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秉宸聽出話裡的微妙。在黨裡做了幾十年,他明白微妙之間就是一個人的沉浮乃至生死存亡。以他那時對「做」人的領悟,趁勢說些無傷大雅卻不失原則的話,諸如「我水平不高,請老領導多多批評幫助」之類,情況可能就會是另一種樣子。
而且這麼說也能沾上一點邊,這位「首長」的確是個老「克格勃」的頭頭。
儘管心中忐忑,可他偏偏不說,繃著臉,梗著脖子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一下。
原因是遠在延安時期,胡秉宸就對這位「首長」有了懷疑,雖然不甚明確。首先起始於「首長」的講話。
胡秉宸是挑剔的。從他少年時自己走不好正步,從而討厭了軍訓課、捉弄軍訓教師,就能看出他的挑剔近乎偏執。他覺得這位「首長」說起話來中不中、西不西,還以假洋鬼子的洋腔洋調自得。一個革命家,有什麼必要賣弄這些?而一個喜歡賣弄的人,難免不讓人懷疑另有所圖。一作報告就是托洛茨基,說來說去就是託派主張由日本人來佔領中國,很沒意思。中國的託派不過二十八個半,有什麼值得這樣虛張聲勢、大書特書?
一個人要是老把什麼掛在嘴上,那要麼就是他的心病,要麼就是除了那個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本在王明極盛時期追隨王明,長駐蘇聯的人,曾幾何時,是今何等忠心、膝下承歡的佞臣,在共產國際的會議上甚至高呼「王明萬歲!」
胡秉宸親眼看到過他和王明在延安城外,愜意地騎著馬兒閒遛。馬兒踩著細碎的小步,兩人在馬上有說有笑。他們的歡聲笑語,讓馬兒的小步顛簸得起起伏伏,跳躍著逸豫的韻致。那是一個星期天,他從駐地鹽店子到延安去買點日用品。野外沒有他人,騎在馬上的這兩個,在貧瘠的黃土地上,在清心寡慾的革命環境中,在對革命生涯磕頭點地的赤誠中,是那樣招搖,那樣帶有背叛革命群氓的意味,讓他不滿地頻頻回頭。
三十年風水輪轉,這位與王明策馬同遊的人,一九四二年整風伊始,便審時度勢,很快靠了過來,轉眼成了批王明的得力干將。
那時胡秉宸已遠去重慶,沒能眼見那份赤裸的精彩。
「整風」於一九四三年轉入「搶救運動」,近兩萬名千里迢迢、到延安投奔革命的幹部,幾乎全部收審關押,成了特務。他用這些人的政治生命乃至他們的機體,維持了他那個中央社會調查部部長的位置。有人反映此人陰險奸詐、心狠手辣、陷害忠良,據說都被這樣的說法推擋回來:我們就是要用他來殺人,用他來揭王明的老底。
胡秉宸的目光從半掩的眼皮下,急速地在「首長」臉上掃過,試圖一瞥那對隱約在眼鏡後面,久已不見廬山真面目的眼睛。可他一無所獲,只瞥見一團稍縱即逝、不分皂白的濁光。
就在那時,他接上了中斷多年的懷疑。人類怎麼會有歷史?鍾情歷史?矢志於歷史的真實?他突然覺得十分好笑,這豈不是糟蹋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難怪有人一旦登上帝王的寶座,就要消滅歷史。
時隔二十餘年,其間風雲變幻,「運動」迭起,此人卻更加飛黃騰達,不可一世,兼而每在「運動」中呼風喚雨,胡秉宸就越發覺得「大革命」的怪誕。
不能不說,對人、對事,胡秉宸具備一對火眼金睛。
經過多年的磨合,胡秉宸「做」得已漸自如,但他知道並非事事都可矇混,現在終於到了一個不能「做」的關頭,何去何從,必得有個抉擇。
三思而後,他拒絕了眼前的機會。在手中握有「尚方寶劍」的幾個男女蒸蒸日上之時,很有些大風起兮、慷慨就義的意思。
那個拒絕,何止是對他心智、膽魄、忠誠的考驗?也是對他根基的考驗,對來自他那個家族,那個源遠流長的根基——不苛求目的(天上掉餡餅則另當別論)的放達,榮辱不驚的沉毅的考驗。
但也不能排除「首長」和他談話時的那副坐相,那種狐假虎威的腔調,讓他覺得深受其辱。這種因素於胡秉宸的作用,並不亞於政治上的權衡。
「情況是這樣,戚本禹同志反映對你的來歷不甚瞭解,需要清查一下……」
不提戚本禹還好,一提,就想起戚本禹對他拍桌子的事。胡秉宸更是鐵了臉,完全不顧「首長」的話裡欲藏不藏地藏著「一箭數雕」,但也可能容他有一隙迴旋之地的兇險。
戚本禹是什麼玩意兒?竟然向他拍桌子!
胡家那浪漫而躁動的血,在他的血管裡不可遏制地奔突起來。「首長」一下就明白了「豎子不可救」的忤逆。「那麼你承認不承認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還散佈過許多反對‘文化大革命’的言論?」
他回答說:「我不知道什麼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我所有的講話都有錄音,領導可以調審……如果非要說我說了,我也沒辦法。」
胡秉宸聽見「首長」用手指彈了彈手裡的一張紙,還有「嗖」的一聲從指間刮過來的那一窄條陰風。隨即他被告知開除了黨籍,其因是違抗「中央」的指示,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反中央的敵我矛盾。「對於中央的這個決定,你個人還有什麼意見?」他直直地站在「首長」面前,說:「對組織的這一決定,我保留意見。我不承認我是反動分子,也不同意開除我的黨籍。」說完,他心裡反倒不忐忑了,而是橫下心來考慮,如何度過根本看不到頭的「反革命」生涯,或準備身首兩地。
可想而知,在那個回合裡也不曾腿軟的胡秉宸,白帆的捉弄是怎樣激怒了他。他更加冷蔑地說道:「你這股渾勁兒、固執、暴戾、無知,完全源自你的父親,屬於一種遺傳基因的作用,是無法改變的了。你母親一生就這樣地活在你父親的陰影下,你以為我也會這樣生活在你的陰影下?」
白帆當即把帶去的小菜、羹湯摔了一地,鋁製飯盒在光滑的地板上不識時務地旋轉著,如沒有鉚足勁的手搖老唱機,又逢一個老式膠唱片,奏出了一曲沙啞變調的哀歌。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伸出十指摳著胡秉宸的眼睛喊道:「我非讓你睜開眼睛看著我不可,我非讓你睜開眼睛看著我不可——」這喊叫在病房了無生氣的走廊裡遊走迴盪,沉悶的內科病房陡然變做生動的精神病房,醫生護士更覺此人暴戾,還說難怪她一進病房,胡秉宸的心電圖就不規則地波動。
任憑風吹浪打,胡秉宸也沒有睜開眼睛。
白帆眼瞅那雙合著的眼瞼倏忽之間不但不再抽搐反倒淡定地層平,也就是說,她眼瞅著胡秉宸在她面前,瞬間築起了一道比銅牆鐵壁更難以攻克的屏障。而她只能一籌莫展、眼睜睜地看著那工程的實施,無論怎樣也不能阻擋大勢已去的局面了。
錐心的絕望讓她又狂號出一句極不理智的話:「我就是要氣死你!——」
在她如此敗墜深淵的時刻,吳為卻明目張膽、厚顏無恥地到醫院來和胡秉宸幽會,不是乘人之危又是什麼?
為胡秉宸的遭遇哭哭啼啼、柔腸寸斷的吳為,與癲狂失態的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有如一個精心設計的對比,居心是何等險惡!
如果和胡秉宸一對一地較量,還只是胡秉宸對她的傷害,而吳為和胡秉宸的幽會,則對她不僅是一個聯手的傷害,還是胡秉宸當著她的仇敵對她毫不吝惜的出賣。這出賣把她置於怎樣狼狽的境地,不給她留下絲毫進退的餘地……這種傷害,僅僅是加倍就可以計算出來的嗎?
她的拳腳、詛咒、辱罵、怒吼……難道不是她的正當防衛,不是吳為罪有應得?
誰敢說她殘暴!換了另一個女人也許比她做得還過分。
而吳為不肯大打出手,那左推右擋的招架,更讓她想到以退為進的佯裝,讓她又失一招地恨意倍增。
即便她把吳為置於死地又怎樣?她仍然被不言不語的吳為殺了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胡秉宸早替吳為繳了她的械。
吳為只能左推右擋。
她明知自己奪人所愛,而一個奪人所愛的人,不論遭遇什麼,還有什麼可說?
可又不能不奪。那時她以為是虎口奪人,很久以後才知道,事情不那麼簡單。
更何況胡秉宸沉痾在身,任何刺激都可能導致他轉眼之間一命歸天。
她有什麼道理像白帆那樣翻江倒海、大有作為?
但白帆的打法著實讓她大開眼界,原來女人也可以如此大打出手。在那一瞬間,她居然還能想到葉家女人的無能。要是葉蓮子有這十分之一的魄力,也不至於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至於她自己,面對白帆那十八般武藝的全面出擊,也只會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打人?」
白帆近近地逼著她的臉說:「打的就是你這個婊子,怎麼樣,你敢到派出所去驗傷嗎?」
倉皇中,她扭頭看了看胡秉宸。胡秉宸繃著臉,一副無視無聞的樣子。她被這兩個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比她經驗豐富、技藝精湛、胸懷大略的人擠在了中間,擠得她無所適從,啞口無言。
胡秉宸一聲不響地看著吳為在那摧枯拉朽之力的研磨下,掙扎也無可掙扎,逃遁也無可逃遁,一點點地化為齏粉。吳為不得不原諒他的一聲不響,因為他生命垂危,無能無力。
但他至少可以說明一句,她是應他的要求到醫院來的。
雖然事後胡秉宸解釋道「……當時你默默走開是最好的辦法,否則弄到醫院院部,成為全體病人的笑料傳出去,或到了派出所……派出所一定會找三方機關,那才真會造成以後的被動局面」,吳為也未能全然釋懷。考慮如此全面的胡秉宸,對要求她到醫院一見惹來的禍事,為什麼不置一詞?
即便胡秉宸澄清責任,難道白帆就會手軟?
白帆不能不為保衛自己的利益而戰。而經過長期、多種戰鬥洗禮的白帆,在解決這類危及切身利益的原則問題上,一派大江東去的浩蕩。
吳為從來不是白帆的對手,永遠不可能是。
以後發生的事,將會證明這一點。
儘管如此,吳為對胡秉宸還是言聽計從——
「你是個小仙女而我是個凡人,多年在行政部門工作中混的老手,相信我處理問題的能力,把處理此事的責任交給我,那實在不是文學家的事。」
胡秉宸的考慮是正確的,就像他常對吳為說的那樣,不論多麼困難的事,只要堅持,也包括堅忍,就是勝利。
如果吳為當時不採取忍讓的態度,白帆絕對會像他預料的那樣,以此為由製造非常事件,不僅他和吳為的前途更加渺茫,吳為也會更加迅速地墜人深淵。
不論重病在身還是病癒之後,胡秉宸都是吳為誓死捍衛的物件。「我有病,活不了多久,請給我最後的自由」,更是胡秉宸的軟刀子,與白帆離婚用的這個口實,與吳為離婚時用的也是這個口實,日常也是惟我為是地要挾,——誰讓女人各個看不得她的所愛受苦受難?
吳為不得不替重病在身的胡秉宸承擔來自白帆的反擊,更要承擔來自白帆與胡秉宸的對手們的聯手重擊。
她的處境是那樣險惡。
不論情況多麼艱險,這個無謀無略、胡秉宸心目中「永遠的二年級女大學生」,卻堅守決不出賣他的原則。只要交出他的一封信,不但可以從如此兇臉的沼澤中拔出她的腿,甚至因反戈一擊有功,得到如他周圍那些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不是嗎?胡秉宸剛剛提拔為副部長的時候,至今仍然像隱蔽極深,不到關鍵時刻不會出面的情報人員那樣,從來不事張揚的胥德章、常梅夫婦,立刻帶著一瓶好酒前來祝賀。看得出那瓶酒存放了好些年頭,更見得開啟它的機緣多麼隆重。記得他舉起那杯酒,並向他們夫婦道謝的時候,心中固然得意,可也不無尖酸地想:他們來得是不是太快,惟恐落於人後?
吳為卻說:「這有什麼難?又不是讓我去和人家鬥法。這個,只要咬緊牙關,什麼也不說就是。」
吳為的堅守和白帆的倒戈相比,令胡秉宸感慨萬千。如果說白帆的反擊尚可理解,那麼她的倒戈,可就是不能原諒的、品格上的不貞了。
為此他曾對吳為說:「我已經打算好,如果你因此被迫到農村勞改,我就到勞改場附近租個小屋長住下來,好在現在自由市場可以買到糧食蔬菜,只要我的離休工資照發,這些都可以辦到,再訂些雜誌買些書,住上幾年也無所謂。」
不知如此慷慨多情的胡秉宸考慮過沒有,要是鬧到連離休工資也沒有的時候怎麼辦?在勞改場附近租個小屋住上幾年自也無妨,但對吳為來說,代人受過、勞改幾年是什麼滋味?
一旦這種局面果然出現,除了退求其次,在勞改場附近租個小屋住下,陪吳為度過幾年勞改生涯,不知胡秉宸為什麼沒有考慮挺身而出,坦陳真相,解脫吳為?
至於胡秉宸對要求吳為到醫院一見惹來的禍事未置一詞,不過是因為在這場不亞於你死我活的鬥爭中,這樣的事實在太具體、太瑣碎了。有誰見過在寸土必爭、炮火連天的戰場上:一個指揮官會為一棟在炮彈下消失的房子而感傷,或寧可失去消滅敵人的戰機,而讓他的炮火繞過那棟房子?哪怕那棟房子修建於三個世紀之前。那的確只是文學家的事。其實吳為的要求並不高,哪怕胡秉宸說一句「對不起,讓你受苦了」也行,可是他沒有。也許這樣的要求,於一個指揮官是太苛刻了。既然胡秉宸已經打算陪她去勞改,又何必糾纏於這樣一句華而不實的話呢?
再說,愛是不必說對不起的,即便到了該說對不起的份兒上,又都成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個願挨,活該不活該只有女人自己心裡明白。
吳為也沒有理解胡秉宸「揮淚斬馬謖」的謀略。她像大多數女人那樣,在那種情況下,沒有識大局的素養。她感到委屈,做不到胡秉宸要求的「你將要做宰相門中的媳婦和二品侍郎夫人,要有這個門第的豁達和氣勢」。
這不僅僅是調侃,那個在幾百年風雨的滌盪中已經剝蝕、退色的門第,影響著胡秉宸的一生,如同吳為兩歲時遭遇的那個樓梯。
在權力的爭奪中,不該成為、卻成為犧牲品的「二品侍郎」,功名已如黃鶴杳然而去,不管胡秉宸意識或是沒有意識到,「此地空餘黃鶴樓」的悵惘或遺恨以及被人暗算的不甘,已經深烙心底。
不知胡秉宸對吳為的戀情,時感格律平仄的對稱和諧之外,是否也雜糅著覓到一個為他肝腦塗地的紅粉知己的意外喜悅?
她的不理解,不期然地成為一個轉折。多年來,吳為不甚在意的那些跡象,那些以為是偶發的、樁樁件件難以理解的事,漸漸聚攏,雖然它的映象暫時還很模糊。
只是當胡秉宸再次要求吳為到醫院探望時,她無論如何不肯再做那樣的冒險。
正是從這個事件開始,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每求必應。白帆一定沒有想到,倒是這些戰爭的副產品,對吳為和胡秉宸愛情的殺傷力,比她的正面攻擊有力也有效得多。
2
這些輿論當然也不是胡秉宸當年那些「對手」營造的。吳為作為胡秉宸現在的「前妻」,那些做大事的人物,早已失去了對她的興趣。當初他們之所以對她興趣有加,不過是為了從她這裡開啟缺口而已。如今,不但胡秉宸,連他那些「對手」,俯仰之間已成陳跡。
時間豈止是無情,簡直可以說是殘酷。
3
她也不願相信這是胡秉宸的作為,雖然他們分開了,她和他的恩恩怨怨卻不是一紙離婚書可以了斷的。
不過要:是胡秉宸這樣運作,吳為也能理解。在大眾輿論面前,他也難免尷尬和膽怯,——雖然他一再對吳為說,他從不在乎什麼輿論。
按照約定俗成的社會心理,當然是吳為拋棄胡秉宸。因為吳為比他年輕,而他已經年老體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如此準確地把握大眾的社會心理並運用得從容自如,不能不讓吳為歎為觀止。
如果真是這樣,吳為還會傷心——胡秉宸怎麼一點東西也不給她留下?至少讓她覺得她對他二十多年的愛,到底沒有輕拋一片心。可吳為更多想到的,是那個常常在頭上無聲無息地掠過,半人半獸,一雙眼睛深藏大恨卻又美麗異常的神秘影子……每次掠過,都會從她這裡帶走一些什麼,直到一點不剩。有時她覺得認出了它,感覺非常清晰,可又一閃而過,清晰的感覺重又朦朧起來。
它的出現是如此地猝不及防,哪怕是她和胡秉宸做愛的時候,也無邊無際地遮攔著她和胡秉宸的生活。
就像少年時在黃土高原丹陽觀的大殿下,等待那可依可靠的黃昏如約來到,並期待著獨享隨黃昏而至的那份孤獨時,總會與她一起等在大殿簷下,擦著她的腦門兒飛來掠去的巨大蝙蝠。它們的影子也是這樣覆蓋著屬於她和黃昏的孤守,使她的傍晚變得暖昧起來。
如今,它終於勝利了,報仇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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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地說,擴散這種輿論倒也不是事出無因。像吳為這樣一個走到哪裡也沒法兒不鬧出點「醜聞」,厚道一點說是沒法兒不鬧出點「笑話」的人,這樣的「因為所以」不應在她的頭,又應在誰的頭上?
好比一個早已洗手不於的賊,一旦人們失竊,在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說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就連那真正的賊,也要率先羞辱恥笑他一回,以洗清自己。他明知大家的猜疑,可又無法辯白。若是辯白,豈不中了「做賊心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套路?
有朋友說,淪落到這步境地是因為她太呆。但吳為不認為自己呆,她只是覺得不會和人接觸而已。
根據她的閱歷以及她在遭遇各種大難時的所作所為,絕對應該把她歸為膽小怕事那一類,——不是一般的膽小怕事,而是非常地膽小怕事。但她看起來又似乎天不怕,地不怕。一般人很難體會,一個人膽小或是害臊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就會用天不怕地不怕,或是破罐破摔——說是厚顏無恥也無不可——來掩蓋這種無計可施的局面。
而在心的暗處,她始終認為世上最大的學問是和人打交道的學問,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下手,不像面對槍炮或是虎豹豺狼,總能知道危險在哪兒、從哪個方向來的,就是一命嗚呼,也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據說虎豹豺狼肚子不餓的時候並不進攻,人呢,可就不一定要有什麼理由,或許僅僅是因為你的存在(存在就難免會有某種成功的可能)對他就是一種妨礙,或許踐踏別人也不失為對許多不便張揚的目的一種曲徑通幽的表達和敘述,更或許什麼都不為,只是你的女婿比他的女婿高了五個釐米……她老是懷著敬仰的心情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可謂百年警句,卻始終難以融會貫通,只好寬慰自己:一個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那是與生俱來的。
反過來說,一個人之所以成為眾矢之的,道理通常是有的。關於虎豹豺狼的理論,不過是吳為的偏激之談,讀者不難在她的作品中看到這樣的漏洞無處不在,這也是她始終不能成為最出色作家的根由之一。
能這樣打電話的人,果真想的是青紅皂白嗎?
吳為本來想對胡秉宸的那個老熟人說「謝謝你的電話」,臨了卻面目全非:「是,是這麼回事,我是又嫁了一個比老胡更有錢有勢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不無豔羨之情,——雖然是打著哈哈地說:「哦……哦,你們的存款一定很多嘍?」
她也打著哈哈地回答:「噢——不算太多,幾百萬大概是有的。」
是她提出離婚的又怎麼樣?不是她提出的離婚又怎麼樣?
到了她這步田地,所謂的「輿論」,在她心裡還值幾何?又能將她如何?
她不正是為了爭取返回那可以得到一席公正待遇的地位,忍讓了一生不公正的待遇,尤其是把她的母親和孩子虧待了一生?到了,她們還不是被人毫不手軟地大卸八塊?
她對這個世道曾經寄予的希望是太大了。
如果說人生一世都有一個過不去的情結,那麼這可能就是她的那個情結:冤有頭、債有主,為什麼還要把那慘絕的羞辱對準她無辜的母親和孩子?
是她提出的離婚怎麼樣,不是她提出的離婚又怎麼樣?
她反正是失去了胡秉宸,而不是胡秉宸失去了她。放下電話之後,吳為到超市去買了一盒牛奶。
回到家裡,她閒散地拿起了電話號碼本。難道在大清早就接到那樣兩個電話之後,她也想打個電話向誰一訴心結?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她從頭到尾,沒有明確目標地瀏覽著那些名字和名字後面的電話號碼,最終一個電話也沒打。又盤算著——
要不要換一套人時的衣衫,到一個環境可人的地方去吃一頓飯,再次驗證一下她那「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的精髓堅不可摧?
或是去買束自己搭配、色彩過渡得有情有致的鮮花?
再不就撿拾一下地板上攤得滿腳滿地的報紙雜誌,打掃一下四處絮飛塵飄的房間,擦一擦傢俱上甚至可以用來書寫的灰塵……
像往常那樣,勉力地讓他人、更讓自己相信,她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最後還是放棄了她很擅長的、演出這一類小品的打算。
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想,電話鈴何不再響起來?哪怕裡面藏著比剛才那兩個電話更多的心機。
她跟自己聊了一會兒天:「.你覺得該不該去看那場芭蕾舞?」
「當然該去。」
「票好買嗎?」「我得去一趟醫院,拿點兒安眠藥。」
「現在有種新藥好像很有效。」「什麼藥呢?」
後來又朗讀了一會兒英文;
自得其樂地開啟音響,放大了音量;
房子裡熱鬧起來……
她歹毒地笑了笑,走進洗澡間,對著鏡子,將自己那如孤狼一般歹毒的臉細細打量,在無有窮期的險惡中,她已經徹底地荒廢。沒人可以救她,也無可救藥,她只能是孤軍一人了。
回眸之間,鏡子裡突然映出許多大而黃的牙齒。那些牙齒,勝利在握、不慌不忙地從她身後逼壓過來,她的全身於是就被咬在了這些大而黃的牙齒裡。她感到了直穿內底之痛。
猛然回身,想從那些牙齒裡掙扎出去,卻一頭撞在身後的牆上。——血從她的額角蜿蜒流下,在她久已無味的臉上,增添了一些婉約,甚至是略顯風塵的動人之處。
在疼痛中她慢慢清醒,原來那不是牙,而是牆上的一塊塊瓷磚。但那些瓷磚怎麼看怎麼像一排排的牙齒——可真不是她的矯情——並且是在侵華戰爭時期那些日本人才有的、大而黃的門牙。——經過半個多世紀的人種進化以及牙科醫學的進步,現在的日本人肯定不會再有這樣大而黃,並像蟋蟀那樣向外齜著的大門牙了。但在侵華戰爭期間的日本人,卻不得不尷尬地長著這樣的大門牙。而她洗澡間裡的這些牙,不但黃而大,不但像蟋蚌的門牙那樣向外齜著,每個牙縫之間還嵌著根深蒂固的黃色牙垢。她不由得拿起鑿子,信心十足地想要剔除那些牙垢,剔著剔著她忽然明白,這麼多牙和這麼多牙縫,她是無論如何也剔不乾淨了,於是就拿起鑿子和榔頭,連撬帶敲,一塊塊敲碎了那些牙。
她乾得很安靜,很從容,一點也不瘋狂。
過後只是覺得有點累,便點了一支菸,對著那支菸低叫了一聲「寶貝兒!」又對著空中高喊了一聲「媽!——」
吸菸的感覺真好,現在,最讓她放鬆的時刻,最讓她感到親切的事,就是吸上這樣一支既不對她懷有憐憫,也不對她懷有惡意的煙了。
她坐在廁所門前的地板上,一面瞧著那些被她敲碎的大黃牙,一面冥想著世事的無定。可不,轉眼之間,這些大黃牙就碎了,就像一個本來形影不離的人,突然之間躺進了棺材。
這時她一回頭,一個頭戴紗帽、身穿朝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的臉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無,只光板一張。光板上縱橫地刻滿隸書,每筆每畫闊深如一炷線香,且邊緣翻卷。
這張刻滿隸書的臉板,無聲無息地跟蹤著她,與她一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就轉身俯向那張臉,問道:「讓我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字?」
可她怎麼看也看不懂。
從此她逢人便問:「你能告訴我,那臉上寫的什麼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