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正像本書第一章第二節中寫到的那樣。

她刷得很仔細,連叉齒中間的縫,也用洗潔布拉鋸般地擦了很久。

到了二十世紀末,除了英國的皇家御廚,或是已然寥若晨星卻仍固守舊日晶位的高檔飯店,或是某個冥頑不化的貴族之家,還有多少人在擦洗餐具的時候,擦洗叉齒中間的縫隙呢?

哪個男人經受得起這樣的擦洗?又有哪個男人願意置身這樣一把叉子的地位?

她就只好一次次換場了。

叉子也好,技術活兒也好,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最後還不都是以上床作為討論的終結?

說起來真像她非常討厭的、繞來繞去的哲學。

他有時也到東安市場舊書攤上逛逛,翻翻舊書,一個上午就過去了,隨便扔一個子兒,也許就能買到一本很好的書。好比那本《浮生六記》,就是在丹桂商場的舊書攤子上買的。

也就是在那裡,他看到了小說《呼嘯山莊》,並被那愛情的強烈所驚嚇。在他和吳為正兒八經戀愛之前,怎麼也不能相信,世界上竟會有那樣強烈的愛。

那時他就懷上了一個夢想,這輩子一定要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在上海始於百樂門的那場情愛,也因時間、條件、地點的參錯,未能如願以償,日後回憶起那一場因白帆的舉報、領導的干預.而告終的情愛時,不過那麼一笑,奇怪自己竟甘為那場戀愛受到上級警告。

他一生都在不甘地等待著一場戀愛,直到吳為出現,才算圓了那個夢。可是等到晚年,回想起和吳為的情愛,也不過那麼一笑,奇怪自己曾為此夢魂牽繞。

書看累了,就到東來順飯攤上吃份肉餅和一碗紅豆小米粥。那時候的東來順,除了雅座,樓下大棚裡還經營物美價廉的飯攤,除非家長帶他們到江蘇風味的森隆飯店回味一下南方口味,他喜歡大棚裡那不拘形式的隨意。

像胡秉宸這樣一個俊朗又不失英雄氣概,懂得品位而又不失紈挎,大雅大俗、有形有款、永遠的新潮又永遠的懷舊,要什麼情調有什麼情調,一點、一味、一絲、一毫地品味生活,的全方位男人,實在世上少有,恐怕也是「五百年才能出一個」。

這樣的男人恐怕也再不會有了。他是那種家庭和社會環境缺一不可地造就出來的「全才」。比之他的生長環境,後來的男人總像因為偏食患有某種營養缺乏症。就像吳為說的:「現在猿為什麼不能進化成人了?因為沒有了那種生存環境。」

更有他的革命經歷。雖然沒有為革命而獻身,但也曾時刻準備著,只是沒有得到實踐的機會;如果遇到那樣的機會,胡秉宸絕對不會猶豫;方方面面都很匱乏、貧瘠,並且崇尚革命,特別崇尚浪漫的革命獻身精神的吳為,怎能不為這樣一個既出生人死地革命,又精通中西古今愛情典籍的男人所迷醉?

這就是吳為為什麼對他說:「只有我才瞭解你的價值。好比一件出土文物,上面沉積著萬年的泥土,一般人覺得不過是個土疙瘩,也許順手就扔了,碰巧有人知道它是文物,也能鑑別它的顏色、造型、年代……但只有我才能鑑別出他人鑑別不出的、使它得以精美絕倫的奧秘。」

可她忽略寧胡秉宸臼後幾十年布林喬亞的錘鍊,在那種錘鍊下,不但英國是脆弱的,精美更是脆弱的。

胡秉宸覺得遇到了千載難逢的知音。

過了很久、很久,即便吳為對他有了更多的瞭解之後,也還認為:「不論怎麼說,你在你那個階層當中,還是最優。秀的一個。」胡秉宸倨傲地「哧」了一聲,說:「何止我這個階層!」

6

在一瞬的迷茫中,胡秉宸幾乎帶著愛意想起他的父親,那個日本早稻田大學的留學生,愛女人,也被女人所愛的俊美瀟灑的男人。這反倒是和父親朝夕相處時不曾想到的。

胡秉宸沒有見過父親的女人,只見過他的如夫人,據說是妓女從良,可是並不漂亮。那時他對男女之間的事理解還很膚淺,所以並不漂亮的如夫人,讓他一時頗為費解。

父親的一生過得舒舒服服,在家族的銀行裡做著一份經理的工作,如他們這種出身的男人那樣,沒有什麼創造性的工作,也用不著。人生於他們不過是一場愜意的消遣。

父親既會下圍棋也會,橋牌,何況麻將,且樣樣玩得精通。每週定期去英國人開辦的網球俱樂部打兩次網球,就像女人定期到美容店去做美容一樣。還喜歡算命,兼收幷蓄地享受著東西方文化的行樂精粹。與兒子們並不多話,幾個兄弟中最偏愛的可能是胡秉宸,覺得他最像自己,最有前途,最可託付。所以他臨死前給如夫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有困難去找秉宸吧。」

在大學讀書的長子胡秉寰,雖然才學過人,可是沉迷佛經。三兒子身體不好,不像是長命的樣子。

在一般人眼裡,長子胡秉寰是個怪人,家境雖然富裕卻總是剃個光頭,著一襲布質長衫。他的溫文爾雅、安詳沉穩,與胡秉宸的虛浮冷傲以及那刻意做出來的英國派頭,迥然不同。

胡秉寰讀書多而隨意,精通曆史、詩詞歌賦,連父親有時還得聽他三分。每個星期回到家裡,胡秉宸總是繞其左右,問東問西,他的歷史知識、舊學底子,大都是從胡秉寰那裡來的。

可是胡秉寰總是神思邈遠的樣子。

也從來沒有聽說他和女人有什麼瓜葛。實在不像胡家的男人。

臨到畢業考試之前,胡秉寰突然決定回老家。可是老家的傭人沒有在碼頭上接到他,上船去尋,只在艙中尋到他的行李,他從此就神秘地失蹤了。

大學裡還派人找過胡秉宸;向他打探胡秉寰可能的去向。

家裡也找了很多年,最後猜想他可能在輪船上跳海自殺了。除此,他還能到哪裡去?

一個不期而至的想法,間或也會掠過胡秉宸的腦際,也許他斷絕塵緣,潛入深山老林修煉去了?

不瞭解胡秉寰的人,猜測他可能死於精神憂鬱。但胡秉宸覺得,即便大哥自殺,也是由於他的不肯苟且,他是太孤獨了。

有時他覺得,如果大哥不自殺,可能是他們這一代人裡最有建樹的人。

胡秉宸和父親畢竟不同,也許更多實際,更多雄心,更多務實精神。在他看來,一味消遣人生的父親或是叔伯們,難道不是在衰退他們那個曾經顯赫的家族?

還在唸中學的時候,他就常常站在那所四合院的中式客廳裡,對著劉墉那副對子,還有不知哪位先人所錄那幅中堂「太上立德,次為立功,再次立言」出神。

他依稀記得小時練字的情景,可惜因為沒有耐心,沒能練出一手好字。

除了他,兄弟中以及堂兄弟姐妹中,還有誰會相看兩不厭、閒來不閒地翻翻那本裝在紫檀盒裡,用素絹裱糊得精緻講究,彪炳胡家千古的家譜?

幾十年後,這些彪炳胡家千古的記錄,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行事相當實際的白帆泡在洗衣盆裡,用搓衣板一點點地搓碎了。每每想起已經化為紙漿的家族「榮耀」,胡秉宸就痛心不已。他不能責怪白帆,在那個非常時期一真不好意思,比之家族「榮耀」,還是保命第一。

胡家的昌盛,始自端溪硯的開採,後來又從雕硯琢硯,發展為收藏而發財致富。祖父就是從這樣的玩家,最後成為一名古硯鑑賞專家。最後家中還藏有一方端硯「綠豆眼」,據父親說是非常名貴的品種。硯身一脈暗紫,潛向幽深,又點點詭綠閃避其上,迎光更見一抹螢綠流溢其中。還有一方「龍尾」歙硯,據說也很名貴,與那方「綠豆眼」可以齊名。

那方「綠豆眼」也怪,不過隨形略鑿,並無紋飾,看得出是天生寫意而非工匠之才。硯背序跋銘文詩賦全無,只一個「茫」字了事,但卻透出一份通靈,有一份待人善解的神秘期待。若說制者、藏家、姓名、年份全無倒也無妨,反正是胡家的東西。對於石質、刻工上下,到了胡秉宸這裡早說不出所以,可這一個「茫」字……頭緒多端,該作如何解釋?

這方硯究竟來自他那採硯的先祖,還是後人所藏?

採自南唐,還是宋、元、明、清?

究竟是第幾代先祖雕鑿?此人行狀如何?

硯背的這個「茫」字,成了他心裡一個懸案。

看來胡家也不都是條理清晰的人,比如大哥,大學國文系的高才生,無緣無故就突然自殺了。他的自殺與刻下這個「茫」字的先祖有沒有關係了一九四二年後,胡秉宸回到故里,父親已經過世,如夫人沒有遵照父親的遺願而是改嫁他人,家裡多少代人儲存的名貴傢俱,也隨之做了他人家的財產。在破敗的院子裡,尚有幾隻花盆置於角落。明知那院子收拾也無可收拾,卻不禁伸手去搬動那幾只邊緣缺損的花盆,突然看到一隻花盆下壓著那方「綠豆眼」。

誰壓在這裡的?當然不會是如夫人。難道是父親?

他百感交集地撿起那方硯,不由得迎光搖去,曾經流光溢彩的「綠豆眼」瞎了,回身為前世一方頑石。不過那的確是「綠豆眼」呀。

7

胡家沒有-個人知道,胡秉寰在離去的前夜,對著那方「綠豆眼」,對著那一個「茫」字想過什麼。

是不是這一個「茫」字決定了他的去向?還是「綠豆眼」在胡秉寰離去後走了魂?

8

到了老年,胡秉宸迷戀起家譜,為這一方硯的來歷費了很多心思,卻終究不得其解。由這方硯,他想到,應該,也值得把吳為列入胡家那不凡的家譜。但吳為說:「你最好還是把白帆列入胡家的家譜吧,畢竟你的子息都是她生養的,我不能再搶奪她這份榮譽。」

此話言之有理。但他又實在舍不下吳為這樣一個「人物」,說:「那就把你們兩個都寫進去。」

「你覺得這樣做合適嗎?」

胡秉宸說:「這有什麼不合適的?」

「可我覺得很不合適。」

和吳為的離婚,終於使他為這個難以裁決的進球,吹出了決定性的一哨。

許多讓胡秉宸懸而不決的問題,在和吳為離婚後終於得到了妥善的解決。胡家的昌盛早已不是原來意義上的昌盛,難道再不會出個青史留名、重振家聲而不一定是重振家業的人?

可是誰也沒想到他參加了革命。

時局敗落,生命更如風中草芥。何止胡家,家家都在隨風飄零。

向父親告別時,父親沉默起來,大自鳴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顫顫悠悠消隱在客廳深處。在他們相對無言的沉寂中,自鳴鐘消隱而去的行走,似乎提醒著一切將不可避免地流逝。他們抬起眼睛,相對而視,不約而同卻又不很貼近地想到了「前景」這個詞。

父親似是而非地嘆息了一聲,只說道:「這樣也好。」似乎肯定了他的選擇,並掩遮著些許的愧怍。外部世界風雨飄搖,各路英雄風雲際會。家族分裂也現端倪,前景如何,實難卜料。

二房一支,民國初年就開了礦山。奶奶買了很多新礦山的股票,可是二房的人又說要賠,把奶奶手裡的股票全買走了,剛買走,股票就漲了。

9

以後,胡秉宸還會在革命的道路上,與二房一名「敗類」狹路相逢。

10

胡秉宸參加革命不如說是偶然。其實很多看似非常重大的事情,大部分出於偶然。

彼時學校裡已常見傳單,各路政治小組也很多,他卻沒有參加一個。就連孫中山先生的那個黨,他也不太信服,總覺得辛亥革命時孫先生並不在中國,所以也不能算完全是他領導的,和後來的長征一樣,相當偶然。

偶爾參加一下要求抗日的遊行,在國民黨市政府門口坐一夜,迷迷糊糊打會兒瞌睡,也沒見市政府說出個所以,不過國民黨從來沒敢開槍。

鬧了一陣,各大學就派代表去南京請願。胡秉宸沒有去。正像胥德章說的,他在學校根本不是活躍分子,可能因為對那些忽然站起來喊個什麼口號的行為,抱有非常不敬的想法。

南京請願沒有結果,一九三六年又出來個西安事變。

時局緊迫,何去何從,擺在了每個大學的面前。校方廣泛召開座談會,徵求各方意見。

品學兼優、全校聞名的胡秉宸,自然在列。就像抗戰勝利後,林伯渠老在毛、蔣二人談判裁軍問題前,就此在周公館召集會議,統一認識,徵求意見也召集胡秉宸一樣。在歷史的關鍵時刻,胡秉宸總是那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他似乎就是為風口浪尖而生的。

在校方召開的會議上,他同樣慷慨陳詞,認為應該遷校內地。

可是在校方召開的另一次會議上,他未在邀請之列,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在會議室外竊聽。

這一次竊聽,既展現了他日後領導地下工作的卓越潛質,也顯示出他不甚平實的傾向。

於是,他搶先在佈告欄裡張貼了一個宣告,說是校方不準備遷往內地,對此他表示堅決反,對,並像歐洲那些大學的學生一樣,在宣告上寫上了自己的學號。

到底是隔牆之耳,胡秉宸難免聽錯,事實是校方決定遷校。校方對此未置一詞,胡秉宸倒給自己製造了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迴避錯對問題一走了之;或承認自己聽錯,跟著學校遷往內地,繼續完成餘下的學業。

其時,他還有半年即可畢業。

考慮再三,他決定當兵。倒不一定是面子問題,當時東北、華北、華東已經淪陷,很快也要打進國都南京,中國如果再不奮起抗戰,很快就要亡國。他的工業救國夢也不可能實現,不打走日本人什麼也說不上。

所有正直青年都不再觀望,卻沒有當兵救國的概念,一說打仗,就好像是農民抓壯丁,根本不是他們的事。特別在大學這種比較保守的學校,學生們大多出身於富裕家庭,和國外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參加抗日的出路不外兩條,或參加蔣介石的軍隊,或參加共產黨的軍隊。胡秉宸選擇了共產黨。

當胡秉宸在學校裡宣佈投筆從戎的訊息時,就像他那張揭露校方不想遷往內地的佈告,再次震動了全校。

因為沒有一個學生不珍惜大學的學位。他們在這個大學得到的學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一律承認,畢業後再到麻省理工學院讀八個月,就能拿到博士學位。畢業後的經濟效益也很誘人,其他大學畢業生每月工資只有四十元,大學的畢業生每月可以拿六十元,並且沒有失業一說。

父親是個喜怒不形諸顏色的人,既然他不告訴父親到哪裡去,父親也就沒問,不過猜想他是要到延安去。淪陷時期,父親通過銀行的老人轉過一封信給他,告訴他日本人抓共產黨抓得很厲害,讓他千萬別回來。據他所知,日本人還多次讓他那個留學日本的公子哥兒父親出面參政,父親卻堅決不肯出山。

一別經年,後來他都不知道父親於哪年去世。

11

他也想起大學三年級那個寒假的晚上,難得與父親同時坐在起居室裡。也許是起居室的暖意,讓那個冬日的夜晚顯得很有家居的溫馨,父親突然讓他到書房拿來紙筆。一向和兒子們很少交談的父親,這個舉動讓胡秉宸有點受寵若驚。不過他也像父親一樣,不大形之於色。

父親蹺著褲線筆直的二郎腿,腳上著了雙優質英國皮鞋,身上自然也是一襲來自英國的吸菸袍。幾乎是沉著臉,在手邊那張線條簡約的明代小茶几上,按照自己獨創的一套方式,推算起胡秉宸的生辰八字。

那時父親只從英國購進服飾,三十年代中國上層人物的服飾,還是英國人的一統天下;義大利服飾還要等上五十年,才能在世界上稱雄稱霸。

對於時尚,胡秉宸有一種自學成才的天賦,這有一點像女人。比如父親從沒帶胡秉宸去過網球俱樂部,他的網球技藝卻是打遍全校無敵手。當然也不能說胡秉宸在衣著方面的品位、苛求與父親毫無關聯,包括他愛女人也被無數女人所愛的這一點。

哪怕在用水極其困難、無法洗濯的情況下,哪怕與一個興趣不大、完全談不上戀愛,只是調調情的女人相會,胡秉宸至少也要保持一個雪白的袖口、領口,以及認真刮過的面頰。

可想而知胡秉宸對「情調」的敏感,參加革命後,他更是失去了這方面的實踐機會,想起來就讓他覺得白白糟蹋了自小就耳濡目染種下的慧根。後來胡秉宸正是從吳為豎起的襯衣領子上,引發出對自己那遙遠的、卓爾不群的魅力的懷念。

他暗暗瞟著吳為豎起在細長脖頸後面的襯衣領子,似乎無意地說:「我最好中年華已經逝去……在最忙碌的年月,只能很隨便地穿著軍衣。但即便是一件軍衣,穿著都很瀟灑……三十多歲,每天自己開個吉普車,進進出出。」他忽然停下,含意不明地笑笑,「……卻和白帆幾乎沒有關係,我一輩子都沒和她挽過手,一輩子都沒有認真過……」說到這裡,他又停下笑了一笑,眼神很邈遠的,「……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喜歡我……至少沒有人敢喜歡我,我看上去有些可怕。剛解放的時候,我在肅反辦公室當著一個處長……哦,想起來了,有個演電影的,同男人搞關係被人抓住了,送到我這裡來,由我處理。過幾天她忽然濃妝豔抹地到我的另一個辦公室來,同我說上海話:‘阿拉還是滿喜歡依格。’真滑稽……」卻略過了他當時是怎樣垂著眼瞼,預設了那個他認為很漂亮又很淫蕩的女演員的表白,然後換了話題,「……我喜歡你那件軟緞襯衣、那條裙子,還有最重要的,那種知道自己是漂亮的神氣。」

直到和胡秉宸離婚後,吳為還儲存著一張胡秉宸大學時代的照片。那是一張全系學生的合影,幾十人中,惟有胡秉宸一人將大衣領子豎了起來,禮帽低低地斜壓在眉骨之上,使眉眼鼻子若隱若現於帽子陰影下,只突出堅毅的下巴和性感的嘴。那張嘴,與多年後美國當紅影星保羅·紐曼(pulnewman)的嘴,無論形狀還是內容,都無比類同。而其他同學雖也西其服革其履,不過怎麼看都還是戴瓜皮帽的小地主。惟恐不展地把大衣領子撫了又撫,帽子端了又端,前帽簷後翹,露出呆呆的腦門兒,惟恐他日、他人認不出照片上的自己。

試想,一頂西式禮帽這樣戴,還能戴出什麼興致來了一九四九年以後,隨著胡秉宸的擢升,方方面面條件具備之後,公餘之暇竟也帶著獵槍到郊外去打打獵,雖然從未獵到過什麼。待他有了寬敞的住房之後,也開闢了英國家庭必有的一間書房,並且在院子裡種了花,雖然那些花從來開不好,或是越開越殘。

總而言之,一旦有了條件,胡秉宸就會「從頭收拾舊山河」。而他周圍那些並不瞭解英國的延安們,以為(包括白帆)這不過是一種習慣,一個私人愛好。

雖然胡秉宸多次對吳為表白「我不太喜歡英國人,因為他們傲慢,一副帝國主義派頭,不論《簡愛》或是《蝴蝶夢》中的男主角,我都厭惡。都是遊手好閒,一輩子不工作,靠財富過著奢侈的生活,好像沒錢的姑娘非愛他不可的一副貴族階級派頭,而那些女人又都是可憐巴巴的樣子」,卻又忍不住提醒吳為:記住,我是一個忠心的頑固派一英國式的頑固分子。

其實,胡秉宸打心眼兒裡讚賞英國人的是:實事求是;勇敢作為一個偉大的民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表現;承認現實,雖然不像法國人那樣富有浪漫氣質,但從不會弔兒郎當。

當然這裡說的不是一個具體的英國人,而是一般概念上的英國人,是馬,而不是白馬。

胡秉宸對英國的酷愛,也可能和他從高小到初中整整六年都在英國教會學校讀書有關。六年不是一個很短的時間,總有一些影響,不管好的還是不好的。

胡秉宸從他的英國教師那裡究竟受到了哪些影響?

至少是英文,所以他的中文寫得很壞。也許還有踢足球和認真的態度,以及那時常說的epolta-manehip(運動員風格),雖然現在的英國運動員也一樣地粗野和踢人了。

可能還有魯迅先生提到過的「費厄潑賴」,即公正、合理那一類名詞,以及那一類名詞的含意。

胡秉宸可能有很多缺陷,但不逃避危險和困難的行事態度,可能就是從這一類名詞來的。

他不時對英國突發的惡意,其實沒有多少道理。追究起來,不過是因為他的英國教師曾經使他不快。

教過他的英國教師很多,他大多記不得了,只記得一個由於他的遲到,經常打他手板的英國校長。

後來讀到英國小說,特別看到書中那些打學生板子的教師、校長時,他自然就會想起那些冷漠而又非常嚴格的英國教師和校長,他們在打他手板的時候,絲毫不講價錢,而且從來不會忘記;學校裡甚至專門備有一間供教師打手板用的房間。

還有一位一條胳膊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只剩下一條胳膊的mr.smith。他和胡秉宸那一班學生相處的時間較長,常常帶學生去野營。有一次到西山,班裡僅帶了幾隻水壺,又沒有杯子,喝水時大家只好輪流對著壺嘴喝。至歸程時飲水已經很少,胡秉宸渴了但他又很挑剔,嫌那樣喝水很不衛生,便先從水壺中倒出一些沖洗壺嘴,被mr.smith大批一頓。不過他可能沒有理解,考究的英國人還有相當務實的一面。

因此他對英國的惡意,難免裝腔作勢,併兼有鼠肚雞腸的報復之嫌。

可是一不留神,又會流露出對英國人的萬般傾慕。他曾在給吳為的一封情書中連篇累牘地說道:我昨天搞到一套《戰爭與回憶》,是《戰爭風雲》的續篇,如果你手頭也有這套書,請讀一下第四冊,1521頁——帕米拉已同一個英國空軍中將鄧肯訂了婚,鄧肯在一次冒險飛行後受了重傷(一個典型的英國人從來不拒絕這類冒險),這時候帕米拉決定解除婚約同帕格結婚。帕米拉在描寫與鄧肯相處的最後一個晚上是怎樣說的呢?她說,事實上就是我們一起待在斯通福(鄧肯的宅邸,他在那裡養病)的最後一天晚上,他當然心情抑鬱,不過像一貫那樣,始終和藹可親,可憐的好人兒。這就是英國人的紳士風度。

他又接著寫到:

我在讀《戰爭風雲》的時候就老在注意帕米拉和維克多·亨利的結局,好像這會象徵我們的,什麼。在經過複雜的局面和重重困難之後,他們終於結婚了。婚後他們在華盛頓第一次出場的情況,我也抄一些給你。

「現在哪兒去呢?」他問,「到你們大使館裡去參加那個,會嗎?」「如果你有空的話,親愛的。如果你高興去的話。」

「……大使館裡開的是什麼會?」「哦,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招待會。參加的有我們記者團裡的,英國採購委員會里的,還有其他這一類人。」

「可是,為什麼舉行這個會?」

「老實告訴你吧,這樣我就可以把你炫耀一番,」她向他斜瞟了一眼,「好嗎?我的朋友多數都去。哈利法克斯夫人很想見你。」「好吧。」維克多·亨利這次來,顯然是為了在會上讓人們看一看。帕米拉手搭著他的胳膊,在大使館花園裡走來走去,把他介紹給大夥兒。到會的人寥寥無幾,他們招呼他的都儘量裝出英國人那種冷淡的神氣,故意不去盯著他看,也不去向他問話,但是他仍舊覺出所有的目光都在打量他。三十年前,羅達(離婚的前妻)也曾把他這個海軍學院橄欖球后衛拖去赴她斯威特布賴爾同班生的午餐會。有些情景並沒有多大改變。帕米拉穿著一件印花上衣,戴了一頂車輪帽,看上去十分動人……

在驅車回公寓的途中,帕米拉說:「哈利法克斯夫人說你簡直是一頭羔羊。」

「這是一句好評語嗎?」

「這是授給騎士的爵位。」

回到彼得斯的公寓裡,帕格洗了一個淋浴,後來聞到了從臥室敞開的門外飄進來烤肉的香味。

他穿了一條寬大的灰色舊運動褲,感到很滿意,然後再穿上白色開領襯衫和褐紅色套衫,趿著鹿皮鞋。這是和平日子裡他下班後習慣的打撈。他聽見杯子裡的冰塊發出丁噹聲。在起居宣裡,帕米拉穿著家常衣服,繫著圍裙,把一杯馬提尼酒遞給了他,「天哪,我不習慣看見你這副打扮。」她說,「看上去你只有三十歲。」

帕格哼了一聲,「可已經不像三十歲那樣頂用了。」他說時端著他那杯酒坐下了。這是有關床笫之間的一句暗示。

他對此感到非常快樂,希望她也如此,但是就新婚夫婦之道而言,這也沒什麼特別的。她的答覆是在嗓子眼裡笑了一聲,然後在他脖子上吻了一下。我能有這樣的一天嗎?成為一個招待會的家屬?這一切多麼湊巧,這是預示著什麼嗎?我為什麼一開始就注視著這兩個人的命運?是什麼使我去注意他們?

這是一封只給你一個人看,並且看完就應燒了的信,因為裡面淨是孩子氣的、只能在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才能說的話。如果將來你知道我「不那樣頂用了」,你會討厭我嗎?至於我,你對我是神聖的,完全是神聖的,我是你的奴隸。反對個人崇拜在我們之間不適用,我永遠跪在你的腳下。如果你拋棄我,我一定心臟破裂而死,而且死無恕言。我會成為這樣一個人,以前是不能想像的。別笑我這些傻話。

他們後來果真像帕格和帕米拉那樣結了婚。結婚初期,胡秉宸不放過任何參加她那個圈子聚會的機會,一心想要照著《戰爭與回憶》的範本,一還讀它的夙願。然而沒想到,真到聚會上,卻進入不了角色。吳為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很多人都想看看那場大逆不道、轟動全國的戀愛的男主人公,那個吳為為之出生人死的男人。

胡秉宸對大家的致意、寒暄,只是不著痕跡地點點頭。就像還在他的部長辦公室裡回答下屬的問候,還流露出些許的冷傲。也許他本意並非如此,那不過是一個過於自尊的人,對生疏的周邊環境不由自主的戒備、自衛,或不過表示他並不輸於那些社會名流。

吳為的幾個朋友,擔心他在完全不同的人群裡感到冷落、不自在,沒話找話地陪他閒聊:「聽說您也是大學畢業的,咱們倆算是校友了。」胡秉宸回答說::我從來沒讀過大學。」

又一位朋友問道:「您都在哪個部門工作過?」

他等於沒有回答地回答道:「好幾個部門。」

旁邊坐著一位被打過右派,坐了十幾年牢的作家,語出驚人地說:「你們何苦喋喋不休地向胡先生問長問短,你們還看不出胡先生不屑回答嗎?」作家紅頭漲臉地把玩著手裡的酒杯,可能有點醉了,不肯罷休,自視甚高地接著說下去:「作家是什麼?都是人精,處理問題可能不如政治家老謀深算,但不等於看不出問題,不然還當什麼作家!」胡秉宸就不光是君臨臣下,而是龍顏大怒了。

回到家裡,吳為問他:「你怎麼對我的朋友一句真話也沒有?」

他說:「要像你那樣什麼都對人家說,我於地下黨的時候,早就沒命了。」

「可現在又不是地下黨時期,人家問你的又不是什麼機密,你怎麼就不能對人家說點兒什麼?」

「我為什麼要和這些不相干的人說那麼多?」

「人家不過一片好心,怕冷落了你。」「什麼好心!你那個朋友是壞人,應該再讓他勞改二十年。」

在期待已久的亮相中,胡秉宸失敗了。

幾番經歷之後吳為就知道,關於「反對個人崇拜在我們之間不適用,我永遠跪在你的腳下」等等,不過是胡秉宸的即興之言。人在衝動的時候,什麼美好的話說不出來?

只有女人才會崇拜一個男人,而男人只能把玩女人,卻不會崇拜一個女人。

於是吳為想,胡秉宸關於「英國人」的理論,不過理論而已。

而所謂的英國紳士,其實也像凡人一樣鼠肚雞腸、斤斤計較。英國人的優越感,對事、對人那種不著形跡的蔑視,難道不是品位最正宗的假道學?

12

胡秉宸雖然把占卜、堪輿之類看做邪術,但父親對很多人的推算都很準確。他說的也不多,只一兩句,點撥出最重要的人生轉折。

最後,父親抬起眼睛看著他說:「五十多歲之時,你有一步官運。」

然後猶豫了一下,帶著些討不再來的思慮,決斷而又淺嘗輒止地補充說,「也有一步桃花運。」他猶豫再三,終於沒有說出胡秉宸有兩次婚姻的前景。

胡家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娶兩房太太的,不是三個也不是四個,就是兩個。至少在近兩代都是這樣,如果往上追溯,可能更是一番繁華景象。

父親此時投有說出的話,在他與吳為熱戀時由白帆點撥出來。在白帆的點撥之前,胡秉宸對胡家近幾代男人的這一際遇,一直熟視無睹。

那一年,他大約二十七歲,健壯而又情慾旺盛,如果再不和女人睡覺,就會生病。

周圍男性,幾乎都是年齡相當的光棍,除了革命,人人還面臨那個年齡段上迫切的生理需要。而他們的工作性質,又決定了他們只能封閉在一方窄小的天地,基層組織也沒有考慮到這個天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也存在著一個生態平衡的問題。地下黨裡有個曾經留學德國的同志,可能受西方性觀念的影響,談論起性愛肆無忌憚,還自告奮勇地擔當起協調的角色,不但向大家熱誠宣講手淫與健康身心的理論,還具體傳授實踐的方法:「用肥皂水幫助摩擦效果更好,下面那些工作點還有人主張用油,鄉下照明不是用桐油嗎?晚上熄燈後,桐油燈就放在床邊,燈盞裡總有剩油,伸手就可以蘸著。」

大家聽了笑不可遏,胡秉宸卻鄙夷地調過臉去,他與眾人不大諧調的毛病,一直也沒有得到徹底的改造。可這並不妨礙胡秉宸偶然消遣一番,既不用肥皂水也不用桐油潤滑。想到肥皂水把褲檔弄得溼漉漉、黏糊糊的感覺,挑剔的他從不予以考慮。至於桐油,還會在衣服上留下斑斑油汙,很難除掉,更不可取。

但他認為手淫的辦法絕對不可久用,長此以往,對男人的效能力可能還會產與不良的影響。

對周圍一些來去匆匆、游擊式的性關係,他也覺得不能盡興,不能酣暢。在兩性關係上,他還是相信中國傳統的「採陰補陽」的說法,對穩定和長期的性關係,有看一種延年益壽的嚮往和解釋。

恰巧胡秉宸這時需要一個燙頭髮、塗口紅的女人,配合、掩護他的地下工作,領導上向燙頭髮、塗口紅的白帆徵詢,肯不肯充當這個角色,她答應了。

以過去的觀念,除了和柳彤、王局長那兩檔子事,白帆一生都稱得上是聽黨的話的好乾部;模範黨員。不過柳彤和王局長那兩檔子事,用現在的標準看,除了對胡秉宸有點意義之外,對黨,對他人,真算不了什麼。沒想到白帆在接受黨的任務同時,還接受出這樣一個意外,只看了胡秉宸一眼,就被這樣一個男人震懾得不知東南西北。可她同時也遭上了她那一「劫」。

經過了延安的胡秉宸,對女人的概念已經相當具象,這和他到延安後就遭遇的一次戀愛有關-因為拿的是周恩來的介紹信,所以一到延安,他就住進了陝甘寧邊區政府的招待所,在那裡等待分配工作。這封介紹信不只讓胡秉宸住進了陝甘寧邊區政府的招待所,初次品嚐到革命等級的滋味,使他起始就站在一條比較超前的起跑線上,也為他美好的革命前程做了鋪墊。

招待所院子很小,一圈馬廄似的平房,這種房子胡秉宸在家時是不屑一顧的。可是延安的等級,是革命的等級,很少人不迷戀革命的等級,正常狀態下,那不也是衡量對革命貢獻大小的尺度?

在那個小院裡,他一頭碰上一個平生從未見過,比小姑姑和老家的嬸子更美的美人,一個從四川來投奔革命的女人。

他們一見鍾情,馬上就談起了戀愛,但那場戀愛,與胡秉宸閱讀《呼嘯山莊》肘所向往的卻又不是一回事。加之胡秉宸剛到延安,還沒有學會工農幹部與女人相處那套單刀直人的路數……四川美人識字不多,除了一起唱唱歌,沒有什麼可以多說,不過美貌彌補了識字不多的遺憾,照樣讓他熱血沸騰,晚上睡不著覺。輾轉反側之中,他有一種焦躁得像是被烘烤著的感覺,思緒就翻飛得非常具體,不像和小姑姑的交流那樣不著邊際。在此之前,胡秉宸還真沒有機會在女人身上多費心思。理工科大學,女性同學本來就少,即便有個把女性也談不到風情,漂亮的女人本不該去學習那種枯燥的事情。多年後胡秉宸對吳為賣弄地說:「當時有個女同學很愛我,可我那時候對女人沒有一點兒興趣,後來她去了英國,成了一個很好的電氣專家,前些年回國我還見到了她。」

那時吳為已經走出胡秉宸的迷谷,回他說:「那是因為她不漂亮。如果漂亮,你早就得手了。」

胡秉宸很不滿意吳為的回答,他想:一個男人,一旦在一個女人面前脫去了衣裳,也就等於脫去了面具。然而他們不能結婚。當時延安規定女人不限,男人結婚必得符合「二五八團」的規格,缺一不可。

胡秉宸是一門也不門。不過早在讀《空想社會主義》那本書的時候,他就批判、否定了絕對平均主義,認定等級在任何時候都應該存在,平均主義只能造就平庸和懶漢。

幾天之後,四川美人就分配到抗大,等待分配工作能等多久?革命需要幹部。她到抗大後,很快就和抗大一個大隊長,符合「二五八團」的長征幹部結了婚。胡秉宸和她的那場戀愛也就非常短暫,如同快餐。大隊長常常向人誇耀::我的老婆全黨第一。」

在鑑別女人美麗不美麗這個方面,階級出身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或觀念上的差異。世家出身的他,和工農出身的長征幹部,可以說是「英雄所見略同」。

解放戰爭期間,胡秉宸還不死心地打聽過她的下落,聽說離了婚。那時她不但學會了識字也學會了寫字,離婚前還給丈夫寫了一封信,那封信也寫得相當有水平,她說:「你是個好首長,但不是個好丈夫。」

可要是讓胡秉宸回頭再把她找回來,卻未必還能找回舊時的情懷。

在說完這些情況後,那帶來訊息的人又風馬牛不相及地說道:「有一次打完仗,我找了個妓女一夜幹了她四次。」似乎是一種註解。

顧秋水就沒有胡秉宸這樣的思想境界,他在延安的戀愛被上級領導活活拆散後,怪話連篇:「沒想到在這兒連男人的雞巴也分等級。不管到了哪兒,男人在雞巴上的待遇,應該是一律平等的。」這個從小當兵的人,深諳軍隊就是等級運作下的機器,如果上級軍官毫無緣由地抽他一個嘴巴子,他絕不會有第二句話,但男人睡女人的權利卻不該分等級。

顧秋水對共產黨的不滿,可能也始自他的雞巴遭受了不平等的待遇。

這種理由實在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怎能要求一個在軍閥隊伍裡混了多年的兵痞,像胡秉宸那樣考慮空想社會主義和絕對平均主義,並指望他懷有美好的情操?

延安使胡秉宸成長。不論在家的時候已然把一個少爺當得如何頭頭是道,還是像父親那樣已然是個有形有款的公子哥兒或是上了大學,都算不得成長。

從此,他對兩性關係不再堅持《呼嘯山莊》那種形而上的觀點,甚至勸說那些不安於夫妻生活的男人:為什麼一定要看女人的上面?蒙上臉,哪個女人的下面都一樣。

胡秉宸領導的那部分工作,除了白帆和常梅,再沒有別的女人,在很長的時間裡,他成為這兩個女人角逐的物件。

白帆卻對芙蓉一口咬定,當初胡秉宸死死地追求過她。

比之常梅,燙頭髮、塗口紅的白帆,不但不醜,還可以說是漂亮,並且還是共產黨員。她的缺陷,只是粗糙而已。一個地下工作的負責人,怎麼能和一個不是共產黨員的女人長年累月地睡在一起?女人本來就不大可靠,常常不按規矩出牌,隨時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舉措。

後來他們這個系統出了大事。果不其然,就是因為一個女人!

共產黨員白帆最終戰勝了常梅,成為解決胡秉宸民生大計惟一適當的人選。常梅被淘汰出局,日後嫁給了胥德章。由於胡秉宸的這一選擇,常梅幾十年如一日地和白帆結為親密戰友,一生都在關注等待著,收拾白帆和胡秉宸而後的日子。

無論如何,對於胡秉宸,白帆有點像他吃著的那碗有點飢不擇食又難以勝任的臊子面。

可是白帆在床上的表現卻很夠勁,與性慾熾烈的他,可以說旗鼓相當。只是她在高潮來到時,那像指揮員鼓動戰士衝鋒陷陣、不斷「頂住,頂住廠的喊叫,讓他覺得和她做愛像是衝鋒打仗,而且是一場敵我力量懸殊的硬仗,使興味正濃的他略感敗興。

男人在與女人做愛過程中,大多願意扮演指揮者、控制局面的強者,而白帆「頂住,頂住!」的喊叫,使他有一種受女人指揮的感覺。胡秉宸又是一個喜歡冒險,有著浪漫氣質的人,不但不會恐懼打仗,可能還盼望著有一天在戰爭中獻身。可是做愛和打仗,應該是兩回事。

難怪他和吳為進入狀態的初期,會對吳為那樣說:「我從不知道,一個女人的嘴唇是這樣地柔軟、芬芳,和你接吻就好像喝上品龍井‘獅峰’,回味極佳。我和白帆幾十年接的吻也不如和你一天多。有個海外的女作家說,如果你不知道要不要和那個女人結婚,就和她接個吻。和你接吻真是不得了,那真是一個溫暖、黑暗、無底的深淵。我有兩個野心,一個是娶你做老婆,一個是寫三篇文章讓人們爭論二十年。結果是什麼也寫不出來,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是你,神魂顛倒,一天十幾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當胡秉宸對吳為這樣情話款款的時候,的確忘記了不久前他還對白帆那樣的表白:「你也不想想,我能跟吳為那樣爛的女人搞關係嗎?連她寫給我的信,我都如數交你存檔了,你還不相信我?」

隨著他和吳為的關係越陷越深,就在白帆開始反擊吳為之前,胡秉宸又把這些信,從白帆那裡偷了出來還給吳為,使白帆在她的「自衛反擊戰」中痛失一批重磅炸彈。

讀者可能還記得,本書第二章第一節裡的一句話:「除政權易手之外,一九四九年還將是很多事情的分界線。」

一九四九年以後,胡秉宸眼見周圍不少人因忽視這條分界線,繼續按照過去的習慣辦事;影響了自己大有可為的前程。特別對待女人的習慣,這一條分界線的前後,更是非常不同。

一九四九年以後的胡秉宸已經相當成熟,懂得了「楷模」在各種臺階上的意義。他必須和白帆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以便同心協力,致力於方方面面「楷模」的營造。

他們彼此不再舊事重提,而是和和氣氣地過起日子,比之剛進城就出了「陳世美」的那些家庭,他們可以說是模範夫妻,所以年年得到模範家庭的稱號,那塊光榮匾也高懸在客廳的門楣上。對於胡秉宸這種出身的人,那塊高懸的匾,實在張揚。每當他獨自坐在客廳裡的時候,免不了會對著那塊匾,胸有成竹地一笑。如果胡秉宸後來不陷人吳為的情劫並終究不能自拔,他們這個模範家庭還會繼續下去,他也不會趕那個「陳世美」的晚集,在如過江之鯽的。「陳世美」之後,給社會一個重新討伐「陳世美」的機會,好端端地敗壞了一世的名聲。

吳為真是害了他,也害了白帆,還有他們一家。

胡秉宸倒是不再「鬧事」了,可能是生活的安定,倒讓白帆生出事來。使她在任王局長秘書期間,與王局長「一晌貪歡」,讓人想起「飽暖思淫逸」或「積習難改」那樣的老話。

在男性的一統天下,「秘書」對女性可能是個相當危險的職業。不過分析起來,她和王局長的關係不能算是對權力的無奈,也和現在某些「小秘」的種種心計不能同日而語。因為那時胡秉宸也官至局長,她也不缺少經濟保障。他們的私情,也像她和柳彤的私情一樣,又栽在政治運動上。有;才有乾的王局長,不幸於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中被打成右派。他本不必在他的檢查中交代與白帆的那點私情,可是他擔心,要是他不交代白帆卻交代出來;豈不罪加一等?何況那時他已無法與白帆串聯,或訂立攻守同盟。王局長在共產黨內,也算有點資歷的幹部,和胡秉宸不相上下,就算他和白帆有訂立攻守同盟,的可能,根據他的經驗,也是無濟於事的。從來沒有一個攻守同盟敵得過一個又一個政治運動的逼、供、信,僅就這點來說,比國民黨厲害多了,國民黨怎能不失敗?

事後白帆質問王局長:「誰也沒有讓你交代這種事,你為什麼主動這樣做?」

王局長回答說,「我要是不交代你卻交代了呢?你又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比如說對那位柳彤同志。」兩人的話都很實際,比之他們曾經有過的那段私情,真是無情至極,可也不能說他們誰對誰不對。

白帆無以應對。如果不是一九四九年後柳彤在「肅反審幹」運動中成為審查物件,有人到白帆這裡進行外調,白帆也不會沉不住氣,外調的人剛說了一句:「柳彤把什麼都交代了……」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柳彤不那麼徹底的交代,完全徹底地交代出來。白帆其實是個非常堅硬的女人。但女人終究是女人,常常在關鍵時刻難以把握大局。換了胡秉宸,無論如何不幹這樣的蠢事。其實白帆自己也不十分肯定,她不屈不撓地掰著指頭,對月經期以及往返於兩個男人之間的日期進行細算,以確定孩子的所屬權,但讓胡秉宸一聲「你還有沒有廉恥!」的咆哮,嚇得無法研討下去。他不知道應該自豪還是應該尷尬。這可真是徹底的唯物主義了,連這種事情也能這樣不動聲色地拿到桌面上來,進行這樣唯物主義的討論。

胡秉宸不止一次地說:「難怪你當初不讓他姓我的姓,而是姓了個楊!楊柳,楊柳,楊後藏著‘柳’,再加上個‘白’,真是藏頭詩式的好名字。」

比起白帆在得知他和其他女人關係後的不依不饒,他實在有權就此結束和白帆的關係。但是想到「楷模」的營造,他只能忍痛,對此忽略不計,與白帆相安無事地度過一個又一個他從前絕對不肯善罷甘休的關節。

其實到了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變得非常簡單,到醫院查一查血,做一個親子鑑定,就能迎刃而解。可是出於同樣的考慮,胡秉宸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不論到了什麼時候,他們都應該是「模範家庭」。不過名字的問題,實屬偶然。沒姓胡秉宸的姓,當時只是出於地下工作的考慮。

幸虧組織上考慮到白帆是個年輕的老幹部,又沒有什麼右派言論,不但對群眾封鎖了這條訊息,還從她和胡秉宸的家庭幸福考慮,對胡秉宸也封鎖了這條訊息。胡秉宸始終不知道白帆還有這麼一個段子,不然這肯定又會成為他的一個殺手鐧。政治運動何止在政治上將人置於死地,也讓很多人為這些算不了什麼問題的問題,丟盡臉面。

即便如此,白帆對「運動」並不生恨,只是日後在吳為介入她和胡秉宸的關係時,她才想到,一場接一場的「運動」,正是這樣混淆了革命和不革命的高低貴賤,抹殺了這一等人和那一等人之間的區別,從而使吳為這種人有了和她分庭抗禮的可能。但這並不妨礙她拿著私生子的把柄修理吳為。

時勢不但造英雄,也給白帆造出一個忠心耿耿的丈夫。

一九四九年後胡秉宸多次有機會去上海,也多次經過那個一夜銷魂的飯店和百樂門,還有為他地下工作提供諸多方便、做過多次掩護的姨夫家,卻是過門不入。儘管裡面住著他曾經為之情迷,幾乎導致和白帆的分手以致鬧到組織出面干預的表姐綠雲一天到晚畫著雙妹雪花膏之類的廣告,並把廣告上的女人,各個畫得像她那樣豐滿開放,也有些許俗豔的表姐婀!那麼對吳為呢?也許從胡秉宸初始寫給吳為的幾封信,可以探出他的心跡。自吳為成為作家後,胡秉宸就開始給她寫信,比之從來不給她留下片紙隻字的過去,可以說是零的突破。而七三年使他和吳為角色互換的那封信,只能算是與白帆的合作。這些信既無抬頭也不具名,內容更是含糊,好在「明眼人一看便知」,二人自然心領神會。即便如此,對於把前程看得很重的胡秉宸來說,為這些信還是承擔了極大的風險。

a.《人民日報》一篇十分動人,我懷疑火車站一篇能否比這篇更成功,因為境界到底不能比。也許你有什麼鬼辦法。《人民日報》一篇好在「短」,好比一座又端莊又嫵媚的小山頭,剛剛走完,覺得已經差不多了,一轉過去,還有一座!而每座山頭之間又沒有什麼冗長、平淡的路要走。使人讀了餘音嫋嫋。

讀者

b.不要再打電話來,也不要再這樣寫信,不論你怎麼「親啟」、「內詳」都是一樣。我每天收到若干封信,也有寫「大人」親收的,也是一樣按公文程式處理。至手電話,參加聽的人至少有一打,還不算那一頭的,徒然增加許多麻煩。如果要我辦什麼事,可以寫信到家裡,還要對家中人問好。所以首先是不要這樣打電話和寫信。你那個火車站的主題,我看有些像十九世紀的東西。什麼「傳宗接代」!都是十九世紀的事,離我們已經很遠了。還有什麼「統一論」!在許多地方已經無可挽回地一去不復返了。在我們這裡,二三十年內也要成為歷史陳跡。那些電影嘍小說嘍,只在人們懷舊時才去看看,讀讀。老太太們嘆一口氣,說聲今不如昔。在實際生活中很快就要不存在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歷史是無情的。

當然,無論如何,我們還處在變化的時代,各種胃口的人都有,所以祝你成功。

讀者

巴你撤回稿子的決定使我大為震驚,我不過隨便發表一個意見,沒想到使你做那樣的決定。我有許多意見並不為多數人所理解或贊同,所以在一定時期內並不是合適的。而且我並沒有看見你的稿子,沒有真正酌發言權。再說,高尚的、優美的情操總是使人嚮往的,我想你的稿子可能在這方面是很成功的(雖然「統一」並不一定是一致的,也沒有必要絕對的一致)。

我很擔心由於一個隨便的意見扼殺了一篇有價值的創作。

如果寫信,仍請寫到家中,每次都被人拆了,多出許多事來。

並請不要忘記向白帆同志問候。

讀者d.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訊息。我很希望你的那篇文章沒有撤回來,老覺得隨便發言好像扼殺了好文章。

讀者

e.可否到我家來,與我和白帆同志一起喝杯茶?她會很高興的;讀者p.可以來看看我嗎?我希望同你談一次,下星期二(二十五日)晚六點三刻來看我,好嗎?那時我有空,而且家裡人都看電影去了。

讀者c.寄一點東西給你,它顯得不三不四而可笑,但還是寄給你,因為前三節是七一年想的,後一節是七九年想的,所以是個思想的視窗。

可能寄給你這些是生活中的錯誤,但是想到上一封信會使你不愉快,在節日前夕,想寄些使你高興的東西。很想看看你,哪怕是「後腦勺」也好,在我的年紀來說,實在是滑稽可笑的。我寫了許許多多沒有結果的信,這也是一種報應迴圈吧。

讀者

h.為,這個稱呼多好,多美好,只是我怕一共只寫過三四次,這樣的日子就過去了。

這些日子,一種不祥的感覺侵蝕著我。一種惶恐的感覺,一種不安,一種憂傷,那麼深深地籠罩,著我。我希望那僅僅是一種幻覺,一種由於渴望,由於擔心帶來的幻覺,但我怕不是。你上次的信是那麼深深地傷害了我,我不能從這中間恢復過來,雖然後來好像是過去了,但那只是淺淺的,沒有能從靈魂深處解脫我。

我知道,當一種思想開啟了頭,它就會悄悄地向前發展,不斷充實自己,不可抗拒地終於成為一個明確的想法。好像一張宣紙,偶然有一頭浸在水裡,水就慢慢地,然而不斷地浸泅著它,不知不覺地,靜悄悄地,不可抗拒地,終於成為一個災禍。你再也不能使一張被浸漬過的紙張恢復原來的潔白和平整了。你的信是不是這樣一個開端,還是可以完全忘記的?

我有一個幻覺,當我們終於說出多年不能說出的話以後,一切也就隨之結束。好像是做了個總結,歸人了檔案。該不會吧?如果我這個說法太不公平,請別生氣,我是那樣地悲哀,不能不把我的靈魂對你開啟。當我讀到你寫的「這可真夠悽慘的」那一段的時候,我深深地感動了。但現在我怕不只是悽慘,還要深刻得多。

你能夠給我一句話,說,這一切都是胡思亂想,都是錯覺嗎?我怕就是這樣也很難使我恢復過來。我一生中,一切都是那麼清楚、明確,哪怕在最困難的時刻,現在卻變得這樣軟弱,這樣無能為力,請不要笑話我和我的信吧。

讀者於深夜

在收到今天的信以後

星期天我要試一試,在那條路上能不能看見你。

到了他們的婚姻即將結束的時候,胡秉宸突然對她說:「我摘女人從來不主動。」

她聽了不覺一驚,這是否就是一九四九年後,胡秉宸處理女人問題的關鍵所在?

是對他們這段婚姻的否定,還是就公老虎和母老虎間勝負難分的格局,再咬一個回合?還是一種炫耀?

「照你這樣,又怎麼能把女人搞上手呢?」

謝幕的時刻即將來臨,胡秉宸終於可以亮出他的秘密武器:「想辦法讓她們主動。」

回首他們二十多年的關係,可不就是按照這個模式執行的!

可是關於「宣紙」那封信寫得多美啊,即便以作家為職業的吳為,也從未寫出這樣悽美的情書。她怎麼也不願意相信,那是一個愛情的陰謀。不,不是,無論如何胡秉宸後來還是愛上了她,一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能像她那樣,享有這樣的愛。

從胡秉宸這些信可以看出,他經歷過何等艱苦的掙扎,最後還是一點點落人這個劫難。

他是如何從起始的深惡痛絕到墜人情網?實在是個謎。

13

和吳為做愛簡直是換了人間。那真是三月、煙雨、江南,讓胡秉宸想起《憶江南》這樣的詞牌子,或是婉約派詞人溫庭筠。迴腸蕩氣之間,還有一逞男人雄風的良好感覺。

他睡了幾十年的白帆,何曾讓他品味過這樣的韻致?

白帆可不是白白把他糟蹋了幾十年?

不過天長日久下來,江南煙雨總給他一種序曲的感覺,作為序曲,江南煙雨雅則雅矣,卻只能是劇中情節的提示。即便莫札特之後,序曲在歌劇中的地位大大提高,甚至可以作為音樂會的獨立曲目演出,可它畢竟不能代替後面正劇的跌宕起伏。老聽下去,還會膩煩。他甚至有點懷念白帆年富力強時那種具有原始風情的粗獷、淋漓和她的「頂住」。

她那一觸即發的興奮點,在性愛過程中,真是男人的一處寶藏。可惜已是明日黃花,美人遲暮。

每當那時,白帆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使他得以將兩隻腳登在她硬挺;平撐的腳面上。他給白帆那雙腳的蹬力有多大,白帆回報他的反作用力就能有多大,兩個人真有一種豁出命去,生死共存的酣暢。

加之他們兩人高矮相當,各部件的位置也很合襯,而他就無法與比他高出半個腦袋的吳為照此辦理,否則就會有?小人國」攀上一頭大象而無從控制的張皇。

有時他異想天開,如果把吳為的「序曲」和白帆的「頂住」,還有吳為年輕的胴體和白帆那個興奮點合二而一,豈不美哉?

但他從來沒有自省過,為什麼吳為總是停留在一部歌劇的序曲之中?

也從來沒想過,他是否還是當年的好漢一條?

胡秉宸最後還是排除萬難地和吳為結了婚,應驗了胡家近幾代男人兩個老婆的命數。

雖然一夫一妻制讓他在法律上不能同時擁有兩個妻子,但在實際生活中,他卻遊刃於兩個妻子中間。

有時吳為而不是胡秉宸不禁發出感慨:一九四九年以後取消了一夫多妻制,好,還是不好?如果不取消一夫多妻制,女人們可能就會安於她們各自的地位,像舊生活那樣,大太太閉起眼睛、不聞不問吃齋念佛,小妾們安於自己的妾位,無所謂名分的正式、大小,更不會想人非非,鬧出那許多流人市井成為茶餘飯後談資的離婚案。男人們也就滿足了對女人總體的要求,更不必為平衡與諸多女人的關係絞盡腦汁,費盡心思,結果是大家都不滿意。她甚至想,新中國在男女之間造成的最大誤會,可能就是取消了一夫多妻制。說到底,男人對女人的關係,實際上是個管理問題。

也就難怪胡秉宸老對吳為抱怨、不解地說:「一百多萬人的一個大部我都管得好好的,怎麼就管不好兩個女人!」

14

在落地燈的陰影下,父親臉上的線條見稜見角,使他的話更具不可懷疑的權威性。

平時不大與他交談的父親,,頃刻之間與他似乎有了一種默契和理解。

他不由得問父親:「只這一步,以後還有沒有?」他問的是一步好運,而不是桃花運。

父親似乎有點惋惜也有點冷酷地說:「沒了。」

他果然應驗了父親說的,不論是那步好運,還是桃花運。

15

在臊子面的背景下,胡秉宸也同時想起他那個譜系複雜的家族。

如果在家裡,或是在父親面前,他肯定不會這樣吸食麵條,也不會在這樣一碗臊子面前,盡失顏色。孔子說「食不厭精」。他現在有什麼條件侈談「食不厭精」?

「食不厭精」既要有文化做基礎,也要有經濟做基礎。山東菜好,是因為年年有河工。所謂黃河大堤年年修,不過是發大水的時候在黃河上掘個口,水退下去的時候再堵上。老爺們說是在河工上檢查,還不是天天想著法兒吃,反正是朝廷出錢。

又好比清江府的萊有名,那是因為漕工,漕運總督就駐清江府。

河南菜也是靠河工發起來的,廣東等省靠洋務,揚州靠鹽商。

這些都是肥得流油的缺,衙門裡上上下下哪個不吃?

四川是天府之國,當官的關起門來吃,杜甫在四川寫的詩,有多少寫的是那些官員的吃喝!這個「飲」、那個「飲」的。

說到淮揚名點,也是一邊吃鴉片煙,一邊躺在煙榻上琢磨,琢磨好了就找個頂尖的大師傅來做,總之是變著法兒吃。這些地方,哪個不是幾百年地吃下來,菜就自然愈弄愈精。

至於他們祖上,可能是廣收博採,集各種流派之大成,豈有他哉。

到了他這裡就變得既可奢華,也可就簡。他的確改變了很多。

也或許說,他又回到了先祖那個境地。這是一種進步還是迴歸?

不過從他那個家系的歷史來說,那個拿著一把鑿子開山的先祖,想必也是這樣繪聲繪色地吸食麵條,更可能生嚼大蔥大蒜,那種他革命一生也不能接受的挑戰。

在用一方方未鑿的石塊交換什麼的時候,錙銖必較得讓人汗顏也未可知。

從什麼時候起,他們這個家族開始禁止子女這樣吸食麵條或是湯水?

在很多時候,界限是很模糊的。只有在少數人那裡,界限的分野分分秒秒才能讀出,就像掐著賽跑的秒錶。

延安的生活是濃縮的、高密度的、無隙可人的,只有離開延安之後,他的頭腦才有些許空隙,才可能突然使他產生明晰這個變化的願望。

他覺出了延安和他想像中的不同,但他並不在意這不同。

他從那一碗臊子面上生髮的聯想,不是為了一個今不如昔,也不是昔不如今的結論,而是對曾經和現在生活距離的一個測量。

何況胡秉宸從小就顯示出叛逆精神,喜歡想來想去。正因為他好想一點什麼,這一輩子也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就像吳為,她的一生成也因為認真,敗也因為認真一樣。

在這一碗臊子面的大酸大辣中,胡秉宸感到他和延安已經密不可分。什麼「綠豆眼」、「龍尾」,都已斷裂,如今只有這碗大酸大辣的臊子面,才是禁得起錘鍊的,顛撲不破的。

總之,在吃完那碗臊子面後,胡秉宸至少覺得,他為那個理想獻身的決定沒有錯。

16

遺憾的是吳為並不知道。她認為與她在零狐村先行訂下一個約會的胡秉宸,在吃完那碗臊子面、隨意向周遭掃望過去的時候,對埋伏在零狐村四面的塬?根本不曾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