的結尾,再也不會有情節的跌宕起伏了……

4

吳為的病情日益加重後,有一日白帆從胡秉宸又是刮臉又是洗浴又是翻箱倒櫃地試裝猜出,他肯定是去探望吳為。白帆勉力做出玩笑的樣子,「又是去看她吧?」

胡秉宸避開了「又」,一本正經地說:「人家病成那個樣子,又無親無故,難道我不應該去看一看嗎?」

「你不是說她從不照顧你的生活,才讓老戰友們找我說和,協議復婚的嗎?現在你也沒有照顧她的義務。」

這話聽上去就有點得了便宜又賣乖了,胡秉宸有些變了臉色。在他和吳為婚後的生活裡,白帆精心策劃的那些「策反」工作,就算吳為不明白,他還能不明白?現在卻說他找老戰友們「說和」!

可是他電不便顯出羞惱,任何一句她覺得不順耳的話,都可能成為扣壓他的理由,便苦笑著問道:「你不是個最有同情心的人嗎?」

白帆的確嚮往做個最具同情心的人。然而同情心這種東西,像所有高尚的東西那樣,禁不住實利的碰撞和摔打。

她想起胡秉宸一生對她樁樁件件的背叛和負情負義,特別在他這樣浪蕩一圈之後,她不但收留了他還處處遷就,以圖重修舊好,而他卻不知感恩圖報,現在又故態復萌幹起這樣的勾當,更是良心喪盡。

這樣思前想後的時候,她把自己在這場舊夢重溫中的形象漸漸幻化,忘記了她之所以收留胡秉宸,與青春年少時對他的迷戀已然不同,更多的是為了向吳為報仇雪恨。

更想到,如果胡秉宸和吳為的關係死灰復燃,不但仇未報、恨未雪,人們對她和吳為的說法,將面臨平反後的再次平反。

鑑於以往的經驗,白帆知道不能重蹈覆轍,再次將胡秉宸逼上梁山,像上次那樣,反倒把胡秉宸推向吳為。「那麼我和你一起去。」白帆情急地說。她又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局面,本該熟悉這個規則:一個三心二意的男人,根本無法把握、就像那句老話說的,你就是把他拴在褲腰帶上也白搭。

吳為後來倒是懂得了這一點,對胡秉宸只好聽之任之,而聽之任之的結果,是招致不關愛胡秉宸的譴責。

總之,你得為一個三心二意的男人,面對兩隻攥著讓你豬錯看的空拳頭。

胡秉宸就不只有些變了臉色,而是烏雲密佈、風雨欲來的樣子了,「你覺得這樣做合適嗎?」他尖聲問道。胡秉宸絕對不能容忍別人對他智商的忽略,尤其白帆這個謀劃,是如此韻低能和糾纏。

在這種氣勢下,白帆只好不甘地繳械。正在不知如何籌措之際,忽有神來之筆,算是急中生智——

她拿出二十塊錢交給胡秉宸,說:「好吧,那就替我買二十塊錢橘子給吳為,可是別忘了對她說,這是我送給她的。」

見白帆做出和解的姿態,胡秉宸也趁勢緩和下來,畢竟他還得到吳為那裡去。在與吳為離婚之後,時而到吳為那裡舊情重溫,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鬧得太僵,只能為以後的行動增加困難。

他接過那錢,剎那間也曾猜想,這是不是來自白帆的大度或是感激,畢竟吳為什麼條件也沒講地把他還給了她。但他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

聽聽她說的那句話!

如果只說到「給吳為買二十塊錢的橘子」,不管真假,可能得個滿分;而到了「別忘了對她說,這是我送給她的」,就變成了白卷——無論出於什麼動機和角度,都是一張白卷。

如果不是吳為病重,胡秉宸對這句話可能忽略不計,可是現在,他從白帆的這句話裡,讀出了「歹毒」這兩個字。

這二十塊錢的橘子,不過是用,來證明她對吳為的最後勝利。無論從他們的復婚.還是從吳為現在的疾病以及方方面面的窘迫來說,吳為都是他們的手下敗將。

對重病中的吳為,這個已然不能稱其為對手的對手,這些橘子難說不是一服虎狼之劑。

白帆的確有了長足的進步。

要是再聽到吳為收下這些橘子,她肯定會覺得這二十塊錢「花得其所」,物超昕值。

胡秉宸覺得白帆算賬的方法也不實際。一生背誦了那許多馬列主義的詞條,行為處事卻有資本的色彩——只進不出。

「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便宜是沒有的,你要想得到一個出色的男人,你就得有失手的思想準備。

吐上紅粉高手多多少,你就得為這個出色的男人擔驚受怕多多少。

這也是胡秉宸多次開導吳為的話:「記住,你看得上的男人,也是其他女人看得上的男人;你能愛上的男人,也必定是其他女人愛上的男人。」

對於女人來說,愛情是面對煉獄也能從容就義的行為。再說,道德能夠攔住的愛情,算得了愛情嗎?

吳為後來完全接受了胡秉宸的開導,所以不能不說,這也是吳為同意離婚的原因之一。

不論從哪方面來說,她已承受不了一個出色的男人。

她已經山窮水盡,為享有一個出色的男人虧空不起了。吳為的樣子是更加潦倒。

胡秉宸想起初識吳為的時光,老讓他覺得像個大學二年級的女學生。不是一年級的,一年級的女學生太嫩,像只羽毛未豐的雞雛;三、四年級的女學生就有點老三老四地老氣橫秋,開始想到釣個金龜快婿,或是考慮一個好的出路。再也找不回來那個健康、富有朝氣、大學二年級的女學生了。

胡秉宸不能不追溯吳為的病因始自何時。也許始自和他生活的年月,也許始白和他的第一場戀愛,也未可知。

不論有意無意,在他和白帆手裡,吳為有點像他們股掌之中的骰子,或者說是他股掌之中的骰子。

可這並不妨礙胡秉宸用白帆那二十塊錢買了橘子,並且對吳為一字不差地轉述了白帆的叮囑。

吳為接過那些橘子的時候先是意外地一怔,也或許根本就不是意外的一怔,她那時的行為已漸虛無,隔了一陣才想起補上一句:「請你替我謝謝她的好意。」然後往沙發背上一靠,滿目索然地望著他。那一陣,胡秉宸真想對吳為說:「你不要以為她是好意。」

可他看出,不論白帆的歹意還是其他,都不能奈何她了。

更覺得她渾身上下冒著一種死亡的氣息,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精神的死亡。即便早年在他們戀愛處於最艱難的時期,她也不曾失去的活活生氣,如今已蕩然無存。

其實吳為的情況,還沒有胡秉宸想像得那麼嚴重,她不說什麼,只是因為她覺得胡秉宸也好,白帆也好,她自己也好,都怪可憐見的。這的確就是吳為考慮問題的路數,是那樣地不求甚解,那樣地捨本求末。

她的潦倒讓胡秉宸滿懷感傷,他不由得說:「你要快樂一點兒,即便我們離了婚也無法分開……而且那些日常的瑣事也不再糾纏你了,你可以專心地工作,養病……」

吳為笑了一下。

胡秉宸像被火燎了一下,整個人往回一縮,即刻想起他們共同生活中那許多讓吳為覺得痛苦不堪而又算不得什麼矛盾的矛盾……和一個敏感的女人戀愛,可能像雀巢牌速溶咖啡的廣告「味道好極了」,但到底是「速溶」咖啡,一旦生活在一起,那些想得太多又死鑽牛角尖的女人就成了男人的災難。作為女人,白帆自然也死鑽牛角尖,但她鑽的那些牛角尖大部分是大路貨,大路貨的好處是有章可循,而且白帆的表述方式也比較直截了當,胡秉宸可以一目瞭然。吳為就顯得來無影去無蹤,還很抽象,像胡秉宸這樣的大哉男人,又如何承擔得抽象?

還是離婚的好。

吳為那一笑也許是回應,也許是無意義,也許是心不在焉,也許是善解人意,甚至是酬對……

當然也不排除她想起了辦完離婚手續那天,剛到家就接到胡秉宸的電話:「你看,你要是說個不同意離婚不就得了嘛!」

「我難道沒有說過嗎?與其現在這樣說,你當初不提離婚好不好?就在辦理手續之前,我還委託律師多次問你我們的婚姻有沒有挽回的可能,你都表示堅決要離、」

胡秉宸嘻嘻地笑了,「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還是跟我到我們老幹部局去一趟吧。」

她問:「幹嗎?」

胡秉宸說:「我是為你好。我們老幹部局的人都說你把我拋棄了,覺得我挺可憐。其實和你離婚的事,我從來沒有和芙蓉或是戰友們商議過,他們一直矇在鼓裡,是我們老幹部局的工作人員告訴芙蓉和老戰友的,‘老胡現在很可憐,吳為把他拋棄了,希望你們以後多多關心他。’所以我要帶你到老幹部局去肅清一下影響,你可以對他們說,‘我和老胡離婚了,請你們以後多多幫助老胡,照顧老胡。」’讓吳為意外而又不意外的是,胡秉宸兩處提到芙蓉和老戰友。

要是一個人老解釋什麼,裡面恰恰有耐人尋味的東西。胡秉宸是慎之又慎的人,他可能不會與他人商討離婚計劃,但哪怕只有一個人可以磋商,芙蓉絕對就是那惟一的一個,如同當年與她磋商和白帆離婚的諸多細節。

結婚以後,吳為終於明白,對胡秉宸最具影響力的,既不是他幾十年的戰友和同志白帆,也不是他曾經愛之彌深,併為之孤注一擲的自己。辦理離婚手續時,並沒有人要求胡秉宸說明離婚原因,他卻有點奇怪地一再宣告:「離婚以後我準備和我女兒一起生活,安度我的晚年……」與他一向的慎言大相徑庭。

看起來,像是對他的離婚目的一個心虛不實,聲東擊西的小策略。但世界上卻沒有一種算計可以包羅永珍,「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正是過於精明的敗筆。

她又犯了那種君臣關係間的大忌,也正是他們婚後生活中的大忌,像一個笨蛋總怕別人把他當笨蛋,並且以為這樣一來他就不再是笨蛋那樣不無得意地說:「輕描淡寫之間,就把你們老幹部局的工作人員墊進去了。這還不是你造的輿論……算了,不說了。我不去,我是再也不會給你當道具了。」胡秉宸最見不得吳為賣弄她膚淺的小聰明,乾脆硬邦邦地直說:「那就當這最後一次。」

「從今天上午十一點起,我已經不是你的太太,你再也沒有權利支使我了。不過我覺得奇怪,你為什麼到處造謠說是我提出的離婚?」

「這不是把面子留給你嘛,省得別人說你被我拋棄,多不好聽!」

「秉宸,我不在意好聽不好聽,我在意的是‘實事求是’。」

胡秉宸摔下了電話。

如此心思繁重,一天到晚猜來猜去、鬥來鬥去的兩個人,確實離婚為好。

當初,「一山不能容兩虎」的考慮也是吳為對這個婚姻猶豫的原因之一,可是胡秉宸振振有詞地說:「如果是一隻公老虎和一隻母老虎,就不成問題。」

要是他們之間僅僅是公母之分,問題可能還不那麼複雜。胡秉宸也把「性」的能量估汁過高了,以為它不但可以化解兩性之間的矛盾,還可以化解兩強之間不能相容的對立。

誰讓胡秉宸對白古以來的家庭功能突然心生不滿,居然想要把它變成一個文化沙龍,把男女之間本來非常簡單、非常有限、方圓不過一張床的關係改造成為清談館,異想天開重返時光隧道,拾起老掉牙的共同理想、語言、氣質,事業、奮鬥等等條件,作為擇偶、配偶的要素……難道沒有料到,一個具備許多「共同」的女人,可就像自己對自己那樣不好打發,不好駕御?

而且他果真進化到從容接受他的絕對權威、他的意志為意志的歷史終結,井水不反悔?

結婚之後,他們不斷因「共同」而生分歧,而且愈演愈烈。胡秉宸就說:「你願意嫁一個什麼大事都以你的意見為準的男人嗎?仔細想想,那種沒性格的男人你是不會喜歡的,你喜歡的是真正的男子漢,像我這樣的。」

說的也對。吳為的總體狀態,畢竟讓胡秉宸生出世事蒼涼的感傷,所以在吳為那裡的逗留,遠遠超過了白帆交代的只能「看——看」的時間。他不得不對白帆佯稱,回家晚是因為路上塞車。這樣說著的時候,還看了司機一眼,好像在籲請司機的佐證、可是白帆尖酸地笑著說:「你的豔福可是不淺,有個大老婆,還有個小老婆。」。

胡秉宸一愣,白帆「兩個老婆」的說法,與吳為從前的說法何其相似乃爾。就像她們之間有過串聯,只是吳為把小老婆叫做小妾。當吳為還是他妻子的時候,每當她接到白帆找胡秉宸的電話,總是說:「你大老婆來電話了。」

他虎著臉問:「那麼你是誰?」

吳為嬉皮笑臉地說:「我是你的小妾。」他可不又進人了另一輪迴圈?

不久胡秉宸就發現,他書桌抽屜上的鎖被人開啟過,一個裡面裝著吳為來信的大信封也被人拆開了。

他抽出裡面的信,那一封封按照日期仔細排列的信,順序也被打亂,還有幾封更是沒廠蹤影。

肯定是白帆乾的。

打亂的順序和失竊的信,說明了這一行為的尋釁性質。

以白帆那樣漫長的地下工作歷史、那樣豐富的地下工作經驗來說,即便偷看了這些信,也完全可以使之恢復原貌,或是不留痕跡地複製複製幾份,何至偷竊?

可是她不,她偏不!

他質問白帆:「你偷開了我的抽屜,偷看,還偷走了吳為給我的信是不是?」

白帆不但沒有一絲不安,甚至還有些得意,解恨地說:「是。」

這情緒可能來自她對那些信的瀆後感。

那是仇恨?得意?嫉妒?……她也說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理解。

那些信燙著她的手,燒著她的心,讓她望塵莫及地回憶起胡秉宸和她離婚時她的所作所為。

要不是擔心她和胡秉宸的新生活可能又鬧出亂子,她幾乎就把剩下的那些信扔進爐子裡燒掉。

這情緒又可能來自歷史的輪迴。胡秉宸有什麼道理對她發火!

如果他沒有忘記的話,當初他們鬧離婚的時候,趁她不在家,胡秉宸又把原本交她歸存、吳為早年寫給他的信偷走了。如果不是這樣,她在那場官司裡,肯定會把吳為置於無法騰身的境地。幸虧地還分散在別處兩封,分量雖然差了許多,但也讓吳為焦頭爛額了好一陣子。

現在她重又獲得了吳為的信,難道不是「天助我也」?

她接受了已往的教訓,把其中可能有用的幾封不但反覆複製,還把原件收藏起來。說不定什麼時候,這些信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吳為雖然病得很重,可還沒有死。

這些備份分藏在不同的地方,即便胡秉宸故技重演搜出一份,還有其他兒份以備使用:胡秉宸不在家的時候,她常常翻出那些信,再三閱讀、分析和研究它們的町用價值,以至爛熟於心。當然也是在閱讀、檢閱自己的勝利。這種把吳為掌握在手,想什麼時候出擊就什麼時候出擊的主動,給了她極大的自信和滿足。親愛的秉宸:

你好,九月二十六號的信收到,讓我傷感,當然也感謝你說出了心裡話,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

對任何人來說,第二次婚姻本就相當複雜,加上不是一方亡故,而是感情變異而產生的第二次婚姻,這是我們始料所不及的。

人的感情相當微妙、靈敏,承載它的天平也不是一成不變,它隨人們感情上的微妙變幻而不斷來回傾斜。

記得當初我對你說過,我們不結婚而是同居也許更好一些。就在那時,我已從你離婚前後的許多做法中,隱約地預感到我們這個婚姻的前景相當艱難。可你那時不同意我的意見。

後來越來越明白,我們的婚姻,真不止是你我兩個人的事情,當中有大多的力量在把我們扯向相反的方向,而且都是我們無法抗拒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我們對它還有一定的親和力。

我很對不起你,儘管我努力想要盡好妻子的責任,可我做得很不夠-忙寫作和出國是一個方面,上面說到的才是最根本的原因。你的老同事就曾打電話給我:有人說老胡是「妻妾成群」,白帆現在還是他的第一夫人,但也是名副其實的第三者。

「妻妾成群」談不到,但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個需要討好你周圍任何人的小妾,而結果是費力不討好。

剛結婚的時候,我真不能忍受你和白帆、和我的多邊關係。那時我很愛你,這種多邊關係幾乎使我發狂。後來漸漸反省到,你原來的家才是你的生命之本,它是根深蒂固的、歷史的,人性的,只有它才能給你我永遠無法給你的一切。這也就是我後來反倒儘量讓你與白帆相聚,並常常想到多照顧她的原因。

我們婚後的日子缺陷很多,這使我常常想到,我雖然逃脫了白帆的懲罰.但沒有逃脫上帝的懲罰。所以說,生活還是很公正的。

但我感謝此生有這樣一次豁了命的愛戀,我從沒這樣愛過,從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讓我動情,以至把我一生的兩性相悅之情都在這次燃燒光了。至今想起我們那時的戀情,仍然心動不已。

當然我也從沒有為另一個人受過這樣多、這樣深的傷害和折磨,也不曾為另一個人像保護你這樣,在多年漫長的時間裡,獨自承受了來自社會上層,可以說是最具實力的打擊,做出過那樣大的犧牲……這樣的人生經驗再也不會有了。和你這樣一個痛苦多於幸福的關係,佔有了我從三十三歲到五十七歲三分之一的人生。如今我真的希望你能和白帆復婚,和孩子、孫子們在一起,再享受幾年如你所說的、一個老年人最需要的天倫之樂,過一個安穩的晚年。不要說你,就是我,還有多少時日?你已經轟轟烈烈地愛過,在生命的黃昏,應該復歸寧靜。潮起又潮落,原是很自然的規律。

來日苦短,在這生命所剩無多的日子裡,更不必在乎他人說長道短,不過要是需要我來承擔什麼輿論上的責任,以減輕人們或你那些朋友對你的不解,我也甘願幫忙。

如果需要我寫一個什麼檔案給街道辦事處,我也會為你做。這樣的話就不必通過法院,手續簡單得多。你還有什麼要求也儘管講,我不是一個胡攪蠻纏的人。就是你回到白帆那裡,我們的愛也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作為一個故事,它仍然是美麗的。

心裡儘管憂傷,但人生也像戲劇一樣,總是一場接著一場,每個角色也要輪換。

你說的對,誰和我在一起都沒法過日子。因此我註定不能有「家」。

親愛的,紀念我們原來的愛。

吳為

寄自美國親愛的秉宸:

請原諒我拒絕了你想到機場送我的建議,原因是我很想為你和白帆重建的家園盡一份微薄之力。這也是我為什麼不願你我離婚後,你老是給我打電話的原因。

既然你已經決定回到原來的婚姻裡去,就好好地和白帆過日子,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讓你白白地折騰自己,還有我,還有白帆的感情了。你要珍惜她給你的這個最後的機會。

同樣,我也為你珍惜這個最後的機會,自你提出離婚後,你可從我的一切做法上看出我這番誠意。我明知你和我離婚是為了和白帆復婚,但我並沒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像她當年那樣——諸如拖下去就是不同意離婚,(我有這個年齡上的優勢,對不對?)或是鬧個醜聞,到法院、新聞輿論界、黨組織,控告她是第三者,或是提出什麼刁難的要求等等,這也算是我對芙蓉當年幫助我們的一種報答,對白帆當年痛苦的一種補償吧。你該記得,過去你常對我說:「你是個厚道的人。」

當然從感情上來說,我多麼希望和你再見一面,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中國,更不知道我們是否還能再見,想到這裡我很傷感。直到現在,我還深愛和我戀愛時的你。

在國外接到你要求離婚的信後,多少日夜想像著如何與你重建我們的感情,可是從我們戀愛起到現在,二十七年中千難萬險、感情上受過的種種傷害.使我身心俱廢,如果沒有你的誠意和協助,我是再沒有勇氣和力量來做這個嘗試了。

回國後去街道辦事處正式辦理手續之前,不但我自己,也請律師多次問你,我們的婚姻有無挽救的可能,你也拒絕了。看來我們今生的情緣已了。只好這樣了。

但想到你有一個安定的晚年,畢竟還是為你高興的。

我又到穆爾河來了,小河從我的腳下溫存地流過。你還記得嗎,八七年春天我們到這裡來過,在小河邊拍照留念?……我把照片也帶來了。祝生活美滿!

吳為

寄自歐洲親愛的秉宸:

你的信使我熱淚長流。

我非常懊悔同意離婚,那是在一種賭氣和自尊心作用下的同意。你當時如果態度和善些並給我些時間,聽我把這些年的委屈以及造成我精神疾患的原因說一說,不會有今天!你我鬧到這個地步,實在是我們性格的悲劇。

多年以前我就對你說過,我是個非常敏感而又感情細膩的人,你又總是那樣地多情一對舊日的,還有隨時都可碰到的——而不為為你投入了全部生命的我一人所有。讓我多麼傷心!

說什麼也晚了……吳為

寄自歐洲

胡秉宸氣得用手指點著白帆,「白帆,白帆,這些信我原想等我死後,請你還給吳為、可是你像個鄉下老孃們兒,像個沒文化的家庭婦女那樣,偷看、偷拆我封好的信件,沒想到你是這樣沒有風度,沒有水平,你怎麼幹得出來這種事?看來我是所託非人了……你根本不配我的尊重、我的信託!」

白帆反唇相譏道:「你就配我的尊重、我的信任?你和吳為直到現在還偷偷摸摸見面,我要不防範一點兒還了得!」

胡秉宸大吼一聲:「你帶著小保姆給我回你原來的住處去!」

這一下白帆才噤聲不語了。

不過,胡秉宸為什麼想要在他死後讓白帆把這些信還給吳為?這門心思裡又埋伏著什麼玄機?

5

胡秉宸一走,吳為隨手就把那些橘子給了開電梯的工人。

她把這看做是一種潔身自好。

她不可能像當年白帆那樣,在醫院裡一面嚼著她給胡秉宸送去的營養晶,一面解恨地說著:「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吳為這婊子、破鞋有的是錢!」

吳為又不肯當著胡秉宸的面這樣做。在胡秉宸面前,她給白帆留足了面子,畢竟白帆是他的現任太太。

此外也不能排除吳為那點小計謀,她料定胡秉宸回家之後,面對白帆的審問,不得不點滴不漏地彙報此行的細枝末節。

她的淡然處之,正是這樣地把白帆遠遠留在了永遠不能企及、超越的地方。

之後不久,吳為的情況就越來越糟。

算起來,從兩歲開始就落在她肩上的種種責任全了結了,真到了她該發瘋的時候了。

這本該應在葉蓮子頭上,但葉蓮子沒有瘋,因為她肩上負有責任;一個有責任感的女人是不會瘋的,就像吳為在責任未了之前也不能瘋一樣。

可是葉蓮子把使她致瘋的緣由攢了下來,這種積攢就像財富的積攢那樣,是可以繼承的。

這些緣由歷經差不多一個世紀的化解,卻一點損耗也沒有地傳到了吳為頭上,加上吳為自己的存貨,她就足夠地、放心地瘋了。

開始,零霾村上的那片藍天,常常幻化在吳為的眼前。

她對著那藍天久久地微笑。那是一種無從延伸或演繹的微笑。她也常常看到她的靈魂飛颶起來,在早已不存在的零孤村和早巳不存在的丹陽觀外一望尤垠的塬上,追逐著老也追逐不到的葉蓮子。

漸漸地,她很平穩地過渡到了能吃、能喝、能活,就是不會說話的狀態,不論見了淮,不論回答淮的話,都是一句「媽媽」。

自從她能感知這個世界以來,她說過、寫過多少句子?現在她全不知道了,只記住了一個「媽媽」。

她的嘴唇老是不出聲地嚅動著,誦經似的。

那是她的魂魄正行走在莽莽大荒之上,邊走邊將自己一生的罪過,對天,對地,一一陳訴。

可是周遭連個讓她可以抵消罪孽的——比如說報應,或譏屑,或辱罵——也沒有。莽莽大荒沉默著,不肯舍給她絲毫贖罪的可能,她是不能得到諒解的了,儘管她的一生也是千瘡百孔。

一個人,不論犯了多大的罪,只要還能用某種形式贖回他的罪,就還有那種叫做希望、賴以支撐的東西。吳為是連這樣的希望也沒有了,即便她不瘋,還能有什麼別的出路?

所以她並沒有完成她一出生就睜著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義無反顧地對葉蓮子許下的那個願:媽,我是為您到這個世界上來走一遭的。

人們不得不把吳為送進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裡,折騰了一輩子的吳為再也不折騰了,地的生活也終於安靜、平安下來。那是世人只有到了瘋狂的地步,才能得到的安靜和平安。

瘋子是什麼?瘋子是不再能構成意義。

葉蓮子會不會感到吳為有負於她呢?雖然她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