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藏記 宗璞 第2頁,共2頁

絳初不等坐定便說道:「大姐,你還不戒菸?弗之說鴉片是殺傷自己的武器,人為什麼要殺傷自己!要殺傷敵人才對!咱門三姐妹難得在昆明聚了大半年,現在我又要隨子勤去重慶,玹子不願意轉學,只好留下住大姐這裡,你多照料,我也和玹子說,多照料你。」碧初說:「最要緊的是大姐的身體。這些年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抽上煙不怪你。今天是你四十五歲壽辰,就下個決心戒了罷。爹這時在北平,不知做什麼呢,他始終不知你這事。就當爹現在和我們在一起,咱們四個人說定了,你戒菸!」

素初低著頭把兩個鐲子抹上來又抹下去,半晌說:「我抽得很少。」「很少也是鴉片煙!」絳初說:「我們見一次勸一次,怎麼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你也要替慧書想想,有什麼閒言語,豈不影響她的將來!」素初苦笑道,「看各人的命吧。她的家本來就古怪——我不是不想戒菸,可是戒了又有什麼意思!」絳、碧兩人還從沒有聽素初說過這樣有主張的話,兩個對望一下,忽聽見一種咯咯的聲音,從窗下一個小紗櫃裡發出來。

「好像蛤蟆叫。」絳初走過去看,素初忙說:「莫要動,看看可以。」碧初也好奇地湊過去,兩人都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詢問地望著素初。

紗櫃裡蹲著一隻很大的癩蛤蟆,花紋醜怪無比,瞪著眼睛在喘氣。

「這是荷珠養的,她養了好些古怪東西。」素初解釋。「她養隨她,為什麼放你屋裡!」絳初幾乎叫起來,碧初的眼圈紅了,攬住素初說:「大姐,你不能凡事都聽別人擺佈埃」素初忙用兩手做一個壓低聲音的姿勢,自己小聲說:「她養了好幾只,誰過生日就在誰屋裡放一隻,過三天,是要吸什麼氣,亮祖穎書都一樣。家裡只有慧書有豁免權,——亮祖做的主,他喜歡慧書。」素初臉上掠過一絲安慰。「今年還算好,有幾年放的是蛇。」

絳初對碧初說:「咱們和弗之子勤商量一下,由他們出面和亮祖談一談,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哪能這樣欺負人!」素初忙揮著兩手說:「不行不行,千萬不要!這麼多年都過了,我的日子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說:「而且亮祖也不容易。他的事我不清楚,可是覺得出來,他不容易!家裡不能再亂了。」

碧初沉吟道:「外人干涉不好,以後慧書長大會起作用。最好爹爹有信來,大家一起說說爹怎樣惦記大姐,呂家還是有人的。」

「爹很久沒有來信了。」三個人心裡想,可是都不說。自碧初離開北平,只收到過呂老人一封信,那信走了好幾個月。「路太遠了。」碧初嘆息,忽然想起爹說的那句話:「路遠迢迢,不知哪裡更近。」心裡猛然咯噔一下。

一陣樓梯響,孩子們嘰嘰喳喳跑上來。素初取出一塊花布,將那小紗櫃蓋了。小娃跑在最前面,衝進房裡問絳初:「二姨媽,瑋瑋哥什麼時候到昆明來?我們都想他。」嵋笑著舉起一隻手,表示附議。絳初說:「瑋瑋也想你們,想到昆明來上學。可是在重慶也有好中學,在家裡,總方便些。」慧書不說話。站在小紗櫃前,停了一會,忽然大聲說:「二姨媽、三姨媽,讓瑋瑋哥來這邊上學吧。和玹子姐一起,就在穎書房裡隔出一間,很方便的。昆明天氣多好,去年暑假我到重慶,熱都熱死了。小娃要打鞦韆,下著雨打不成,滑下來可危險——」她一口氣說著,沒話找話,絳、碧兩人聽出來她是想掩蓋紗櫃裡的咯咯聲,便也大聲找話說。不多時,護兵在門外叫:「報告!請用飯!」除了嵋和小娃,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魚貫出房下樓。素初和慧書留在後面鎖門。

雨已經漸漸小了,天邊灰暗的雲後面透出一點亮光。

飯廳在客廳旁邊小院裡,已經擺了三桌酒席。亮祖、子勤、弗之還有嚴家幾個親戚都在桌邊等候。三姊妹進來後,荷珠忽然出現了,幫著安席斟酒,一副女主人姿態。素初是壽星,和亮祖坐在中間,默然不語。

桌面中間一個大拼盤,有稱為牛乾巴的風乾牛肉、宣戚火腿、醬肉片、白肉片、乳扇乳餅、牛幹菌、青頭菌、雞油菌等,排出一個端正的壽字。大家坐定,亮祖一舉酒杯,說:「我們一般不過生日,一年年,趕著過生日,來不及!今年難得二妹、三妹兩家人都在昆明,素初也算得整壽,是荷珠想著,操持請大家聚一聚。」他這話不倫不類。絳初聽了,馬上站起來說:「大姐過生日,我們恰好趕上了,真是難得。其實大姐是我們三姊妹中最能幹的,我們差遠了。我和子勤祝大姐以後的日子幸福康寧。」碧初因也站起說道:「二姐說得對,大姐的才幹,我們遠遠不及。若論彼此關心愛護,我們三姊妹可是一樣的。弗之和我祝大姐平安快樂。現在全國上下一致抗日,大姐能做點什麼事才好。」

亮祖看兩個小姨子捧姐姐,頗覺有趣。說道:「到底是親姊妹啊,若是這時爹也在昆明就好了。」他把爹這個稱呼說得很響亮,「我說過請他老人家賞臘梅花。」接著玹子等都來敬酒,笑語間上了幾道菜。

「這是紅燒雞宗,是我們廚師傅的拿手。」荷珠伸手指點介紹,手上的戒指亮光一閃一閃。

這時亮祖的副官進來,附在耳旁說了什麼,亮祖隨他出去了。走到客廳,副官遞過一封信,說:「北平來的。」信封已經破損,角上有兩個墨字:訃告。亮祖忙開啟看: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嚴姑老爺澹臺姑老爺孟姑老爺呂清非先生於七月七日晨逝世,暫居上房。蓮秀侍候不周,請姑奶奶們回來責罰。

署名是趙蓮秀,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晚。若是等到次日寫訃告,就不能寫暫居上房這句話了。亮祖想先壓住這訊息,一回頭,見荷珠站在身旁,便說:「明天再說吧?」「明天都散了,不如現在一句話省事。」「至少飯後再說。」「你也忒婆婆媽媽了。」荷珠拿過訃告,徑自走到飯桌旁交給素初。一面說,「北平來的。」

素初一見訃告兩字忙站起來,兩手扶桌說:「爹——爹——」絳初讀過信,淚珠連串落下,口中埋怨,「也不寫明原因!」

碧初覺得那張信紙有千斤重,拖著她從高山頂墜落,身子輕輕搖晃,她強自鎮定,直到離開嚴府,一滴眼淚沒有落下。

第三節

昆明冬日的田野,北方人很難想象,似乎是冬天遺忘了這一片土地。春夏秋都不肯讓出自己的地盤,各自交錯地顯示著神通。綠色還是均勻地塗抹在村莊旁小河邊。一點赭黃偶然地染在樹梢。便是有一點沒有覆蓋的土壤,也顯得那樣溼潤,明顯地在孕育著生命。

藍得透亮的天空上,有一朵白雲,淡淡的,像一片孤帆,隨著孟弗之一家人默默地行走。出小東門,石板路愈來愈窄。跨過一條小河,繞過兩個村莊,他們繼續走著,要走得遠些,更遠些。

灌木叢上的露水還沒有幹。

峨和嵋,輪換著和弗之用扁擔抬一隻籃子。本來弗之要一手提,被大家否決了。籃裡裝著一隻公雞、一方豬肉、四個白麵饅頭、四個寶珠梨,還有一瓶酒及杯箸等物。他們要找一塊好地方為呂老人上祭。

碧初從嚴府回到家便病倒了,發燒,不思飲食,躺了幾天才能起床。父女們生離成為死別,本是可以料及的,不過在老人跨過生死界限的重要時刻,沒有侍奉在旁,做兒女的於悲痛之外又有遺憾歉疚等複雜情緒,使得悲痛格外沉重。

「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句話碧初向弗之說了不下幾十遍,「若是病,完全可以寫清楚,爹也不託個夢來。」

弗之心裡有點明白。呂老人早就覺得自己活著是個累贅,是附癰贅疣,自己動手除去是很可能的。只是這話不能和碧初說。

祭禮是嵋率領姚嫂準備的。姚嫂殺雞煮雞,嵋煮一方豬肉,細心地拔豬毛。她要把肉皮收拾得乾淨,這是給公公的呵。

峨從學校回來,認為這簡直是多餘。「帶點毛有什麼關係,反正是扔在那兒。」嵋抬頭看看姐姐,仍只顧拔毛。碧初掙扎著蒸了白麵饅頭。寶珠梨是雲南特產,汁水多而甜,用它作祭禮是峨的主意。

三姊妹本打算聯合祭奠,因各家活動不同,乃分頭行事。玹子原要參加孟家郊祭,又因父母即將離昆,回小石壩去了。只有孟家五人在田間走著。他們走完田埂,又走了一段石板路,走上一條小岔路。見一片樹叢中有一個小丘,綠色覆滿。弗之問碧初:「就在這裡?」碧初點頭。大家將丘前稍作清理,擺開祭品。菜餚前放了杯箸,按人數斟了五杯酒。小娃忽然說:「娘,我去給公公舀一碗水。」峨、嵋隨他去找水,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潺潺地流著。小娃舀了水端回丘前,大家肅立。碧初拿著一束香,待弗之點燃後輕輕晃動,火光劃了個圓圈,隨即熄滅。二人居前,三個孩子在後,行三叩首之禮。

碧初持杯在手說:「爹,你走了。我們離開家不過一個多月,你就走了。爹究竟是什麼病?出了什麼事?我們姊妹三人都不在跟前,真是不孝!」說著放下酒杯痛哭失聲,匍伏在地。峨等也都淚流滿面。要上前勸慰,弗之示意不必,讓她痛快哭一場,以減輕悲痛。弗之取了一杯酒,心中默唸:「舅父一生憂國憂民,一腔正氣,在淪陷區,必然是過不下去的。我們不知詳情,我卻知道,舅父的精神,上昭日月,下育後人。永遠不死!」將酒酹地,深深一躬。峨等依次敬了酒。小娃還加一碗水,他一面哭,一面高聲道:「還我河山,公公教我的,還我河山!」他想著公公教他刻圖章,在肥皂上刻過這幾個字,稚嫩的童音在綠叢中迴繞,像是一個誓言。

香頭上那點紅逐漸矮下去,顏色漸暗,終於熄滅了。大家又站了一會兒,弗之示意收拾東酉。碧初已止了哭,低聲問:「東西還拿回去?」「拿回去吧。祭神如神在。已經用過了。」弗之說。「不要暴殄天物。」嵋說。她相信這符合公公的想法。

他們收拾東西向回走,走上石板路,走下田埂,到了離城最近的村莊。藍天上那朵白雲,仍在追隨著。

「天這麼好,」碧初忽然說,「既然出來了,就多呆會兒,怕有警報。」「都這個時候了——」弗之一句話未完,見遠處五華山頂升起三個通紅的球,遂改口說;「就在這兒休息一下也好。」他見碧初面色蒼白,是走不動了,忙向附近小樹林找了個坐處。碧初靠著峨坐下,嵋和小娃跑開去。「不要走遠!」碧初叮囑。

約有頓飯時刻,空襲警報響了。樹林里人漸漸多起來,都是從小東門出來的。還有幾副吃食擔子,其中一個賣豌豆粉。顧名思義,那是一種豌豆做的食物,加上各種佐料,微辣微甜,孩子們很喜歡。小娃不覺多看兩眼。嵋忙拉他走開。他們知道日子艱難,從不提出要吃什麼,穿什麼。

「孟家二小姐和小娃在這兒。」一聲招呼,是李漣一家人來躲警報了。說話的是李太太金士珍,她還是那樣僵硬的瘦,倒是不顯得憔悴。兩個孩子之薇之荃也望著那豌豆粉擔子。嵋上前說話。「都這麼高了,長成大姑娘了。」士珍評論。「我們和孟姐姐去玩。」之荃大聲說。四個人跑到樹林西邊小河旁,這裡離城已很近了。

李漣夫婦會見弗之夫婦,得知孟家是來郊祭,李漣立即向北方三鞠躬,弗之二人忙一旁還禮。士珍卻不行禮,大聲評論說:「依我看,老先生實非善終。」碧初正懷疑呂老人死因,顫聲問道:「究竟是怎樣的呢?」士珍不答,似在入靜。「莫非被日本人——」碧初自言自語,眼淚滴滴答答落下來。「不至於,哪至於呢!」弗之打岔說:「老人已仙去,不要再琢磨這事了,不然反惹不安。」峨也說:「娘瞎想什麼!」碧初道:「不知嬸兒怎麼過活。」「誰也管不了許多。」峨說。

李漣說起給學生髮放貸金的事。學生們離鄉背井,都在長身體的年紀,湊合吃飯。老滇幣作廢,新滇幣以後也要作廢,法幣貶值,物價漲得快,伙食愈來愈糟。有些學生開始找事做,看來找事的會愈來愈多。

「年輕人歷練歷練也好。」李漣說:「最近有一個藥店要找個會計,也就是記帳,很好學,好幾個學生爭著去,叫我很難辦。」

峨忽然走過來說:「爹爹,我想找個事做。」

「你?」弗之微怔。峨素來不怎麼關心家的,看來也,知道操心了。「不要,還不至於。你才二年級。家裡還過得去。」李漣見狀,說:「孟離己去最合適。生物系,和藥有點關係。」

「不可以。」弗之阻攔道,「好幾個同學要找飯吃呢。峨不能去。」他的目光逐漸嚴厲起來。峨不情願地走回母親身邊。

士珍在說話,一半對碧初一半是自言自語:「雲南這地方很奇怪,我常見的神祗大半都看不見了。眼前淨是帶色的雲呵、霞呵,還有雨,成串的雨。弄得我真跟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沒著沒落的。要不然,呂老太爺的事,我能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低聲說:「這裡有些女人興養蠱。知道什麼是蠱?就是有毒的蛇蠍、蜈蚣什麼的。養蠱得練,練好了用手一指,就能讓人中毒!」峨好奇地問:「你的教和這些有關係?」士珍不高興地說:「瞧你這人!我們和這些邪門歪道可沒關係!兩碼事!你別瞎攪和!」若是平常什麼人這樣說話,峨定要給個臉色。因士珍不是平常人,也就不能以常理對待。峨一點不生氣,也不檢討問得冒失。

樹林裡,幾副吃食擔子生意很好。人們端著碗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蹲,稀里胡魯地吃著。空氣中飄著食物的香氣。碧初惦記嵋和小娃,有氣無力地說:「峨!你去看看嵋他們,幹什麼呢。叫他們過來。」峨剛邁步走,碧初又說:「看看他們的地方要是好,就不用過來,不用湊在一起。」

士珍大聲笑道:「你這是父子不同舟的意思。今天不要緊,今天飛機不會來。」

正說著,緊急警報響了。樹林裡忽然靜下來。隨著警報聲,一下子地上少了好些人,不知藏到哪裡去了。

「不要去了,不要走動。」碧初溫和地對峨說。弗之走過來說,看見孩子們在河岸下坡處檢石子,地點很好,李漣留在那裡照顧。碧初點點頭。

河岸邊,李漣靠著之荃坐下來。孩子們對緊急警報並不陌生,仍在檢石子。撿了堆起來,一會兒又剷平。嵋不參加這遊戲,只望著藍天遐想。

沒有多久,敵機來了。

十八架飛機,排成三角形,在藍天上移動,似很緩慢。那朵白雲還在那兒。飛機穿過了它,直向樹林上空飛來。之荃指著天空嚷嚷:「日本飛機!」小娃拾了些石子兒要扔出去,自己說:「當機關槍。」嵋忙制止了。這時飛機已到頭頂,轟隆隆的聲音震得人心發顫。除了這聲音,四周是一片死寂。

「快臥倒!快躺下!」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嵋本能地把小娃推倒,自己也躺下,心想有什麼事就護住小娃。

天仍很藍,白雲仍很悠閒。「我們要是都死了,天和雲還是這樣。」嵋暗想。

一架飛機俯衝,那時的飛機扔炸彈時都俯衝,以縮短距離。在這一剎那,嵋感到十分恐懼,那感覺像是有什麼物件把身體掏空了。她想跑去找母親,可是動彈不了。這時藍天裡多了幾個黑點兒,一個比一個高一點,向下墜落。「炸彈!」嵋猛省,正要翻身抱住小娃,轟然一聲巨響,她什麼也不知道了。

三個炸彈落在小河對岸。排列整齊。炸彈碎片飛起作弧形,恰好越過嵋等藏身的河岸。掀起的紅土落在震昏了的嵋和小娃身上。之薇、之荃離得稍遠,震得眼前發黑,不禁放聲大哭。淚水和著紅土糊在臉上,連眼睛也睜不開。李漣趕忙一手攬著一個,忽有一架敵機俯衝,用機槍掃射地上的中國人,機槍的噠噠聲十分清脆。李漣護著孩子,抬頭定定地看著敵機。等敵機飛走了,過來看嵋和小娃。

小娃身上土較少,先醒過來,只覺渾身無力。他見嵋在不遠處,大半身讓土埋著,忙爬過去,一面扒土,一面叫道:「小姐姐,你醒醒!」叫了幾聲,嵋仍不睜眼。「是不是以後只能給小姐姐上祭了呵!」小娃想,幾乎心跳都停了。但是他不哭!

李漣等幫著把土扒開。一會兒,嵋醒了。她先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天還是那樣藍,那朵白雲還在不經意地飄著。外公,警報,飛機,炸彈在她腦中閃過,她遂即意識到,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

弗之一行人趕過來了。之薇、之荃見到士珍,都停了哭。嵋和小娃依在碧初身側,覺得十分平安。小娃湊近碧初耳邊,說:「娘,我覺得過了好些好些年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娘。」嵋在心裡說。

這時士珍議論著,那邊炸死好幾個人,很可怕。她臉色蒼白,語調緊張。

樹林邊傳來哭聲,是死者的親人在忍受死別的痛苦了。一個人哭道:「小春呵小春,你才十二歲,你才十二歲!」小春,是最普通的女孩名字,十二歲,剛剛是嵋的年紀。這個不相識的同齡人已經消失了。

敵機又飛回來了,在空中盤旋。

美麗的藍天,你就放縱敵人的飛機這樣任意來去嗎?豐饒的原野,你就忍受敵人的炸彈把你撕破嗎?

小娃掙扎著站起來,大聲問:「爹爹,我們的飛機呢?為什麼不來?」。

「我們的飛機?——我們積貧積弱的祖國呵,哪裡有飛機!」弗之深深感嘆。又見小娃那樣小,滿身紅土,卻站得筆直,專注地望著自己,關心著我們的空軍,心裡一陣酸熱,溫和地說:「可以說我們根本沒有國防。我們的人民太貧困,政府太腐敗——這些你還不懂。」

飛機轉了幾圈,飛走了。緊接著,小東門一帶傳來轟隆巨響。人們屏息凝望,見幾簇火光,從地上升起,在陽光中幾乎是白色的。「小東門起火!小東門起火!」人們壓低了聲音說。忽然一個人大聲叫起來:「我的家!你鬼雜種炸我的家!」他跌跌撞撞向河對岸跑,被人拽住了。

「等下嘛,等一下。」有人勸他。這裡很多人都住小東門一帶,又有幾個往城內跑,要去救火。李漣大聲說:「防空系統有消防隊,大家跑回去沒有用呵。」人們不聽,三三兩兩走了。

弗之和李漣對望一眼,都在痛恨自己的無能。

「我看見日本兵在機艙裡笑,俯衝用機槍掃射,那女孩——不共戴天!」李漣恨恨地說。弗之在心裡咀嚼這四個字,一面嘆息,世界上,什麼時候才能沒有戰爭呵。

敵機沒有再來,解除警報響了。留下了屍身和炸碎的肢體,留下了瓦礫和仇恨。

弗之一行人走回城內。經過小東門,見火已熄了。人們在倒塌的房屋前清理,有幾個人呆呆地坐著,望著這破碎的一切。一棵樹歪斜著,樹上掛著什麼東西,走近時才知是一條人腿。大人忙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往路的另一邊走,似乎是遠幾寸也好。

嵋看見了,她的心像被什麼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有些發暈。她儘量鎮定地隨著大人走,不添麻煩。心裡在翻騰,可憐的人!一定是住在這裡的,沒有跑警報去,如今變成鬼了。鬼是什麼樣子?鬼去打日本人才好,日本人太兇狠了,跑警報的也死了,不知死了多少人,有幾個新鬼?可千萬別到我家來呵。

誰都沒想到,他們已經沒有家了。

進城後李漣一家往南,弗之一家往北。他們走上祠堂街,就覺得異樣。鄰居雜貨鋪關門下板,祠堂花園高牆裡冒著黑煙,有些人在祠堂大門出出進進。

雜貨鋪姚老闆從大門出來,見到弗之說:「你家去外頭躲了,大命人呀。防空洞塌了,我剛剛看過。」「傷人沒有?」弗之忙問。「不有傷人,不有。」姚老闆搖手,神色於愁苦之中露出一點僥倖的安慰。「我們也出城了,走親戚去了,神差鬼使!」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了:「你家先生的住處也塌了。」

弗之一行人聽得明白,沒有說話,忙走進門。見幾個人抬著擔架過來,是另一家鄰居,心下一驚,問道:「不是說沒有傷人嗎?」停下看時,見是看祠堂的申大爺,閉目躺著,微微喘氣。一個人說:「他是震傷,不是炸傷。」「送醫院嗎?」「試試看。」弗之示意碧初拿些錢,碧初早拿了一百元遞來。弗之交給鄰居,鄰居說:「孟先生好人!快看你家房子去!」

孟家人走過臘梅林。林中靠防空洞那邊落了一枚炸彈。炸彈坑看不見,燒焦的樹林還在冒煙。黑煙下還是鬱鬱蔥蔥的梅林,迎著他們。

他們站在家門前時,覺得神經已經無法承受苦難的砝碼了。他們的家已成為一片廢墟,房前面一個炸彈坑,可以裝下一輛老式小汽車。瓦礫之間,還有半間屋架挺立。半截土牆上貼著嵋和小娃寫的大字。那時他們正在臨九成宮字帖。

他們怔在那裡。沒有哭泣,沒有言語。時間彷彿停滯在炸彈坑邊。

「坐一會兒吧。」半晌,弗之說,從碎瓦中拖出一個凳子來,讓碧初坐下。

「畢竟我們一家人都在!」碧初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是呵!在這戰亂之中,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可謂不幸中之大幸了。坐了一會兒,碧初發令動手收拾。我們人還在,我們還有頭、還有手呢!

「我的書稿!」弗之猛然叫道。碧初沉靜而哀傷的眼光撫慰著他。「沒事的,」她說,「那箱子在床底下。」他們本要帶著它,因祭物已很重,便給它找了個好地方。

峨嵋姊妹撲向瓦礫堆,床拉出來了,書箱完好無損。弗之開啟書箱,見書稿平安,全不知已經過一番浩劫。慨嘆道:「這下子咱們全家都在一起了。」

他們繼續刨出幾件桌椅箱籠,排列在炸彈坑邊。飲水器皿都已粉碎,沒有水喝。這時臘梅林中走出一個人來,這人風度翩翩,神采俊逸,穿著淺駝薄毛衣,深灰西服褲,依然北平校園中模樣,正是蕭蘧蕭子蔚。

「我們一回來,就知道城牆防空洞塌了。好幾個人跑去看。知道你們不在也沒有人受傷,才放心。」子蔚輕嘆,「沒想到房子也震塌了。」

「日本飛機炸得真準,正好在房子前面,要是炸彈落在房子上,可就什麼也沒有了。」

「誰叫弗之是代表人物呢。炸彈也找有代表性的地方掉。」子蔚故作輕鬆,對碧初說。

碧初知他的用意,勉強一笑。峨特別感動,心想蕭伯伯真是好人,總在寬慰別人。

「大戲臺那邊收拾了一間屋子,孟太太先過去休息吧?我們張羅搬東西。」子蔚說,「我去找個挑夫。」說話間又來了幾位先生和庶務科的人,都說現在找不著人的,還是大家動手,隨即抬的抬提的提,還有人找來扁擔,挑起兩個箱子,往大戲臺那邊運送。

弗之命嵋陪母親先去休息,嵋說:「讓姐姐去吧,我幫著搬東西。」她在倒塌的土牆邊出出進進,身上原來的泥土未曾收拾,現又加了許多,紅一塊黃一塊黑一塊,頗為鮮豔。小娃則成了個小花臉,前前後後跟著她。一些小東西,其中有龜回買來的硯臺,都是他們兩個刨出來的。

峨提了一個網籃,陪碧初先走了。眾人又刨了一陣,有些埋得深的,只好以後再說。弗之不知怎樣感謝才好。一個職員說:「用不著謝的,明天說不定炸到我頭上。還得給我——」他本想說還得給我收屍呢,說了一半,嚥住不說。大家都拿了些什物,往大戲臺走了。

嵋和小娃走在臘梅林中,忽聽見馬蹄得得,愈來愈近。「騎兵!」小娃說,「騎兵沒用!」

他們站在一棵臘梅樹下,望著祠堂街。一會兒,一騎雲南小黑馬跑過來,進了大門。一個乾淨的、英俊的少年,騎在馬背上,兩眼炯炯有神。臉上則是平靜的,像是剛從書房走出來。不是別人,正是莊無因。

「莊哥哥!」他們兩個大聲叫起來。莊無因跳下馬,把馬拴在臘梅樹上。一手一個拉住他們倆。三人半晌說不出話。

「我們聽說了,我立刻騎馬來了。」無因目光流露出關切和一點淒涼,「你們害怕嗎?累嗎?」小娃回答他不害怕,嵋回答她不累。

「聽著,」無因果斷地說,「你們倆到我家去住,爸爸媽媽派我來說這事。」

「哦,不。」嵋也果斷地搖頭,「我們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

「莊哥哥,我們還要守著臘梅林。」小娃說。

「孟合已很有想象力。」無因輕拍小娃一下,「好,這話等會兒再說。」

三人走到大戲臺,見進門處的玻璃震碎了,兩扇窗掉了下來。沒有大損傷。孟家棲身之處是戲臺頂上一個小閣樓。因樓梯過於窄陡,上下不便,沒有人祝這時閣樓上很熱鬧,樓梯不時有人上下。只見峨拿著盆巾走下來說:「從視窗看見你們了。娘說讓你們先去洗臉。」她向無因點點頭。

「莊哥哥騎馬來的。」小娃報告。

「你能在馬上看書嗎?」峨問。

「不能。」無因回答,隨即轉臉對嵋說:「馬太快,會摔下來。我騎車看書,因為腳踏車是百分之百聽指揮。馬做不到,只能百分之八十——也許更少一些。」

兩個孩子在公共用水的地方洗臉,很快洗出一盆泥湯。峨吩咐再洗一遍。嵋和小娃很遲疑。他們不敢多用水。水是僱人挑的。

「你們快成夏洛克了。」無因說,「你們洗,我去挑水。」「你知道井在哪兒?」峨冷笑。

「想找就能找著。」無因說話間已跑出幾丈遠。

水很涼,兩個孩子不想再洗,但覺得姐姐這樣來招呼真是天大的面子。既然無因肯挑水,就多用些。他們又洗一遍,水的顏色淺多了,經峨認可,一起上樓。

秦校長和夫人謝方立在房間裡。謝方立較碧初大幾歲,面容清秀,於慈和中有幾分嚴峻,似是從秦巽衡那裡分來的。碧初用毛巾擦著小娃的手臉,怕生凍瘡,謝方立也拉著嵋教她輕輕搓手,一面說:「你們三個孩子精神都很健康,都是經得起事的。」她本來想到的是兩個孩子,及時糾正了。又嘆息道,「這裡和圓甑方壺的日子沒法子比了。」「他們倒是從不叫苦,知道怕苦也沒有用。」碧初擦乾小娃的手臉,命他走開,自和謝方立低聲說話。

小娃走到弗之身邊,聽他們講話。

秦校長說:「從去年9月28日敵機首次來炸,今天是最嚴重的一次。這一陣對敵機轟炸有些麻痺大意。看來還是得疏散到鄉間去。前些時在城西看了幾處房子,幾個理科研究所設在那兒。修房搬遷儀器等事都得抓緊。卣辰他們幾家家眷已在西里村住下,這樣最好。文科研究所設在哪兒好?」

弗之說:「嚴亮祖的一個副官在東郊鳳頭村有一處房,願意借給我們,給研究所用很合適。我還沒看過。」

秦巽衡大喜,說:「那好極了。我叫人和嚴軍長聯絡,請他介紹去看房。——除了研究所,眷屬也要快些疏散。孟太太身體不好,這樣跑警報是受不了的。」

「我們在鳳頭村一帶找房子吧?」弗之看一眼憔悴的碧初,又看一眼盛放書稿的箱子。嘆道:「逃到昆明來還要藏,還要躲!曹操曾說,我輩為盛世之英傑,亂世之豪雄。我們是否盛世之英傑還不可說,可真是亂世的飯桶了。」

巽衡微笑道:「飯桶才好。飯桶裡出人才!」

小娃靠在弗之身邊,忽然說:「有了造飛機的人,就能有飛機了。」巽衡膝下無子女,見小娃點漆般的眼睛,專心望著,不由得摸摸他的頭,說:「多有幾個小娃這樣關心人的就好了。我們學校有航空系,就是培養造飛機的人才。」

弗之說:「小娃從小喜歡飛機。」小娃沉思地說:「我可不喜歡殺人的飛機。」

「莊無因挑水來了。」峨、嵋在窗前站著,看見無因很穩地挑了一擔水往公共用水處去了。姊妹倆向碧初說怕多用水的事,謝方立笑了,說:「人都這樣想就好了。」一會兒無因上來,向大人招呼過了,走到碧初身邊站立。

「在西里村住,得自己挑水嗎?」謝方立問。

「有時候挑。僱了人的,可是有時候不來。」

又說了些話,秦氏夫婦告辭。無因提出要嵋和小娃去西里村住幾天,說這是爸爸媽媽和無採的意思,說了忙加上:「也是我的意思。

碧初望著弗之,弗之望著嵋和小娃,說:「你們自己決定。」嵋立刻說:「我們和莊哥哥說過了,我們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一刻也不離開。」她靠著碧初站著,很想抱住娘,但她已不是小姑娘了,已經快趕上娘一樣高了。

「多謝你,無因。」碧初輕聲說,「他們去住當然高興。就是不願意離開家。就由他們罷。」

無因心裡頗為失望,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總覺得和嵋在一起有一種寧靜的愉快。他和瑋瑋討論過,找不出是什麼原因使嵋能安定別人、撫慰別人。大家都不再提這事。三人說學校裡的事。無因分析他們的中學小學大概要搬家,全體都得住校。

「同學們住在一起,一定好玩。」嵋和小娃意見一致。

「上課下課都在一起,一定麻煩。」這是無因的意見。

一時子蔚來招呼吃飯。單身教職員組織了伙食團,吃包飯。輪流管理,有采買、監廚等,安排周密。現由廚房給孟家人單做了飯,大家下樓去。嵋等喝了很多米湯。米湯稠而粘,湯裡煮了好些大芸豆,有小娃的小手指長。

飯後,峨等三人送無因走。在祠堂大門前,無因跳上小黑馬,在原地轉了個圈,隨即蹄聲得得,向北去了。他出城再向西可以快些。在馬要轉彎時,無因回頭一笑,他很少笑,笑起來有幾分嫵媚。似是說,我們不怕!我們會活得好!這一笑停留在嵋的記憶中,似是一個特寫鏡頭,和那下馬的身影一起,永不磨滅。

暮色漸濃,從閣樓的窄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幾縷紅霞。峨說住不下,「又沒有我的住處。」吳家馨來看望,兩人一起到南院去了,弗之把兩個煤油箱疊著放,一面唸唸有詞:「這是書桌。」又拖過一個豎著放,「這是椅子。」嵋和小娃分別擦著煤油燈的燈罩和燈臺。嵋不斷向燈罩哈氣,藉著溼氣好擦。擦得纖塵不染,透明得幾乎消失在空氣中。他們為爹爹點上這盞明光錚亮的燈,這一天的驚慌、勞累、仇恨和屈辱等感覺,都減輕了。

「三個孩子裡,最讓人擔心的是峨。」碧初靠在床上看著他們,輕嘆道。

弗之有同感;「沒有辦法,擔心也沒有用。」

他們對望了一下,彼此都感到安慰。

弗之放好稿紙,端正地坐下,彷彿還在方壺的書房,背後掛著那副大對聯:「無人我相,見天地心。」硯臺裡還有餘墨,他蘸飽了筆,寫下幾個字:「中國自由之路。」

樓梯咯登登響,有人上樓來了。樓下有人說:「嚴太太當心。孟太太就在樓上。」弗之忙站起,嵋和小娃迎到門口,果見呂素初進房來。

素初先向弗之說;「亮祖到省府去了,不能來,叫我問候你們,受驚了。慧書要跟著來,怕添亂沒有讓她來。」然後幾步走到碧初床前,兩人喚了一聲「大姐」「三妹」,都滾下淚來,弗之帶兩個孩子走到角落裡,讓她們姊妹談話。

「大姐,」碧初說,「我們沒什麼事。不過我這些時身子虛弱些。今天是爹救了我們一家。若不是到郊外去給營上祭,我們就埋在城牆底下了。」

「聽亮祖說,今天投彈地點在東南郊,炸燬民房百餘間,死傷上百人,是最嚴重的一次轟炸了。今天我們沒有走,想著不會來炸,還真來了。當時慧書在家。飛機來時,荷珠不停地念咒。」素初只是敘述,沒有任何褒貶的意思。兩人對碧初的健康情況討論了一番。素初說:「我們明天一早到安寧附近的宅子裡去,也就是我和荷珠。別人有差事的有差事,上學的上學。」

碧初暗想,不知帶不帶那些毒蟲。

素初又說:「三妹一家就到龍頭村住吧。雖是鄉下房子,還寬敞。」「大姐,我正要和你說,託你們和房主商量。弗之的意思,把那房子借給文科研究所,他們正需要房子。你們同意嗎?」素初沉吟道:「那你們住哪裡?」「在龍頭村找民房,離文科研究所近,也方便。」素初從來不對任何事作評估,見碧初這樣說,便道:「想來房主也不會不同意,反正房子閒著沒有用。」她說著拿出一個繡花小包袱,「三妹家遇見這樣的事,總得添置什麼——」碧初不等說完,坐起身伸手按住包袱,說:「弗之的脾氣大姐是知道的。我們決不能收。」素初見她態度堅決,嘆息一聲,不再勉強。

「倒是要託大姐辦件事。」碧初從床裡邊拿出一個寬腰帶,裡面是從北平帶出的全部細軟,摸出一對金鐲子,遞給素初一隻:「我人地兩生,你替我賣了吧。可以貼補家用。」素初無語,接過了放進小包袱,起身告辭。

月光如水,撫慰著這剛經過轟炸的高原城市。人們睡了。碧初斜倚枕上,累極了,卻不能入睡。她望望窗外的月色,又看看弗之伏案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孟樾的那一盞燈還在亮著,繼續亮著。

炸不倒的臘梅林

好一片月色!照得臘梅林亮堂堂的。瀰漫在空中的焦土味和腥味已經不大覺得了,清爽的臘梅樹的氣味隨著月光飄散在這裡。似乎這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望北方,我的這扇窗是朝北的。遠處天空有一絲極薄的雲。爹,你是不是從那上面向下望?你究竟遇到什麼事?怎麼不給女兒託一個夢?

可嘆人有記性,也可慶幸人有記性。若是沒有記憶,人只顧眼前,大概會快活些。就連今天的轟炸也已是過去了。可我們怎能忘記!我們從北平逃到雲南,走過國土的一半,還沒找到一個安身之所!今天若不是給爹上祭,怕早已葬身黃土隴中了。爹離開我們,只是一種方式,爹用死這一方式救了我們。我知道,這是爹要的,我不哭的,爹,有灰塵落到眼睛裡了。

大姐剛剛送來錢,想要賙濟我們,我沒有要。明天二姐也會送來的,我當然也不收。二姐不會奇怪的,倒是亮祖早就說過,三妹一家太矯情。「這幫教授讀進去的書比大炮還硬!」是麼?要是這幫讀書人自己能化為大炮就好了。可又沒有這樣的本事。

武漢已經失守,湘桂一帶戰爭也不容樂觀。真要一步步打回去驅逐敵寇,收復失地,談何容易!抗戰不是一年兩年完得了的,以後的日子還要艱難,我們必須靠自己。這是爹的教訓,也是中國人從古到今的祖訓。永遠要自強不息!其實世上無論大小事,大至治國興邦,小至修身齊家,歸根到底都得靠自己。我操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家,每個家都有自己的原則,是不容更改的。

弗之辭去教務長的職務以後,時間充裕多了。他能專心著述,是我的願望。我自己沒有職業,對社會沒有貢獻,弗之應該多做,把我欠的給補上。他寫文章,一支筆上上下下飛快挪動,我看著都累得慌。我總說慢點好不好,何必趕得這樣緊!他說簡直來不及寫下自己的思想,得快點啊,不知道敵人給我們留多少時間。看秦校長和蕭先生的意思,遲早還要弗之分擔學校的事。學校培育千萬人才,是大事,他不會怕麻煩不管的。可人的精神有限。我不能分他絲毫精力。

到雲南日子不長,東西消耗很快,精力也用得快。我常覺得自己氣力不夠,身體是大不如前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援多久。也許有一天就隨爹你老人家去了。那就得靠大姐二姐來照顧三個孩子。——還有弗之誰來照顧?——孩子們沒有我,總還會過下去。他們終究要離開父母的。弗之沒有我,可怎麼活呢?——我是死不得的。

可是真太累了。

爹,你不要擔心。搬到鄉下去,不用跑警報,可能會好一些。能多有時間料理家裡這些事。只是弗之和孩子們要上課,怎樣照顧他們?也怕再難找到臘梅林了。大姐和荷珠到安寧附近住,想必是天天打麻將消磨時光。其實大姐和我一樣是應酬不來的。只是個帶著眼罩的驢,只管向前推磨。倒是二姐,在牌桌上一邊搓牌一邊比首飾,十分揮灑自如。應酬這裡的軍官太太和官員的太太,這本來就是她的生活內容的一部分。要遷到重慶可能更適合她。

無論生活怎樣艱難,都是外在的,都要靠自己去對付戰勝。現在最使我擔心的是峨。我不知道她會走怎樣的路。

峨的古怪是親戚們都感覺到的。論環境、教育、遺傳,她和另兩個孩子毫無差別。可是她就這麼不一樣。近來她似乎和家裡好一些了,顯得懂事些了。不料昨天我聽到片斷的話,令我猜疑不止。

昨天下午我在林邊屋前揀菜。峨和吳家馨回來了,在林子裡站了一會,輕聲說話。聽峨說,不要告訴我娘。不知道她們說些什麼,似乎各有一個秘密。吳家馨的是關於男朋友的,峨的是關於家裡的。我一方面高興峨還沒有交男朋友,那真讓人擔心!一方面我又不安,關於自己的家,能有秘密,多麼奇怪!

人的稟性各異,不可強求。峨十二歲時,為小娃週歲煮紅雞蛋,峨兩手拿三個有剪紙花紋的雞蛋說好看。嵋跑上去要一個,峨無論如何不給。我說廚房裡多的是,給一個罷。峨一句話不說,兩手用力,把三個雞蛋捏碎了。

那時的峨正是嵋現在的年紀。現在嵋已在掃地洗碗,操心著不要暴殄天物了。

嵋和小娃最讓人擔心的是長得太快,營養跟不上,會得病的。我要看住的是他們的身體。而對於峨,我要管的是她的心。可那怎麼管得住!我得打起千百副精神領她走那些還不可知的迷魂陣,這種迷魂陣其實是在自己的心裡,因外界環境的變化而更詭秘。

只怕我精神不夠用。我也不願讓弗之分心。爹,你老人家要幫助我。

月色這樣好,照得臘梅林枝椏分明。那些枝椏是我晾衣服的地方。我把衣服晾在樹枝上,一下又一下伸平,還要不等全乾,再展一遍。自從離開北平,我們從來沒有熨過衣服。可是我們的衣服仍然平平整整,就在晾衣服時這一下一下的功夫。

這樣的月色!把高原的殘冬妝點得清寒澄澈。爹,記得我在老家時學過吹簫嗎?我吹的是曾祖母用的舊簫,很粗,顏色暗紅,很容易吹。我拿著簫坐在園中草亭上,爹說,簫聲和月色最相配,簫是聯絡著大自然的。王褒《洞簫賦》中有句:「吸至精之滋熙兮,稟蒼色之潤堅。」這是說簫身。又形容簫聲,「風鴻洞而不絕兮,優嬈嬈以婆娑」,「其巨音……若慈父之蓄子也,其妙聲……若孝子之事父也。」可是現在,爹,我再沒有慈父的蔭庇了,要行孝也不可得了。好靜啊,這臘梅林。後來弗之送過我一對玉屏簫,較細,可惜沒有帶出來。這簫顏色金黃,上面刻著杜牧的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爹記得嗎?二十四橋明月夜!全都陷在敵人的鐵蹄之下,山河殘破,民不聊生,簫聲嗚咽,歸途何處?

弗之也說簫是從大自然來的,聲音和著月光最好。可是我只在方壺花園裡吹過很有限的幾次。以後不曾再吹。爹也不曾問過我。爹知道,我的生活裡,有更豐滿更美好的東西。我教過峨、嵋和小娃一首兒歌:「一根紫竹直苗苗,送與寶寶做管簫。簫兒對準口,口兒對準簫,簫中吹出新時調。」

我教育孩子們要不斷吹出新時調。新時調不是趨時,而是新的自己。無論怎樣的艱難,逃難、轟炸、疾箔…我們都會戰勝,然後脫出一個新的自己。

臘梅林是炸不倒的,我對臘梅林充滿了敬意,也對我們自己滿懷敬意。

我們——中國人!我們是中國人!

月色已近中天,弗之仍在寫著。

爹,我知道,你仍從雲朵上向下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