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藍。
這是一種不可名狀的藍,只要有一小塊這樣的顏色,就會令人讚歎不已了。而天空是無邊無際的,好像九天之外,也是這樣藍著。藍得豐富,藍得慷慨,藍得澄澈而光亮,藍得讓人每抬頭看一眼,都要驚一下,哦!有這樣藍的天!
藍天上聚散著白雲,雲的形狀變化多端。聚得厚重時如羊脂玉,邊緣似刀切斧砍般分明;散開去就輕淡如紗,顯得很飄然。陽光透過雲朵,襯得天空格外的藍,陽光格外燦爛。
用一朵朵來做量詞,對昆明的雲是再恰當不過了。在郊外開闊處,大朵的雲,環繞天邊。如一朵朵巨大的花苞,一個個欲升未升的輕氣球。不久化作大片紗幔,把天和地連在一起。天空中的雲變化更是奇妙。這一處如山峰,層巒疊障,厚薄相接處似有溪流落下,那一處如樹叢,老幹傍著新枝。這一朵如花盆中鮮花怒放,那一朵如小船,正待揚帆起航。它們聚散無定,以小朵姿態出現總是疏密有致、瀟灑自如;以大朵姿態出現則如堆綿,如積雪,很有氣勢。有時雲不成朵,扯薄了,撕碎了,如同一幅抽象畫。有時又幾乎如木如石,建造起幾座七寶樓臺,轉眼便又坍塌了。至於如羊如狗,如衣如巾,變化多端,乃是常事。雲的變化,隨天地而存,蒼狗之嘆,也隨人而長在。
奇妙的藍天下面的雲南高原,位於雲貴高原的西部,海拔兩千左右。高原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壩子一千多個。這種壩子四周環山,中部低平,土層厚,水源好,適合居祝昆明壩可謂眾壩之首,昆明市從元代便成為雲南首府。在美麗的自然環境中,出了些文武人才。一九三八年一批俊彥之士陸續來到昆明,和雲南人一起度過一段艱難而又振奮的日子。
明侖大學在長沙和另兩個著名大學一起辦校,然後一起遷到昆明。沒有宿舍,蓋起簡易的板築房,即用木槽填土,逐漸加高。洋鐵皮作屋頂,下雨如聽琴聲。這在當時,是講究的了。缺少裝置,師生們自己動手製造。用鐵絲編養白鼠的籠子,用磚頭砌流體試驗的水槽。缺少圖書,和本省大學商借,又有長沙運來的,也建了一個圖書館,雖說很簡陋,學子們進進出出,讀書的氣氛很濃。人們不知能在這裡停留多久,也不知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卻是把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孟樾終於辭去了教務長一職。起初蕭蘧不肯受命,很費了周折,後來答應暫代,弗之才得以解脫。(見《南渡記》,孟樾、孟弗之,原任明侖大學教務長,當局疑其「左」傾,屬意蕭蘧蕭子蔚。)根據明侖教授治校的傳統,教授會議選出評議會,是學校的權力機構,校長和教務、訓導、秘書三長是當然成員,另又從教授中推選評議委員組成。到昆明不久,弗之被選入評議會。那次評議會後,子蔚笑道:「各種職務偏找上你,有人想幹呢,偏撈不著。」「世事往往如此——我們只是竭盡綿薄而已」除了生活的種種困難,昆明人當時面臨一個大問題——空襲。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寇飛機首次襲擊昆明,玷汙了純淨的藍天和瑰麗的白雲。以後昆明人便過上了跑警報的日子。一有警報,全城的人向郊外疏散,沒有了正常生活秩序。過了幾個月,跑警報也自然跑出頭緒來了。各人有自己一套應付的方法。若是幾天沒有警報,人們會覺得奇怪,有些老人還惦記著出城去,懷疑是不是警報器壞了。
孟家和澹臺家到昆明都已三個多月了。澹臺勉的電力公司設在昆明遠郊小石壩。澹臺勉本人在重慶還有差事,時常來往於昆渝之間。因為估計會調到重慶,便把瑋瑋安排在那裡上中學。瑋瑋很不願意離開孟家一家人,也只好和嵋與小娃灑淚而別。
孟樾一家,都喜歡昆明。昆明四季如春,植物茂盛,各種花常年不斷。窄窄的街道隨著地勢高下起伏,兩旁人家小院總有一兩株花木,不用主人精心照管,自己活得光彩照人。有些花勁勢更足,莫名其妙地伸展上房,在那兒仰望藍天白雲,像是要和它們匯合在一起。孟家人也願意融進這藍天白雲和花的世界裡。他們住的地方頗特別,是在當地一位軍界人士的祠堂裡。這祠堂有很大的花園,除正房供祀祖先外,還有幾間閒房,大概原是上祭時休憩之所。孟家便在這裡安身,權且給人看祠堂。花園另一頭,有一個家用戲臺,現在不論戲臺或座位,都分成小間,學校租來給單身教員居祝呂碧初對這環境很滿意,對孩子們說,想不到逃難逃到花園裡。花園進門處有好幾株山茶,茶杯大小的花朵,紅豔豔的,密密的開滿一樹,一點不在乎冬日來臨,也更不知道戰爭帶來的苦難。屋前一片小樹林,最初他們不知是什麼樹,問收拾園子的申姓老人,老人耳背,問好幾次都聽不清,總是說:「你家說哪樣嘛?哪樣?」一次忽然聽清了,便大聲回答:「是臘梅喲,你家!」
山茶花過後,臘梅開花了,花是淡淡的黃,似有些透明,真像是蠟製品。滿園幽香,沁人心脾。這正是孟靈己——嵋所向往的臘梅林,在她的想象中,臘梅花下,有爹爹拿著一本書,坐在那裡。
在現實生活中,臘梅林可不是詩和夢想的世界了。林邊屋前,飄著一縷縷白煙,那是碧初在用松毛生炭爐子。她已經很熟練,盤好松毛,擺好炭,一根火柴便能生著。只是煙嗆得難受。「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碧初想,也得經過點火的過程。「關上門。」她向屋子裡大聲說。
嵋和小娃在當中一間房裡做功課。嵋抬頭說:「娘,我們不怕煙。」碧初不耐煩,說:「廢話!快關上。」嵋連忙站起身關門,孃的脾氣和聲音一樣,都比以前大多了。她知道娘很累,總想幫忙,有時反而惹碧初生氣。
碧初蹲在地上,用一把大蒲扇扇爐子。白煙一點點散去,炭漸漸紅了。這時臨時的幫工姚嫂挑著一擔水走來,把水倒進廊簷下的水缸。「你把青菜洗一洗,好嗎?」碧初手痠腿軟,拉著身旁的桌腿才站起來。「今天不做飯了,我家裡有事情。你家。」姚嫂說,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倒是舀了一壺水放在火上。
到昆明數月,孟家已經換了好幾個幫工了。有的聽不懂話,撥幾撥也不轉一轉;有的太自由,工作時間常常忽然不見蹤影。這姚嫂乃是附近小雜貨店老闆娘的一位農家親戚,說「家裡有事情」自是天經地義。她見碧初有些措手不及,便出主意:「街上買碗米線嘛。好吃嘍,又快當。」是的,街上小吃店多,也不貴。昆明人就常常以之充飢。碧初等剛來時,也經常去小店。但這畢竟是臨時性的,總要自己做飯才是正常人家。
「喊妹兒去端回來也使得。你家先生不消跑了嘛。」姚嫂繼續出主意。一面蓋好缸蓋。
「你去罷,我們有辦法,明天早些來才好。」碧初微笑著說。
姚嫂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臘梅林裡。
門輕輕開了,探出兩個小腦袋,輕聲說:「娘,我們做完功課了。」小娃跑出來,看見一隻松鼠在梅林邊,便拔腿去追。嵋過來拿起蒲扇。「不用扇了,」碧初說,「火上來了。」她一陣頭暈,歪身坐在竹椅上。
「我來做飯,我會。」嵋自告奮勇。她穿著峨的大毛衣,身子在衣服裡晃動。她學姚嫂的樣,兩手在衣襟上擦擦。「往後有你做飯的時候,今天還是上街吃飯吧。」
小娃跑過來,大聲叫著上街,上街!嵋也高興。他們很樂意上街。街上無論什麼都好玩,無論什麼都好吃。
「等這壺水開了,爹爹也該回來了。」這時碧初正可以休息一下。但一眼看見地上的菜葉子,便吩咐嵋掃地。嵋拿起掃帚,小娃連忙拿起簸箕。
一陣清脆的笑聲和著臘梅的香氣傳來。從小徑上笑著跑過來的是澹臺玹,臂彎裡抱著幾枝臘梅。穿一件銀灰起暗紅花紋的半長呢外衣,裡面是夾旗袍,特別是只穿了短襪套,露出一截小腿。雖比不得在北平時的打扮,也很引人注目,臉兒紅紅的,大聲叫道:「三姨媽!我來了。」澹臺一家在昆明附近小石壩居住,玹子住在大姨媽嚴家,經常到孟家來。臺兒莊戰役後,嚴亮祖師長已升為軍長,一切都是方便的。
後面慢慢走來的是孟離己——峨,一手也舉著一枝臘梅,像舉著一面旗。因為家裡房間少,峨不願和弟妹擠在一起,情願住校。弗之碧初贊成她和同學們多接觸,希望她能開朗些。她穿著藏青色呢外衣,夾旗袍長襪子,布鞋,倒是包得嚴實。
「這裡真是沒有冬天,臘月天氣,你們都穿的春秋衣服。」碧初說,「只是玹子,你這麼著不冷嗎?」
「只能說是涼快。」玹子放下花枝倒水喝。
「現在有一種流行病,名叫‘摩登寒腿症’。」峨說,「嵋,快拿花瓶來!」
嵋還在往簸箕裡撮菜葉,站起身看了一下,看在那幾枝臘梅份上,說了一句:「就來。」彎身拿起簸箕到屋後去倒。小娃跟著她。
「我在新校舍遇見爹爹,爹爹不回來吃晚飯。他和莊伯伯要去拜訪什麼人。」峨說。
「正好今晚上不做飯,大家吃米線去。」碧初覺得精神好多了。起身解下圍裙,一面說:「你們又掐花!這是別人的園子。」
「這麼多臘梅樹,掐不完的。」玹子跟著碧初進屋,說著大姨媽的家事。峨也進屋,自去找衣服帶到學校去。
嵋在廊簷下拿起一個瓦罐,添了水,把臘梅一枝一枝放進去。這瓦罐雖簡陋,卻插過許多美麗的花。臘梅枝上的黃花,清癯幽雅,引人遐想。插好的瓦罐如一棵小樹,立在木案上。
「嵋,你和小娃都洗洗手。」碧初在屋裡說。
嵋拉過小娃,舀水淋在他手上。「真涼!」小娃直吸氣,但一點不躲避,洗過了,站在矮凳上給嵋淋水。
玹子出來了。「擦乾,快擦乾!」她連笑帶嚷,「生凍瘡可不好受。」嵋忙用毛巾先擦乾小娃的手,再擦自己的手。「好些同學生了凍瘡,手腳都有。紅腫一片,真難看!」玹子抬起自己的雪白的手審視著。
「你這樣的手,不知能維持多少日子。」峨提著一個布包出來,還在檢點包裡的衣物。
「維持一輩子,你不信嗎?」
峨冷笑。碧初出來鎖門,大家一起穿過梅林,出了祠堂大門。
這是一條僻靜的石板路。那時的昆明大大小小的街都是石板鋪成。大街鋪得整齊些,小街鋪得隨便些。祠堂街是一條中等街道,往東可達市中心繁華地區,那裡飯莊酒肆齊全。往西便是城門了,街上有好幾家米線小店。碧初等選擇了靠一個坡口的店。坡很陡,下去不遠就是翠湖。大家稱這店為陡坡米線,坐在其中,往坡下望去,有一種傾斜之感。
暮色漸漸圍攏來了,小店裡電燈很暗。人不多,店主人見有人來,大聲招呼:「你家來了,你家請裡首,請裡首。」說是這麼說,實際上不過兩、三張桌子,沒有裡面、外面可言。桌子都有一層油膩,但也不算太髒。
碧初要一碗汆肉米線,多要湯。並且吩咐每人碗裡打個雞蛋。峨要一碗豆花索粉,即粉絲。另外三個人都要滷餌塊。兩碗免紅,即不要辣椒。「是嘍,」店主人大聲重複一遍,好像是在傳達,隨著話音,自己轉到灶前操作,他是自己吩咐自己。只見他手裡的小鍋一起一落,火苗也隨著忽高忽低。爐邊案上一排佐料,長柄勺伸過去飛快地一碗扎一下,攪在鍋裡。一鍋一鍋的做,費時也不長,只汆肉米線要把肉汆出味來,算是複雜工藝。
粉絲最先來,一層雪白的豆花上灑著碧綠的菲菜碎末,還襯著嫩黃的雞蛋。峨看看碧初,聽得說「來了就先吃」,便不理旁人,自己先吃。
「宿舍裡傳著一個鬼故事。」玹子對碧初說,「我是不信的。你們,」她拉著嵋的手,讓她塞住耳朵,「你們把耳朵堵上。」「那就不用說了,」碧初說。「其實也沒什麼,」玹子想說什麼不能半路停止,「說的是新校舍那地方原是一片亂葬崗子——」她見嵋和小娃不但沒有堵住耳朵,倒注意地在聽,便縮住了,自己下臺,「我就說呢,其實也沒什麼。」
「我怎麼不知道?」峨有些好奇。
這時店主人端來四碗東西,把免紅的兩碗放在嵋和小娃面前。滷餌塊經各種佐料煮得透亮,濃香四溢,米線顯得清淡多了。「先吃再說。」碧初招呼大家。小娃餓了,扒進一口餌塊,忽然把碗一推,張了嘴喘氣。「怎麼了?怎麼了?」碧初忙問,見他噎住的樣子,忙命「快吐出來!」嵋跑過去為他捶背。
「辣!」小娃噎了半天,說出一個字。玹子用筷子敲敲碗對店主人說:「說是免紅嘛,咋個又放辣子,小娃娃家,吃不來的喲。」一口流利的雲南話。
店主人賠笑道:「不有擺辣子,不有擺不有擺。莫非是勺邊邊碗沿沿碰著沾著。換一碗。」「多謝了,不消得。」碧初用北方口音說雲南詞彙,「放點湯沖沖就行了。」於是醬紅色的濃汁沖掉了。小娃咬著減色的餌塊,還是覺得好吃。
「學校的飯怎麼樣?還是有石子兒?」碧初問。
「不只有石子兒,有一回還吃出了玻璃碴子。」峨說,意思是我在學校比你們在家苦多了。
「倒是有不少新鮮蔬菜,可惜做得不乾淨。」玹子說,「我從大姨媽家帶些鹹菜肉絲什麼的,大家搶做一團。」她看看碧初說,「他們的廚子很和氣,做什麼滿方便的。」
峨已經吃完了,忽然拍拍嵋的頭,說:「我晚上有一堂英文課,在新校舍。你陪我去好不好?」
嵋抬頭看著姐姐,有點受寵若驚,「可以呀,我的功課做完了。」兩人又詢問地望著碧初。「晚上該有人陪,你下了課回來吧?」碧初說。
「當然了,我不會讓嵋一人走——放心。」
她們出得小店,見天已全黑了。玹子要送碧初回家,碧初不讓,說「我有小娃呢。你是不是往公館去?晚上走路小心些——明天要穿上長襪子。」
玹子、峨、嵋順陡坡下來,青石板在剛降臨的夜色中閃著微光。一邊牆頭探出花葉繁茂的樹枝。三人都覺得這陡坡很神秘,好像要降到地底下似的。後面有幾個人大步走過她們身邊,其中一個人提著燈籠。光逐漸遠去,使得陡坡的盡頭更遙遠。
到了坡腳,又走一段路便是翠湖了。兩邊水面,當中一道柳堤。這裡是昆明人的驕傲。
玹子走另一條路。峨、嵋姊妹站定了看著她走遠,才上柳堤。水面風來,兩人都拉緊衣服。「冷嗎?」峨摟住妹妹。這在峨是少有的關心了。嵋往姐姐身上靠一靠,算是回答。她忽然問:「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和大姨媽家不如和二姨媽家那樣好?」峨一愣,說「不用你操心。」自己想了一下,又說:「現在兩家處境大不同了。可能是爹爹自命清高,不願受人恩惠。」嵋默然,模糊地覺得爹爹很值得敬重。「你走得太慢!咱們跑著去吧。」峨怕遲到。「贊成!」嵋說。兩人略一蹲身,便跑起來。
她們慢慢跑,卻足夠使青春的血液流得更暢快。路邊柳樹向後退去,柳枝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是一幅帳幔。湖水的光透過帳幔映上來,滋潤著路、橋、亭,還有這兩個快活的女孩。
「加油!加油!」她們越過幾個學生,學生笑著拍手叫道。
「不理他們。」峨叮囑。嵋想說謝謝,及時嚥了下去。「咱們快點兒。」她們跑上坡,拐彎,進了稱為南院的女生宿舍。
這裡原是一座大廟,大院套小院,空房甚多,荒廢多年,神像早不知去向。明侖遷來以後,缺少房屋,便租來稍加修茸,作為女生宿舍。
峨領嵋穿過前院,紙窗上顯出一個個年輕的頭像和身影。一陣陣清脆的笑聲和著琅琅讀書聲在院子裡飄蕩。她們進一個窄門,到了一個長方形的院子,兩邊兩排房屋,各是一個大統艙,卻收拾得頗為宜人,兩邊用花布簾子隔開,成為四人一間房。走進峨的那間,室內只有一個人,正伏在案上,似在抽噎。
「吳家馨!你怎麼了?’」峨拍她一下,忙著自己放東西,拿書本。吳家馨不理。「我上英文課去,時間來不及了。」峨說,拉著嵋便走。
「她怎麼了?」嵋關心地問。峨說:「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是什麼都要知道。——快跑。」
她們出大西門,到鳳翥街,這時正有晚市,街道兩旁擺滿菜挑子,綠瑩瑩的,真難讓人相信是冬天。連著好幾個小雜貨鋪都擺著一排玻璃罐子,最大的罐裡裝著鹽酸菜,這是昆明特產,所有女孩子都愛吃。風乾的大塊牛肉,稱為牛乾巴的,擱在地下麻袋上。還有剛出鍋的發麵餅,也因學生們喜愛,稱為「摩登巴巴」。夥計很有滋味地吆喝著這幾個字:「摩——登——巴——巴——哎。」街另一頭的糯米稀飯挑子也在喊:「糯——米——稀飯——」,調子是「1——3——2——6」,兩邊似在唱和。鋪子、攤子、挑子點著各色的燈,有燈籠,有電石燈,有油燈,昏黃的光把這熱鬧的街調和得有些朦朧虛幻。
人們熙熙攘攘,糊塗一片,像是一個記不清的夢。峨、嵋只好放慢腳步。好在街不長,一會兒便穿過,然後是一條特別黑的街道,峨邀嵋作伴,主要是因有這一段,這裡讓人不由得想到亂葬崗子。再橫過城外的馬路,就是新校舍的大門了。門裡是一條直路,兩旁是一排排房屋,黑暗中看不清楚,倒是覺得很整齊。路上來來往往的年輕人,大都是疾走如飛,不知忙些什麼。
峨拉著嵋進了一間教室,已經有十來個學生了。這裡燈光也不亮,電燈和油燈差不多。峨示意嵋坐在後面,自己和同學們坐在一起。剛坐定,教課的美國教師夏先生進來了。
夏正思是一位莎士比亞專家,對英詩研究精深,又熱愛中國文化。在明侖已經十來年了。明侖南遷,許多人勸他回美國去,他不肯,堅決地隨學校經長沙到昆明,也在大戲臺下面分得一間斗室,安下身來。他本來只教文學課,這一班大二英文屬公共外語課,因無人教,他就承擔下來。每次除講課文外,還要念一兩首詩,同學們都很感興趣。
大家都坐在有一塊扶手板的木椅上,夏先生也一樣,他身軀高大,一坐下去椅子吱吱作響,嵋怕他摔倒,欠起身來看。
「這是誰?」夏先生看見她了。「你可以坐到前面來。」這時應該是峨答話,但她不響。嵋不知怎樣好,心裡暗暗生氣。好在夏先生並不追究,開始上課。
課文用油墨印在很粗糙的紙上,是培根的一篇散文《論學習》,每人一份。夏先生示意坐在前面的同學給嵋傳過去,嵋站起來說謝謝,好幾個人回頭看她,她有些窘,很後悔陪姐姐來,姐姐總是這樣不管別人的。
課堂上全用英語。《論學習》中有一名言:「天生的才智如同自然的植物,需要培養,那就是學習。」夏正思從植物這個字忽然聯想到昆明的植物,說昆明的植物似乎不需要特別培育,因為自然條件如氣候、水分等很合適植物的生長。一次他泡了衣服有幾天沒有洗,衣服上居然長出一個大蘑菇。「可見我懶而髒。」夏先生得出這個結論,大家都笑了。
嵋不知道大家笑什麼,自己坐著,想法子打發時間。她看大家的頭,女生大都是短髮,齊到耳下,沒有很短的。有幾個人梳辮子,中間分縫,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從後面看好像頭髮很少,怪可憐的。大多數男生頭髮亂蓬蓬,像一團野草,這團野草不管怎麼壓,也還是頑強地生長。少數人頭髮經過認真梳理,服帖而光滑。她看來看去,發現有一個人是她認得的,這人是掌心雷,頂著一片油光水滑的頭髮。
「原來他也到昆明瞭,可從來沒聽姐姐說起。」嵋想,「要是能從香港帶冰淇凌來多好。」
過了一陣,夏先生開始講詩了。今天選的是華茲華斯的《我們是七個》。詩中描寫一個孩子有七個兄弟姊妹,兩個已去世,躺在教堂墓地裡。但他頑固地認為「我們是七個」。嵋只懂這一句,但全詩流暢的音樂性,抑揚頓挫的節奏,使得她坐直了用心聽。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夏先生打著拍子,搖頭晃腦。
很久很久以後,嵋還記得在一片昏黃的光籠罩下那本不屬於她的一課。
下課了,峨站在教室門口等嵋,掌心雷卻走到嵋身邊。「孟靈己!你可長高多了。還認得我嗎?」「當然認得,你又沒長高。」「我沒長高,可老多了。」
他們在新校舍的正路上走,一輪大的淡黃色的月亮從遠山後升起。
「我拉課太多了,得多補學分。」掌心雷似乎是沒話找話,「總算註上冊了。」「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昆明。」峨應酬地說。
幾個女學生從後面笑著追上來,一個叫道:「姓孟的,你們走得這樣慢!」另一個說:「這兒還有一個姓孟的呢。」她拍拍嵋的肩。峨不答理,嵋不知道該怎樣表示,看著這幾個人走遠了。
倪欣雷指著一條岔路說;「從這裡過去,就是我的宿舍。那房子像一條破船。住在裡面,覺得自己挺英勇。」「英勇?要犧牲嗎?」峨冷冷地說。「不夠格,不夠格。——其實這種生活也很有趣。我給自己的床做了一個紙牆,一捅就破。」「我們都用簾子,布簾子。」「我們也有用布做牆的,用紙的人多。」
走到校門口,峨讓倪欣雷回去,他說可不可以送一程?峨未置可否。這時街上行人已少,三人不覺加快腳步。走到南院門口,峨突然對嵋說:「讓倪欣雷送你回去好不好?我不回去了。」
這是姐姐又一次背叛!嵋很生氣,大聲抗議:「你說好一起回家的,你答應孃的。」「我去看看吳家馨。」對了,吳家馨這時不知還哭不哭。嵋不響了,停了一下,說:「那隨便。」峨也想了一下,忽然發現該去看家馨的是倪欣雷,他是表哥,便說:「你不去看看麼?她常常哭,都成了哭星了。」
「明天再說吧,我還有功課。孟家小姐們,希望明天能見面。」倪欣雷略略彎身,轉身走了。他可能怕峨又生出新主意。
姐妹二人不走翠湖了,順文林街向前,下坡上坡,很快到了那一片臘梅林中。臘梅林裡,有淡淡的幽香包圍著,有彎曲的小徑牽引著。
「吳姐姐為什麼哭?」嵋忍不住問。
「她一個人在昆明,她想家。」停了一會兒,峨忽然說:「還因為她喜歡一個人。我還不知這人是誰。——喜歡一個人是很難受的事。你說是嗎?」
「怎麼會呢?」嵋不懂姐姐的話,也不想研究這課題。她很快活。一跳一跳地去摸臘梅枝。她知道梅林盡處,有她們親愛的家。
第二節
太陽從新校舍東面慢慢升起,紅彤彤的朝霞又喚醒自強不息的一天。新校舍在夜晚顯得模糊不清,似乎沒有固定的線條,這時輪廓漸漸清晰,一排排板築土牆、鐵皮搭頂的房屋,整齊地排列著。牆腳邊這樣那樣的植物,大都是自己長出來的,使土牆不致太襤褸。鉛皮屋頂在陽光撫摸下,泥垢較少的部分便都閃閃發亮。學生們為此自豪,宣稱「這是我們的‘金殿’」!
金殿是昆明東郊一處銅鑄的建築物,似乎似閣,可以將陽光反射到數里之外。新校舍的光芒,豈止數里呢。
體育教師從一排排宿舍之間跑出來,身後跟著稀稀拉拉幾個學生。學校希望學生早起跑步做早操,但是響應者很少。年輕人睡得晚,視早起為大苦事。一般都勉強應付幾天便不再出席。
「一二三——四!」體育教師大聲叫著口令,「一二三——四!」跑步的隊伍齊聲應和。人不多,聲音倒很洪亮。
學生陸續從宿舍中出來,有的拿著面盆,在水井邊洗臉,有的索性脫了上衣用冷水衝。有的拿著書本,傲然看著跑步的隊伍。也有人站著兩眼望天,也許是在考慮國家民族的命運,也許是在研究自己的青春年華該怎樣用。
太陽在房舍間投下一段影子,教室門都開了。一會兒,圖書館門也開了。圖書館是校舍中唯一的磚木建築。
不知什麼時候,孟弗之已經在圖書館裡了。他穿著一件舊藍布衫,內罩一件綢面薄棉袍,手邊放著一個藍花小包袱。用包袱包書是他入滇以後的新習慣。他每次到新校舍來都要到圖書館看看。這圖書館和明侖的圖書館真不可同日而語。沿著露出磚縫的牆壁擺著書架,俱都未上油漆,木頭上的疤痕像瞪著大眼睛。書架上整齊地放著報紙雜誌,有《中央日報》、《雲南日報》、《掃蕩報》、《生活導報》等等。還有《今日評論》、《哲學評論》、《新動向》、《國文月刊》、《星期評論》、《思想與時代》、《雲南大學學報》、《燕京學報》等刊物。
「孟先生,這麼早。」出納臺前的職員招呼。他正在擦拭沒有塵埃的桌椅。比起北平來,昆明的灰塵少多了。作為圖書館主要內容的書籍,就更不成比例。出納臺裡面倒也密密排著十幾行書櫃,有些書籍堆在牆邊,是從長沙運來。運了一年多才運到,還沒有開啟。
弗之點頭,隨手拿起一份報紙。報上有一篇分析空襲的文章,說前幾個月空襲雖沒有重大傷亡,卻給人生活帶來很大不便,警報期間還發生盜竊案件。新的一年裡空襲會更頻繁更猛烈。這時學生漸漸多起來,出納臺前排起一個小隊。學生見到弗之,有人恭敬地打招呼,有人趕快躲開,有人置之不理。弗之神情藹然,他坐在那裡,整個室內便有一種肅穆氣象。
有人在門外大聲議論明晚時事討論會的題目,顯然是社團積極分子。弗之聽見一個說:「汪精衛上個月出走越南,不知怎麼想的。」另一個說:「怕日本人,賣國求榮!」一個說他明白無誤是漢奸,又一個說就是漢奸,他的說法也要搞清楚,好反駁。好幾個人都說看莊先生講什麼。
弗之有些感慨。莊卣辰曾說起座談時事的事。只知微觀世界而不知宏觀世界的卣辰,抗戰以來,又在天津辦過一段轉運事務,對外界的事關心多了。他走出門,一個學生對他笑笑說:「孟先生有課?莊先生每兩週給我們分析戰局,很有意思。」
「好。」弗之說,「講過幾次了?」
「兩次。」學生答,他忽然手指著遠處大聲說,預行警報!
大家都朝五華山方向看去,山頂的旗杆上果然升起了一個紅球。若不是它預示警報,這個紅球在藍天白雲之下倒是很好看。「今天這麼早!」好幾個人說。
「我去上課。」弗之向大家點點頭。學校慣例是有預行警報照常上課,空襲警報的汽笛響了才各自疏散。預行警報和空襲警報的間隔有時只二十來分鐘,有時要一兩個小時,有時有預行而無空襲,對預行不採取措施可以不至於荒廢時間。
弗之進了教室,站在教桌前,慢慢解開包袱,把中國通史的講義拿出來。這一學期弗之開了兩門課繼續講通史,增加了宋史。
淒厲的汽笛聲響了。空襲警報!敖裉旖擁謎餉唇簦庇腥說蛻怠?
汽笛聲從低到高,然後從高處降低下來,好像力量不夠了似的,稍停一下又從低到高。弗之抬抬手臂,表示不上課了,慢慢地放好講義,包起藍布。學生們陸續向外走。最初有警報時人們很慌亂,有人真的拔腳飛奔,成為名副其實的跑警報。後來習慣了都悠閒起來,似乎是到郊外散一次步。
一個學生走到教桌前小聲囁嚅道:「三姨父。」
弗之抬頭見是碧初的外甥嚴穎書。他中等身材,肩背寬厚,是個敦實樣兒。去年考入歷史系,學業還算不錯。因知道不便在廣眾前認親戚,他平常上下課都不打招呼,這時的稱呼也是含糊不清。
「有問題麼?」弗之親切地問。
「這個星期天是母親的生日,」他說的母親指的是素初而不是他的生母荷珠。「父親有帖子送過來,您能來麼?」「玹子昨天說來著。」「有車來接全家人,怕小娃他們走不動。」「這一點路!比跑警報走得近多了。不要接。我們會來的。」弗之說著走出教室門。
「您往哪邊走?」穎書似要隨侍左右。
「我回家,你去後山吧,小心為好。」弗之自己彷彿不需要小心。穎書鞠躬,向後山走了。
弗之和人群的走向相逆,儘量靠邊。「弗之,你往回走?」忽聽見招呼,見莊卣辰夾在人群中匆匆走來,遂立住腳說:「你走得快,肯定不是跑警報。」
「當然不是。」卣辰穿一件深色大衣,拿著手杖,眼光還是那樣天真清澈,臉上卻添了不少皺紋,大概皺紋裡裝了不少時事報告。他指一指幾排房屋後面的實驗室,「老地方。」
弗之知道,每有警報,滷辰都到實驗室守護,怕電器著火,怕儀器失竊。他覺得對實驗室的惦記比對警報的恐懼還難受,還不如在實驗室守著,炸彈來了也知道是怎麼掉下來的。秦校長和朋友們幾次告誡,他都如耳旁風。卣辰也知道,有警報時,弗之的習慣是回家坐在臘梅林裡。有些文章便是那時構思的。
「我還有個防空洞,緊急警報來了可以鑽進去。」「我有鐵皮屋頂呀。」兩人笑笑,各奔前程。
市民們從掛紅球開始,便陸續疏散,這時街上已沒有多少人,空蕩蕩的好像是等人佔領讓人看了心酸。弗之走到祠堂街,見一個少女扶持著一個老婦還夾著個大包袱,氣喘吁吁走向東門。少女埋怨說:「我說麼,東西不消拿得!費功夫!」「不消拿得!炸不死也餓死咯。」老婦回答。走過弗之面前,一個小包從大包袱裡掉出來。是那種雲南人常用的傣族刺繡包,總是裝細軟物件的。弗之見她們只顧快走,便拾起來追了幾步遞過去。老少二人各用混濁的和清明的眼睛望著他。「好人喲,好人喲。」老婦喃喃自語,費力地走了。
弗之進了臘梅林,緩步而行,欣賞著陣陣幽香,走到門前,見門上掛著鎖,知碧初等已往防空洞去了,遂也往城牆走來。
城牆在這一段很高,如同一個小懸崖。崖下原有一小洞,為狸牲出沒之所。附近兩家鄰居和申大爺商議,邀了弗之參加,修了這個防空洞。實際上面都是浮土,很不結實,峨和玹子都說它能防手榴彈。不過躲在其中有一種精神安慰,也不細考究能防什麼彈了。此時弗之走到近處,見雜草中城牆有好幾處裂縫,心想以後還該讓妻兒到郊外去,便是鄰居也最好不用這個洞。
汽笛猛然尖銳地響起來,一聲緊接一聲,聲音淒厲,緊急警報!五華山的紅球取下了,怕給敵機作目標。
弗之走進洞去。他只是想和妻兒在一起。離洞口幾步處有一個木柵欄,欄內黑壓壓的坐著許多人。逃、躲、藏!這就是我們能做的麼!
「爹爹!爹爹來了!」清脆稚嫩的聲音劃破了黑暗。
「莫吵嘛,莫吵。」雜貨店羅老闆輕聲不滿地說,意思是怕敵機聽見。碧初和三個孩子擠得緊緊的,給弗之騰出地方。這洞很窄,靠兩邊牆壁用磚搭了座位,人們便促膝挨肩而坐。弗之擠過ィぷ裴易鋁耍硪槐呤鍬蘩習濉!懊舷壬!甭蘩習寤故切?聲說,「你家說,今天飛機可會來?」「已經拉了緊急警報,照說敵機已經到昆明上空了。」弗之說。眾人都不說話,注意傾聽飛機聲音。黑黢黢的洞裡一點聲息皆無。
半晌,小娃忍不住了,小聲在嵋耳邊說:「講個故事吧。」「莫要響,莫要響!」羅老闆干涉。這時忽然一聲貓叫,「喵——喵。」聲音很好聽。原來昆明老鼠猖狂,貓很珍貴,老闆娘把貓也裝在籃子裡帶來。另一家鄰居的孩子學著說:「莫要響,莫要響。」貓不願呆在籃子裡,更大聲叫起來。羅老闆喝道:「不聽說!等著掐死你!」就在貓叫人呼中,遠處傳來「轟壟轟滷的沉重的聲音,大家,連那隻貓忽然都靜了下來。敵機來了。
剛剛傾聽飛機的聲音,現在得注意炸彈的聲音了,下一秒鐘這一群人不知還在不在人世。飛機響了一陣,聲音漸遠。「喵——」貓兒又大叫起來。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想著今天不會扔炸彈了。
忽然飛機聲又響起來,愈來愈近,似乎來到頭頂上了。真像貓玩老鼠樣呵。讓老鼠鬆一口氣,再把它捺到瓜子底下!貓兒配合飛機,又大聲叫了,聲音不那麼好聽了,有點像緊急警報。另一家鄰居說:「咋個整?你這隻貓!」這時峨忽然在角落裡說:「讓它叫。敵人又不會土遁,能在洞口守著?飛機遠著呢。」「過了一陣,飛機聲又愈來愈輕,終於消失了。
約又過頓飯時刻,解除警報響了。一聲聲拉得很長,沒有高低。
「解除了!解除了!」大家愣了幾秒鐘才紛紛站起。羅老闆大聲說著順口溜:「預行警報穿衣戴帽;空襲警報又哭又叫;緊急警報閻王掛號;解除警報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囉!哈哈大笑囉!」別人應和著向外走。
他們出了防空洞,見天空還是那樣藍,雲彩還是那樣飄逸,臘梅還是那樣馥郁。
後來得知,敵機那天的目標不是昆明,只是路過。
這個星期天是嚴亮祖軍長夫人呂素初四十五歲壽辰。因呂家三姊妹都在昆明,正好聚一聚。嵋和小娃很高興,他們很久沒有給帶出去作客了。碧初則很發愁,因為想不出怎樣安排衣服。最缺衣服的是嵋,她長得太快。大半年的時間,原來的衣服都穿不得了。天天穿著峨的一件舊外衣上學,幾個刻薄同學見了她就相互拉著長聲學街上的叫聲:「有舊衣爛衫找來賣!」嵋不介意,回家也不說。但是碧初知道無論如何不能穿這外衣去嚴家作客。
沒有講究的紗衣裙了,沒有趙媽趕前趕後幫著釘釦子什麼的了,沒有硬木流雲鏡臺上的橢圓形大鏡子了。碧初只能在心裡翻來覆去想辦法。自己和峨的衣服都不合用,算計了幾天,忽然看中一條壓腳的毯子。那上面有一點淺粉淺藍的小花,很是嬌豔。暗想:這毯子做件外衣倒不俗。可誰也沒有本事把它變成外衣。碧初對弗之抱怨自己沒本事。弗之笑道:「我看那舊外衣就不錯。要不然把這毯子披了去,算得上最新款式。」碧初低頭半晌說;「也許那天不冷了,不用穿外套——唉,這究竟是小事情。」
到了素初壽辰這天上午,天公不作美,天氣陰沉。碧初已經不再想外衣的事,忽然來了一位救兵,是錢明經太太鄭惠枌。她常到孟家串門。這天來時提了一包衣物。說她的姐姐惠杬託人帶來兩件外衣,其中一件太小,正好給嵋穿。「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到嚴家去?」碧初問。「不知道。現在去麼?」「下午去,你快坐下。今天是我大姐的生日,我正愁嵋沒有合適的衣服呢。」那外衣的花樣是深藍、品藍、淺藍三種顏色交錯的小格子,領子上一個大白釦子。馬上叫了嵋來,一穿,正合適。
「這就叫有福人不用忙。」惠枌說,輕輕嘆息。
碧初見她似有心事,因問怎麼了。惠枌欲言又止。碧初笑說:「你還有什麼瞞我的?惠杬不在昆明,有什麼事說說心裡輕鬆些。」惠枌說:「人家看我很閒在,我可有點煩了,也許該找個事做。」碧初高興地說:「我看你該做事。若不是這一家子人,我也要出去做事。」「你不同了,你的生活滿滿的,要溢位來了。我的日子——你們要出門,改天再說吧。」碧初目送她穿過臘梅林,心想她該有個孩子。不過這年月,只怕難得養活。
下午天氣更陰得厲害,竟飄了幾點雪花,只是在半空中就化了。可以說上半截是雪,下半截是雨,到處溼漉漉的。碧初張羅三個孩子穿戴完畢,自己換上從北平帶來的米色虐島旎ǖ謀∧嘏圩櫻腖翟趺床淮魘資危壇跛滌Ω麼饕桓焙斕模墒侵揮新痰摹?嵋說戴綠的才合適呢,峨瞪她一眼,意思是你懂什麼。「娘若不戴首飾,讓大姨媽家的人小看了。」所謂大姨媽家的人專有所指,大家心照不宣。峨居然會動心眼,關心和人打交道了,碧初想。遂由兩個女兒侍候著,戴好那一副心愛的翡翠飾物,耳墜子如兩滴鮮亮的水滴,衣領的別針同樣晶瑩潤澤,只是襯出的臉有幾分憔悴。
「找鞋子,找鞋子!」小娃大聲說,「我來揹著,到了再換。」大家沒有抱怨天氣,都興高采烈。
「三姨媽!」門外有人叫,嚴穎書進來了。「我來接你們。」還是孟家人剛到時,他隨素初來過一次,這時見室內還是一樣簡陋,不禁說:「這房子該修理了——」峨冷冷的別轉臉去,碧初怕她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忙招呼大家上車。
汽車在石板路上慢慢開,從祠堂街到翠湖西,開了十五分鐘。
嚴公館在一個斜坡上,倚坡面湖,是一座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建築。大門前有兩座石獅子。進去是窄窄的前院,種著各種花木。二門在正院的邊上,不像北方的垂花門在中間,正對北房。三面有二層樓房,樓上樓下都有寬大的走廊。
弗之一行人下車進門,門前的衛兵持槍敬禮。門房裡出來兩個護兵擎傘遮雨。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嚴亮祖和呂素初出現在二門,下了臺階。
嚴亮祖是滇軍嫡系部隊中一員猛將。大理人氏。那裡各民族聚居,白族最多。嚴姓人家是彝族。原有幾畝土地。亮祖父親早亡,家道中落,全憑自己奮鬥。他身材敦實,和穎書很像,豹頭環眼,絡腮鬍子,有點猛張飛的意思。他參加過臺兒莊戰役,因指揮得當,作戰勇猛,立有戰功。後來在武漢保衛戰中領一路兵馬在鄂東南截擊敵軍,不料大有閃失。現在回昆明休整,等候安排,他自己時刻準備再赴前線。亮祖為人甚有豪氣,早年在北平和呂清非縱論天下事,頗得老人嘉許。正好呂家給素初議婚,提了幾家都不中意,亮祖求婚,便答應了。曾問過素初意見,她只說憑爹孃作主。外邊的人都以為在一片婚姻自由的新口號中,素初此舉必因純孝。家裡人都知道她不過是懶得操心,怎樣安排就怎樣過罷了。
素初穿一件大紅織錦緞袍子,兩手各戴一隻鑲翠金調子,左手加一隻藕色玉鐲,那就是翡翠中的翡玉了。她的面容平板,聲音也很平板:「三妹你們有一陣沒有來了。」素、碧二人挽了手進到客廳。客廳裡擺著成套的硬木傢俱和沙發,也是中西合壁。一座大理石屏風前站著慧書。她走上前來行過禮,便和嵋在一起說話。「嵋都快有慧兒高了,肯長喲。」亮祖說。大家暫不落坐,把孩子的高矮議論了幾句。
慧書那年十四歲。那個年紀的女孩幾乎無一不是好看的。只是細心人會發現她的面容於清秀之中有些平板,靈氣不夠。幸虧她繼承了父親的大眼睛,這雙眼睛不善顧盼,卻是黑得深沉柔軟,望不到底。她神色端莊,似有些矜持,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些。她應該是家裡的寵兒,可是她似乎處處都很小心。這是嚴家的特殊情況造成的。知情人不用多研究便可得出這一結論。
這時半截子雨下得更大了,人報澹臺先生、太太到,大家都出來站在廊上迎接。
「從重慶來辦事,正好給大姐祝壽。」澹臺勉墜馬摔傷後,經過接骨,傷腿比原來短了幾分,走路離不開手杖。「看看子勤多老實,就不會說專程從重慶飛來拜壽麼。」絳初笑說。亮祖對兩位姻弟說:「抗戰期間,大敵當前,作為軍人,我現時能在家裡,實在慚愧。」於勤、弗之都說:「亮祖兄為國立功,天下皆知。部隊休整,是必需的,怎說慚愧。」大家敘禮落座。嚴家幾個親戚也都介紹見過。眾人都覺得還少一個重要之人。素初問嚴亮祖,「請她出來吧。」亮祖點點頭,命穎書去請。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去請的是嚴家老太太或長一輩什麼人。一會兒,穎書陪著一位中年婦人來到廳上。
這婦人進門先走向素初,一面說「荷珠給太太拜壽」,一面放下手裡的拜褥,跪下去行禮。素初像是準備好的,把身邊拜褥一扔,跪下去回禮。眾人都知道這是亮祖自家鄉帶來的妾荷珠了,又深悉這位如夫人的厲害,紛紛站起。
荷珠自幼為一戶彝族人家收養,其實是漢人。她的穿著頗為古怪,彝不彝、漢不漢,今不今、古不古,或可說是漢彝合壁、古今兼融。上身是琵琶襟金銀線小襖,一排玉石釦子,下身繫著墨綠色四花長裙,耳上一副珍珠串耳墜,晃動間光芒射人。手上三個戒指,除一個赤金的以外,另有一個碧璽的,一個鑽石的。如有興趣研究,荷珠會講解碧璽在寶石中的地位和鑽石的切割鑲嵌工藝。在華麗的衣飾中,衣飾主人的臉卻很不分明,好像一幀畫像,著色太濃,色彩洇了開來,變成模糊一片。就憑這模糊一片,主宰著嚴家的一切。
當下荷珠走到絳、碧面前,說:「二姨媽三姨媽到昆明大半年了,我沒有常來走動,真是該死。」眾人聽她用詞,都不覺一驚。「我們太太身體差,小事情都是我管。今天備的壽酒不合規矩,請多包涵。」大家不知她說的是什麼規矩,也不好接言。絳初說:「我們玹子在大姨媽這兒住,也承荷姨照應了。以後我們到重慶去了,玹子留下上學,更要麻煩了。」荷珠說:「麻煩哪樣!有事情喊護兵嘛,不麻煩!」嚴亮祖請大家坐,芍橐蒼諳率鬃恕r幻婀鄄颶t子的細絨長外衣,又招呼嵋到身邊研究她的新外套,一面吩咐穎書什麼,兩眼打量著碧初那一副翡翠飾物。一會兒,護兵送上茶來。一色的青花蓋碗。
「照我們小地方的規矩,來至親貴客要上三道茶。頭一道是米花茶。」亮祖說話底氣很足,使得獻茶似更隆重。大家揭去蓋子,見一層炒米飄在水面,水有些甜味。孩子們嚼那炒米,覺得很好吃。
「近來戰事怎樣?敵軍佔領了武漢,下一步亮祖兄有什麼估計?」弗之客氣地問。
「敵人下一步,可能會打南昌。」亮祖沉吟道,「還會騰出兵力往北方騷擾。當然我們也不是他參謀長。敵人原想三個月結束戰爭,現在已經一年半了,咱們拖也要拖垮他!聽說蔣委員長有講話說,就一時的進退說,表面上我們是失敗了,但是從整個長期的戰局來講,我們是成功的。」
「滇緬公路上個月建成了,以後昆明的經濟地位和戰略地位都更重要了。」子勤若有所思。
「你是說滇軍的地位也更重要了。」弗之和子勤相處較多,也較親密。他懂得子勤話中有活,滇軍在最高統帥部看來,究竟不是嫡系。亮祖哈哈大笑,「雲南這地盤就是要有軍隊保護,——我們總是聽中央的嘛。」他忽然收住笑聲,若有所思。停了一會,說:「我在湖北打了敗仗,你們可聽說?」子勤道:「聽說一些。」亮祖道:「雖然沒有完成截擊的任務,我們也是拼了命了。敵人以十倍於我的兵力來攻,我們在山頭上,彈盡糧絕,硬是用石塊木頭打退敵人七次進攻!滾木擂石嘛,你們歷史學家知道的。」說著,豪爽地笑了幾聲。弗之見座中人多,不好深談,只說:「去年我們到昆明不久,正看見五十八軍出征,數萬人夾道歡送。有些人哭著喊中國萬歲!滇軍必勝!那種氣勢真讓人覺得中國人不會敗的。一兩個小戰役的勝敗,兵家常事。」
這時護兵上來換了茶杯,這次是紅色蓋碗,碗中有沱茶蜜棗和薑片。孩子們喝不來,轉到屏風後,見擺著一排竹筒,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上了漆的,有素胎描花的。慧書介?,這是水煙筒,抽水煙的。
玹子聽見,走過去拿了一個擺弄著,笑嘻嘻地說:「聽說滇軍在臺兒莊,英勇善戰,有個特點是人人手持煙筒,日本鬼子還當是什麼秘密武器呢。」
「那還不是水煙筒,」亮祖又哈哈笑,說,「那指的是大煙槍,鴉片煙!鴉片煙也是雲南的特產埃不過說人人拿著煙槍開玩笑!」
這時大家都不好搭話,因為嚴府是用鴉片煙的。亮祖從前抽,這幾年戒掉了。戒不掉的是素初,她在鴉片的作用中到達人生中最奇妙的境界,不忍放棄。荷珠只管燒煙,有時還替素初燒,自己是絕不抽的。
「若說鴉片是一種武器也可以,」停了一會,弗之笑道,「只是這槍口是向內的,我們真的秘密武器是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只管向前,永不停止:御外侮,克強敵,不斷奮鬥,是我們的歷史。《易經》上乾、坤兩卦的象傳,有兩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是對乾、坤兩卦的一種解說詞,也是古人的人格理想。君子要像天一樣永遠向前行走,像地一樣承載一切,包容一切。」
大家都有些感動。亮祖說,什麼時候請給軍官們講一講。弗之說當然可以。這時護兵來獻第三道茶,這是一道甜食,蓮子百合湯。用的是金色小碗,放有調羹。荷珠見茶上好,起身告退,說還要去照管廚房。大家又隨意說些話。絳初站起身說:「大姐,我們往你屋裡看看。」三姊妹一起往廳外走,身材都差不多。玹子和峨注意看自己的母親,她們發現,絳、碧二人有多相像,素初和她們就有多不像。不像的主要原因還不在相貌,而是素初缺乏活力,她的舉止有些像木偶隨著牽線人而活動,那牽線人不知在哪裡。
素初住東廂樓上,樓下住的是慧書和玹子。西廂樓下是穎書,其他房屋都歸亮祖使用。荷珠另有一個小院,那是個頗為神秘的所在。當時三姊妹到得樓上,素初拿出鑰匙開門。絳初說:「自己家裡還鎖門!」三人進屋,首先撞入眼簾的便是矮榻上的煙燈和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