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藏記 宗璞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敵機的轟炸,驅趕了許多人遷居鄉下。因弗之和峨要上課,孟家遲疑著沒有搬。嵋等上的昆菁學校動作較快,舊曆年後不久,遷到距城二十里的銅頭村。村後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上兩座齊齊整整的廟,昆菁即以之為校舍。靠山腰的一座名為永豐寺,做中學部;近山頂的一座名為湧泉寺,做小學部兼住女生。當初修廟的人大概不會想到這一用途。施主們往廟裡舍錢財算是功德,其實把廟捨出來是最大的功德。

昆菁校長章詠秋是法國巴黎大學教育學博士,是一位老姑娘,獻身教育事業,無暇結婚。她對學生管束很嚴,德、智、體三方面並重。她一直倡導寄宿,認為寄宿對中小學生的教育全面,可達到較高水準。只是昆明的家長們不習慣。大家說章校長是法國留學的博士,實行的一套卻是英國式的,現在不習慣也得習慣了。她對住宿的裝備也很注意,雖說戰時不比平常,還是要求被褥一律用白棉布套,盥洗用具要有一定尺寸。但有一條特別宣告,外省遷來的教師們生活清苦,其子女可以從權,不必嚴格按照規定。

碧初的習慣是一切按規章辦事,不管特別宣告,幾個晚上飛針走線,為兩個孩子準備好了白棉布被套和必要的衣物。他們兩人需要四個盆,只有一個是新的,新盆平整光滑,碧初安排給嵋用。嵋大些,又是女孩,該用新的。不料嵋說:「這盆好看,給小娃用。」小娃說:「當然是嵋用。我會弄壞的。」「小娃這麼小就住校,你用新的。」「不嘛不嘛,我願意你用。」

兩人推讓,碧初眼淚都落下來了。勉強笑說:「一個盆也這樣推讓。等抗戰勝利了,全用新的。嵋不用讓了。」嵋想想,接受了。

被褥用黃油布包著,捆上繩子,打成行李捲。碧初和嵋打了好幾次,終於束得很緊,很像樣。每個行李捲上扣著盆,用繩子勒祝嚴慧書乘車來接嵋二人。她帶一個行李袋,是從滇越路過來的外國貨。另有一個包裝著盆杯等物。她文靜地招呼大家,不多說話。去銅頭村沒有交通工具,若不是自己有車,只能僱挑夫挑行李,人跟著走。素初提出來接,碧初便應允了。誰讓是親姊妹呢。

車到銅頭村,不能向上開了,慧、嵋等循山澗旁的小路上山。山上樹木森然,澗中白石磊磊,一道清泉從山頂流下。小路砌有歪斜的石階,每一磴都很高。司機扛著慧書的行李,一個護兵扛著一件,一手和嵋抬著另一件。走了一陣,見一條岔路,引向樹叢中的房屋。「到了!到了!」小娃叫道。

「這是永豐寺。」護兵說,「湧泉寺還在上頭。」

岔路上有幾個高中同學,有的提著行李,有的空手,是已經安排好了。忽然從路邊樹叢中冒出一個人來。「莊哥哥!」小娃大叫。果然是無因。無因快步走來,接下嵋手中的行李。

「這是我的表姐嚴慧書。」嵋介紹。

慧書目光流動,微笑道:「莊無因我認得的,只是沒有說過話。」她用普通話說,自己又加一句:「我的普通話說得不好。」無因也認得慧書,他不接話,認真看了她幾眼,然後說:「不像,不像。」

「不像什麼?」嵋問。

「不像你孟靈已。」

大家笑起來。小娃心裡很贊成。他認為天下最好看的人是母親,其次就是嵋了。他很難承認有人像這兩個人。

一時來到山門。門上寫著湧泉寶剎四個大字。寺內神像都已移走,只留了前殿中的四大天王和韋馱,據說是給村民們燒香用。「韋馱是治安警察,手中的金剛杵專打壞人,」無因說,「你看他的臉很和氣。」四大天王就不同了,身材高大,只有執琵琶的一位是白面書生的樣子,其他幾位面目很是猙獰。其實他們司掌風調雨順,都是為人造福的神。

大家先送小娃到藏經閣,向舍監交代了,才向羅漢堂——女生宿舍來。無因不肯到女生宿舍,自回永豐寺去了。

女生宿舍裡兩排木板通鋪,一邊睡十個人,另一邊有門,睡八個人。慧、嵋到宿舍時,床鋪已大致佔滿,只剩下了門邊的位子。護兵提著行李問:「放哪點?」

屋裡許多人走來走去。一箇中年婦女招呼慧書,「嚴小姐來了,我們小姐早來了。」這人身份似在家庭教師和僕婦之間。

「我們小姐」者乃雲南豪門之一殷姓人家之女,和慧書同班。人是小姐,卻取名大士,不知何故。大士此時坐在通鋪頂裡邊,床已經鋪好。緊挨著她的床位空著。「嚴慧書!你來睡這點!」大士招呼。空床位是她佔下的,免得她不喜歡的人來祝「好呀。」慧書應著走過去,「我兩個挨著。」

護兵把行李放上,幫著開啟。那個中年婦女過來說:「不要你們動手,我來我來。嚴太太好放心喲,不派個女人招呼。」

嵋在門邊的床位上安頓下來。剛解繩子,兩個盆掉下來,響成一片。新盆摔出一個疤,嵋撫著它,心裡很懊惱。

「嘿!哈!」大士笑了一聲說,「孟靈已!一個盆就是摔破了,可值得這麼表情豐富!」

嵋不解地望著大士,以前沒有注意看她。原來真是個美人胎子。肌膚細膩如玉,眉眼口鼻無不恰到好處,合在一起極生動極靈秀,還有些顯示著勃勃生機的野氣。

「你是孟教授的女兒。我曉得。」大士說這話時,似乎自己已經薰染了些學問。昆明人很尊重學問。「你放著行李,阿宏會來收拾。」

「不消得。多謝多謝。」嵋的口氣完全像個大人。女孩們都笑起來。

大士跳起身,在通鋪上走來走去,毫無顧忌地踩著別人的被褥。大家都像沒有看見似的,只管做自己的事。

「李春芳!你去打盆水來,放在廊子上,」大士發號施令,「趙玉屏!你去教室看看,裡首可有人。」她的同學聽話地各自去服役。她吩咐完了輕盈地一跳,跳到靠門這邊鋪上,向嵋走過來。

「你,莫要踩我的床!」嵋正彎身對付床底下不平的地面,她想把盆擺平。這時猛然站直了,堅決地說:「請你莫踩我的床!」

好幾個人驚異地看著她,慧書趕過來輕輕推了她一下,眼光望著大士,有些惶惑,也有些歉意。大士先是一怔,隨即一聲不出,轉身跳回她的根據地。

這是個奇怪的夜晚。嵋先有些害怕。舍監走後,她用被子蒙著頭,很快睡著了。山上松風陣陣,搖著少年人的夢。她看見四大天王排著隊從她面前走過,手裡舉著法物,寶劍、琵琶、傘和一條蛇。寶劍在跳動,琵琶在鳴響,雨傘一開一合,蛇在順天王身上盤動。四天王的臉都很和善,不像泥像那樣猙獰。嵋向他們提問題:「我們什麼時候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他們不回答,只管玩弄各種法物。

「媽媽!媽媽!」忽然一個同學在夢中尖叫。這是那趙玉屏,她家是上海人,母親來昆明後不服水土,不久病逝。

好幾個同學醒了,也隨著尖叫起來。有的叫媽媽,有的叫爸爸,也有的叫祖父祖母的,還有的喊的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回老家去,不要轟炸等等。接下來是一片哭聲。兩個舍監提著馬燈倉皇地跑來,連聲說:「怎麼了?為哪樣?」摸摸這個,照照那個,也照見她們自己一臉的驚慌。

大士在牆邊,起先沒有出聲,後來哭起來了,馬上變為嚎啕大哭,哭得淚人兒一般。舍監心想,你有什麼苦處!一面吩咐小舍監扶她到舍監室去好生安慰。自己對女孩們大聲說:「住宿有住宿的規矩,半夜裡大呼小喊,是個什麼樣子!」

滿屋哭成一片,嵋也覺得悲從中來,淚流不止。只有嚴慧書一人沒有掉一滴眼淚。她擁被坐在床上,有些緊張地看著大家,及至舍監把大士扶走了,她下床來捅捅嵋,低聲說,「你怎麼會跟著哭!」就坐在嵋床邊拉著嵋的手。嵋慢慢平靜下來,漸漸地這一邊的人都不哭了。

大舍監說:「好姑娘喲!頭一天住在山上不習慣,過一陣就好了。」她又拉拉這個的被,摸摸那個的頭,見大家不再出聲,才離開宿舍。

那時人們都說是黃鼠狼成精作祟。很多年以後,嵋和慧書才知道,那是集體發作歇斯底里,少女群中最易發作。醫學上有此一症。

次日上課,老師們大都講一段遷到郊外辦學的意義,要求學生更努力學習。語文老師姓晏,名不來,是明侖中文系學生,到昆明以後生活無法維持,休學一年來教書。他不修邊幅,衣服像掛在身上,頭髮豎立寸餘長。但是講起課來神采飛揚,極有吸引力。而且經常隨時隨地發表演說或高歌一曲。他卻沒有講話,只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勿忘躲藏之恥!寫完了,自己愣著看了一會,便講課文,那是他自己選出油印的梁啟超的《少年中國》,發黃的紙上印著這樣的文字:「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後顧茫茫。中國而為牛為馬為奴為隸,則烹臠鞭箠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內,主盟地球,則指揮顧盼之尊榮,惟我少年享之。……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一堂課,最頑皮的同學也肅然正坐,一動不動。

中午女生們回湧泉寺午餐。寺中大殿是飯堂,十幾排長桌和神壇成直角,直到門邊。座位接班級排定。長桌兩邊坐,六人一組,共用三菜.一湯。一個飯缽,菜是燴青菜,炒豆腐渣,還有醃酸菜炒肉絲。醃酸菜是昆明特殊的食品,女孩特別喜歡。

嵋坐下了,發現對面一行是初三班,正對面座位上是殷大士。大士把一張細紙遞給右邊同學,命她擦拭碗筷,又把碗遞給左邊的同學,命她盛飯。一切妥當後,她拿出一個圓罐,很快地把罐中的東西撥到嵋碗裡一些,又撥到自己碗裡一些,便把罐藏過了。

嵋為這友好舉動所感動,對大士一笑。「炒雞宗,火腿醬。」大士低聲說。嵋不解她為什麼這樣低聲說話,自顧用這兩樣好菜就著飯,米也似乎好多了。

不知什麼時候,章校長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孟靈已,你吃的什麼?」嵋不知該怎樣回答,校長溫和地說:「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學校不準帶私菜。所有同學都要吃一樣的飯。要是準帶菜,就顯出差別了。明白嗎?」嵋立起,垂頭說明白了。校長輕撫她的頭,讓她吃飯,嚴厲地看了大士一眼,繼續巡視。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大士的菜早埋在飯下面了,這時慢慢吃著,一面對旁邊的同學說:「我料想她也不敢說菜是我的,說了試試!」嵋不明白她說什麼。因不準剩飯,勉強將碗中飯菜吃了。

後來嵋向慧書說起這事。慧書說,大士當然知道規矩,但她從不認為任何規矩可以管她。一次她上課傳紙條,老師查問,一個同學說是她帶頭傳的。她恨上了那個同學,天天冷嘲熱諷,那同學一學期都沒好日子過。「所以她說你不敢說菜是她給的。」

「我不是不敢,我是覺得不應該,」嵋沉思地說,「她給我菜是好意。」

「不敢和不應該是可以分清的」,慧書也沉思地說,「可是常有人分不清,那樣倒簡單。」

「把膽小沒骨氣栽給別人確是最簡單。」嵋說。

兩個女孩哲學家似的對望著。

過了一個多月,同學們大致習慣了山上生活。這裡不怕敵機騷擾,警報聲也聽不見。不需要跑警報,生活規律多了。女生們每天上下山跑四趟,沿著淙淙的山溪,一面用手分開向路當中伸展的各種枝條。上下石階如履平地。她們熟悉了兩個廟宇的建築,便向山下擴大生活範圍。

在永豐寺到銅頭村的路邊,有幾戶人家,素來在路邊賣點香燭和零食。自學校遷來,這幾戶人家添了好幾樣年輕人喜愛的食品。一樣是木瓜水,那是用木瓜籽揉出粘汁,做成膠凍,吃時澆上紅糖水,涼涼的,甜甜的,滲入少年們的胃裡和心中。還有一種豌豆餅,是把豌豆炸過了,做成凸起的杯蓋大的餅,香而且脆,很適合在強壯的牙齒下碾磨。這些食品都非常便宜,嵋在零花錢有限的範圍內,有時也買一點,和小娃分享。每次給慧書,慧書總是不要的。比起一般的女孩,她一點不饞。

一天下午,嵋因下課較早,和趙玉屏在山上閒走。這時正是春末夏初,杜鵑開遍山野,有紅有白,或粉或紫,像大塊花壇,把整個山坡都包起來了。茂盛的樹成為綠色的天幕。老師常告誡同學們不要到草叢裡,怕有蛇。可是幾個月來還沒有發現一條,同學們便不在意,到得杜鵑花開了,更是滿山亂走,去親近那美麗的杜鵑花。樹蔭間隙顯出明淨的藍天,時不時飄過一縷縷白雲,和下面的彩色相呼應。

嵋二人循著一條杜鵑花帶信步走到三家村附近。她們沒有帶錢,也不想買什麼,只是被怒放的杜鵑引了過來。不知不覺到了一家屋後,繞過一個柴禾垛,忽見眼前一片紅色,花叢中一個紅土矮棚,在藍天下顯得分外鮮豔。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奇怪的香氣,院中橫放著大段黑色的東西,細看是一口棺材。

「女娃娃,要哪樣?」從矮棚中發出了問話。她們隨即看見棚中躺著一個人,一個完全紅色的人。

「不要哪樣。我們走著看看。」嵋回答。

那人在一盞簡陋的燈上燒著什麼,把它擦進一個筒底端,從上面迫不及待地吸著。吸了幾口才說:「買東西,去前首嘛,莫要亂走!」

嵋二人向後轉,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柴禾垛邊,正望著她們。女人乾瘦,似乎已經榨乾了一切水份。背上還馱著一個不小的嬰兒,腦袋在背兜上晃來晃去。「學生,女學生!出去莫亂講。」她語氣溫和,從背兜裡嬰兒身子下面掏出兩個豌豆餅,遞過來時臉上堆著苦笑。

「不要,不要!」兩個女孩連忙逃開,跑了幾十米,聽見那女人大聲叫:「春姑!又死到哪點去了!」兩人不敢回頭,快步跑上山去。跨過大片杜鵑花地,到了山澗邊,才放慢腳步。嵋猛省,那紅色的人是在抽鴉片煙,在杜鵑花叢中抽鴉片煙!她告訴趙玉屏,說她見過的,大姨媽家裡有。

「鴉片煙很害人,」趙玉屏說。想了一下,又說,「聽說嚴慧書的母親會放蠱,我不信!」

「誰說的!」嵋氣憤地說,「我大姨媽人頂老實。她要是會放蠱,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其實——」她說著,忽然想起荷珠,想象中荷珠伸手一指,飛出一道白光或黑氣。她知道這不是她該評論的事,便縮住不說。

這時山坡上走下來一個揹著一捆柴禾的人。一般把砍柴人稱作樵夫,這背柴的人卻是個年輕女子,只有十六七歲,肌膚黑黃。昆明勞動婦女多是這樣顏色,據說是離太陽較近的緣故。她走到一塊大石頭前,用隨身帶的木架支住柴捆,站下休息。見嵋和趙玉屏正望著她,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嵋直覺地感到這人便是那「春姑」,她也一笑,說:「背柴麼。」女子道:「給學校送了四五天柴禾了,今天給自家背一捆。」

趙玉屏問她可是住在三家村,她答說她是龍頭村人,來這裡姑媽家幫忙。想想又加了一句,「我姑媽死了。」

嵋、趙二人馬上聯想到那一口棺材。她們不約而同向山上走,想趕快回到學校。山澗轉彎處見到晏老師臨溪而立,不知在想什麼。她們悄悄走過轉彎處,不敢驚擾。

「孟靈已,我看見你們和背柴女子說話。」晏老師仍面向溪澗,像在自言自語,「她從這裡走下去,我提醒她歇一會兒。」

「她的姑媽死了。」嵋說。晏老師嘆道:「雲南的男人常常躺著,雲南的女人只有死了才躺著。」嵋二人對望一眼,覺得老師真是無所不曉。遂即報告了看見紅土棚中的紅人在躺著吸鴉片煙。

「已經明令禁菸了,抽的人總算有點顧忌。」晏老師轉過身說,「也不能一概而論,說他們沒出息。我們到昆明以前,滇軍打過臺兒莊戰役,又有二十萬人上前線呢。」

兩個女孩肅然望著山上的榛莽和杜鵑花,知道下面的土地是紅色的。

過了些時,發生一件事,在昆菁學校引出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隨著杜鵑花漫山遍野而來,山下莊戶人家種的蠶豆熟了。三家村小鋪添賣鹽水煮蠶豆,一分錢一茶盅,用一張紙託著,女學生一路吃回湧泉寺。從小鋪門口可以望見近山腳處的蠶豆田,綠油油一片。星期六回家時,走過這一片田,可以看見滿田飽滿的豆莢,似乎盛不住了,風一吹,一陣窸窣,像是悄聲在說「吃我吧,吃我吧」。

晚自習課都用汽燈照明。汽燈打足了氣,照得滿屋亮堂堂的。一排排黑髮的小頭伏案做功課,雖然是破桌布窗,卻秩序井然。嵋的班主任一次曾說,咱們學校要出人才,出不了近視眼。但是汽燈往往支援不到下課,不知是氣不夠還是油不夠,到後來就漸漸暗下來,同學們便收拾書包,隨意走動。嵋則常常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小說。雖然碧初屢次說她,並委託慧書監督,她還是沒有下決心改正。

一天晚自習課又到了燈光昏暗時刻。嵋那幾天正在讀《紅樓夢》,剛讀到葬花詞,這時拿出來,仍從葬花詞開始讀。

「孟靈己!」殷大士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嵋旁邊了。昏暗掩不住她唇紅齒白,兩眼活潑澄澈,亮晶晶的。「孟靈己!」她說,「有件好玩的事。莫看書了。」

「說嘛。」嵋掩上書。

「下山偷蠶豆去!在田邊煮來吃。可好玩!」

「哪幾個去?」

「我兩個,我們班的何春芳。還有高中的人。叫上你們班的趙玉屏。」她停了一下,宣告道:「嚴慧書不去。」

正說著,嚴慧書進來了。有同學議論:「怎麼的,都跑我們班來了。」慧書對嵋說:「你自己拿主意。我是不去的。我看你也莫去。」

「嚴慧書!莫拆臺呀!」大士低聲叫起來。又對嵋說,「月亮大得很,滿山亮汪汪的。青草香呀香。我跟著我爹夜裡打過獵!太好玩!」

「我們去獵植物!」嵋興高采烈,對慧書抱歉地一笑。說:「慧姐姐,你也去吧。去一會兒就回來。」她覺得散發著香氣的月夜在召喚她,她不能呆在屋裡。

「你要去你去。」慧書淡淡地說,轉身走了。

「嚴慧書越來越正經了。」大士撇撇嘴,語氣是友善的,「她這人,沒有你天真。」

「她比我懂事多了。」嵋很快收拾好課桌。

這幾天章校長到重慶去了。大舍監家中有事,不在學校,小舍監覺得半個學期過去了,女孩們對寄宿生活已經習慣,不用太費心照顧,只在臨睡前檢視一遍,便自回房高臥。

她到嵋等宿舍來時,見幾個女孩坐在鋪上,神色有些興奮。「咋個不睡嘛?快睡嘍!」「是了。」女孩們回答。只有大士倚牆坐著,一點兒不理。小舍監特地走到她面前陪笑說,「早睡才能保證早起,上課不打瞌睡。」大士仍不理。「好了,好了,有事喊我。」小舍監搭訕著退去。

各宿舍燈都熄了。寺廟浸在如水的月光之中。殷大士為首的一行人躡手躡腳開了廟門。她們走過四大天王面前,覺得他們像是老朋友了,如果他們能動,一定會一道去夜遊。大士還向持琵琶的一位做個鬼臉。

好一個月夜!廟門前的空地上如同積著一窪清水,走在上面便成了凌波仙子。天空中一輪皓月。月是十分皎潔,天是十分明淨,彷彿世界都無一點雜質。幾棵輪廓分明的樹如同嵌在玻璃中。黑壓壓的樹林,樹頂浮著一片光華,使得地和天的界限不顯得突然。這是雲南的月夜,昆明的月夜,這是隻有高原地帶才有的月夜!這裡的月亮格外大,格外明亮。孟弗之曾說,月亮兩字用在昆明最合適,因為這裡的月亮真亮。

嵋抬頭對著明月,忽然想,照在方壺的月亮不知怎樣了?它也是這樣圓嗎?「孟靈己!」趙玉屏叫她,快走。

女孩們輕快地跑下山,一路低聲說笑,月兒隨著行走。兩旁的山影樹影被她們一點點撇在身後。大片杜鵑花在月光下有幾分朦朧,也像浸在水裡,浸在不沉的水裡。

嵋忽然說:「我們何必去偷蠶豆!就在這兒看月亮就很好嘛。」

「你這個人,說話不算數!說好去偷蠶豆,你偏要看月亮!」大士不滿地說。她有一種獵取的願望,要打著什麼才好。她手裡若有槍就會一槍一個打蠶豆。

穿過一個小樹林,蠶豆地已經在望。田徑彎了兩彎,便到地頭。每一棵豆梗都負載著飽滿的豆莢,形成墨綠色厚重的地毯,讓月光輕撫著。大家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大士首先跳進田裡,敏捷地摘了幾顆豆子,剝出豆仁,放在口中,嚼了兩下,又吐出來。

「大小姐家家的,偷吃生蠶豆,可是餓死鬼!」高中生王鈿玩笑地說。她在田埂寬處攏起些細枝,拿出一個大搪瓷缸,命何春芳去舀水。

「下來,下來!」大士向嵋和趙玉屏招手,「先來摘,我怕你們誰也沒有摘過豆。」

嵋邁進豆地,覺得腳下泥土軟軟的,身旁的豆棵發出青草的香氣。她抬頭看月,向月亮丟擲一個豆莢。那是一隻豆莢的船,可惜永遠到不了月亮。

一會兒何春芳打了水來,也來摘豆。四個人很快摘了幾大捧。王鈿始終在田埂上招呼著,不肯下田,只負責剝豆莢,照看煮豆。

遠處一個黑影漸漸移近,女孩們有些害怕,互相靠近。趙玉屏尖聲叫了起來:「狼!狼!」那東西對著火光跑過來,向王鈿搖尾巴,原來是一隻野狗。

「我就說呢,沒聽說這裡有狼。」王鈿舒了一口氣。那狗轉了一圈,見沒有什麼可吃的,轉身向來處跑了。

「這條狗好傻。」大士說,「它一定奇怪這些人在幹哪樣。」嵋想著,覺得很可笑。

趙玉屏先笑出聲,大家都跟著笑成一團。清脆的笑聲在灑滿銀光的豆田上飄蕩。她們笑那狗,笑搖擺的豆梗,笑煮在缸裡的豆,也笑自己夜裡不睡來偷豆!笑和歇斯底里一樣,是女孩間的傳染玻王鈿也笑,但不斷地提醒,「輕點,輕點嘛!」

一時間豆摘夠了,也笑夠了。大家坐在田埂上剝豆吃。那是塗著月色的豆,薰染著夜間植物的清新氣息的豆,和著少年人的喜悅在缸裡噗嚕噗嚕跳動的豆。

如果她們在這時結束豆宴回校,就會和大大小小的一些淘氣事件那樣,級任老師訓幾句,也就罷了。可她們還坐著東看西看。

大士忽然叫:「我的紗巾掉了,豆梗上掛著,可看見?」果然不遠處豆梗上飄著白色的紗巾。這種尼龍東西從尚未正式通車的滇緬公路運來,當時是大大的稀罕物件——「趙玉屏!你去拿來!」趙玉屏沒有遲疑,幾步跨到田裡,取過了紗巾。

「哎呀!」趙玉屏忽然尖叫一聲,向豆莢叢中栽倒了。

「蛇!蛇!」嵋看見一點鱗光從趙玉屏身邊竄開去,她顧不得害怕,跳下田去扶住趙玉屏,大士等也圍過來,把趙玉屏扶到田埂上。

那時女孩們都和大人一樣穿旗袍,穿起來晃裡晃當,很容易檢視腿上的傷。只見趙玉屏小腿上一個傷口,正在流血。王鈿說要塊布扎一紮才好,不知什麼蛇。大士忙拿過玉屏手中的紗巾遞過去:「快點扎!」王鈿看著這紗巾,有些遲疑。嵋大聲說:「人要緊還是紗巾要緊?」王鈿瞪她一眼,忙動手扎住傷口上部,免得毒血上行。垂下來的紗巾角很快變紅了。

「快點!快點!咋個整?」女孩們慌了,商議一陣,大士和何春芳去找小舍監求救,王鈿和嵋守護趙玉屏。嵋把自己藍布旗袍下襬撕下一塊,又不知傷口該不該包紮。

大士兩人向山上跑了。

嵋拉著玉屏的手。玉屏說:「我怕得很。」「不怕,不怕,」嵋說,「不要緊的。不會是毒蛇。」其實嵋自己也很怕。怕趙玉屏中毒,又怕忽然再竄出一條蛇,咬自己一口,「真的,沒聽說這裡有毒蛇。」

王鈿說:「趙玉屏你能走嗎?我們扶你慢慢移動才好。誰知道她們什麼時候來!」

她們扶玉屏慢慢上山。到永豐寺橋邊,山上下來人了。是何春芳領著小舍監,還有一個男護士、一個校工抬著簡易擔架。這男護士便是代理校醫,雖說不是正式醫生,經驗倒很豐富。他提燈看過傷口、血色,宣佈不是毒蛇所咬,大家都透一口氣。

「殷大士呢?」嵋問。殷大士應該在這兒陪著!

「我讓她睡去了。」小舍監說,「她也幫不上忙。」

大家回到學校,把趙玉屏送到衛生室,一切收拾好了,代理校醫說最好有人陪著,還要招呼服藥。王鈿已先撤退了。舍監看看嵋,又看看何春芳。兩人都願意陪,小舍監說那好那好。

嵋忽然大聲說:「該叫殷大士來陪。是幫她取紗巾才碰上蛇。」見舍監不理會,便不再說話,自己拔腳跑回宿舍。

宿舍裡大多數人都在夢鄉,有些人被驚醒了,大睜著眼睛。大士已經躺下了,慧書卻坐著,大概預料到事情沒完。

嵋快步走到大士的鋪位前,很堅決地說:「殷大士!你起來!」

大士想問問情況,見她聲勢洶洶,便不肯問,反而說:「我起不起來,你管得著!」

「我管得著!你起來!去招呼趙玉屏!人家幫你取紗巾,挨蛇咬了,你倒沒事人似的!你起來!」

大士冷笑道:「你是老師?是校長?是主席還是委員長?你兇哪樣?你兇!你兇!喊人來趕你走!」

她的聲音很大,許多人都醒了。慧書跳下床來,緊張地拉著嵋連說:「不可以,不可以!」嵋又吵了幾句,這時小舍監進來了,立刻命慧書勸嵋到門外,自己去安慰大士。

「不公平!不公平!」嵋覺得十分委屈,眼淚滴滴答答流在衣襟上。

「莫要不懂事,」慧書說,「惹她發脾氣何苦來!我們還要上學,好好上學才對。我就說你莫要去偷豆嘛。」見嵋不語,又說:「公平不是人人講得的,媽媽有一次說,公平是專給讀書人講的。」

嵋覺得表姐很怯懦,不再說話。哭了一小會,忽然站起,抹抹眼淚,往衛生室跑去。慧書搖搖頭,自回宿舍去了。

嵋到衛生室,見趙玉屏安穩睡著,何春芳伏在椅背上也睡著了。月光從窗中流進,滿地銀白。嵋坐在小凳上,想著「公平是專給讀書人講的」這句話。世上許多事自己確實還不懂。她也管不了許多了,伏在床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嵋忽然醒了。她站起來去看桌上的鐘,好給趙玉屏服藥。她看見椅上換了一個人,不是何春芳。是誰?是殷大士。

大士定睛看著嵋,嵋也看著大士。

這時趙玉屏醒了,低聲說:「孟靈已,我好多了。」

「殷大士也在這兒。」嵋說。

次日,殷大士闖禍的訊息傳遍全校,被蛇咬傷的人到底是誰倒似乎不大重要。

下午上自習時,訓導主任把殷等五人召到辦公室,訓導了一番,責成她們還豆錢。最後說:「女娃娃咋個會尾起男學生的樣!下次再犯,要嚴辦!校長早有話了。」說著看了大士一眼。大士上小學時,曾經捱過打,章校長親自動手,打了十記手心。事後校長到殷府說明情況,是大士打破同學的頭,又不聽教誨,才用體罰。家長倒是明白,不但不怪罪,還感謝再三,說章校長這樣的人太少了。

大士當然記得這事,嘟囔了一句「烏鴉叫嘍」,意思是校長是烏鴉。眾人俱作未聽見。

傍晚時分,莊無因上山來看望。嵋正在廟門前池旁小溪裡洗東西,小娃在旁邊看。兩人抬頭忽見無因站在山崖邊樹叢前,很是高興。

「嘿!等一下,就洗完了。」嵋說。她在學校裡稱無因為莊哥哥,被同學譏笑,說什麼哥哥妹妹的,難聽死了。於是只有小娃一人照原樣叫了。

「莊哥哥!」他大聲叫著跑過去,和無因站在一起。

「聽說我們的事了?大概不是全部?」嵋問。

「只知道偷豆的夜間行動。前後必定有些因果。」

嵋一面漂洗東西,一面講述夜間的事,講得很詳細。無因和小娃認真聽著,不時驚歎。

講完了,無因說:「全部過程都像是孟靈已所作所為。」

嵋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不像我做的事呢。」

「為什麼不像?當然像!你素來有點俠氣的。」

嵋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聲來。一時嵋洗完了,三人並排坐在山崖邊石頭上,看太陽落山。

太陽在藍天和綠樹之間緩緩下沉。近旁的雲朵散開來,成為一片絢爛的彩霞,似乎把世上的顏色都集在這兒了。天空還是十分明亮澄淨,東邊幾朵白雲隨意飄著,一朵狀如大狗,另一朵像是長鼻子老人,都在向太陽告別。

太陽落下去了。天空驟然一暗,朦朧暮色擁上來。雲、樹的神氣都變了,變得安靜而遙遠。

「北平的太陽這時不知落了沒有。」無因若有所思。

「昨天夜裡月亮好極了,我也想到北平的月亮是不是也這樣圓。」嵋說。

「據說昆明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圓的時間格外長,因為空氣稀薄的緣故。」

「我記得北平的月亮也亮,也大。」小娃也若有所思,「月亮照著——」「螢火蟲!」三個人一齊說出這三個字。那亮晶晶的,在溪水上閃爍的螢火蟲,在夢裡飛翔的螢火蟲——。

「我家的門是棕色的。你家的門是紅色的。我有時夢見回去了,可是兩家的門都打不開。」嵋說。

「都是日本鬼子鬧的。」無因說。

「小日本兒,喝涼水兒,砸了缸虧了本兒,壓斷你的小狗腿兒。」小娃大聲唸誦兒歌。這首兒歌是用普通話說的,他們好久不說了。

「在城裡住時瑋瑋哥常帶我們做打日本的遊戲。」嵋說。

「你們香粟斜街的大門上有一副對聯,我記得。」無因道。

「我也記得。」嵋說,「我們喊一二三,一齊說,看誰記得清。」

「守獨務同,別微見顯;辭高居下,知易就難。」兩人一齊大聲說。小娃拍手大笑。

「孟合已,考考你,」無因對小娃說,「我家小紅門上有什麼對聯,記得麼?」

小娃閉目想了一會兒,嵋忍住笑捅捅他,說,「別想了。開玩笑呢。小紅門上根本就沒有字。」

「雙親大人倒是想用一副對聯,還沒來得及。——好了,說正經的。今天級任老師找我談話——」這時嚴慧書和幾個同學從廟門出來,看見他們,便走過來坐在嵋身旁。無因乃不說。

大家隨意說了幾句閒話。慧書對無因說:「好幾個人問我,哪個是莊無因?說是你用英文和英文老師說話,代數老師有不會的題還問你呢。」

「代數老師不會做題?沒有的事。我們有時討論討論,都是老師教我的。」

「莊哥哥就是了得嘛!」小娃素來崇拜無因,這時高興地說。兩個女孩更露出欽佩的神色。

「好了,好了。受不了啦!」無因皺眉。

「哦!下午殷大士家來人送東西,媽媽給我帶了點心。吉慶祥的點心。我去拿來。」慧書跳起身,拉拉身上鵝黃色短袖薄毛衣,輕盈地跑進廟裡去了。

「剛剛說級任老師告訴我,讓我暑假考大學,不用上高三了。」

「你要上大學了?」嵋覺得上大學很遙遠。

「是呵。人都要長大。連小娃也要長大。」

他們默然坐著。幾隻小鳥飛到近處樹上,啾啾叫著,似乎在彼此打招呼,天晚了,該回家了。

「我走了。」無因站起來。

「還有點心呢,」嵋說,「慧姐姐好意去拿。」

無因搖搖手,大踏步向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樹叢間。

圓而大的月亮。升起了。

第二節

空襲依然威脅著昆明。

跑警報已經成為昆明人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像吃飯睡覺一樣佔一定的時間。有一陣空襲格外頻繁,人們早早起身,燒好一天飯食,不等放警報便出城去,到黃昏才回家。有一陣空襲稍稀,人們醒來後最先想到的還是今天會不會有警報。如果有幾天沒有,人們會在菜市上說點廢話:「日本鬼子轟炸沒有後勁,飛機給打下來了。」「幾架?」「十多架。」「我聽說二十多架!」說完這些無可追究的話,哈哈一笑走散。

日本空軍大概在養精蓄銳。讓昆明人享受了幾天平安之後,就在嵋等偷豆後約一週,又一次大舉轟炸了昆明。

隨著警報聲響,明侖大學的師生都向郊外走去。他們都可謂訓練有素了,不少人提著馬紮,到城外好繼續上課。一個小山頭兩邊坡上,很快成為兩個課堂,一邊是歷史系孟樾講授宋史,一邊是數學系梁明時講授數論。孟樾他講過了宋朝積貧積弱的原因,講過了諸多仁人志士的正氣。現在講到學術思想的發展,講到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他的歷史課是很注重思想史的。梁明時講到第一位對數論作出巨大貢獻的歐洲人費馬。數論是費馬的業餘愛好,他的創見大都寫在給友人的信中。梁明時自己也是一位奇人,沒有受過專門訓練,卻在數論方面有卓越成就。他的信念是:「哪裡有數,哪裡就有美。」他因患過小兒麻痺,左手舉不起來,右手書寫卻很流利。架在土坯上的小黑板上滿布各種數字和符號。

「現在說到無限下推法。——費馬在給友人的信中提到這一個定理:形如4n+1的一個質數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種方式表達為兩個平方數之和——」這些玄妙的話傳入歷史系學生的耳鼓。數學系學生則聽見「太極圖說‘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善,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兩位先生有力的聲音碰撞著,大家聽得都笑起來。

緊急警報響了,講課依然進行,沒有人移動。傳來了飛機的隆隆聲,仍然沒有人移動。空中出現了轟炸機,排成兩個正方形,黑壓壓的,向頭頂飛來。愈來愈強的馬達聲淹沒了講課的聲音。兩位先生同時停止了,示意學生隱蔽。

「升空了,我們的飛機升空了!」學生們興奮地大喊。只見我們的飛機只有兩架,勇敢地升空迎戰。下面高射炮也開始射擊。但究竟火力太小,敵機仍然從容地飛,開始按著次序俯衝投彈了。一聲聲爆炸,震得地面都在跳動。「新校舍起火了!」好幾個學生同時叫。果然新校舍上空濃煙滾滾,是中了炸彈。

「卣辰!卣辰在實驗室!」弗之猛然想到,心裡一驚,恨不得走過去看個明白。

「不知新校舍的人都跑出來沒有。」梁明時哺哺自語。他們沒有辦法,他們只能等著。

莊卣辰本來已經接受勸說,不守實驗室,參加跑警報。近來因為學校購買了兩件珍貴儀器——光譜儀和牆式電流器,他總覺得走開不放心。幾次空襲都沒有飛機來,他認為跑出去實在浪費時間,不如留著看書思考問題,倒是清靜,守實驗室只算附帶的事。

他坐在實驗桌前,讀一本新到的物理雜誌,那是1938年春劍橋大學出版的。儀器大都收在實驗櫃中,光譜儀和電流器靠牆放著。本來電流器應該放在牆上。因為怕弄壞,每次課後都拆裝,放在特製的櫃子裡。光譜儀的核心是光柵,它有一本書的一半大小,能把光線的本來面目光譜顯示出來。卣辰不止一次對學生說:「窮物之理不容易,得積累多少人的智慧,我們才能做個明白人。」這些儀器就是具體的積累。光柵體積不大,本可以拆下帶走。但卣辰覺得帶出去不安全,還有別的儀器呢,總之是不如守著。

四周很靜。他解開長衫領釦,讀得專心,沒有聽見遠處的隆隆聲。及至飛機轟鳴直追頭頂,他才猛然意識到敵機來了。

窗外紅光一閃,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他跳起來。眼看著一排排校舍倒塌下來,洋鐵皮屋頂落下時發出金屬的聲音。「這樣近!」他想,下意識地取出光柵掩在衣襟中,又把值夜的棉被蓋住電流器,才走至門外。敵機飛得很低,似乎對準了他,機艙中的人清晰可見。又是一聲天塌地陷般的巨響,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莊卣辰醒來時,發現自己好好站著。他倒不了,因為半截身子埋在土中。他仍緊緊抱著光柵。光柵完好無損!這時還沒有放解除警報,人們紛紛回到新校舍來救護。人們跑過來時,見莊先生如一尊泥像,立在廢墟上,眼淚將臉上泥土衝開兩條小溝。莊先生在哭!人們最初以為他是嚇的,很快明白了他哭是因為高興,為光柵的平安而高興!骯狻狻保姆3鏨簦此擋懷鮃桓鼉渥印k律肀荒嗤兩艚艄孔。砩舷裼星Ы鎦亍d嗤輛沽φ吃諞黃穡苣巡歪業壬砩系牟煌h嗣橋律俗潘荒懿6植15茫凇?

弗之和梁明時大步走近來。弗之在卣辰耳邊叫了一聲,卣辰睜眼一笑,把手中的光柵交給弗之。「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說。

「江曄中彈了!江曄先生中彈了!」有人從大門那邊喊著跑過來。弗之忙將光柵遞給明時,拔腿向大門跑去,明時舉著匣子說:「與之共存亡!」

大門附近人不多。江曄靠牆半躺著,閉目無語,滿臉血汙,長衫上也是血跡斑斑。弗之趕了幾步:「江曄,江曄!傷在哪裡?」江曄不答,頭上仍在冒血,沿著臉頰流下來。「快送醫院!」弗之大聲說,立即命一個學生往校長辦事處要那輛唯一的車,一面拿出大手帕笨手笨腳地包紮。過了一會兒,血又滲出來,江曄仍未醒來。「不能耽誤!」弗之說,周圍幾個年輕人搶過來背起,一面問:「孟先生,送哪裡?」

最近的診所在正義路,大家往城中跑去。還未到大西門,江曄醒了。「怎麼回事?誰揹著我?」「你醒了!」弗之高興極了,腳步更快。學生們說:「江先生,你受傷了,送你去醫院。」江曄看見弗之跟著跑,說,「是孟弗之!你們快放我下來。我不會死,我是炸彈炸得死的嗎?我不會死的!」

弗之聽他聲音有力,便示意把他放下,一面大口喘氣。江曄從血汙中眯縫著眼看,說:「你倒不必跟著跑。」這時學校的車已到,兩個學生扶江曄上車,陪往醫院。弗之又往新校舍來。

卣辰身上的泥土已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站立不住,兩手扶著一把椅子。秦校長正站在旁邊說:「坐下來好了,坐下來好了。」話未說完,卣辰撲通一聲栽倒,幾個人上前扶住,隨即半扶半抱,把腳挖了出來。長衫下襬埋在土中拉不出來,便剪斷了。擔架早準備好,卣辰躺上去時,喃喃道:「我——,我——」他想說自己沒有受傷,但還是說不出話。明時抱著光柵對他說:「你看,這就是我們的高明瞭,我們教數學的,不需要這些勞什子。」忙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已經說了,與之共存亡!」

人們在低聲議論,說房頂塌下來時莊先生幸好在門外,又幸虧倒在身上的是土牆。幾個人抬走了莊滷辰。

弗之對秦巽衡說了江曄的情況,估計是皮肉受傷。巽衡點頭。一面指示庶務主任開圖書館的門,勻一間閱覽室放儀器。梁明時鄭重地將光柵放了進去。

原實驗室是震塌,人們在清理瓦礫,小心地挖掘。那一排起火的房屋火勢漸小,人們稍稍鬆一口氣。

「發現兩個人!恐怕已經死了!」救火的人跑過來報告。秦等忙到火場邊,見兩具屍體躺在草地上,下身俱已燒焦,本是少年英俊的面目已經模糊,大概是起火時上身撲到窗外,才沒有全部成為焦炭。很快有學生認出,兩位死者是化學系學生,參加步行團由長沙到昆明的。他們像千百萬青年一樣,有熱血,有頭腦,有抱負,原是要為國為民做出一番事業的,可憐剎那間便做了異地望鄉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