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水沒有把葉蓮子送到醫院去分娩,而是把助產士請到家裡接生。倒讓吳為在幾十年後舊地重遊,更多一番欷欺。
半個多世紀過去,衚衕早已易名,而衚衕裡的房舍也像住在這衚衕裡的人一樣,老子、死了、搬走了,更有新人不斷出生。
偏偏她出生在那兒的一溜房子,舊貌換新顏地翻蓋成機制瓦房。但院子裡那棵槐樹還在。
世事變化再大,那塊地界下,也一定滲著葉蓮子的血。院子裡的槐樹也好,雜草也好,難道不會因此更加繁茂?
5
顧秋水很快捧了一捧紫藤回來,插在一個玻璃瓶子而不是花瓶裡。那時候他們還沒有花瓶。
貧窮而又不甘簡陋的人,差不多都有因陋就簡營造氣氛的能力。系藤是從一牆之隔的包天劍師長家折來的。包家的院子像北平有錢人家的院子一樣,自然少不了花廳、金魚缸、假山石;藤蘿……卻沒有書香門第或傳家已久的大戶人家的氣派——比如說胡家的格局和韻致——比較地脫離不了暴發的一覽無餘。自西元一一五三年(貞元元年),金代海陵王遷都燕京,使這個城市成為一代王朝之都以來,虜經元、明、清,幾百年帝王之都的修煉,一個出身於外省「鬍子」的人,很難在這裡展開手腳,更難以融人這個城市拿腔拿調、大氣悠閒、欲擒故縱、有根有基、有恃無恐、伸縮自如、榮辱不驚、旁若無人、沒有目的或不必有所目的的內底。
不論在大街上或是小衚衕裡,碰見一個走路輕飄、眼神灑脫、哼兩口京韻、提溜一個鳥籠子的人,恐怕都比這位包將軍有來歷,有學問,有講究,見過場面。見過場面倒也算不了什麼,難的是不論什麼場面,都能應對得讓人挑不出禮兒來。
更別看他一身落魄,沒有正當職業的樣子,家裡餵雞的食槽可能都是缺了蓋的、大內宮女們冬天焐手的手爐子。一根綠豆芽也得掐頭去尾,只吃中段……
這樣一個歷盡滄桑、自尊自貴的城市,已經刀槍不入。不論外省人如何奮發、進取,恐怕還要經過幾代「換血」的努力,才能融人這個城市。
顧秋水和葉蓮子住的那個院子沒有紫藤,只有一棵北平哪怕最簡陋的四合院裡都可能有的槐樹。夏天的傍晚,他們像所有的北平住家戶那樣,在槐樹下喝過小米綠豆粥、乘過涼、搖過蒲扇或羽扇,和以賣小線為生的房東楊大哥楊大嫂聊過天……在葉蓮子懷孕的初期,還在那棵槐樹下喝過從沿街叫賣挑子上打回來的豆汁兒。女人在妊娠期間的口味奇特而無由。葉蓮子這個東北女人,卻喜歡上這道典型的北平風味小吃。
顧秋水得空也陪她到隆福寺去逛逛,或在小攤上喝碗豆汁兒。顧秋水不喝豆汁兒這種東西,寧可買些下酒的小菜帶回家,他有東北男兒的大刀闊斧。把葉蓮子安排在豆汁兒攤前的小凳子上坐好,就到別處轉轉,讓葉蓮子慢慢享用。他不煩不躁,得意地感受著一個男人能給女人制造歡喜的自信。
在如何對待、寵愛女人的問題上,胡秉宸和顧秋水都是惜墨如金。他們深知,迷戀中的女人多有一兩撥千斤的能力,並天生具有文學創作的潛質,自己就會往下編撰更多的情節。
可不是,想著丈夫就守在不遠的地方,沉靜如葉蓮子者也不可遏制地張揚起來。
被硬毛刷子刷得戧著白茬的矮桌,賞心悅目。豆汁兒上冒著又酸又甜的熱氣,就著新烙的殼脆裡熱的芝麻燒餅,咬一口就露出像是摞著一二十層綿紙那麼鬆軟的餅心。燒餅裡夾著酥脆、一咬就成粉末的焦圈,還有小醬瓜、涼拌芹菜等佐吃小菜……她最喜歡的是切得粉絲那麼細、滴著幾滴小磨香油的醃苤藍絲,真比山珍海味還讓她中意。
在顧秋水的陪伴下,葉蓮子隆福寺喝豆汁兒這一節,多少是出自喜好,多少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的描寫?
後來吳為到南城專營北京風味小吃的飯館喝豆汁兒,想要繼承母親念念不忘的這一嗜好,也不知是沒有了彼時的手藝,還是她的口味異於葉蓮子,根本無從體會豆汁兒的妙趣、吳為沒有出生之前,他們也常去北海公園,走累了就在雙虹榭、濠濮澗那些茶座吃吃茶,所費不多,又很時尚。
不大的方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四碟乾果。葉蓮子悄悄掀起桌布,下面不過是一張藤製的桌子,可是鋪上一塊白布,立刻就不同凡響。從此她認定了桌布,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比如說在零孤村,她也會在破桌子上鋪塊白布。白布雖破,卻洗得千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那是一種品位。品位不那麼勢力,有錢可以講,沒錢也可以講。
「您二位晶點兒什麼茶?」「香片兒吧。」顧秋水說。自然是香片。龍井什麼的是胡秉宸那種人家喝的。
也就是在北海的茶座上,他們才偶爾喝點茶。平時家裡來了客人,葉蓮子就到茶葉鋪那櫃檯前靦腆地一站,買一兩「高末兒」。店夥計也不因為買的是「高末兒」就有什麼不悅,「您用點兒什麼?」或是「沒合適的?沒合適的您就先隨便瞧瞧!」照舊前後迎送。那一兩「高末兒」買回來之後,能用很久。
「高末兒」像是葉家的「看家菜」,日後吳為獨自撫養禪月的日子裡,也是一兩「高末兒」接待來客。直到她有了稿費收入,才把「高末兒」改為茶葉。
夥計把沏好的茶端上,順手把包茶葉的、上面印有綠色商標的小紙,疊了個三角,往壺嘴上一套,「您二位來點兒什麼點心?」
顧秋水問葉蓮子:「你喜歡什麼?」
葉蓮子羞澀地笑了,從小習慣的是他人的白眼而不是他人的殷勤。那日子雖已遠去但尚有餘悸在心,而且她不在意吃什麼,只要跟顧秋水一起,在風景如畫的北海公園坐坐就是完美。
她說:「隨便。」顧秋水點了仿膳的栗子面小窩頭、肉末馬蹄燒餅和漪瀾堂的雞絲湯麵。
禪月小的時候,葉蓮子如果帶她上公園,必定是北海公園,最後還要在茶座上坐一坐,才算盡興。即便到頤和園,也忘不了茶座那個節目。
不論吳為或是撣月,都不能理解葉蓮子對北海公園、對公園茶座這份非同尋常的眷戀。
他們吃著、喝著,或是聽蟬,或是觀景,就是沒有話說。
逆來順受的童年,扼殺了葉蓮子表述的能力,年深日久之後,她甚至中了逆來順受的毒.把表述等同了花言巧語。
不善言笑,更不要說調笑,早早就為她的失寵埋下了伏筆。只讀過小學的葉蓮子怎麼也不明白,曾說過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便矢志不再娶的頤秋水,有一天竟會那樣說:「你是漂亮,可我就是不愛你這個瓷美人兒。」
其實顧秋水日後的女人,哪個和他也沒有共同語言。葉蓮子只是沒有表述能力而已,而他後來的女人,簡直就是肚子裡沒貨。
所以顧秋水,或是說男人,果真需要一個有共同語言的女人做妻子嗎?從胡秉宸後來的實踐也很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可能正是因為他和吳為之間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反倒讓他不好受用。除了做愛的時刻人們希望身上的遮蓋越少越好,而在其他時間,最好還是有所包裝。
不過顧秋水在三四十年代,就能使用這樣一個相當領先、超前的理由與一個女人分手,胡秉宸則是到了七八十年代,才以此作為與白帆分手的緣由。
秋天傍晚,估摸著顧秋水快下班的時候,葉蓮子就到乾果店去,像那個時代的女學生一樣規矩地站在店汀口,瞅著店夥計揮舞著平鏟在大鐵鍋裡翻炒栗子。鐵鏟和栗子在粗沙裡刷刷地響著,直炒到一個個栗子通體紅紫發亮。等夥計過了篩,她就稱上半斤剛出鍋、熱呼呼的栗子捧回家,掖在被窩裡焐著,靜等顧秋水回來一起享用。或是到附近隆福寺廟會上買點通縣張記鐵蠶豆。老張家的鐵蠶豆又香又酥,那馱貨的小驢毛色黑亮,腦門兒上還墜著一朵綢子扎的大紅花。
小毛驢通人性似的,見到她就搖頭晃腦地噴幾個響鼻兒。
已經從東北軍退役的顧秋水,又在東北大學兼起一份軍訓主任教官的職務。這樣一個職務落到他的頭上,是因為蔣介石派往各大學的軍訓主任多半是特務,張學良當時是東北大學的名譽校長,有權從東北軍指派軍官擔任東北大學的軍訓教官,以抵制蔣介石的控制。
東北大學那裡有九十塊錢薪水,每個月包天劍還給他五十塊錢津貼,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下班回家路過東安市場,有時會花一塊錢買四個滷雞翅膀,回到家裡和葉蓮子一起下小酒。那時候錢還不毛,一塊錢能換四百個銅板,買一盒大嬰孩香菸才二十個銅板,也就是五分錢。麵粉四五塊錢一袋,一桌說得過去的酒席也不過六塊錢,檔次再高一點的八塊或十二塊。
那麼這一塊錢四個的雞翅膀,該算是精品了。
到家之後,先到包天劍師長家裡打個照面,看看有什麼事情要辦。
常常是沒事可幹。
包師長不是到二十九軍宋哲元軍長家裡打麻將,就是和東北軍騎兵軍王副軍長到東單舞場跳舞去了:那時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個舞步極佳、風流倜儻、後來犧牲在重慶渣滓洞裡的王副軍長是共產黨。誰知那夜夜笙歌、釵光鬢影、滿場飛舞不是個伏筆?反正包天劍在解甲歸田脫離東北軍後,又於一九三七年帶著顧秋水奔赴延安,王副軍長功不可沒。
既然包天劍那裡沒事,又住得離東四牌樓很近,晚上更是常到那裡吃個小館,逛逛商店。
脫下了軍服的顧秋水,急需幾件長衫和棉袍。
葉蓮子也說:「結婚時候做的衣服都太漂亮了,平時不好穿,不如做幾件一般的布衣服。」
他們就在東四牌樓的東昇祥綢布店,買些素花布或印度綢,就手在商號里加工,也不必另找裁縫。頭天訂貨,第二天就能交活兒。
舊曆年到來之前,顧秋水還給葉蓮子做了一件駝色的厚呢大衣。
葉蓮子常對吳為提起那件大衣:「我在北平的時候,你爸爸給我做過一件大衣……駱駝毛的。」有時又說成是安哥拉毛的。不論駱駝毛或安哥拉毛,都很不確切。這件大衣後來丟失在香港。丟失的過程,顧秋水和葉蓮子的說法不一。葉蓮子穿著這件大衣,和顧秋水一起度過了他們最後一箇舊歷年,也可以說是葉蓮子一生中最後一箇舊歷年。以後的幾十個舊曆年,除白帆的兒子楊白泉打上門的那一年為她略添氣氛之外,其餘皆窮苦孤零,乏趣可陳。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雞鴨魚肉,葉蓮子一樣不落地置辦齊全。雖然她們誰也沒有那樣大的胃口,而且還,買了蠟燭。能張羅這樣一個像樣的年節,是為難得。幾十年啦,好不容易熬到吳為當了作家,有了稿費,可以置辦年貨的日子,從前她就是想張羅也沒錢哪。她殺了雞鴨,洗淨,用塑膠口袋裝好,吊在廚房窗外凍了起來。魚剖了,水控幹,煎了出來。餃子餡也剁了出來,忙活得像是人丁興旺,一大家子人在等著似的。又蒸了一籠屜豆包,用剪刀在豆包上剪出毛刺,還用兩顆紅小豆按在捏出的尖嘴上方,活脫一個小刺蝟,接著又做了小耗子、小兔子……「姥姥,您做得真像。」
「你說吧,你還想要個什麼?」
「乒!——乓!——」又一個二踢腳在她們的窗前炸開了。禪月捂住耳朵,「哎呀,嚇死人啦!」
葉蓮子往窗外看看,一院子小孩在放炮,「別出去啁,淨放炮仗,看崩你的眼睛。」
走廊裡是迎來送往的嘈雜聲,「給您拜年了,嘿,過年好!」
「好,好,大家好!」
有人敲門,葉蓮子覺得奇怪,誰能給她們拜年?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孔武、面色烈戾的男人。她顫顫地問道:「請問,您找誰?」
楊白泉把她往旁邊一扒拉,對著閃開的大門問道:「吳為在不在家?」
吳為一聽找她,趕緊迎了出來。一看是張沒有見過而又不善的臉,就先害了怕。因為不自量力地參與了為胡秉宸討說法一案,早就聽說有人要來硒她的家,先就矬了幾截,忙問:「請問您是哪個單位的?」
他沒有回答吳為的問話,只是站在門外厲聲說道:「找的就是你。我警告你,你要是鬧得我家破人亡,我就讓你們家吃不了兜著走!」他拿眼睛掃了掃吳為和葉蓮子,還有在吳為身後探頭探腦的撣月,算是向她們老少三代女人一一分發了告示。
不論吳為,還是葉蓮子,還是禪月,即刻明白了來人的身份。公寓樓梯上川流不息,來往拜年走親戚的人等也停下了腳步,等著給那年節再添一份熱鬧,何況吳為本就是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葉蓮子一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就明白了這是楊白泉精心設計的時間和地點,趕忙在嚇得失去血色的臉上推出一個微笑,勸讓著:「請進,請進。」
可是楊白泉橫立門口,睨了她一眼,完全沒有挪動的意思,兩隻眼睛如兩把剛剛磨好的快刀,剁肉似的剁著吳為。
葉蓮子希望儘快躲開這個毫無隱私可言的門戶大敞之地,就去攙扶楊白泉的胳膊,「有話請進來說。」
楊白泉把胳膊橫裡一掄,就把葉蓮子掄了個趔趄。她那老邁的身軀哪兒禁得住這種胳膊,身子由不得向右側一傾,斜倒在右側的牆上。幸虧有牆接著,不然非被這一胳膊掄倒在地不可。
禪月趕緊走出大門,攙扶起葉蓮子。
楊白泉好像沽了一手髒土,拍了拍手,從容穿過圍觀人群,揚長而去。
葉蓮子一關上大門,眼淚就下來了。
撣月說:「他這是欺負咱們家沒人,我要是個男孩子,非給他一嘴巴子不可……胡秉宸要是個男人,就該站出來承擔責任。他既不出來承擔責任又拖著你不放,是什麼意思?這種男人就是跪在腳底下求我,我也會把他一腳踢開。他應該找自己父親算賬,問問他父親:‘你為什麼在對吳為進行一番道德教育之後,又去追求她?’對他父親說:‘你要是重新把人家老少三代推進火坑,毀了人家-一家三代的前程,我就把你那虛偽的面具公佈於眾!’憑什麼找咱們鬧騰!」
葉蓮子覺得一下子又跌回社會的底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地央告吳為:「吳為,吳為,你願意愛誰,媽從不管。可這一次媽求你了,看在禪月的分兒上,別再和胡秉宸來往。為你過去的錯兒咱們受了多少年歧視,現在好不容易才成了受人尊敬的作家……這個身翻得多麼不易。現在又一個跟頭栽在胡秉宸身上……禪月是個好孩子,她不該再跟著你受世人的白眼兒。媽給你跪下了,磕頭了,行不行?」
她花白的頭顱,在水泥地上磕得噔噔響。禪月忙去拉她,「姥姥,姥姥!」可是此時此刻葉蓮子力大無窮,像要瘋了的樣子,一急之下,兩眼立刻蒙上一層白霧。白霧蓋住了她的黑白眼球,那雙眼睛立刻變成了兩個灰色沒有哇命的空洞。她又一把拖禪月跪下,「來,跟姥姥一起給你媽磕頭,讓她為你想想:」
吳為也趕緊撲通一聲跪下,禪月抱住葉蓮子,「姥姥!——姥姥!——」她們三個人就這樣跪在地上,哭成一團。「媽,我不是不聽您的話,他現在的處境太難、太難,真是四面楚歌。白帆雖是為了整我,可她聯合的都是與胡秉宸政見不同的,還有那些因為各種矛盾和他糾纏不清的人,動用的是當今最有殺傷力的關係……想從我這裡開啟缺口,目標衝著胡秉宸。他又病成這個樣子,命都難保,怎麼反手?……這種情況下,不要說把他交出去解脫自己,就是離開他,良心上也說不過去……」
即便這種時刻,吳為還喪盡天良地想:楊白泉的背影,多麼像胡秉宸啊!為此她真想再看那個楊白泉-眼。
葉蓮子一聽白帆的後臺那樣偉大,更害怕了,「聽媽的話,放手吧,他都頂不住那些壓力,你一個平頭老百姓就能頂住?你也不想想,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媽媽年老體衰,禪月還沒成人,丟下我們一老一小,誰又能來管我們呢?」吳為無言以對。她何嘗不曉得厲害。面前是一臺巨大的天平,一頭是一家老小的前途,另一頭是胡秉宸,她必得決定取捨,必得毀去一頭,沒有調和可言。若選擇胡秉宸,禪月和母親又得重新落人任人輕蔑的低賤生活。
對她是活該,因為她愛胡秉宸。可是年邁的母親和剛綻開兩瓣芽苞的禪月為什麼要為他受苦?要是棄他而去……他總是說:「你不能跳出去,你要是跳出去,我就要死了。」
禪月一跺腳,把她們兩人來來回回看了一會兒,說:「姥姥,媽媽,瞧瞧你們愛的都是什麼人!哼,咱們家的這個咒,到我這兒非翻過來不可!」
她說到做到,葉家兩代女人的命運,後來正是從她而始才徹底翻個兒。
葉蓮子說:「既然他們的目標不是你,你為什麼要替他做這個擋箭牌呢?」
「要是顧秋水遇到這樣的麻煩,您肯定也會奮不顧身的。」
「不是媽媽見死不救,當初你要是聽媽媽的話,何至陷得這麼深……我說話你別不高興,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不信就走著瞧。」吳為並不知道葉蓮子有一雙很「毒」的眼睛。吳為和胡秉宸的愛戀伊始,葉蓮子就看出吳為大難將至,但是吳為走火人魔,根本聽不進她的規勸。吳為問:「您為什麼反對?您倒是說出個道理。」
「說不清……不光是道德不道德的問題。總之是不行,不行。你要是不了斷和他的關係,這輩子就要毀了。」
直到葉蓮子故世、胡秉宸和她離婚之後,吳為才悟到葉蓮子果然眼力非凡,才悟出葉蓮子為什麼不顧一切讓她了斷與胡秉宸的關係。
可是當初,有多少次她們母女為胡秉宸吵得天翻地覆、反目成仇,逼得葉蓮子幾乎離家出走。
吳為明知她無處可去,卻狠心地說:「走就走,別拿這個威脅我!」
為了那個胡秉宸,吳為把含辛茹苦將她拉巴大的葉蓮子逼人了絕境,也把自己逼人了絕境。對胡秉宸和對葉蓮子的愛,如五馬分屍,將她的心、她的身首,撕成了碎片。眼見吳為瀕臨滅亡的深淵,作為母親,葉蓮子怎能不拼力阻攔?不得已轉求胡秉宸。
她不敢求見胡秉宸,只能給他打個電話。「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們一家老小,放過我的女兒吧,這件事不會有好下場。您是老幹部了,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我求求您啦……」
應該說胡秉宸是個心地善良,從來談不上歹毒的人,只是他做慣了大家的少爺,做慣了人上人。
沒到解放區之前是上等人,到了解放區以後是上層人,可以說是一輩子居高臨下,惟我獨尊。如今一個退休的小學教師也來對他說三道四,實在讓他哽噎難嚥。要不看她是吳為的母親,胡秉宸當場就讓她好看。
可是恃才傲物的胡秉宸,又該藏著多少鄙薄、刻薄他人的技藝?
加上黨內幾十年對偶、對仗、對局、對應的經驗,只需點滴小技,就將一生忍氣吞聲、笨嘴拙舌的葉蓮子,捉弄於股掌之上。
不要說退休的小學教師葉蓮子,就是他那個比葉蓮子有身價的老丈人——白帆的父親,他又何曾放在眼裡?
有一次他非常不屑地對吳為說:「白帆的父親是個舊法院的書記官,又是‘中統’,也就是特務,北平大學國文系的畢業生,年輕時還是賭棍。分家時候給了他一棟房子,大概值二百塊光洋,他一個晚上就輸掉了一百七十塊,一棟房子沒了。後來只好住在一個大戶人家後園的一間小屋裡,還在床底下挖了個坑養雞,他睡床上,雞睡床下。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因為穿著西裝很神氣,他一慌,養的雞就從窗戶裡飛了出去,他就跑出去攆雞……我當天晚上就乘火車走了。解放以後我去看他,給他留錢他不要,一定要我寄給他,因為匯款單上可以看到寄款人姓名和寄款地址:某某部、某某人,他可以拿去給人看,對人家說:‘看看,我女婿是個部長,每個月還寄我一百塊錢,我女兒沒有白嫁一個部長。」他雖不會長久記著他人的冒犯,可也不會忘記葉蓮子的不識抬舉,竟然拒絕了他這個賞賜,讓從未遭遇過拒絕的他,遭到了平生第一個回絕。
特別是把吳為娶到手之後,葉蓮子與他的對壘更以一敗塗地而告終。
這難道不是吳為對在苦難中掙扎-生,與她相依為命的葉蓮子的徹底背叛?
胡秉宸得意之時,卻忽略了或是說根本不可能瞭解,葉蓮子在他那裡受到多少委屈,吳為和他就有多少不能消解的死結。
雖然葉蓮子從未對吳為說過胡秉宸對她的鄙薄、刻薄,但不論是葉蓮子或是胡秉宸都不知道,吳為有一種感知葉蓮子的天分,否則她就不會在十個月大的時候,哪怕自己又饞又餓,董家大哥給她一個饅頭也會先讓葉蓮子吃。
十個月!
平心而論,胡秉宸沒有盼著葉蓮子死或是高興她死,但她一死,他卻禁不住想,今後吳為將完全歸他所有。可是他錯了,葉蓮子一死,他反倒徹底失去了吳為。
葉蓮子,和他曾經給予葉蓮子的鄙薄、刻薄,永遠地站在了他和吳為的中間。
特別是葉蓮子「七七」沒過,他就急著和吳為做愛。
剛剛喪母的吳為,強忍悲痛,積極配合,希望為他補上多日不曾盡歡的一課。她一面懇求葉蓮子的在天之靈原宥,一面不停地淌著眼淚。吳為的眼淚順著面頰流下,打溼了胡秉宸襯在吳為頸下的胳膊,可他佯作不知,繼續奮鬥。不能怪他求歡心切,以他對性愛的理解,世上哪有禁得住性愛誘惑的人?他以為通過他的努力,總會使在悲傷中不能自拔的吳為高興起來。沒想到他越是努力吳為哭得越是厲害,原本不出聲的淌淚,變成了可聞的抽泣,他不能繼續佯裝不知,只好悻悻作罷,跳下床去,吼道:「我作為一個男人的一生,全讓你毀啦!」然後抱起被子,到芙蓉房間睡去了。
如果一個承歡男人的受體,在男人暢享床第之樂的當兒,竟是這種競技狀態,對那進入「狀態」的男人,無疑是當頭一記惡棒,所以就不應對胡秉宸的憤懣表示非議。此後不久,吳為患了輸卵管結核,他們的做愛,就變成了科學實驗室裡嚴謹的科學實驗,或是外科手術室裡的手術。
到了他們婚姻的後期,除了逃離胡秉宸的前,吳為不得不苟且地與他有過最後一次不成功的做愛之外,他們根本就不做愛。
胡秉宸不是沒有機會彌補葉蓮子去世後在做愛這個問題上給予吳為的傷害,可是這個機會,卻讓一個也許是偶然的失誤,徹底毀滅。吳為已經非常不習慣當著胡秉宸裸體,那一天她在臥室換衣服的時候,要求胡秉宸出去,胡秉宸不肯。她想想,也對,一個女人怎麼能對自己丈夫提出這樣的要求了。
她揹著臉換她的衣服,並不知道胡秉宸用怎樣嫌棄、鄙夷的目光打量著她的軀體。事情至此也就罷了,可是胡秉宸突然說道:「想不到你身上的肌膚,已經鬆弛下垂得這樣厲害。」
也許這只是一種心情的流露,完全沒有侮辱她的意思。她和他之間因為年齡造成的各個方面的差距,現在已經拉近,或不過是他企盼已經拉近。隨著這些差距的拉近,他的心理障礙也一步步消解。雖然吳為從不在意這些差距,可是他一直心存暗鬼。
在吳為聽來,卻是滿懷興狂的惡意。
也許談不上惡意,胡秉宸只是看不得比他少了二十多個年輪那個軀體上的肌膚還緊繃著,還閃現著健康的亮澤,還富有彈性,讓他又是妒忌又是渴望。是啊,她身上的肌膚,至少還有二十多年才會淪落到他現在的狀況。
所以他從不放過摧毀這個差距的機會。
這摧毀是這樣地行之有效,特別是這一次,簡直可以和一九四五年美國人扔在廣島上的那顆著名的炸彈相提並論,讓負隅頑抗的日本人終於摳掉了那面膏藥旗上的膏藥心。從十九世紀末就硬貼在環太平洋區域上的那顆毒太陽,終於沉沒太平洋底。
胡秉宸可能不知道,這種不能算是不美好的願望,不只摧毀著他和吳為之間的差距,也摧毀了吳為對性別的興趣,那才真是徹底摧毀了吳為作為女人的一生,同時也就連帶著摧毀了他們之間的性愛。
也就難怪胡秉宸和她離婚後,有朋友看她像個孤鬼似的飄來蕩去,好言相勸道:「不談愛情,哪怕找個伴兒來陪陪你也好。」
她怪怪地看著那位好心的朋友,陰陰地說:「你覺著兩掛老肉,力不從心地在床上糾纏不已,有什麼觀賞價值嗎?」讓不明就裡的朋友,心裡一堵。
吳為本就不願在胡秉宸面前裸露,更想不到被一個男人這樣地打量、評判,簡直像評判一頭牲口,哪塊肉可以用來烤牛排,哪塊肉可以用來紅燒,哪塊肉可以用來熬湯……不,即便是自己的丈夫也不行。她刷地轉過身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非常不對勁地看著胡秉宸。
多年前,他們結婚的時候,胡秉宸全身的肌膚就已松垂。那松垂的肌膚,嚴重到使他看上去簡直不像個男人而像個女人,而且是非常老邁的女人。可是她從不在意,他的軀體對她並不重要,她要的是他這個人和他的愛。
想不到他倒先嫌棄起她來。
她那不對勁的神態後面,洶湧著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哪怕說出一宗,也會讓胡秉宸難以自容。可是她不說,一個字也不肯說。
也許她還愛他。不要說對一個還在愛著的人,哪怕對一個不相干的真有必要做一番自省的人,她也不能說一句:「請看一看你自己。」
因為他真的上了年紀。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一旦提醒他,他才是應該得到這種評判的人,他該多麼傷心。
年齡的差距,尤其在性愛問題上,結婚初始就決定了他們地位的尊卑。她始終把他那上了年紀的男性自尊,看得比她這個女性的自尊更為重要。不論胡秉宸怎樣傷害她,她也不願在這種可能要一個老男人命的問題上,對他以牙還牙。
如果他比她年輕,或哪怕僅僅比她大幾歲,她才不會有如此的雅量。
所以胡秉宸也就根本不能懂得,吳為這個不對勁的神態,決斷了他們之間的什麼。
當他再想和她做愛的時候,她就想方設法,左推右擋。這使胡秉宸非常惱恨,多少次無情地說:「白帆從來不敢對我這個樣子。」
「那你為什麼跟她離婚?」
「因為她不讓我操了。」
吳為不介意這個「操」字,畢竟他是延安出來的,何況她自己就常常出言不遜;即便胡秉宸常常使用這一類的字眼,可是一穿上外衣、走出家門,特別見到知識女性,還是一個英國紳士。
她介意的是她在胡秉宸心目中的地位。如此說來,她的地位又比白帆好到哪兒去?「你——你——那就是說,你不過是想找個可以操的女人,對不對?」
可他明明愛過她,並且愛得死去活來呀!
胡秉宸沒有回答。他說的雖然是氣話,但也不能算錯。認真說起來,當初他和白帆結合,不就是要找一個挨操的女人嗎?不然以他的風流倜儻,怎麼會輪到白帆?
一九三五年和一九三六年那兩個舊曆年,作為經典,在葉蓮子心中永存。從臘月二十三他們就開始籌辦年貨。顧秋水還給葉蓮子買了一些雜拌兒、乾果。要是一小在北平城裡長大的男人,過年想到給老婆買點雜拌兒乾果也不為奇,可顧秋水是條東北漢子。當男人還待見一個女人的時候,在寵愛女人的問題上,真有無窮無盡的想像力,可以創造出多少讓女人永志難忘的效益啊!
他們在東四牌樓的每一個蓆棚裡瀏覽,賣年畫的一邊翻著大摞年畫,一邊唱著年畫裡的故事。按照顧秋水的意思,他們選了比較素雅的《西湖十景》,沒有選那些戲齣兒或是胖娃娃,或是花鳥魚蟲。
葉蓮子按老家的習慣,包了酸菜豬肉餡餃子,配著豆腐乳、韭菜花的作料。酸菜是她自己醃的,還煮了一鍋五花白肉酸菜粉絲湯,給顧秋水弄了四小碟酒菜。
剛拿起筷子,大門外頭就喊上了:「送財神爺來啦!」
對屋的楊大哥和楊大嫂就喜喜興興地出去接財神爺,少不了多給那些送財神的窮孩子幾個錢。楊嫂對他們說:「大過年的,大家討個吉利吧。您二位吃年夜飯哪?」
葉蓮子說:「正要吃呢。」
吃完年夜飯,葉蓮子穿上那件駝色大衣,和顧秋水到街上看放花。又空又深的大街衚衕瞎了眼、似的,只有店鋪外面的燈,在雪地裡冰花似的眨巴著。猛然躥出一枝花,像誰冷丁甩出一條帶閃的鞭子,往黑夜上抽了一下。
沒有親朋他們也守歲到了五更,吃完黍米年糕,葉蓮子說:「怪冷清的。」顧秋水拍拍葉蓮子的肚子,說,「還有他和咱們一塊兒守歲呢!」
沒等睡下,爆竹就響起來了。當第一聲迎新的爆竹,緊咬著辭舊最後那聲爆竹響起來的時候,葉蓮子感到吳為在肚子裡踢了一腳。
她愣了一下,但沒有對顧秋水說。吳為這一腳有什麼意思?也許有,也許沒有。
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平常,但在叔叔嬸嬸那個底版的襯托下,以及後來幾十年孤燈夜雨、長夜難眠的日子裡,就顯得格外絢麗,讓葉蓮子受寵若驚,難以忘懷。
除了禪月,葉家上兩代女人,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對溫度的感覺通常不大正常。
吳為實在不該為葉蓮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之說氣餒,她對葉蓮子的愛,不過是下一代對上一代的愛,這就註定這種愛,不可能像上一代對下一代那樣,在所有細節上綿密周到、竭盡全力,更何談頂替男女歡愛的甜蜜?
正如後來定居美國的黎巴嫩作家紀伯倫所說:「你是一具弓,你的子女好比生命的箭,借你而射向前方。」
吳為不過是借葉蓮子而射向前方的箭。箭與弓怎能同日而語?箭是無法回頭看那把藉以向前的弓的,而弓卻永遠盯視著那借它而射向前方的箭。
像十月革命阿芙樂爾巡洋艦上的那聲炮響似的,這日子終於在一九三六年底,被西安事變的一聲槍響打碎。那天早晨,顧秋水看到張學良將軍被扣南京的報道後,沒等去上軍訓課就趕到包天劍家裡,痛哭流涕地拍著手裡的報紙說:「完了,全完了,我們再也回不了東北啦!」
他完什麼完?回得了回不了東北和他又有什麼關係?顧秋水在東北既沒有一兩銀子也沒有一寸地。到了這時,他在東北軍中更無一官半職。
可他也不是瞎起勁。
他的寄託雖然遙遠,總還算是有所寄託——有張學良,就有東北軍的前程;有東北軍的前程,就有包天劍的前程。而他這個腦袋一熱,辭去軍中職務淪為清客的人,也就有了前程。打回東北去,是五十萬白山黑水男兒的千秋家園夢。
至於沒離開東北、進關以前是怎麼回事?忘了。打回去以後又能怎麼樣?那是以後的事。
顧秋水同樣該有此一劫。一九三三年保衛熱河一戰,被彼時的公子哥兒將軍張學良,視為自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後的翻身仗,以報國恨家仇,一洗「不抵抗將軍」的惡名。
其時,他身為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代理委員長,不但可以全權指揮東北軍,還可以蔣介石名義,指揮華北以及馮玉祥、閻錫山各部。剛才還與奉軍兵戎相見,對委員長蔣介石尚且離心離德的各系軍閥,怎能聽從一個代理委員長張學良的指揮?
在戰前各有關將領討論兵力部署、各部任務、協調作戰的計劃會議上,空頭代理委員長張學良,飽嘗所謂由他全權指揮的各有關將領不受軍命,當場頂撞、駁回的恥辱。
不說作為一個指揮官,就是作為一個男人,何嘗不是奇恥大辱!但他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只求一勝,守住熱河。
熱河一戰,是張學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自戕」以明志的悲壯之舉。
勉強拼湊的兩個集團軍尚未出兵,就因第二集團軍湯玉麟軍團屬下一個旅的投敵,幾處城關陷落。湯司令調轉指揮刀,不曾迎戰日軍便向京、津撤退。負責第二集團軍的總司令,竟然找不到軍團指揮湯玉麟受命;而閻錫山應派的兩個騎兵旅一騎未發;孫殿英軍團也在赤峰觀望不前,只剩下集團軍光桿總司令坐守承德。
這個號稱兩個軍團、二十萬兵力的戰役,投入的實際上只有東北軍一支孤旅。
日軍僅以一百二十八騎便佔領了承德,熱河相繼失守。張學良滿懷雪恥希望的一戰,不但沒有為他洗去「不抵抗將軍」的恥辱,反倒使蔣介石如願以償,並以此為口實,逼他下野。
下野後出行歐洲回來的張學良,洗心革面、脫胎換骨之變,這裡不再贅述。
第二集團軍包天劍旅,正是在沒有左右翼協同、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受命向古北口挺進。
二營中尉顧秋水,在包天劍指揮下參加了古北口毫無勝利希望的一戰。
敗兵如決堤之水四處漫流,團長和顧秋水以及團裡的一個營長,不得不左攔右截。顧秋水舉著槍橫在大路上喊道:「給我往前衝,往前衝。不許退,不許退,誰再退我就打死誰!」日機的飛行高度很低,簡直就在機槍的射程之內。顧秋水恨恨地甩著手裡的槍,痛惜它不是一挺機槍,讓他坐失戰機。繼而左顧右盼,好像莊稼地裡即刻能長出一挺機槍。
日機囂張地擦著人們頭頂來回飛旋,不要說瞄準,就是閉著眼睛瞎打也能命中。
炸彈落下的瞬間,四野突然變得無聲無息,只見肢體和軍裝的碎片在彈雨中飛揚,如無聲電影中的畫面。
怎能妄議新兵在戰場上的價值遠不如他們帶來的麻煩?即便驍勇善戰、久經沙場的軍隊、老兵,一旦淪為敗兵,即刻就迷失往日的冷靜和經驗。
敗兵們在暴雨般密集、猛烈的轟炸掃射下,沒頭沒腦,忽而向東、忽而向西地逃竄。越是害怕越是擠成一團,忘記了疏散隱蔽的要點,像特地為一顆顆炸彈擺設的木偶玩具,一個炸彈下來,死傷就是一堆。從古至今,仗,其實就是這麼打的,以後還可能如此雜亂無章、如此偶然地打下去。
不管軍事家們寫了多少兵法,不管發明了多少新式武器,自有人類以來,戰爭就是這麼一個古老的公式,在進攻與反攻之間,跑來跑去。
顧秋水又能高明到哪裡去?他只好指揮士兵,滾人路旁的壕溝隱蔽。
這時,包天劍旅長也退到山坡底下,和那些敗兵一樣,直愣愣站在公路上,不知何去何從。包天劍旅長會殺人、放槍,但是不會打仗,而且也不妨礙他日後當個不會打仗的師長。
顧秋水不愧學過炮兵,能準確辨知炸彈飛來的方向。作為一個下級軍官,他惟一的選擇就是在炸彈過來的時候,撲在包天劍旅長的身上。
幾年軍糧吃下來,顧秋水知道腦袋不過是子彈暫時託他保管的一個物件,他終於不怕了死。尤其當死亡只是一個瞬間,挺一挺就可以過去的時候。
但是他怕苦,因為不躲不閃、硬挺著把苦一點點地吃下去,需要具備一種非凡的品格。
他撲向包天劍,又摟著包天劍就勢一滾,跌落在公路旁的壕溝裡。炸彈在緊挨著他們的路面上挖出二個大坑,邊緣正好切過他和包天劍隱身的壕溝。
除了耳朵有一陣失聽,他們沒有別的損失。
這是個戰場上的老故事,不管過去或是後來,戰場上有太多這樣的故事。
雖然是個老故事,包天劍還是感念顧秋水的救命之恩。是厚道主子對忠心僕人的那種感念。
這一枚沒有投中的炸彈,成就了包天劍和顧秋水的一段緣分。
包天劍旅長從壕溝站起後對顧秋水說:「到石匣,趕緊到石匣去,截住逃兵,收集潰軍。」
顧秋水雙腳啪地一併,舉手敬了軍禮,冒著日軍飛機的轟炸掃射衝了出去,速度之快就像包天劍扣了一下扳機,把他從槍膛裡射了出去。
這些動作的一招一式,沒有因滾落壕溝而些許走樣,顧秋水原本真能做個好軍人。
沒有死在炸彈下的顧秋水,很快就享受到這一顆沒有命中的炸彈帶給他的效益。
兩天之後,中尉顧秋水被調至旅部,在包天劍身邊做一名上尉副官。
可是包天劍只賞了顧秋水一張門票,裡面的暗道機關,還須他獨闖三關,一一破解。
包天劍的衛隊和隨行人員,人人騎有一匹好馬。顧秋水離開二營的時候,把他的老馬交還了二營營部。到旅部報到後,旅部就給他另配了一匹。
那真是一匹好馬,烈馬,曾是熱河總督的坐騎,總督退役後一直虛騎以待,奔跑起來身影不見,只覺得一股黑色疾風驟然刮過。
馬像人一樣有自己的性子,性子不烈的馬,可能也就成不了一匹好馬。就像《紅樓夢》裡的晴雯,要是不撕扇子也就不成其為晴雯了。
顧秋水一騎才知道,那馬不但烈、不但好,更不知道誰使的壞,在馬蹄上釘了個釘子。一匹烈馬,蹄子上再釘個釘子,就和瘋馬差不多了。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下馬威。
那些在綠林裡幾經生死才混到這個地步的人,怎麼能信服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有人說了:「不就是在地溝裡打了個滾兒嘛!」
不像那些人,顧秋水沒有老關係,只不過包天劍對他不錯而已。
在兵營裡,長官的賞識並不一定能讓人有個立錐之地。就算你當了老大,說不定也有人在後頭開黑槍,馬蹄上釘個釘子算是客氣。
也不能說人們欺負他,對一個新來乍到的人,這是兵營的洗禮。他寬慰自己,天下哪一處不是營盤?可能還不如兵營的直截了當。
有人勸他換一匹,新來乍到誰能給他換?也不能找回二營那匹老馬,人家跟著已然當了師長的包天劍一走一溜風,他總不能跟在後面緊迫。
要想在師裡站住腳,就非馴服這匹馬不可!
可是連騎都很難騎上它,更不要說駕御它。只要看見他一捋韁繩,它一尥蹶子就跑遠了,怎麼弄也弄不回來。偶爾騎了上去,它也是前蹦後跳,非把顧秋水摔下來壓在身子底下才算罷休。
人們都沒守在一旁看那匹馬如何整治顧秋水,人人也都沒有漏過一個顧秋水馴馬的細節。
他一邊繞著那馬匹兜圈子,一邊酸楚地想:是男人都喜歡拍胸脯說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就是你自己不拍別人也要逼著你拍,可「男子漢大丈夫」那麼容易成就?
一九二八年在山西龍泉打閻錫山,顧秋水當時在炮兵連當排長。
城牆很高,不好攻,戰士們剛爬到一半就被打下來了。所以那一仗從頭年十月直打到來年春天,部隊在山上的貓耳洞裡待了將近牛年。那時他剛滿二十歲,老兵們本來就看不起他,又日夜在一起混了半年,連最後那點官兵界限也沒有了。他們老是問他:「你打過仗嗎?」拒流河平叛郭松齡那一仗,他根本沒趕上最較勁的時候,只好支支吾吾。
好在山上有三個排、六門炮,他那兩門炮在防界線後的工事裡藏著。還有幾門直彈道、打坦克用的平射炮和幾門山炮。平射炮用不著,山炮有時還打幾下。
他對那兩門炮充滿了兄弟情誼,如果沒有那兩門炮,就成就不了後來的顧秋水。
每次開炮以後,顧秋水都要站在山頭上,檢視一下打中沒有。對面閻錫山的部隊看見了,就朝這邊打機關槍。他讓兵們趕快進貓耳洞隱蔽,自己殿後。子彈在他腿縫裡嗖嗖地鑽,跟用剃刀緊貼著腮幫刮鬍子似的,幾乎剃了他的蛋。一個連長就是那樣打死的,子彈打在了膀胱上。身上還有九十多塊錢,讓隨從兵拿走了,顧秋水硬是逼著那個隨從兵交出來,還給了連長的家屬。
他的腿縫,夾著那些子彈,硬撐著自己不要在士兵面前張皇失措,亂了陣腳。
就是這樣,拿他的命換得了老兵的認可,一步一步走向「男子漢大丈夫」。
閻錫山一定沒想到,他那幾顆差點兒剃了顧秋水蛋的槍子兒,竟還有成就「男子漢大丈夫」的貢獻。那一天又出去馴馬,營房的窗戶後面,立刻閃爍起點點陰火,夜晚走墳地似的。
顧秋水左手鬆松地吊著韁繩,不但不捋還耷拉著,和馬兒臉對臉地往後退著走。退著退著,不知退了多久,馬兒腦袋一仰一仰的,對著他的臉噗噗噴氣。他還是耐著性子退著退著,直把馬兒退得膩煩了,看準馬鐙子,冷不防右手一拽韁繩就騙腿兒騎了上去。這一回,他就像釘子釘在了它的身上,任它怎麼蹦韃他也立志跟它同歸於盡了,這才制伏了那匹馬,人們也才服了他。
後來他又讓獸醫給它拔去了馬蹄上的釘子。
那馬跑得真是快啊,把那些訕笑過他的人遠遠甩在了後頭。那哪兒是人的坐騎,它是造就英雄好漢的一匹神駒啊!顧秋水騎在那匹馬上的英姿,又讓那些草莽英雄生出多少豔羨和不甘哪。
因為它跑得太快,後來還是出了一回事。
部隊從霸縣移防,因到中藥鋪為朋友「借」錢耽擱了出發的時間,回來後急著追趕隊伍策馬猛飛,沒看見前方有四個樁子。馬兒跑得太快,等顧秋水看見那四個樁子時已來不及躲閃,他的右膝撞在一個樁子上,膝蓋腫得不能打彎,很久很久才好利索。那時日日還要行軍,幸虧他的左腿還能上馬,這也算是為朋友兩肋插刀一個小小的後果。
從南京報考蔣介石炮兵學校回來,馬死了,人們說它得了肺病,他為這匹馬心情不暢了好幾天。
而後幾件看似無關宏旨的小事,又為包天劍和顧秋水這段緣分結了幾個死扣。
一九三四年三月間,蔣介石召集西北、東北軍將領赴江南參觀,顧秋水隨包天劍一同前往,他們在南昌住下,然後乘汽車去南豐縣參觀。那時南豐縣剛從共產黨手裡奪回,南豐縣臨時修建的機場上,停放著很多轟炸機和準備用來轟炸紅區的五百磅炸彈。南豐城外的碉堡更是密如叢林,那是蔣介石的高階謀土楊永泰「碉堡計劃」的一個部分。顧秋水對包天劍說:「這個威風哪兒是擺給共產黨看的,明明是擺給咱們看的呀!」讓懵裡懵包天劍頓時開了竅。
同年六七月間,蔣介石又在廬山成立軍官訓練團,調東北軍和西北軍校官以上軍官前往受訓。
將官——級先行,顧秋水又隨包天劍到了廬山,雖說隨從人員住在另處,享受的待遇卻已經很不一般。訓練結束後,蔣介石還送了每個將領兩千塊錢。
顧秋水並不領情,說:「這兩千塊錢就能把欠東北軍的債一筆勾銷?又老把西北、東北軍一塊兒拽著,是什麼意思?」
顧秋水從來就有亂指點江山的毛病,很難說這些話是否到位,但對彼時的包天劍,如同漢劉備遇見了諸葛孔明。
所以說包天劍能夠聽取顧秋水的建議,脫離東北軍,不能算是貿然從事。
一九三五年十月,一一二師包天劍受命於「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副總司令張學良,出擊耀縣紅軍。顧秋水極力勸阻:「東北軍自到西北後從沒得到休整,什麼‘副總司令’!說是代行蔣介石總司令職權,管帶兵力號稱三十萬。胡宗南的軍隊什麼時候和紅軍交過手?還不是把我們東北軍推到摩擦前沿,一箭雙鵰消滅雙方的力量;東北軍和紅軍在西北的幾次交手什麼時候得手過?十一月,裝備最精良、作戰最精銳的六十七軍王以哲部出擊陝甘紅軍,在甘泉受到重創,一一0師師長犧牲了。騎兵軍軍長何柱國率領的騎三師、六師於吳起再受重創,輜重武器丟失殆盡。還有五十七軍的黑水之戰,一零九師全師覆滅……正是在東北軍這三次敗仗後,毛澤東的勢力才得到鞏固,在此之前,光蘇區就有好幾個,哪個蘇區的勢力都比江西蘇區強大,不論張國燾,還是肖克、賀龍,包括陝北的高崗……而東北軍在作戰中的損耗,也從沒得到過補充……我們為什麼要去耀縣送死?」
包天劍立刻讓顧秋水替他寫了個辭呈,藉口父親有病,送到西安東門裡金家巷張學良的辦公處。
顧秋水拿著辭呈到了金家巷,沒見到張學良本人,卻見到了張學良的政治部少將主任應得田。
當時這兩個人,頭髮還都烏黑鋥亮,軍服緊緊貼在身上,像兩頭矯健的豹子,沒有一點多餘的贅肉。雖然他們多次見面,可仍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很賞識地互相打量。一一二師裡,也就是這個顧秋水讓應得田有些注意,不過印象裡有些誇誇其談。
而顧秋水聽說,應得田是大學學歷,參加東北軍以前在北平一所中學當校長,後來又被張學良送到美國留學,讓顧秋水仰慕不已。一個「鬍子」拉起來的隊伍,如今也有了如此資歷、敏於思而慎於言的軍人,真是東北軍的希望,難怪張學良對他言聽計從。
久說張學良有一文一武兩大軍師,這應得田就是那文軍師。每遇抉擇時刻,張學良總是親自駕駛那輛吳為在札記裡寫到的,後來被長江部西北軍大金仲華同志簽字接收的「老福特」,二人到西安遠郊去研討對策,以避入耳目。
顧秋水想,不見張學良本人也好,就把辭呈交給了應得田。應得田善解人。意地一笑,想,這樣一個師長去也就去了。能指望這個一天到晚騎著馬、挎著刀,跑來跑去,從沒打過勝仗又沒有多少文化的師長,有什麼建樹或高瞻遠矚?
一一二師也算是蔣介石統領下的軍隊,士兵們倒是穿著國民軍軍服,這個師長卻自行其是、不倫不類地穿著一身美式軍服。聽說還很時髦地打著網球,到王府井隆福洋行去買衣服,可還是一個十足的老土。應得田親自給顧秋水寫了一個回執,以示對包天劍的尊重。那個回執寫得一筆一畫、一絲不苟,非常工整。當顧秋水轉身離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他們後來還會相見。
也不會想到,整整十年後,吳為和葉蓮子也會走進這個院子,正是在金家巷求得張學良姐姐張冠英老夫人的幫助,苟且一段時日,才免於淪落沿街乞討的窘迫。
對於金家巷,葉蓮子和吳為可能比當年的顧秋水還熟悉得多。
他們沒等張學良同意或是不同意,就離開西安回到了北平。顧秋水和葉蓮子在北平只住了幾天小旅館,就在離包家很近的一根電線杆子亡看到「吉房出租,願租者須帶家眷;有小孩、無鋪保者免問」的廣告。
怕是房東嫌棄無家眷的單身房客酗酒鬧事,或帶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有傷風化;又擔心帶家眷的房客有歪毛淘氣、上房揭瓦、雞飛狗跳、打架鬥毆的孩子……他們那時雖還沒有吳為,確是一戶有夫有妻、讓任何一個房主都待見的正經人家,所以很容易就在包家隔壁租到了三間朝北的房子,房主連押金也沒有向他們要。
如果不是從小而高的後窗上射進一點陽光的話,那三間坐南朝北的房子可以說是終年不見陽光。房前也沒有過道和廊子,不過是四合著幾面碎磚頭砌的薄牆,外面有多冷屋子裡就有多冷,外面有多熱屋子裡就有多熱。葉蓮子和吳為不久就會在這房子裡備嘗冬日無錢取暖的嚴寒。
但院子北邊與包天劍師長的宅子只有一牆之隔,只要包師長需要,顧秋水可以隨叫隨到。
當包天劍和顧秋水自動脫離東北軍的時候,並不知道一個震驚中外並將載人史冊的事件,正在張學良將軍的官邸醞釀。一年以後,應得田作為西安事變的主要策劃者之一,參與了活捉蔣介石的一幕。
西安事變後國共兩黨很快達成協議,並建立起第二次合作關係,形成抗日聯合陣線,可是發動這一事件的主角張學良卻成了階下囚。正是這個應得田,為營救張學良四處奔走,不知與東北軍將領開了多少會,說服這個,說服那個……而他本人,說起來也算是為西安事變盡過大力的人,卻進退無門。
蔣介石既然殺不了張學良,就一定要抓住應得田和在臨潼華清池山坡上活捉他的孫銘九,格殺勿淪。
應孫二人與東北軍一個團長,帶著一團隊伍打算去陝北投奔共產黨。
周恩來當時就在西安,擔心影響剛剛建成的統一戰線,左右為難,躊躇再三,最後還是以抗日大局為重,不便收容這兩棵招風的樹。
不知道留過洋的應得田,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再度出洋那條路?
可能沒有了經濟來源。應得田跑回北平隱蔽下來,有時到國立圖書館看看書,以排遣無著無落的時日,可是沒多久,經濟來源就有了問題,不是一般的有問題,而是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他和孫銘九不得不去投奔在汪偽政權任軍政部長的東北軍老關係鮑文嶽。孫銘九得到汪偽政權下一個地區專員的職務,應得田得到某省民政廳長的職務。這口飯也太大了,可是這個官至張學良前政治部少將主任的人如何安排是好?中國人對官職的敬意古已有之,既然工齡都能累計,就不要說是官齡了。沒想到兩三個月後日本就投降了,鮑文嶽也沒得好死,他們二人自然以漢奸論處。
應得田後來非常後悔,他老是想:要是再堅持兩三個月……
在美國的留洋生涯,並沒有讓應得田徹底改變東北軍的習氣,貧困也使他失去了昔日的遠大目光,他在投奔鮑文嶽的時候,只想靠東北軍的江湖義氣,找口飯吃。
不過西安事變那一段昂揚的日子,在後來慘淡的日子裡,一直是他的安慰。他老是想:一個人一輩子能有這樣一番經歷,值了。一九五二年,顧秋水和應得田在北京街頭相遇,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淪落到穿件老頭樂(現在叫做t恤衫)和一條中式緬襠大褲衩的人;就是當年那個文質彬彬的應得田。讓他好一陣感嘆世態炎涼、時過境遷。
應得田雖在西安事變中有過那樣一份貢獻,可是為了一日飯,又在汪偽政權下當過某省民政廳長。西安事變後對共產黨主張釋放蔣介石大有意見,手下人還殺了主張釋放蔣介石的東北軍軍長王以哲,這樣一個經歷複雜、大反大正的人,哪個單位敢安排他的工作?
很長一段時間,顧秋水在經濟上給他一些幫助,不過也只限於混口飯吃。
後來聽說他找了幾趟周恩來,才得到一個閒職。對於這個閒職;他看得很重,也很認真,準時上下班,每個星期天都留在辦公室裡學習《毛選》,總是對顧秋水說:「東北軍搞了多少年也沒搞成功的事,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卻搞成功啦。」
那時離全民揮舞紅寶書的日子還有幾年,可見他是真的擁護共產黨。顧秋水想起多年前應得田寫給包天劍的那張回執,對包天劍那種人也能一筆一畫寫回執的人,是不會裝假的。
顧秋水雖然沒有應得田看得那麼遠大,但也有同感,「舊社會很多人沒飯吃,包括我在內。誰也解決不了吃飯問題,可是共產黨解決了,所以我擁護共產黨,這叫吃誰向誰,沒共產黨我什麼也不是。要是不解放,什麼前途都沒有,解放前夕我鬧到靠賭博為生,反正也不貪大,總能控制住自己,小贏,夠吃飯就行了。讓我出苦力、做小買賣,又吃不了苦,不論幹什麼,一吃苦就撒手了。所以天生是個當奴才的料子,明知跟著包天劍是當奴才,還是跟下去。」
共產黨卻似乎不太在意他們的擁護,他們的擁護就有了點單相思的意思。
應得田本來說話就慎重,後來話更少,只是在六四年上演大歌舞《東方紅》,「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首歌重又流行起來的時候,他的話才多了一點。一聽見那首歌,應得田就會對人提起張學良的一些舊事。
「文化大革命」,顧秋水被驅出北京之前,到應得田家裡告別,才知道他已病人膏盲,孤零零地睡在過道里的一張小鐵床上,可還不知道是什麼病,當然,那時根本談不到去醫院診治。後來結婚的老婆早己和他劃清界限,而顧秋水也得限時限晌離開北京,至於醫院,也未必接受他這樣一個病人。
他病得幾乎不能動,卻掙扎著爬起來和顧秋水握了握手。顧秋水也不能多說什麼,他們只能相對無言,黯然神傷。
倒是應得田豁達,「算了,我這個病不看也罷,時候到了,也該走了……到了現在……有那麼兩句話你還記得吧?‘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你這一走,可能不會再見了,謝謝你多年關照的一番情意。風雲無定,多多保重吧……」
顧秋水不是沒有脫離包天劍的機會。一九三四年,一一二師駐武漢南湖,包天劍派顧秋水到南京報考蔣介石炮兵學校。從漢口上船到南京正好下小雨,那場小雨竟然把一個軍人淋得患了感冒,高燒不退,一到南京就住進了蔣介石的中央醫院。醫院環境舒適,服務裝置優良,所以南京之行留給他的印象是中央軍得天獨厚,到底和雜牌軍不同。
報考炮兵學校的計劃自然告吹。
如果他不感冒,以顧秋水的實戰經驗和在講武堂學過的理論,考上那個炮兵學校不成問題。那他就會離開包天劍,成為蔣介石的一名優秀炮兵指揮官,更可能混上一個什麼資格,而不會有以後的下場,但也就此成為國民黨反動派。
一九四九年以後,國民黨反動派是什麼下場?
但是他病了。
一切都是機遇,機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包天劍得知他病倒南京後,立刻給他寄了一百塊錢。
那-百塊錢對包天劍來說算不了什麼,即便對顧秋水也不算很大一筆款項。但在病倒他鄉的時候,區區一百塊錢,就此把他和包天劍更緊地拴在了一起。
病好之後,顧秋水甚至沒有在那繁華之地久留,只逛了一回夫子廟,就趕回武漢。
那一天,他沿秦淮河款款而行,六朝金粉繁麗糜爛的氣息仍然濃郁得使人窒息,而三步一酒肆五步一茶樓的浮華,使他想起許多婉約的詞句……
和胡秉宸不同,顧秋水對月牙形的泮月池、文德橋等沒有興趣,也欣賞不了小橋流水的婉約以及女人才有興味的地方小食,諸如蓮子羹、老滷乾等等,只在夫子廟的關鍵部位大成殿裡流連忘返,那時候,大成殿還沒有毀於日本人的一把賊火。
在大成殿裡表達了一個木匠兒子對文化的仰慕,只是仰慕而已。又到烏衣巷憑弔、尋覓江左人物王導、謝安兩族舊跡。那些與六朝歷史共存亡的名字,他早就默誦於心,私下裡做著好高騖遠的攀比……到了九月,沒有考成炮兵學校的顧秋水又得到包天劍的提升。他雖欣賞王羲之的「素無廊廟志」,可也不妨礙對加官晉爵的興趣。不過他也就此滿足,沒有太大的野心。
窮人家的孩子是感恩知報的。
感念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有誰像他那樣,竟然為此將自己的前程做了回報?
他的文化價值觀念就是這樣,江湖義氣,忠臣不事二主。便很輕率地、義無反顧地丟棄了他在東北軍裡的前程。
特別是東北軍的炮兵和空軍,可以說是全國務系軍閥勢力之冠。三十年代初,東北軍的奉天兵工廠就年產大炮一百五十餘門、步槍六萬枝、機關槍千挺以上,追擊炮更強。至九一八事變時,東北軍空軍擁有飛機百餘架,是當時中國力量最雄厚的一支新式空軍,恐怕連蔣介石的空軍也望塵莫及。可惜讓蔣介石一個不抵抗命令,在日軍轟炸下全部覆滅。可以想見,顧秋水這個炮兵連長(尤其擅長指揮迫擊炮)如果不離開軍隊,即便東北軍全軍覆滅,作為一個技術兵種也會有前途的。和他一起在奉天炮兵傳習班學習的班長,一九四九年解放後就任職於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司令部,後來又轉到軍事研究院。顧秋水要是在炮兵連待下去,至少會和這位班長一樣。
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也許會像在臨潼華清池山坡上活捉蔣介石的應得田或孫銘九那樣,上不上、下不下地成為一個燙手的土豆?
或許成為精通麻將、酗酒、煙槍、窯子、戲子,卻不精通打仗的軍官?
二十世紀上半葉,是沒有出路的時期。從以後的發展歷史來看,即便沒有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變,東北軍難道就有出路嗎?
何談顧秋水這個小小的軍官!
說起來,包天劍又給了他多少恩惠?
顧秋水為他的道德、信念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不但付出了他的一生,也付出了葉蓮子以及吳為的一生。不過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上了大當。
跟著包天劍離開東北軍,是他一生的轉折,也是他一生的失敗之始,這一步走錯了,就錯了一輩子。人的一生禍福,實在不過一念之差。
正像葉蓮子的父親不讓葉蓮子嫁給顧秋水,而她非嫁不可。
正像吳為不是在二十六歲那年有了一個私生子,也會有另一種人生。
每個人的一生都有一個結,能超越它,也許就是另一種人生;不能超越它,這輩子就從那裡開始走下坡路。
可吳為不像別人,人家一生有一個結就夠了,就能記取那個結子的教訓。她那大起大落、充滿戲劇性的一生,不是咎由自取又怎麼解釋?情況很快有了變化。這變化可以說非常之藐小,連顧秋水自己也不曾察覺,就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他發現自己學會了乖巧。開始他也沒有察覺到這乖巧有什麼不妥,以為不過是一種皆大歡喜的應景之舉,更不知道和乖巧一起付出去的是什麼。
以顧秋水這樣一個人,竟學會了乖巧!
從此他們家開始了為奴的歷史,顧秋水是他們家的第一個奴才,不久之後葉蓮子也當了奴才。
吳為不得不是兩個奴才的女兒,這和使用奴才人家的兒子胡秉宸有天淵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