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真不信這個邪!
那你就去試試,你可以去找鄉長、縣長,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了,我是村裡人選上來的,又不是他們任命的!再說了,你可以去找鄉長、縣長,我和五洲公司也可以去找,我們去找恐怕比你去找還要管用,五洲公司有錢,你懂不懂?
暖暖被氣得當天的午飯和晚飯都沒有吃好,天黑之後,她正坐在那兒生悶氣,突然聽見賞心苑那邊響起了幾聲尖叫,跟著就有人們的跑動聲,忙碌一天正在沉入安靜的村子在這陣聲響過後一下子喧鬧起來,豬叫狗吠人喊驢鳴的,暖暖詫異地走出屋子問還沒回家的青蔥嫂:咋著回事?青蔥嫂也懵懵懂懂地說:不知道,只見好多人在往賞心苑跑,那邊好像是出了事,你聞聞,從那邊飄過來一股好難聞的臭味。暖暖仔細一聞,可不是,好臭好臭。這是啥味?她的話音未落,就聽賞心苑那邊有人高叫:快報警!
走,去看看!暖暖和青蔥嫂快步向賞心苑走去,越近那臭味越濃,兩人更是奇怪,直到走到賞心苑院牆前才看清,原來是有人在賞心苑的院牆外邊倒了一圈大糞,村裡好多人正捂了鼻子站那兒看熱鬧。薛傳薪也捂了鼻子在指揮保安們用鐵鍁把大糞鏟走,曠開田則正站在那兒怒罵:這是哪個狗日的活得不耐煩了,竟敢搞這種破壞?!警察馬上就到,我看你狗日的能往哪兒跑?……暖暖拉住一個從臉前跑過的賞心苑的保安員,問是咋著回事,那保安員喘吁吁地答:事發前,我們一個巡邏的保安聞到了一股臭味,跟著看見幾個人影提著籃子在往這院牆邊倒東西,他剛想過來看看,有幾位在湖邊散步晚回來的遊客,腳上就踩到了這東西,臭得他們尖叫起來……
暖暖聽得差一點笑出聲了。不用說,這一定是對賞心苑有意見的人乾的。這可真是個歪點子!不過薛傳薪、曠開田,你們也該想想,別人為啥會這樣對你!就在人們都還站那兒議論的當兒,三輛摩托車載著幾個派出所的警察和一條警犬來了,警察們跳下摩托車就用繩子把倒大糞的地方圍了起來。青蔥嫂拉了暖暖的手輕聲說:咱走吧。
暖暖那天晚上許久都沒有睡著,賞心苑的院牆和院牆前的大糞一直在她眼前晃,賞心苑剛建好時村裡多少人跑去參觀稱讚,沒想到現在竟會出這樣的事,真是丟人!……
第二天早上,暖暖還沒有起床,就聽到有女人的哭喊聲響起,她有些奇怪,誰家大清早的就吵開架了?待到下床出門一看,就見兩個警察把村裡的小石匠魏良和另外兩個小夥子用手銬銬了,正把他們朝三輛摩托車裡塞,魏良的媽跟在後邊又哭又喊:可憐可憐我的娃呀!……暖暖驚問也站在門前的鄰居麻四嫂:咋會把小石匠銬了?麻四嫂走過來低聲說:昨夜裡來的警察們不是帶來了一條警狗嗎?那東西鼻子靈著哩!是警犬。暖暖糾正道。對對,叫警犬。麻四嫂把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那警犬對人身上的味聞得特清楚,一聞兩聞,可就朝小石匠家走去了,一直走到小石匠家的院子裡。警察們這就立馬把小石匠抓了起來,小石匠先上來死活不承認,後來看見警察從他家裡搜出了裝大糞的籃子,才算把事情認下了,把同夥說出來了。天爺爺,誰能想到這些老實巴交的小夥子,會做出這樣的孬事。
為啥?他們這樣做是為個啥?暖暖問,她記得小石匠魏良是個好脾氣的與人無爭的孩子。
四嫂的聲音十分低微:三個人都不說,警察問到最後,魏良才露了一句:為三個姑娘雪恨出氣!
哦?暖暖的心一震:三個姑娘?
蘿蘿你知道吧?黑豆叔的閨女,我也是剛聽人說,這小石匠早就暗中和蘿蘿好上了,很可能他是為了蘿蘿,只不知蘿蘿和賞心苑結下了啥恨啥仇。也不曉得那兩個小夥是和哪倆閨女好。
暖暖霍然間明白了原因,她沒有再去聽四嫂的話,而是向被銬的小石匠他們三個小夥子看去,三個人被捆在摩托車上,頭仰著,脖子梗著,一副不屈的樣子。這當兒曠開田走到了他們面前罵道:好你們幾個兔崽子,小小年紀,竟敢做下這樣的壞事?!告訴你們,這是犯法!邊罵邊上前打了小石匠一個耳光,幾個警察急忙把開田拉開,然後駕起摩托駛走了。你還有臉哭?開田這時轉向跌坐在地上大聲哭泣的小石匠的娘吼道:你看看你養了個啥樣的兒子,幹出這種說不出口的事,把屎倒在人家旅館門口,不是個流氓?!暖暖見狀,無言地走過去攙起小石匠的娘,向她家走去。
暖暖見小石匠的娘哭得傷心,便安慰道:派出所至多是關他幾天,教育教育他,不會有啥不得了的處治,你只管放心……正說著,青蔥嫂匆匆走進來道:暖暖,糟了,九鼎已經招來開田的報復,開田說九鼎家的船有安全隱患,不准他以後再拉賞心苑的遊客去湖裡遊覽;還說他的參演態度不好,不准他以後再參加《離別》表演,這就斷了九鼎的兩個掙錢路子。
暖暖眼裡閃過一絲鄙夷,隨後黑了臉說:告訴九鼎,以後住在楚地居的遊客,下湖遊覽時坐他的船。
還有,賞心苑的韓會計午飯時又去通知俺們幾家,說下個月底必須搬完家,不然到時候他們會強行扒屋,而且說他們要徵的那些耕地收過秋後也不準再整地,他們很快就要擴建賞心苑了。
暖暖的牙咬了起來,說:我這就去給鄉上打電話反映他們的所作所為。她回到楚地居自己的屋子就撥起了電話,她先撥了鄉政府傳達室的電話,找到了那位老傳達,由他那裡問清了鄉長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然後就撥。可電話接通她剛說了一句:是鄉長吧?我是楚王莊的楚暖暖——對方就啪地扣上了電話,接著撥,就再也沒人接了。看來想靠電話告狀不行,那就去鄉上找鄉長當面告!暖暖下定了決心,便開始作準備。曠開田,我就不信告不倒你,你已經完全不像一個主任了,你已經不管你的村民的吃和住了,既是這樣,你不該再當主任,我就不信上邊會不管你的這些行為!水
52
暖暖是第二天早飯後騎車去鄉上的。來到鄉政府門口,暖暖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為救開田來這裡攔住鄉長喊冤的事。天哪,真是世事難料,不過幾年時間,事情就又翻了回來,有誰會想到我又為狀告開田來到了這兒?
暖暖靠旅遊致富在鄉上已有些名氣,鄉政府裡的有些人認識她,所以她如今想見鄉長已不像過去那樣難了。她在鄉政府門口剛站下不久,老傳達還沒留意到她,院裡就有人叫:嗨,那不是南水美景公司的楚經理嗎?快請進,請進。暖暖進門說了想見鄉長的話,那人立刻就領她去了鄉長的辦公室。
鄉長也已不是過去的那個,見了暖暖很客氣,問她眼下的生意可好,遊客多不多,收入怎麼樣。暖暖就把楚地居生意上的事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轉向了正題,把賞心苑的薛傳薪和曠開田做的那些事全說了出來。暖暖原以為鄉長聽罷會很生氣,會立馬差人去調查處理,不想鄉長聽完嘆口氣說:暖暖同志,你和開田主任辦起楚地居和賞心苑,開發咱們丹湖西岸的旅遊資源,是一種既富己又富村的舉動,我都支援;開田他們擴建賞心苑,是做大做強企業的需要,因此鄉上特意給批了地;你們如今搞競爭,也是市場經濟發展的要求,但一定要記住,這種競爭不要以打倒對方為目的!
原本坐那兒靜聽著的暖暖這時皺起了眉頭,忙開口問:鄉長,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鄉長笑笑:實話給你說,早在幾天前,你們曠主任和五洲公司的薛總就來找過我,說你的楚地居和他們的賞心苑因為生意競爭的事,有了些矛盾,他們估計你會來告他們的狀。
原來如此。你信他們的話?暖暖的眉尾挑起來了。
鄉長依舊笑著:我哪,只希望你們在生意上動腦筋,別在告狀上花精力。你告我我告你的,不好,這就叫內耗。
那我是隻在告狀上花精力了?
鄉長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他顯然很少聽過這種咄咄逼人的問話,但聲音還如剛才:咱們農村找到一個致富的路子不易,即使這路子有些毛病,也不要大驚小怪,你們楚王莊過去可是窮得厲害,現在有了賞心苑,多好的事情,要珍惜!
暖暖的臉色冷了起來,只見她呼地站起身,說:鄉長,既然你認為我來反映情況是不珍惜賞心苑,那你就忙吧。說罷就徑直走了出去,再沒有回頭看愣在那兒的鄉長一眼。她明白曠開田和薛傳薪已經給鄉長灌了很多他們的道理,再在這兒說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她氣鼓鼓地站在鄉政府大門外,在心裡叫道:去縣上!
一輛摩托車這時突突地開到了她身邊,她先還沒有在意,仍在想自己下一步的計劃,直到聽見一聲:楚總,要去縣上嗎?她才扭過臉來,才看清騎摩托車的原來是薛傳薪由省上帶到賞心苑裡的那個韓會計。小韓,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縣上?暖暖挺驚奇。
曠主任和我們薛總早估計到了,說你到鄉上告狀告不贏,肯定會去縣裡,所以派我在這裡等候著照應你。你看你是坐我的摩托車還是坐長途汽車,你要想坐我的摩托的話,咱們現在就可以走,天黑前你說不定就可以見到縣上的領導!
滾!暖暖怒喝了一句,她根本沒想到他們竟會派人跟蹤她,這麼說,他們早就斷定自己在鄉上告不贏了,縣上他們大約也預作了準備,咋著辦?去還是不去?去!我不信你們還能把縣上的領導也拉到你們那一邊!
暖暖是第二天中午坐公共汽車趕到縣城的,她匆匆在一家飯店吃了碗麵條,就去了縣政府大院,她有心在大門口攔住縣長,可她既不認識縣長也不認識縣長的車,無奈只好去傳達室,向傳達員提出想見縣長的願望。傳達員聽罷冷冷說道:縣長很忙,不可能接待每個來訪的人,要是誰想見他就可以見,他也就沒法工作了,你若是有事,可以去來訪接待室給他們說說,他們會給縣長反映的。暖暖至此明白,要按正常規矩,她是別想見到縣長的,要見,必須想其他的辦法。她站在傳達室門口想了半天,想起了縣文化局的那個小曹,當初為楚長城的事,和他有過一面之交,後來為那些出土的文物,又有過交往,乾脆,找他去!
找小曹倒沒費多少力氣,而且那個小曹還是個願意幫忙的人,聽她說了要見縣長的原因,當即表態:沒問題,我來給你聯絡,只是這種事直接找到分管旅遊的副縣長最有力,你就是找到正縣長他也會讓你再找分管的副縣長去。暖暖點頭說行,就找分管的副縣長。那小曹真是賣力,親自領著暖暖跑了幾個地方,最後總算從一個會議室裡把分管旅遊的副縣長找了出來。副縣長看來很忙,在聽暖暖說情況時眼中露著不耐,待聽完之後,用審視的目光看了一陣暖暖,這才開口說:已經有人來告訴我了,說你和曠開田主任原來是夫妻;離了婚的夫妻往往會對對方有意見,可最好別把這種意見帶到生意場裡,影響你們正常的生意競爭。暖暖一聽這話急了,忙問:縣長這話是啥意思?是不是認為我反映賞心苑的事情是因為對曠開田不滿?那副縣長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說:我只是一個善意的提醒,好了,你反映的情況我已經記下,我會調查處理的,你先回去吧……
暖暖這時已經明白,薛傳薪和曠開田早把工作做到了副縣長這裡,看來,這事在縣上怕是難有結果了。告別了副縣長出來,小曹寬慰她:既是副縣長這樣說了,你就先回去等等。她點點頭,對小曹表示了謝意,就去找了一家旅社住下,預備第二天去市裡再告。我就不信,你們能把各級都買通了。
在旅社裡吃過晚飯,暖暖給青蔥嫂撥了個電話,一是想問問這兩天的遊客入住情況;二是想知道丹根鬧不鬧人,臨走時,她把丹根託付給了青蔥嫂照應。不想電話剛一撥通,青蔥嫂就慌慌地叫道:暖暖,你趕緊回來,咱楚地居出大事了!暖暖一驚,忙問出了啥事,青蔥嫂說:住在咱楚地居的遊客中有兩個人昨天拉了肚子,曠主任知道後就來咱廚房檢查,說咱楚地居的飲食衛生不達標,要咱們立刻停止營業,今天早上,原本住在咱楚地居的遊客就都住進了賞心苑,主任還派人來給咱的廚房上貼了封條。暖暖一聽,臉當時就氣青了,好你個東西,竟敢這樣對我下手?!她對著話筒沉聲交待:你先在家裡等著,我明天一早就趕回去。
第二天早上,暖暖出了旅社剛要向車站走,一眼瞥見賞心苑的那個韓會計騎著摩托停在街對面,她明白他還在跟著自己,就噔噔地走過去,咬了牙譏諷地叫:辛苦了韓會計,可別跟丟了我!那韓會計尷尬地笑笑,發動車一溜煙跑了……
暖暖回到楚王莊已是午後了,楚地居門前反常地不見一個人影,空曠的院子裡也只有丹根一個人在玩,聽見她進院的響動,青蔥嫂忙從屋裡迎出來說:主任剛剛又派人來把廚房上貼的封條撕了,說經查,那兩個拉肚子的人不是食物中毒,讓咱們繼續營業,可還營啥業?遊客早被他們嚇跑了,都住到了賞心苑裡。暖暖怒不可遏地轉身就去了賞心苑。
開田和薛傳薪正在薛傳薪的辦公室裡悠閒地喝茶聊天,暖暖哐一聲推開門時,兩個人都沒怎麼吃驚,好像已經知道她會來似的,開田扭過頭來看著暖暖,淡聲問:有事?
憑啥封我的廚房?暖暖壓住滿腔的氣憤。
哦,那也是為你好。開田不慌不忙地說:楚地居突然出現兩個拉肚子的遊客,不能不讓人擔心是食物中毒,咱們辦旅遊的,最怕出這事,我讓人封了廚房,也是為了一旦是食物中毒好追查責任,這不,待梅家藥鋪一確定那兩個遊客不是食物中毒,我立馬就讓人把封條撕了。
你這是在故意毀我楚地居的聲譽壞我楚地居的生意!暖暖吼道。
你扣這個帽子可是大了點,曠開田倒沒生氣,依舊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是村主任,我對村裡的飲食安全負有責任,要真是出了食物中毒的事我不管不問,那上邊日後肯定要找我的麻煩,對吧?咱得既對遊客也對上級負責!
真實的原因是你怕我在上邊告你,想用這一手把我拉回來,我過去真還沒有看出你肚子裡會有這樣多的壞水!暖暖直瞪住開田恨聲道。
我提醒你記住,你是在跟村主任說話!嘴裡給我乾淨點!曠開田的面色陰沉下來。
喝水,喝水。薛傳薪這時遞一杯水過來。暖暖沒接,暖暖繼續帶了鄙夷說:嗬,主任!多大的官?!想叫我說話乾淨點,你們做事為啥不先乾淨點?
我過去警告過你,不要跟我作對,看來你是把我的警告當耳旁風了,我再說一遍,你要再這樣四處亂告狀,攪得我和村委會不安生,你可能就要倒大黴了!不信你可以試試!我過去是看在丹根的面上才沒有對你下狠手!
嗬,這麼說你對我還是有關照的?滾吧,我不要你的關照,你下手吧!你以為你一威脅我就怕你了?!把你的手段都使出來,我倒是想看看!暖暖喊。
啪!開田踢翻了一個椅子。
嗵,暖暖踹倒了一個凳子……水
53
這回「食物中毒」事件,對楚地居造成的影響是足有半月時間沒有遊客入住。眼下是旅遊旺季,半月沒人住可是損失不小。如今暖暖已不再種地,全部的收入就靠楚地居了,她每月又要給青蔥嫂他們幾個僱來的人開工錢,所以她不敢大意,緊忙對楚地居的聲譽進行挽救。
暖暖先是帶著青蔥嫂他們幾個僱來的人在楚地居里大搞衛生,對過去沒有注意的髒處進行了清理,然後又在大門口豎起了一塊廣告牌,牌上寫著:餐具、廚具頓頓消毒,保證吃得乾淨;睡具、用具日日更換、擦拭,保證住得舒適。暖暖還親自到碼頭迎接遊客並帶他們先到楚地居參觀後辦入住手續。經過一些日子的努力,遊客們才又恢復了對楚地居的信任。
這件事讓暖暖意識到了,旅遊這門生意的生命力其實很脆弱,做這門生意一旦聲譽受損,收入立刻就可能斷絕。這也使她第一次對來自賞心苑的破壞生出了恐懼,萬一曠開田和薛傳薪對楚地居的聲譽下了狠手,自己要一下子翻不了身可怎麼好?倘是一下子沒了收入,自己和丹根還有爹孃和奶奶他們的生活咋辦?青蔥嫂他們不也就沒了工作?罷,罷,不要因小失大,咱不告狀了,就讓薛傳薪和曠開田去放膽做吧,反正與自己沒有關係。
可能是看暖暖沒有再出門告狀,曠開田和薛傳薪也沒對楚地居再有什麼動作。兩下一時相安無事。賞心苑的熱鬧仍如往常,「離別」表演堅持三日一次;靠按摩掙錢的女子有增無減,有錢的男遊客們爭相入住;薛傳薪還在賞心苑旁邊蓋了一個酒吧和一個舞廳,從省城又帶了一些穿短裙的小姐來做服務員,裡邊也是音響喧天生意興隆。
楚地居還堅持著原來的經營辦法,主要接待普通的遊客食宿,同時負責幾個景點的導遊。為了吸引遊客,暖暖請了幾個聚香街上的藝人,於晚飯後在楚地居門前的荷花池旁唱河南墜子和豫劇摺子戲,遊客們也挺喜歡,常常是端了一杯茶坐那兒很有興致地看。楚地居的賺頭雖沒有賞心苑大,但因為這類普通的遊客人多,收入倒也可觀。
一天晚飯後,暖暖正陪著一夥遊客坐在荷花池旁聽河南墜子,忽見在賞心苑當客房服務員的響響姑娘抹著眼淚朝她走過來,她急忙起身迎過去輕了聲問:響響,出了啥事?響響一聽她問,淚珠子越發抹不完了。暖暖估計這姑娘是遇到啥委屈的事了,就拉她進了楚地居自己的住屋,扶她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水,才又問:是啥事給姐我說說。那響響方哽咽著罵:他們不是人!
誰?
姓薛的還有曠主任!
暖暖的心一沉:又是他們。他們對你做了啥事?無故扣了你工錢?
不是。響響搖著頭,低而急切地說:今天午後,賞心苑八號房裡住進了一個姓梁的老年男人,好像是一個官,薛傳薪和曠主任對他都是畢恭畢敬的,我去給那姓梁的房間送水時,那姓梁的先是盯住我看,後又問我多大年紀,找沒找物件結沒結婚,我說我才十九歲物件還沒定下哩。他聽了就笑笑說:好。我當時不知他這個好是指啥,也沒有在意。剛才吃過晚飯,薛傳薪讓我去他辦公室裡,說有話要給我交待,我便緊忙去了,進屋一看,曠主任也坐在那兒。我問找我有啥事,薛傳薪笑笑說,響響,你願不願掙一大筆錢?我愣了一下答,當然願了,只是去哪裡掙?曠主任就開口說,也不用去別處,就在咱賞心苑裡。我以為是讓我幹啥力氣活哩,就答,行呀,只要是我能做的。薛傳薪說,這活兒一點都不重,就是去陪陪八號房裡的那位客人。我問陪他做啥,曠主任說,拉拉呱了,介紹介紹咱楚王莊的土特產了,客人要讓你幫助做啥你便做啥就行了,事情過去,你到薛總這兒來領五千元。我一聽嚇了一跳,五千元?那是多大的數字!我以為他們是同我開玩笑,就說,真要能一下子掙五千元,還會輪到我了?薛傳薪就拉開抽屜拿出厚厚的一沓錢朝我遞過來,說,你要不信,這會兒就可以把錢先拿去!我一見他這樣,忙說:好,好,我先去做事情,待事後再來領錢。我當時那個高興呀,能一下子掙到這樣多的錢,我爹孃他們該會為我自豪的!我三蹦兩跳地去了八號房子,進屋就問那個男人,讓我做啥事,你只管說吧!那人笑著問我,他們都給你說好了?我點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指了一下床說,那就上去脫吧。我一聽驚住了:脫?脫啥?當然是脫衣服了,先讓我好好看看你,我今天一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你身上的那股清純氣息是我沒有見過的,我看過之後我們——我一聽這才明白那五千塊是咋著回事,心裡那個氣呀,原來是讓我做這個,你們可真是瞎了眼!我轉身就朝門口走,沒想到去拉門時,門竟被從外邊鎖上了,我扯了幾次都沒有扯開,這當兒,那男人就朝我走過來,一下子抱住了我,又是摸我又是親我,還把我的衣服撩開,狠勁噙住我的奶……我推也推不開他,就喊來人哪——我的喊聲一大,薛傳薪才從外邊把門開啟,那人方鬆開我,我邊扯衣襟邊跑出來,看見曠主任和薛傳薪兩個人都站在門外,臉全陰沉著,曠主任對我氣哼哼地說,你既是不聽話,就別在賞心苑幹了,回去種地吧……
這還是一個人做的事嗎?暖暖聽得心頭火起。
我恨他們!響響又抽噎起來。
我這就給你報警,讓警察來收拾他們!暖暖邊說邊伸手要拿電話,響響看見,忙過去把電話按住帶了哭音說:暖暖姐,警察一來,就糟了,他們肯定要把我叫去問話,那就會把事情鬧開,讓人們都知道,咱丟不起那人,萬一事情傳到我爹孃耳裡,說我被人摸過親過還被噙過奶,不知要把他們氣成啥樣。暖暖聞言只好放下電話,問:那你想咋辦?
我想來你這兒幹活,他們那邊即使讓我再去幹,我也不敢幹了。
暖暖嘆口氣點點頭道:那你從明天起,就來楚地居幹吧……送走了響響姑娘,暖暖心裡的火氣還在翻滾:曠開田,對自己一個村裡的姑娘你都想使壞心,你說你還有一點村主任的樣子嗎?!她幾次起身想去賞心苑朝曠開田和薛傳薪罵上一頓,後擔心給響響帶來麻煩,才壓下了那股衝動。水
54
楚地居固定的導遊員只有麻老四一個,遊客多太忙時,暖暖和青蔥嫂就親自上。當初暖暖離開賞心苑時,曾問過麻老四是想留在賞心苑還是跟她回楚地居,留在賞心苑每月掙的錢肯定要多些,可麻老四想了一陣後說:我還是到楚地居吧,我最初當導遊是在楚地居,是你教給我了這個掙錢本領,咱不能忘恩。暖暖當時笑道:啥恩不恩的,你幹活掙錢,憑的是自己的本領。當然,楚地居這邊沒活的時候,暖暖也允許他去賞心苑幹,而且每次表演「離別」那十塊錢,暖暖也鼓勵他去掙。
有天早飯後,住在楚地居的遊客們都做好了去看楚長城的準備,可就是不見麻老四這個導遊來。暖暖就有些著急,前一天晚上已經通知過他呀!她忙親自去鄰院麻家門口喊:四哥,快點呀!應聲出來的不是四哥卻是四嫂,只見四嫂黑著臉對暖暖說:他死了!死了?暖暖先是一驚,後看四嫂的樣子,知道是兩口子又生了氣,忙低聲問:他能不能堅持去帶遊客上山?還上山哩,連去茅廁都走不動了!四嫂氣恨恨地答。暖暖一聽這話,明白麻老四是得了急病而且不輕,就先回去安排青蔥嫂帶遊客上山,之後才又趕過來細問四嫂:四哥究竟得了啥病?叫梅老大夫來看過沒有?四嫂這時方抹起了眼淚,邊哭邊說:暖暖妹子,你也不是外人,嫂子就給你實話說了吧,麻老四他不是人哪,上回我發現他去賞心苑按摩找女人之後,我不是跟他鬧了一頓嗎?他當時給我跪下賭咒發誓說他再不去了,我也信了他,沒想到他還在偷偷地去呀,這不,老天爺報應他說瞎話,讓他染上了髒病。他得病後也不敢給我說,又不敢去找大夫看,只是偷偷地找偏方自己擺治,結果越來越重,那個東西腫得厲害,前些天他還能堅持著走路,只是兩腿一別一別腰彎著,我還問過他走路咋是這個姿勢,他仍舊瞞哄我,從昨天夜裡開始,重起來了,撒尿時疼得他豬一樣哼哼叫,而且走不成路了,連蛋包子都腫了,這會兒還躺在床上不能動。聽四嫂這麼一說,暖暖才回想起,麻老四這幾天走路是把腰彎著。作孽呀,賞心苑!暖暖心裡又來了氣,可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說別的,治病要緊!就隔了窗戶對睡在屋裡的麻老四說:四哥,事到如今,再瞞也沒用了,我這就去給你把梅老大夫叫過來。窗戶裡隨即傳出麻老四浸了羞慚的聲音:妹子,得這病丟臉哪,你可千萬別對外人說,麻煩你給梅老大夫也先交待一句,讓他替我保著密,你們的大德大恩,俺以後會報答的!四嫂這時就撇撇嘴,對暖暖說:這個鱉能著哩,一遇著難坎他就給你說甜話,灌蜜語,過了難坎他就又忘了。言罷便又轉向屋裡叫:給你治好後,你好再去賞心苑找女人快活!屋裡就又傳出麻老四夾帶了哭音的話:娃他娘,你聲音就不能放低點?你想讓全莊的人都知道?你給我留點做人的面子吧!暖暖拍拍四嫂的手說:消消氣,治病要緊,我去叫梅老大夫。
那天梅老大夫來看了麻老四的病後搖著頭說:要再拖兩天,就麻煩了,你這個東西怕就沒用了。老四一邊疼得咧嘴一邊驚問道:啥叫沒用?梅老大夫嘆口氣:就是你這個東西再也硬不起來,成廢物了。老四大驚失色叫了一句:我的天!陪著暖暖站在外間的四嫂聞言這時發狠道:讓他那個東西成了廢物才好,他就再也不能去賞心苑找女人浪擺了!暖暖低聲勸著四嫂:別使氣了,真要成廢物了苦的還不是你?!四嫂這時就抽抽噎噎地哭開了:天爺爺呀,你說人咋就成了這樣?……
梅老大夫那天給麻老四看完病出來,先交待四嫂:頭一條,按時給他清洗上藥按時讓他吃藥;第二條,你們分床睡,各自的衣被不要絞纏在一起,娃娃的衣被更不能同他的接觸;第三條,你自己也去診所裡一趟,讓我老伴也給你做個檢查,該吃藥就要儘早吃藥。之後又搖著頭對暖暖說:村裡這樣的病人已有三個,你能不能對開田主任他們說說,這種事該管管了,要不,傳染開了,夫妻間吵嘴打架鬧離婚是小事,怕是對生娃娃都有影響哩!暖暖不由得把牙咬了說:梅老伯,你放心,會有人管這事的!
暖暖心裡那個氣喲,她真想第二天就去市裡狀告曠開田和薛傳薪,可她明白,只要自己一動身,他們就會知道,就又會派人跟蹤自己派人去抹平這事,而且很可能對楚地居下手。得想一個不驚動他們的辦法,她想了一夜,決定用寫信的法子告狀,這樣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讓他們無法提前應對。下了決心之後,她用了差不多一夜的時間,給市裡和省上的領導以及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寫了八封信,然後讓青蔥嫂以買菜買肉為名,去了一趟聚香街,在街上的郵電所裡全用掛號信發了出去。
信發出後,暖暖就開始一邊做著楚地居里的事一邊等待訊息,她想,這八封信只要有一封信起了作用就行。
有天晚上,暖暖正在給丹根脫衣準備上床睡覺,忽聽有警車嗚嗚叫著開到了村裡,她一愣:這個時候來警車幹啥?就跑出院門去看,只見有三輛警車相繼停在了賞心苑門前,一些警察從車裡跳下衝進了賞心苑大門。暖暖的心中猛一喜,斷定是自己的那些告狀信起了作用。曠開田、薛傳薪,你以為就沒人管你們了?你們就等著受懲罰吧!她輕步向賞心苑走近些,瞪大眼睛看著賞心苑門口的一切。鄰居們這時也都被警車的叫聲驚出了屋,默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賞心苑裡的動靜。麻四嫂這時出了自家院門,湊著遠處的燈光看見暖暖,忙悄步走過來微聲說: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按暖暖的猜想,肯定會有人被當場抓住,可令暖暖意外的是,那些衝進賞心苑的警察沒過多久就又相繼出來了,而且沒見他們抓一個人。在警察們出來不久,曠開田和薛傳薪也出來了,他倆不但沒有絲毫驚慌,反倒都叼著菸捲臉露微笑。暖暖感到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這時,又見其中一個警官握了握曠開田和薛傳薪的手,很客氣地說:抱歉抱歉,打攪了你們的營業,讓遊客們也受驚了,請原諒請原諒……
暖暖在黑暗中看得目瞪口呆:這是怎麼了?他們竟然沒有發現問題?她心中剛剛湧起的那些喜悅驟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失望。他們眼瞎了嗎?那些按摩女人還能藏到哪裡?麻四嫂也在一邊輕聲嘟囔。
暖暖只能默然看著那些警車重又開出村莊,沿著丹湖邊的那條土路,搖搖晃晃地朝聚香街的方向開去。她站在那兒屏了息久久沒動,直到一道手電光亮朝她掃過來,她才扭過頭去看來人。
我估計你還沒睡。在手電筒的光亮之後,響起了曠開田的聲音。
麻四嫂和站在四周黑暗中的鄰居們一聽是村主任,都急忙走開了,暖暖沒有理會他,轉身也要走,卻不防曠開田猛叫了一聲:站住!
幹啥?暖暖回過頭來冷聲反問。
你都看見了吧?公安局的人來搜查後一無所獲,而且向我們道了歉。
呸!
警察們所以突然來搜查,我們知道是你的功勞,可結果怎麼樣?獲勝的是我們!你看了今晚的情況就應該明白,告我們的狀是不可能贏的!我也可以給你說句實話,五洲公司在各級各方面都有人,什麼好訊息壞訊息我們都會預先知道!
暖暖什麼話也沒再說,只是轉身就走。
我再一次警告你!背後傳來開田的聲音……水
55
暖暖這天晚上的覺睡得斷斷續續,曠開田的那些警告不時在她的耳旁響起:五洲公司在各級各方面都有人……她明白他這話不是假的,一個實力雄厚的公司在各級政府里拉攏住幾個人是完全可能的,那麼繼續告狀還有沒有意義?還告嗎?……
暖暖沒有起床吃早飯,就那麼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覺得渾身都提不起勁來,直到青蔥嫂隔著窗戶告訴她:北京那個譚老伯來了。她才急忙起身穿起衣裳來,邊穿衣邊在心上詫異:沒聽他說要來呀?
譚老伯還像往常那樣瘦,頭髮也全白了,可精神依然很好,一看見暖暖就高聲笑道:來了不速之客,打攪你了吧?暖暖忙上前扶老人坐下說:你來俺們高興都還高興不過來哩,哪會是打攪?之後就緊忙倒茶。
我這次是去南方開一個學術會議,返京途中順道來看看你們,我前些天從報紙上看到一條訊息,說你們這兒的叢林坳發現了楚國的平民墓葬群,我也想看看,隔段日子不來這古楚之地,我還是蠻想念的。怎麼樣,來看楚長城的人多嗎?
多,凡來丹湖西岸的人,都要去看看長城,你今天要是想上去的話,我陪你。暖暖笑著,老人的到來讓她暫時忘掉了不快。她對譚老伯一直懷著一份深深的感激,正是譚老伯對楚長城的發現改變了她的生活。
好哇,先去看看長城那個老朋友,然後再去看平民墓。譚老伯高興地站起了身子……
就是在去楚長城的山路上,在邊走邊聊中,譚老伯知道了暖暖已經離婚的事。老人當時吃了一驚,說:嗬,都說現在京城的離婚風颳得很盛,沒想到這股風還刮到了你們丹湖西岸,能不能告訴我你們離婚的原因?暖暖臉紅著簡潔地說了一遍,老人聽罷沒有做聲,只默默地走路,半晌之後才嘆口氣說:人生路上是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多經歷一點未必都是壞事;開田的所作所為,依我看叫忘乎所以;這世上能讓人忘乎所以的東西很多,其中最厲害的就是權力,因為權力裡邊含有幾種能使人發暈的東西,比如強制別人順從、服從,巨大的經濟利益,掌握重要的社會資源等等;人一忘乎所以,往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就不會再管控自己的慾望,就會放縱;而慾望這個東西,沒有它,人就不成為人,全放縱,也有可能使人變異為非人;人不忘乎所以,就會懂得把自己的各種慾望調整到社會容忍的程度……
暖暖默然聽著,知道譚老伯這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研究歷史的,我知道中國曆朝歷代有多少因權力而忘乎所以的人,也知道有多少人想對權力加以制約。但要制約權力,談何容易,它首先需要執掌權力的人有一種超越世俗利益的眼光,自願制定一些包括限制自己手中權力的制度,唉,可惜……
暖暖見自己的事使譚老伯的心情沉重起來,忙強顏笑道:老伯,咱不談這個,咱說點快活的事,我聽說你要寫一本關於楚長城的書,是真的嗎?
正在寫著哪,只是不知啥時能完工。哎,對了,我這次來,除了舊地重遊之外,還有一個小任務,就是把我新近了解到的一個導致楚文王貲遷都的民間故事告訴你們,為你們的導遊員增添一點解說內容。
嗬,什麼故事?暖暖來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