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臉刷一下紅了個透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嗬,你敢跟楚王貲比了?!暖暖被這話驚住。

楚王貲是一國之王,我是一村之王,不過是大王小王之分,可都是王吧?!

王你奶奶的狗屁!暖暖又順手拿起門後的一個洗臉瓷盆朝開田砸了過去,臉盆最後落到地上,哐哐啷啷地響了好一陣。你不知道丟臉,還在自誇哩!你是王?你也想當王?!說,咋辦吧?!

還能咋辦?我不和悠悠來往了唄。

就這?暖暖向前逼了幾步。

不就這還能咋辦?開田攤了攤手。

離婚!你做下這等丟人的事,還想讓我跟你過?沒門!暖暖說完轉身就要走。

甭拿離婚嚇唬我,做丟人事的又不是我一個人!開田這時也起了高腔。

暖暖聞聲霍地扭過了臉:你想說啥?做丟人事的還有誰?

是誰誰明白。開田把眼扭開。

你說清楚!曠開田,你有話就說清楚!暖暖又衝到開田面前:還有誰做丟人的事了?

你!這可是你逼我說的。

我做啥丟人的事了?你說!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我就把全村人都叫來!

你跟詹石磴睡覺那是光宗耀祖的事?那是該披紅掛花的事?那不丟臉?你甭給我裝正經!咱倆如今是誰也不虧欠誰!扯平了!

你……說那混賬……混賬!……暖暖分明是想向開田身上撲的,可一陣氣噎引起的暈眩裹住了她,使她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就一下子向地上倒去……火

暖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家裡床上,婆婆正坐在床前心疼地看著她,丹根趴在床頭流著淚,村裡梅家藥鋪的梅老大夫正把著她的脈,青蔥嫂和麻四嫂還有惠玉也都站在屋裡。她眨眼想了一陣,才想起在村委會里發生的事情,淚水便順著眼角湧了出來。

她這是傷心過度引起的短暫休克,歇息歇息讓心情平靜下來就會好的,藥我看就不必吃了。梅老大夫邊這樣說著邊站起身。開田娘見狀忙喊著:開田,送送你梅大伯。一聽到開田的名字,暖暖就閉上了眼睛,她再也不想看見他,連聽見他的名字都覺得難受。

青蔥嫂上前用手絹擦著暖暖臉上的眼淚,她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可她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而且是跟開田有關的,要不然,暖暖不會這樣傷心。暖暖,先吃點東西吧,你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哩。暖暖搖搖頭,翻個身把臉朝向牆壁,抽噎著說:你們都回吧。

青蔥嫂和麻四嫂還有惠玉相互看了一眼,默默走了出去。婆婆又站了一陣,見暖暖一直無語,也只好給暖暖掖好被角,說:根他媽,那你就睡吧。說罷拉上丹根也走了。當屋裡沒人之後,暖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去床頭櫃子裡翻找自己的衣裳。婆婆聽見響動,又緊忙跑進來說:暖暖,你先躺下歇著,想換哪件衣裳我給你找。暖暖說:娘,我不是要換衣裳,我是要回孃家,我和你兒子是沒法過下去了,我要和他離婚!

哎呀,孩子,你這是說啥氣話?咋能提到離婚?你倆之間究竟出了啥事,你給娘說說,娘給你出氣!

你讓他說,他做的事他最清楚!

開田,你進來!開田娘扭身朝外喊,半晌之後,開田才手指間夾著一根香菸邁著四方步慢騰騰地走進來,臉上是一副神定氣閒的樣子。你又做了啥事惹暖暖生氣?開田娘瞪住兒子。

開田顯然很不高興,啪的一聲把手指間的煙在桌子上拍滅,而後又把煙扔到了牆角里,斜瞥著暖暖說:咋,你還沒完沒了了?!

暖暖啥話沒再說,只是把剛才翻出來的幾件衣裳往胳臂下一夾,拼力下了床,搖搖晃晃地要向門口走。婆婆急忙上前扶住說:暖暖,你先消消氣,開田,你還不快過來扶住暖暖,你個狗東西眼瞎了?!

可開田沒動,開田抱著膀子站到那兒,眼故意不往暖暖這邊看。丹根這當兒端著一杯水進來了,一看媽媽的樣子,把杯子朝地上一放,奔過來就抱住了媽媽的腿叫:媽,我不讓你走!

娘,你不用攔我,你攔也攔不住的。暖暖平靜地對開田娘說,我這次一定要和你兒子離婚,我這也是為他好,我倆離了婚他才好放心去和悠悠過,要不然他整天偷偷摸摸的,多難受!

啊?!悠悠?老人吃驚了。開田,這是真的?你敢做下這事?你敢跟悠悠混?天哪,都是一個村裡的人,你不怕丟人現眼呀?!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你們喊吧,喊吧!開田這時一跺腳,轉身就向門口走,可剛到門口,他又猛地站住了,原來他爹曠包穀拄著雙柺出現在了門外。爹,你?!

曠包穀鐵青著臉,沒有理會兒子,拼力拄著柺杖進了屋,進屋就對暖暖說:丹根他媽,咱們家的日子現在才好過些了,你們可不能自己又無事生非,讓別人看笑話。你說開田和悠悠混,是聽人說的還是自己猜的?你就信?

我既沒聽別人說也沒靠自己猜,我是當場看到的,就在村委會的屋子裡,我把他們就堵在床上,你讓他說說這是不是真的!

開田爹把眼睛扭向了兒子,沒有再問啥,只是拿眼瞪住他。開田沒有和爹對視,拿眼看著牆角的一張蛛網,把目光躲開了。

呼的一聲,誰也沒想到,老人會突然揮起一根柺杖向兒子砸去,這一下砸得太猛太重太猝不及防,開田一下子被砸倒在地,在這同時,老人也因為用力過大,向地上撲去。開田娘一時不知去扶誰好,張著手哭起來了,不過最後她選擇了去扶丈夫。丹根這時也被嚇得哇哇大哭,把媽的腿抱得更緊了。

開田趁娘哭的當兒,很快地爬起身,幾步走出了門去。

暖暖自然沒有走成,看見公公婆婆傷心欲絕的樣子,她實在下不了走的決心。她知道她要堅持一走,兩個老人就都要躺到病床上去。再就是小丹根的樣子,兩隻手死死地抱住她的一條腿往床邊推,兩隻淚眼瞪著她,分明是也不讓她走。她在原地呆站了一剎,長長地嘆了口氣,軟軟坐到了身後的床幫上……

開田這天晚上沒有回來睡,暖暖也幾乎一夜沒有閤眼。她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屋頂,往日的生活畫面就在屋頂上開始不停地閃著:在凌巖寺和開田的初次相識,村邊湖畔的玩耍,上小學路上的互相關切,初中時的若即若離,開田輟學時的分別,正式相戀,結婚,生下丹根,除草劑的事,還債,蓋楚地居,規劃賞心苑……每看見一幅畫面,她的心都疼一下,也跟著軟一點,兩個人之間有那麼多的東西連在一起,能一下子把它們全切斷?可不切斷又能怎麼辦?饒恕他?就饒他這一次?人都免不了犯錯,只要他以後能改。可饒了他你不覺著委屈?你以後還願意跟他睡在一起?……

暖暖第二天又躺了一天也又想了一天。離嗎?走嗎?她不停地問自己。一想到走,一想到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幾年每個角落都熟悉的院子,一想到要離開她自結婚後就一直在細心操持的家,她都感到了一股徹心的疼。那麼就等等再看?看他能不能真和悠悠斷了,他要真斷了,就饒了他這一次,就忘了這件事,仍舊過日子。一直到第三天早上,想得已極度疲乏的暖暖最後下定了決心,暫不提離,等等看。也是在這天的早飯後,兩腿發軟的暖暖堅持著去了楚地居,青蔥嫂看見暖暖過來,忙扶她坐下。暖暖說:嫂子,你知道曠開田這個狗東西做下了啥事嗎?青蔥嫂將頭點點,嘆了口氣,她早已從村裡人嘴裡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你說我嫁到他們曠家這幾年做錯了什麼?我整天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他竟然用這個來回報我,他還有沒有點良心?!青蔥嫂拍拍暖暖的肩道:說實話,嫂子也沒想到,男人的心哪,猜不透。實話說要沒有你,他曠開田今天能過啥日子?可他不知足呀!不過你也別太生氣,我聽我奶奶說過,成了家的男人在男女這事上都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沒有個夠,而且愛圖新鮮,總覺得別人的老婆好……

開田一連幾天沒有回家,聽麻四嫂說,他就住在賞心苑的辦公室裡。住吧,你有本領就一直住下去。暖暖估計,他可能也在想怎麼辦,想吧,你好好想想,我等著你的決定!開田後來是選擇在一個晚飯後回來的,那陣子暖暖正在灶屋裡刷鍋洗碗,他進院後啥話也沒說,就徑直去了睡屋,他娘看見後瞪了他一眼,他也沒話。待暖暖在灶屋裡忙完來到睡屋時,他已經脫衣上床躺下了。暖暖在床邊站了許久,看著開田面牆躺著的樣子,幾次想反身出去,可到底也沒能下了決心挪步,她最後輕嘆了一聲,伸手拉滅了燈,也上床躺下,只是小心不讓自己的身子挨住他。

就是從這一晚開始,曠家的日子再次回覆了正常。

暖暖仍像過去那樣每天去楚地居里忙,不過她一直在留心開田和悠悠的關係,還好,那悠悠大概也怕暖暖把事情鬧大,辭了在賞心苑表演離別節目的差事,和丈夫一起去南府打工了。暖暖的心這才漸漸有些安定下來,開始像過去那樣平心靜氣。

又過了些天,開田有次去鄉上開會,回來時給暖暖買了件襯衣,那件襯衣的樣式和顏色實在說不上好,可暖暖知道他這是想和好的表示,就很認真地穿上,算是領了他的心意。想想當初沒結婚時收到他送的襯衣的那股高興勁,暖暖在心裡感嘆,已真是兩個天地兩種感覺了!這之後的一個晚上,當開田試探著把手朝她胸口伸過來時,她咬緊牙沒有反感地推開他的手,而是默然忍受著他的撫弄,直到他又上了身子,可她自始至終再沒有體會到一點點快感,她只有一種厭惡和受折磨的感覺。她只是在開田的喘息聲中在心裡祈求:天神呀,想辦法幫幫我,讓我還像過去那樣愛他吧……火

48

仲春是丹湖西岸最美的時候,此時,所有春季該開的花都開了,所有的草也都長成了模樣,所有的樹都綠了身軀,所有的鳥都亮開了歌喉,蝴蝶開始翻飛,蜜蜂開始忙碌,蜻蜓開始在蘆葦間穿梭,螞蚱開始在笆茅葉子上蹦跳,五色瓢蟲開始舞蹈,青蛙開始在夜裡鳴叫……

丹根早上一起床,就向媽媽提出要求,早飯後帶他去湖邊看青蛙。暖暖當時為了哄他快穿衣裳,就隨口答應了,沒想到早飯後丹根就扯了她的手,堅決要去湖邊。暖暖沒法,只好向青蔥嫂交待了上午要辦的幾件事情,然後隨兒子向湖邊走去。她邊走邊想,自己平日裡總是忙,很少陪兒子去玩一回,今上午就全當給自己放假了,痛痛快快地玩半天。

平日裡因怕出落水意外,暖暖給丹根下過死命令:沒有大人帶,決不許獨自到湖邊去玩,否則就要用柳條抽屁股。難得到湖邊玩鬧的丹根,今天到了湖邊就像解了韁繩的馬駒子,又跑又跳又叫的,快活極了。母子倆在湖邊跑鬧了一陣,丹根才想起找青蛙的事,便拉了媽媽的手,輕步在靠近水邊的草叢裡尋。這個時辰,不是青蛙們歡叫鳴唱的時候,它們大都縮在草叢裡不動,只有少數的青蛙在忘情低叫,不過它們都很機警,稍一聽到暖暖和丹根他們母子的腳步聲,就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裡,伸長兩腿快速地朝深水裡游去,這使得一心想找到青蛙的丹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發出充滿遺憾的叫聲。娘倆直走出幾百米,才在一處被幾叢蘆葦環繞著的水邊,看見了一個沒有跳走的青蛙,丹根高興地剛要伸手去抓,暖暖急忙攥住了他的手,悄了聲說:那是一個當了媽媽的青蛙。跟著用手指了一下旁邊的水窪,只見那水窪裡有一群很小的蝌蚪正在游上游下。丹根驚住,瞪大了兩眼盯住那些蝌蚪輕聲問:它們都是那個大青蛙的孩子?暖暖含笑點頭:是的。那你為何只有我一個孩子?丹根緊接著又問。暖暖笑了,她拍了拍兒子的頭說:因為人和青蛙不一樣,人通常一次只能生一個孩子。那為何不能像青蛙一樣多生?多生了我不是會有許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丹根繼續問道。暖暖被兒子逗得咯咯咯地笑開了,那個青蛙媽媽在暖暖的笑聲裡跳到了遠處,但仍警惕地看著這邊。

笑啥子哪?背後猛地傳來孃的聲音。暖暖扭頭一看,原來是娘攙著奶奶站在他們身後。暖暖很是意外,忙起身拉了丹根走到她們身邊問:你們怎麼也來到了這兒?娘含了笑說:你奶奶想你爺爺了,非要來墳上燒紙不可,讓她一個人來我不放心,我就跟來了。快叫老外婆!暖暖對了丹根說。丹根看了一眼老外婆,扭捏了一下,叫了一聲:老外婆。奶奶聽罷這聲喊叫,咧開又掉了一顆牙的嘴笑了,說:行,我也算是活到四代同堂了,日後死了,也有重外孫給我送終燒紙,該知足了。奶奶咋淨說不吉利的話?丹根還等著你參加他的婚禮哩,等著你抱他的孩子呢!暖暖上前扶住奶奶,同時喊丹根:快,扶住你老外婆,咱們一起去墳上給你老外爺燒紙。

老少四個人便緩步向不遠處楚家的祖墳上走去。陽光和暖而澄澈,祖墳上的五個墳包都被陽光溫煦地照著,微風輕撫著墳包上的青草,有幾隻蝴蝶在環繞著墳包飛著。那些蝴蝶,會不會就是先祖們的魂靈?各位前輩,暖暖整天在忙著過日子,很少來看你們,得請你們多原諒了。暖暖在爺爺的墳前把火紙點燃,然後分送到老爺爺、老奶奶和曾老爺爺及曾老奶奶的墳前。對這五個前輩,暖暖一個也沒有見過,可他們的墳包讓她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根就深紮在這丹湖岸邊,自己是這塊土地的一個子孫。奶奶在爺爺的墳前坐下,一邊望著火紙燃飛的紙灰和輕煙,一邊用手輕拍著墳頭上的土。娘摟著丹根默默地站在那兒。四周很靜,聽得見遠處湖水呼吸的響動。暖暖看著奶奶微閉的眼睛,估計她是在用這種方法對爺爺問候,在爺爺死去這麼多年之後,奶奶還願意蹣姍著來到墳上看他,想必她和爺爺的感情很好,他們當年一定愛得很深。暖暖試圖去想像年輕的奶奶和年輕的爺爺走在這丹湖岸邊的情景,可那想像中的情景在暖暖的腦子裡總是很模糊。假如自己和開田老了,假如自己走在開田的前頭,開田會來墳上看自己嗎?想到這兒,暖暖突然打了個寒噤,是不是如今的人們,已經不會像過去的人們那樣愛了……

從祖墳上往回走時,暖暖忍不住問奶奶:爺爺當初對你好嗎?奶奶似乎笑了一下:你爺爺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要朝我吼,可他心眼好,知道心疼我,貧賤夫妻嘛,都知道相互體貼。爺爺有沒有揹著你和——

和啥?奶奶扭臉看定暖暖。

和別的女人相好。暖暖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了這個問題。

憨女子,你咋能這樣胡問?!走在一旁的娘朝暖暖瞪一眼嗔道,想惹你奶奶生氣?

讓她問吧,怕啥?奶奶倒依舊臉帶笑容。據我所知,你爺爺沒有過這事,男人生外心,得有條件,要麼有權,要麼有錢,要麼有勢,要麼有閒,這些他一個也不佔,他去哪裡找個相好?!他整天得忙家裡的吃穿,家庭這副擔子都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他還有那個閒心閒錢閒情閒力?哪一家在這方面出事,就說明哪一家的日子過出個樣來了。

暖暖的心一動:可不,自己一家的日子是有些像樣了!

你問這個幹啥?奶奶這時開始反問她了。

不幹啥呀,只是隨便問問。暖暖沒想到奶奶會反問自己,臉立時紅了,眼裡有了些慌亂。

是在小心開田吧?你不說我也猜得著,知孫女莫如奶奶呀,不過也確實該小心了,他如今手上有權,權雖說不大,但確實是權。權這個東西奶奶雖沒玩過,可見別人玩過,它可是最容易和女人攪到一起的,因為權它發著光啊,不僅男人喜歡把它捧到手裡,女人也常會像飛蛾撲火一樣被它吸住,你小點心有好處。老輩子人說過,權它會晃動人的心,多有能耐的人,都會被權那個東西晃暈乎,咱開田過去又沒碰過它,得小心!小心他被晃暈乎了,忘記自己是誰了。

暖暖被奶奶說得又心跳起來……火

收罷麥種上秋莊稼之後,天也就一天比一天熱了。隨著天氣的一天比一天變熱,來楚王莊避暑的遊人也就日益增多。這天中午,暖暖和青蔥嫂及三個服務員,正在楚地居的客房裡為剛住下的一批遊客掛蚊帳,忽見青蔥嫂的女兒大明匆匆進到屋裡喊:娘,爹讓你快回去,人家讓咱們給騰房子騰地。青蔥嫂一聽,扔下手中的活,對暖暖說了一句:我回去看看。就跑了出去。暖暖一聽是騰房子騰地的事,估計和賞心苑有關係,就也有些掛心起來,決定過去看看。

暖暖趕到青蔥嫂家門前時,看見青蔥嫂、長林哥和九鼎還有另外幾家人,正在和賞心苑裡薛傳薪從省城帶來的那個韓會計爭執著,只聽九鼎說:你給這點錢就想讓俺們扒房子騰地?不想讓俺們活了?沒門!那韓會計冷笑著:還想再提價呀?你們也太貪得無厭了,我告訴你們,日期一旦到了,你們不搬也得搬!暖暖聽了這話面色一沉,上前對韓會計說:小韓,誰給你的權力在這兒嚇唬人?這房子是他們住了多少年的房子,這地是他們種了多少年的地,你們憑啥說扒就要扒,說拿走就要拿走?!韓會計見是暖暖,忙苦笑著說:這事是薛總和曠主任定下來的,我只是奉他們的命令來催一下,你要是有啥想法,請去直接給他倆講,反正這地,上邊是已經批准讓徵了。暖暖冷臉說道:不管是誰批准讓徵的,村民們想不通,你們就不能來硬的!韓會計聞言攤了攤手,扭身走了。青蔥嫂和九鼎他們這時就一齊圍到暖暖身邊說:幸虧你來了,要不然他還要兇哩。暖暖就寬慰大家,說:甭怕他們,上邊說過不讓隨便佔耕地,他們要敢胡來,就告他們!眾人聽了,才放心噓了一口氣。青蔥嫂說:暖暖,這事恐怕還需要你去給開田和薛傳薪經理說通,要不然,他們還會催的。暖暖點點頭答應:行。

暖暖本打算在吃午飯時給開田再說說這徵地的事,可開田沒回來吃飯,暖暖估計他在賞心苑吃,心想,就等晚上再說吧。吃了午飯,又來了幾個遊人,暖暖剛把他們送進客房,忽聽外邊響起了一陣哭喊聲,她出門一看,原來是黑豆叔的女兒蘿蘿正哭著向丹湖邊跑,她的娘在後邊慌慌地喊著:蘿兒……蘿兒……咋著回事?暖暖問了一句。可蘿蘿娘沒有停下腳步,只顧追著女兒喊:蘿蘿,你給我站住!青蔥嫂這時也已出來,看著仍在向湖邊奔跑的蘿蘿,急急地說:不好,那姑娘怕是要跳湖!一句話提醒了暖暖,她的心一悸,蘿蘿跑的架勢可真是帶了點決絕的樣子,於是就忙轉身也向湖邊跑去。

青蔥嫂的判斷還真是準,暖暖沒有跑出幾步,只見已奔到岸邊的蘿蘿縱身一躍,就跳到了湖裡,追在蘿蘿身後的蘿蘿娘淒厲地叫了一聲,撲倒在了岸上。暖暖的心一沉,無聲地叫了一句:這個傻姑娘!她先是短暫地停了一剎步子,跟著便又飛一樣地向湖邊跑去。

看來蘿蘿是抱了要死的決心跳的湖,因為她跳下去的這個地方湖水最深,而且水下怪石多,人跳下去最容易出危險。暖暖跑到岸邊,三兩下踢掉鞋,扯去襯衣,也急忙下了湖。暖暖的水性在楚王莊的女人中是最好的,只見她先是觀察了一下水紋,隨後就猛地潛入水底,眨眼工夫,就抓著蘿蘿的後衣領把她拉出了水面。這時,青蔥嫂和惠玉還有另外幾個趕來的人,也都下水急忙相幫著把蘿蘿弄上了岸。還好,蘿蘿尚未喝進太多的水,暖暖把她平放到地上,搖了她一陣,她便慢慢醒了過來。蘿蘿睜眼看見人們圍著她,哇的一聲又哭開了。

暖暖和青蔥嫂把蘿蘿就近攙進了楚地居,給她另換了一身乾衣裳,讓她躺在那兒歇一陣,這才把不停抹淚的蘿蘿娘拉到另一間屋子問蘿蘿尋死的原因。蘿蘿娘遲疑了好一陣,才算哽咽著開口說:我看你倆的心腸都好,就實話給你們說吧,這事全怨賞心苑呀!暖暖聞言吃了一驚:這是咋說的?蘿蘿跳湖咋能和賞心苑扯上關係?蘿蘿娘止住淚嘆了口氣說:賞心苑不是有姑娘靠按摩掙錢嗎?這事讓村裡的姑娘們知道後,慢慢就有人也動心了,悄悄地在晚上換上乾淨衣裳,去賞心苑給城裡的遊客們按摩,得的錢和賞心苑對半分。俺蘿蘿在外邊打工掙不了多少錢,她爹就讓她回來幹活,她回來後還一直在想掙錢的事,她知道家裡窮,知道她爹想翻修房子可手中沒錢,聽說到賞心苑按摩可以賺錢,就也揹著俺們偷偷去幹上了這個。我曉得她常在晚飯後換上新衣裳出去,可沒有在意,總覺得孩子已經大了,該談物件了,別管得太多。沒想到她就出了事,她從前幾天開始不停地噁心嘔吐,她爹催我領她去梅家藥鋪看病,梅老大夫號罷脈把我悄悄拉到一邊說:蘿蘿是懷了孩子。我當時就被嚇蒙在那兒,她才十八歲,還沒說好婆家哩,你說這不是驚天霹雷嗎?回到家我擰著她身上的肉問是咋著回事,她這才哭著給我說了她晚上悄悄去賞心苑給人按摩掙錢的事,把掙的錢拿出來給了我,天呀,那些城裡人可真是壞透了啊!朝俺這不懂事的姑娘下手。這樣大的事我可咋著辦哪?我知道她爹脾氣不好,一聽準要氣炸肺,我想了一天一夜直想到今天中午,還是覺著不能不給她爹說,果然,她爹一聽,臉就氣青了,當即便拎了棍子去打,我攔不住,他把蘿蘿打得滿地滾,蘿蘿也是沒有辦法,就想跳湖尋死作罷……

暖暖聽得驚在那兒半晌沒動,薛傳薪、曠開田,這就是你們那樣做的後果呀!青蔥嫂這時嘆了一句:造孽啊!

嬸子,既是這樣,我負責給你們出氣,賞心苑那邊我去同他們理論,決不能再讓他們害咱村的姑娘。你先領蘿蘿回去,和黑豆叔商量一個悄悄給蘿蘿打胎的法子,把事情遮掩過去。暖暖交待道。蘿蘿娘拉住暖暖的手說:嬸子信你,蘿蘿的事可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她青蔥嫂,你們可要替蘿蘿保住密,要不,她以後可咋找人成家呀……

和蘿蘿娘說罷,暖暖才又過去看蘿蘿,蘿蘿哭著說:暖暖姐,你不該救我的,讓我死了才好。暖暖溫言細語地勸道:傻姑娘,你爹孃把你養這樣大,你還沒來得及孝敬他們哩就想死了?你死了他們還不要哭死?遇一點事先想到死,那可不算有志氣……暖暖在勸解蘿蘿的過程中瞭解到,村裡已經有五六個姑娘在悄悄地做按摩掙錢的事,她們都是在晚飯後藉口找女伴玩離開家,趁著夜暗跑去賞心苑,讓總檯服務員給找想按摩的遊客,掙的錢對半分給賞心苑。她們一開始只是用剛學到的簡單按摩手法給遊客按摩,後來為了多掙錢,就也慢慢答應了遊客們的其他要求,蘿蘿說,村裡的雪花姑娘已經被傳染上了髒病,下體整日癢得要命,她只好偷偷跑到聚香街上去買藥擦……

暖暖心裡那個氣喲,她真想立馬去到賞心苑同薛傳薪和開田大吵一頓,讓他們知道事情已變得多麼糟糕,要他們趕緊動手製止這事的發展。可她後來想想,還是先同開田談談,徵得他的同意後再找薛傳薪,要不然,薛傳薪怕是不會理會自己。

暖暖做晚飯時,兩股火氣就已在胸裡亂躥,一股是關於扒房徵地的,一股是關於蘿蘿的,這使她在切菜時用的勁就分外大些,只聽菜刀在案板上嘭嘭嘭地亂響,婆婆從這聲響中聽出兒媳婦心裡有氣,以為暖暖是嫌她沒有先動手做飯,就過來說:暖暖,我來做,你忙了一天,去歇歇吧。暖暖明白婆婆誤解了自己,嘆口氣道:我這不是生你的氣,我是在為賞心苑的名聲著急。

晚飯做好,侍候著倆老人和丹根吃罷,還沒見開田回來,暖暖就有些急起來,正要去打電話,一個鄰居過來說曠主任讓捎個口信,他今晚要在賞心苑和薛經理商量事情,晚飯不回來吃了。暖暖氣得猛踢了一腳面前的椅子,結果腳被撞得生疼生疼,使得她吸了幾口冷氣。

眼見得到了睡覺時分開田還沒回來,暖暖就擔心他會再睡到賞心苑裡不回家,這段日子,開田睡在賞心苑不回家的夜晚可是越來越多了。她於是就決定去賞心苑裡找開田,不論你們商量啥事情,這個時候也該商量完了!

暖暖進賞心苑可是熟門熟路,門口的保安看見她急忙點頭致意,總檯的值班姑娘看見她緊忙迎過來問好。我找俺丹根他爹。她徑直向她原來的辦公室走去,她知道那房子如今是開田在賞心苑的辦公室兼睡屋。

暖暖姐——值班的姑娘這時慌慌地拉住了她。

咋了?有事?

不,不,沒……有,你先坐這兒,我去給你把主任叫來。

還用你去叫?暖暖一怔,姑娘的慌張和吞吐讓她頓時起了疑心,開田是不是有啥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她不僅沒有停步,相反還加快了步子,同時去衣袋裡摸出了她原來的那把鑰匙,到門口後猛地插進鑰匙推開了門。

屋裡沒有開燈,可黑暗並沒能阻止暖暖的目光,她看得很清,在她原先睡過的那張單人床上,有兩個人驚慌地坐起了身子,同時響起開田的一聲驚問:誰?!

暖暖沒有應聲,暖暖只是啪地一下拉亮了燈。開田一眼瞥見暖暖,驚得急忙去抓衣裳,暖暖認出,他身邊那個不慌不忙穿著衣服的姑娘,是薛傳薪從省城帶來的那六個姑娘中的一個。暖暖沒有哭喊叫罵,甚至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們穿衣服。先穿好衣服的開田一時不知該說啥,只是滿臉尷尬地站在那兒。直到那個姑娘也穿完衣服走出門去,暖暖才淡聲問了一句:楚王,這是你的第幾個女人?

我…嘿嘿……開田難堪地一笑。

別擔心,我不會難為你的。暖暖說得緩慢而平靜:照說,你這也不算多,應該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對吧?!

嘿嘿……開田只能回以一笑。

明天,咱倆去聚香街把離婚手續辦了,也省得你再和別的女人睡覺時擔心我來找你。你放心,我能想開,電視上都演過了,皇帝們全是願跟哪個女人睡就跟哪個女人睡。暖暖說完,轉身就走,開田張嘴似乎想喊一聲,但終沒有聲音出來。他隨後跟著出了賞心苑大門,在門外站了一陣,直直看著暖暖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暖暖一直在努力平靜地走,她知道他在身後看著她,決不能讓他看出自己在難受,直到走到了丹湖岸邊,直到確信四周再無一個人,暖暖才一下子蹲到了地上,發出了傷心至極的低泣。這就是你自己找的男人!這就是你堅信無比的愛情!這就是你的下場!這就是你得到的報答!楚暖暖,你還能去怨誰?去怨誰呀?全是你自己選擇的……

暖暖那晚在湖邊直哭到半夜,才漸漸平靜下來。天陰得很重,所有的星星全沒了蹤影,四周黑得十分徹底,暖暖就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這一頓大哭,把她心中的所有委屈和憤懣都發洩了出來,她覺得心裡輕鬆了不少。她又在湖邊默坐了許久,把和開田結婚的前前後後全想了一遍,最後想到明天的離婚,反使她長噓了一口氣,罷罷罷,長痛不如短痛,再不能猶豫拖延,就徹底了斷了吧。

第二天早飯時分,開田回來了。暖暖沒有再說啥,一家人平平靜靜地吃完了早飯。早飯後,暖暖讓丹根把開田叫進睡房,又把丹根支使出去,這才聲色不動地說:離婚的協議,我想了一下,有這樣幾條:家裡的存錢,咱倆對半分;家裡的老房子,我一間不要;咱們投資的賞心苑歸你,蓋的楚地居歸我;南水美景公司的其他事情我也都不再插手,其他方面的收入也都歸你;丹根在誰那裡吃住都行,他日後的學費咱倆分攤。你看行不行?開田似乎是遲疑了一下,點頭說:行。接下來暖暖就鋪紙把協議寫了下來,一式兩份,兩個人都簽了名字。這之後暖暖又說:走吧,去辦手續。開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分明是想說點啥,可還是沒有說出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院門時,開田的爹孃根本不知道家裡已經出了大事,開田娘還追出院門對暖暖交待:記住稱二斤鹽回來。暖暖點頭,暖暖在心裡說:娘,以後你再稱鹽,就要給你兒子說了!

兩個人那天在聚香街辦手續也十分順利,這種雙方協商好不哭不鬧的離婚讓婚姻登記人員很是高興,三下五去二地就給他們辦完了全套手續。開田是主任又是遠近聞名的企業家,辦離婚手續的人認識他,邊把離婚證遞到開田手上邊笑著說:曠主任,你們這是我今年辦的第三樁離婚手續哩,聽說城裡人如今參加婚禮已不興祝新人白頭到老了,看來咱們鄉下也快該這樣辦了……暖暖和開田兩人重新走到街上時,暖暖只說了一句:我去買點東西。之後就徑直走了,再沒有回頭看開田一眼。

返回楚王莊那九里山路暖暖是一個人推著腳踏車走的,她慢吞吞地邁著步,這條倚山傍湖鋪滿寂靜的小路讓她想起了許多往事。幾年前她決定和開田相好的時候,兩個人曾一起騎著腳踏車到聚香街上趕集買東西,那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時的開田是那樣讓人覺得可以信任和依靠,那時想的是和爹孃他們一樣白頭到老,沒料到轉眼之間就全變了……

暖暖是在丹湖一個湖灣的笆茅叢裡直坐到天黑時才進村的,她不想在天尚亮時進村,害怕人們碰見後問她去聚香街幹啥。還好,從村邊直到進曠家院門,沒有碰到別人,省去了痛苦的回答。她把在街上稱的二斤鹽遞給婆婆後,就進屋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婆婆喊她吃晚飯時,她過來吃了一點,婆婆問她開田為啥又不回來吃飯,暖暖努力一笑,說:娘,這事你得去問他了,我和他今天已經正式離婚,我倆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他的事我無權再問。開田娘驚得手中的筷子一下子落了地,直看住暖暖聲發顫地問:你說這可是當真?暖暖就從衣袋裡掏出那張離婚證朝老人遞了過去……

暖暖在開田爹孃的哭聲裡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出了門。丹根懵懵懂懂地跟在媽媽的身後走著,他只知道要和媽媽去楚地居里睡覺,不理解爺爺奶奶為何流淚,爹和媽媽又沒有吵嘴,媽媽在晚飯後出門又不是第一回。爺爺、奶奶,天亮一起床我就回來看你們!他扭頭衝著屋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