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臉刷一下紅了個透,好像自己受了汙辱似的叫:九鼎,你胡說個啥?人家是做正經按摩和陪酒生意的,這種事在城裡都是常見的,咋到你嘴裡會成了這?咋說得這樣噎人和難聽?
九鼎一看暖暖變臉失色地生了氣,忙不迭地賠著笑說:對不住對不住,嫂子,既是沒有這回事,就算了。算我沒問行吧?你可別生氣,你如今是主任夫人,氣壞了你主任要找俺算賬可咋辦?
暖暖雖是嘴上硬得厲害,把對方嚇住了,可她心裡卻慌得很,看來,村裡也已有人知道了這件事,這要是在村裡傳開那可是太糟糕。你給我說,九鼎,你剛才這話是聽誰說的?
嘿嘿,算了,算了,算我沒問,中了吧?九鼎笑著討饒。
給我透個實話,你是聽誰說的?讓嫂子我心裡也好有個底。暖暖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是聽棰子說的。棰子在你們賞心苑當保安,有天晚上睡覺時分,他突然聽見一個男住客在房子裡和一個女的吵鬧,他就敲門進去想問問是咋著回事,結果進去後才看清,和住客吵鬧的那個女的是做按摩的。他就勸那按摩的趕緊走,不要影響住客歇息,不想那女的哭了,說那男的打了炮才給五十元,明擺著是欺負人,邊哭還邊拿出一張五十塊的票子和一個用過的避孕套讓棰子看,棰子大吃一驚,他這才知道那些按摩的女人還幹這事……
暖暖感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熱,她不用查對,就知道那些話是真的。她幾乎不敢抬頭去看九鼎,那陣子地上要是有個裂縫,她都想鑽進去,天哪,丟人,在你眼皮底下出了這事,真丟人!之後她是咋樣和九鼎告別的,她已經忘記了,她只記得從湖邊剛一回家,就躺下了。她是又生氣又自責:我為啥就對她們那樣放心呢?我為啥早不去了解清楚呢?村裡人知道了這種事情,會咋樣說自己?……
吃午飯時開田回來了,剛一聽到他的腳步聲暖暖就起身下了床,她對丹根說:叫你爹進來。丹根跑到外屋把開田剛一拉進來,暖暖劈頭一句話就是:把她們趕走!
把誰趕走?開田有些懵裡懵懂。
那六個按摩的。
不是說賞心苑那邊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嗎?開田皺起了眉頭。
可她們依舊在壞咱們的聲譽,只要賞心苑裡有咱們的股份,她們做的事情別人就會記到咱們的身上!你想抹都抹不掉。
我看你是想多了,誰都知道賞心苑主要是人家五洲公司蓋起來的,人家又有人在這兒當經理,咱只是幫人家管一些瑣碎事情,分點紅,咱操那樣多的心幹啥?那六個按摩的姑娘是薛經理從省城帶來的,咱把人家趕走,薛經理會咋樣想?道理上能說得通?得罪了五洲公司,有咱的好?這種事你假裝不知道就行,幹嗎那樣認真?!
你是這樣想?暖暖瞪住開田:出事了咋辦?
能出啥事?一個願給人按摩,一個想被人按摩,都是兩相情願的事,能出多大的事?就是有點動手動腳,只要他倆不說,誰知道?再說,真要出了事,五洲那邊有薛傳薪,咱這邊有我,也不會要你操心,薛經理不是說過不讓你管賞心苑那邊的事了嗎?你今後就在這邊把楚地居里的事管好就成。好了,吃飯吧。開田說完就有幾分不耐地向灶屋那邊走了。暖暖越發生氣,叫道:好,好,算我多吃蘿蔔淡操心,從今往後,賞心苑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我也不會再問一句!說完,就又賭氣地躺下矇頭睡了。火
46
暖暖是第二天早飯後才去楚地居的。青蔥嫂一聽說暖暖今後不再去賞心苑上班,就在楚地居這邊管事時,舒口氣高興地說:好,這下子我這心就放鬆了,你不知道哪,有些原本定下住咱楚地居的客人,一聽說賞心苑裡有按摩的姑娘,就又搬那邊住了,你讓我經管這楚地居,我留不住客人可是咋辦?心裡老揪著哩!暖暖說:沒事,咱不靠那個,客人少就少賺一點,又不等這點錢吃飯。
在和城裡賓館沒有兩樣的賞心苑住慣了,再回到楚地居,暖暖一下子感到這裡的條件確實太差。過去沒有賞心苑時,看著楚地居各樣還都挺好,現在兩下一比,差距就比出來了。看來,要想吸引遊客,應該對楚地居做些改建和改變。好在現在家裡有錢,暖暖想拿出一部分錢來辦這些事。
暖暖辦的第一樁事是給每間客房加一個衛生間。過去,客人夜裡上廁所,都是穿上衣裳跑到院子外邊,這對城裡人來說太不習慣。楚地居是平房,加個衛生間不是多難。暖暖先讓工匠們在院子外邊埋好管道,然後在每間客房後邊蓋半間小屋做衛生間,在客房的後牆上開個門相通就行了。
第二樁事是在楚地居院裡搭了一座大棚子,裡邊擺了桌椅和沙發,又設了個櫃檯,讓一個僱來的姑娘賣些日用雜品和茶水,還放了一個電視機,客人們可以在裡邊吃零嘴、喝茶、拉呱、看電視。
第三樁事是楚地居的房前屋後和院中的空地上,像賞心苑那樣全種上花花草草。這三樁事一辦,楚地居就像個樣了。可暖暖並沒提高食宿費,每個客人連住帶吃,一天仍交一百元。來住下的客人都說,在這偏遠的西岸鄉下,花一百元就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吃上這樣的飯菜,真合算……
暖暖如今只管楚地居里的事,對賞心苑那邊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即使他們在表演離別節目時,暖暖也不看一眼。薛傳薪的所作所為太讓她傷心,本來是一起創業的,僅僅因為自己對一件事有不同看法,就立馬趕自己走了,心可是真狠,做的可是真絕!
這天中午,暖暖吃了飯正想躺在床上睡會兒午覺,忽見青蔥嫂慌慌地跑進院問:暖暖,你知道賞心苑要擴建的事嗎?暖暖搖頭答:沒有,沒人給我說,不給我說更好,我何必去操那樣多的心?你也別管,這事與你更沒關係。嗨呀,與我關係大著哩!青蔥嫂著急地拍著大腿,你知道他們是咋樣擴建的嗎?要把俺家的院子和俺們院子旁那塊種黃豆的責任田,還有九鼎、佔坤、詹同方他們三家的院子和責任地都圈進去!哦?暖暖吃驚了,圈那樣大的地方?是呀,今上午薛傳薪和開田已經去和你長林哥說了,要俺們準備扒房搬家,一間房給俺們補六百塊錢,到村南新劃出的一塊宅基地上再蓋新房,你說六百塊錢能蓋起一間新房?這不是天大的事嗎?住了多少輩子的老宅子哪能說搬就搬?再說,院子旁邊那塊責任田,有三畝多哩,那可是塊長莊稼的好地,這些年俺們一直在施肥收拾,把這塊好地佔了,俺們以後咋辦?說是給俺們一畝五千塊的補償,補償費吃完了可怎麼好?有地是年年都有收入的事呀!
暖暖聽罷也吃了一驚,說:青蔥嫂,你彆著急,他們要擴建賞心苑的事我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我這就去給你問問!暖暖說罷起身,將丹根塞到青蔥嫂懷裡,就快步出了門。
開田和薛傳薪正在賞心苑的餐廳小雅間裡喝酒,暖暖推開門時,兩個人正在滿臉歡喜地碰杯,聽見門響,大約以為是服務的姑娘們來上菜,也沒扭臉,只聽薛傳薪說:來,為咱們賞心苑的擴大,再乾一杯!開田說:地的事你只管放心,包在我——
放心個屁!暖暖打斷了開田的表態。薛傳薪和開田這才扭過臉來,薛傳薪急忙起身讓著:來,來,暖暖,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剛把酒擺上,你可就到了,快,先坐下喝一杯。開田的臉則在陰著,大約是為暖暖剛才打斷了他的話不高興。賞心苑是真的要擴大?暖暖沒坐,只是站到他們面前問。
這是我和曠主任一起做的決定。薛傳薪只在嘴角含些笑說,我想你一定看到了,四面八方的遊客正在湧來,楚王莊正在成為一個新的旅遊勝地,它的楚文化遺存,它的寺院建築,它的湖煙之謎,它的碧水青山,它的農家生活場景,都引發了城裡人的觀覽興趣,可以說,楚王莊的開發前景不可限量,未來,會有大批的金錢等著我們去把它摟到懷裡。而我們眼下的接待能力還不行,高檔房間太少,消費專案不多,很多遊客的錢還沒有消費掉就又走了。因此,我們一定要儘快對賞心苑進行擴建,除了擴建客房之外,我們還要建網球場,建大型舞廳等。這和我們五洲公司的發展戰略也相符合,眼下,很多旅遊公司都在城市裡苦心經營,可我們五洲公司把目光轉向農村,我們認為城市因為同一化其觀覽的價值正在逐漸變小,全中國大小城市的建設正在趨向千篇一律,城市的各種房屋看上去都大同小異,看一座城市就可大致知道其他城市的格局,而農村因為其變化太慢反而保留了自己的獨特韻味,大批的金子埋在農村的土層下邊,正等待我們去奪取!我把擴建賞心苑的計劃向我們五洲的總裁一彙報,立馬得到了批准。這也是為了更快地拯救沒落中的楚王莊,為了老百姓——
別說得那樣好聽,你擴建可以,但不能扒村裡人的宅院,更不能佔耕地!暖暖冷了臉說,農村人蓋所房子不容易,常常是花了一輩子的積蓄,你給他六百元讓他扒了重新蓋,他咋能蓋得起?再就是責任田,那是他生活的依靠,你只給幾千元就把它佔了,他們把錢花完以後可靠啥過日子?
嗬,你既不叫扒宅院也不叫佔耕地,你讓我們怎麼擴建?將房子蓋到天上?薛傳薪不由得站起叫了起來。
村裡不是還有空地嗎?
可那些空地和賞心苑根本連不到一起,你讓我怎麼辦?
我過去給你說過,你要真想擴大投資可以建一條楚味小街,那樣就沿著村中的南北大路兩邊建,既不佔人宅院也不佔人耕地,多好!再說,辦啥事都有個度,眼下賞心苑和楚地居的這個規模,既接待了遊人,又不影響村裡人的生活,咱們既賺了錢,村民們也都受了益,要是發展過了度,就會影響到村裡人的正常日子,弄得雞飛狗跳的,那樣有啥好?你就真敢保證遊客的數量會越來越多?城裡人的遊興是在不斷變化的,新開發的景點也越來越多,咱這個地方畢竟交通不便,不能把事情想得太樂觀——
好了,你少說一點!開田冷冷打斷了暖暖的話,對旅遊這行當你還有人家薛總懂得的多?明擺著的,遊人是越來越多,眼看有錢擺在那兒咱為何不劃拉來到懷裡?擴!
暖暖一聽這話,臉也拉了下來:我不管你擴不擴,可你們要是因為擴建賞心苑去扒青蔥嫂和九鼎他們幾家的房子,去佔他們的耕地,那可不行!
暖暖你這不是胳臂肘向外拐嗎,擴建後賺了更多的錢也是咱們兩家分呀,又不是我們五洲公司一家拿走。薛傳薪攤著手,你的腦子好像不如過去活泛了嘛!
我這不是胳臂肘向外拐,我這是在給別的人家留活路,錢當然我也喜歡,賺多了我也高興,可不能因為咱賺錢就斷了別人家的活路,那會遭人戳脊梁骨落罵名的!青蔥嫂家一直生活困難,她根本沒有能力再去扒房起屋地折騰一遍。
行了行了!開田不耐煩地朝暖暖揮著手。
你們反正不能扒別人家的房子佔別人家的耕地!暖暖再次強調。
這就不講理了嘛,不扒房子不佔耕地我可怎麼擴建?你就這樣對待我這個楚王莊的拯救者?我告訴你,古今中外的拯救者一向都是手拿武器的,拯救在某種意義上就意味著佔領,你們要想被拯救,就要接受我的佔領!當然,我的武器不是槍炮,是人民幣,是資本!明白?薛傳薪有些急起來。
你急啥子?開田示意薛傳薪坐下來,在楚王莊又不是她說了算,按咱們原來的計劃辦!
暖暖的眼瞪了起來叫:曠開田,我把醜話給你說到前頭,你要真敢扒別人的房子佔別人的地,我跟你沒完!
開田不再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兀自喝了起來……
暖暖那天回到楚地居給青蔥嫂說:你彆著急,不管他們誰去讓你扒房騰地,你都不要答應,我諒他們沒人敢強行去扒你的房子!青蔥嫂聽了這話才有些放心了,說:我趕緊回去給你長林哥說一句,好讓他也放寬心,他中午一聽到讓扒房的訊息就氣得不吃飯了。
青蔥嫂走後,暖暖坐下歇了一陣,正想去院子裡洗丹根的衣裳,忽又見麻四嫂抹著眼淚哽咽著進了院門。暖暖詫異地急忙起身迎上前問:咋了四嫂,出了啥事?
那個豬……豬……麻四嫂一下子哭出了聲。
誰家的豬?豬咋了?暖暖聽得莫名其妙。
就是麻老四那個豬!四嫂這才算說清了。
四哥咋會惹你生氣了?暖暖笑著問,她知道這兩口子平日斷不了小吵小鬧,估摸又是為些柴米油鹽的瑣事生氣,就急忙遞個椅子讓她坐下。
這個月你給他發了導遊費後,他推三阻四地不想給我,後來我要得急了,他給了我三百六十塊,說這個月你只給他發這麼多,我當時就不信,你過去明明說好給他每月五百的,不會只給他三百六,我相信你不會賴他這點錢。我知道他給自己留下了一百四十元,可我當時沒再多說,我想悄悄弄清他攢錢幹啥,就注意留心他的行蹤,你知道我最後發現了啥?
啥?暖暖被麻四嫂的認真神態逗笑了。不就一百四十塊錢嘛,值當的?你得讓他有點買菸買酒的私房錢。
我發現他沒事就往賞心苑跑。
去賞心苑有啥了?他這導遊員是兩下里有團都要帶的,我過去在那兒主事時,也讓他去帶過旅遊團,再說,他在離別節目裡演著重臣,在賞心苑那邊有不少熟人,他可能是過去找熟人拉呱哩。暖暖依舊含笑勸著。
是呀,我一開始也像你這樣想,以為他是找熟人玩哪,可昨天晚飯後,我看見他又去了賞心苑,恰好他舅那時騎車來找他有事,我就去賞心苑裡找他,你猜猜我最後在哪裡找到的?
在哪兒?暖暖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笑容沒了。
在一間沒有住遊客的房間裡。我去問那個值班的姑娘,見沒見俺娃他爹在哪間房裡,她搖頭說沒看見。我就一間房一間房地挨著找,最後在沒有住客人的十九號房子裡聽見了他和一個姑娘的說笑聲,我有些奇怪,誰家的姑娘會和他在這兒說笑?我上前推門,門在插著,我當時心裡就一咯噔:一男一女在屋裡把門插著說笑,這是想幹啥?我就繞到後窗那兒找個窗簾縫向裡看,你估摸我看見了啥?
暖暖沒有說話,臉卻先紅了,她已經猜到四嫂看見的是啥了。
一個不是咱村的姑娘,赤了上身騎在他的身上,他正在眉開眼笑地晃人家哪,那個豬呀!豬呀!……四嫂又哭了起來。
暖暖上前拍著四嫂的肩膀。四嫂就又嚶嚶地哭著說:我當時不敢驚動他們,我怕我一喊叫,人都圍過來咋辦?咱丟不起那人呀!我就在賞心苑的大門外邊,找了個暗處站那裡等。一直等到他出來,你不知道他當時那個狗樣子,他快活呀,哼著小曲出來的。我幾步上前就抓住了他的脖領子,照他臉上就是一巴掌。他當時以為我不知道他做的事,兇著哩,朝我吼道:你這憨女人,你是想幹啥?我咬了牙朝他叫:你狗東西做的好事!走,咱見了你舅之後再說清楚!他嘴犟著哩,說:見我舅我也不怕,我又沒做啥錯事。我沒再理他,到了家見了他舅,我對著他舅說:讓你外甥說說他剛才在賞心苑十九號房子裡做的事情,他要是再不說,我就講講我看到的場面!狗東西一見我這樣點他,知道我發現了他的把戲,慌得直朝我使眼色,用眼睛求我給他留個面子。我心軟了,算沒有當面揭他的醜,一直到今天早飯後他舅走了,他才向我跪著老實承認,他把那一百四十塊錢全花在了那個按摩姑娘身上,他說他聽說那些按摩姑娘只要給錢啥事都肯做,他就暗中動了心了,他說他覺著那些按摩姑娘浪得讓他心裡直動彈,他說他總想嚐嚐按摩的味。他是預先給那個按摩姑娘說好的,把一百塊錢給她交到服務檯,四十塊錢交給姑娘本人。一百四十塊呀!夠稱多少鹽灌多少香油哪,他一會兒可就全花在了那個賤貨身上!暖暖,你得給嫂子做主啊,你得把賞心苑裡那幾個賤貨全都趕走,要不然麻老四說不定還會去找她們,貓知道了腥處它會忍不住再過去的!俺們的家境你也知道,咋能經得起這種折騰?!……
在麻四嫂哭訴的時候,暖暖真覺得自己的臉沒處放了。天呀,出這種醜事,自己是應該負責哩!早應該弄清她們是在幹啥事,自己真傻呀!竟然完全相信了她們。現在咋辦?薛傳薪不讓自己再插手賞心苑的管理,想趕她們走也不行了。只有讓開田處置這事了。送走麻四嫂後,暖暖坐在那兒生了好一陣悶氣,噯,自己當初真是大意,竟沒弄清那些姑娘的真實身份,沒有動手把她們趕走。
眼看到了吃晚飯時間開田還沒回來,暖暖就有些著急,以為她又要在賞心苑吃了,便打了一個電話過去,要他今晚回來吃,她是想即刻把麻老四家出的事告訴開田,讓他立馬催薛傳薪把那六個按摩的姑娘趕走。不想那邊總檯值班的姑娘說:曠主任去村委會了。暖暖心裡著急,就出門向村委會走去。
暗夜早已壓上了屋頂,村委會院裡沒有別人,除了樹上歸鴉的鳴叫,院子裡一片安靜。暖暖一看見那間門上寫了「主任」兩字的屋子,心裡立馬就有些不好受,不由得憶起了過去詹石磴對她所做的那些事來。不過想到現在坐在那屋裡的是開田,她又舒了口氣。她看見那門上沒鎖,就過去推了推,沒想到門是從裡邊插著的。開田,是我,開門!暖暖喊了一聲,心上不免生了點奇怪:這個時候插上門幹啥?屋裡傳來一陣響動,隨後門閂遲遲疑疑地拉開了,暖暖沒想別的,哐啷一聲就推開門闖了進去,進屋後才發現,屋裡除了開田,還有悠悠。暖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嫂子,你來得正好,我來找主任說宅基地的事時,正遇到他頭疼,我就讓他躺在床上,給他按摩了一陣,現在你來了,還是你來給他按吧。
你別說,悠悠還真從賞心苑那些懂按摩的姑娘那裡學到了本領,給我按了這一陣,我覺著頭疼好多了。開田這時不自然地笑道。
是嗎?那就繼續讓悠悠給你按吧。暖暖依然笑意盈臉,聲音中也沒露出任何不快。其實,暖暖這樣的聰明人,還能看不明白?一男一女關到屋子裡按啥摩?何況那悠悠襯杉上的扣子都在慌亂中扣錯了。以暖暖心裡的那股氣恨勁,她是真想大罵大吵一場的,曠開田,你竟也敢做這種事了?!你個雜種!可暖暖也清楚,眼下鬧開,她手上並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兩個人肯定都要狡賴,罷罷罷,咱也向四嫂學學,先沉住氣。
嫂子,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悠悠說罷,慌不擇路地就向門外走,在門口,腳還絆了一下門檻,使得她踉蹌了幾步。暖暖眼閉了一剎,使勁把要衝出口的吼罵嚥到了肚裡。
咋,找我有事?開田見悠悠走了,神情自然些了,就看著暖暖問。
沒事,我是從這門前過,順便拐進來看看。暖暖輕描淡寫地說。此刻她已經心亂如麻氣恨滿腔了,哪還有心情和他說賞心苑的事,和自己遇到的情況相比,麻四嫂的苦痛已經算不得什麼了,麻四哥不就是讓女的按摩了一回嗎?而曠開田和悠悠,怕已不只是按摩的事了。
暖暖那天回家後,裝得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正常地處理著楚地居里和家裡的各樣事情,開田的爹和娘都沒有看出暖暖的心裡其實已和起了大風的丹湖水面一樣,波翻浪湧了。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如果他們真的只是按摩按摩,那就警告他們一聲作罷;倘如真的是已到了那一步,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儘管暖暖已經覺得他們十有八九是已走到了那一步,可她的內心裡還是希望那不是真的。
自這一天起,暖暖表面上和過去一樣,暗地裡卻在仔細觀察開田的一舉一動。凡開田去村委會開會或辦事時,暖暖都要悄悄去看一回。就是他們表演離別節目時,她也要悄悄去觀察一下。她現在覺得,開田和悠悠兩個人一定是在演那個離別節目時慢慢掛上的,開田演楚王貲,悠悠演貲的王后,倆人經常在一起,把假的就弄成真的了。嗨,當初真不該答應薛傳薪上演那個吸引遊人的破節目。不過一連好多次,暖暖都沒發現什麼,即使在表演中,也沒有發現兩個人眉目傳情。但這並沒消除暖暖的疑心,她估計他們是受了驚,便決定給他們創造一個條件,如果有了這個條件他們還沒啥不正常的,暖暖就打算丟了這份懷疑作罷。
這天早上吃早飯時,暖暖對開田說,長沙來了幾個研究屈原的人在咱楚地居住著,想去後山看看楚長城,順便看有沒有屈原在這一帶活動的遺蹟,要我親自陪他們上去,估計回來就天黑了。開田哦了一聲,說:去吧,留心聽聽他們都說些啥,咱們以後也好向別的遊客學說。暖暖點點頭,就走了。
其實暖暖那天只把那幾個研究屈原的人送到後山坡上,就又返回了村裡,進了佔坤叔開的小茶館。佔坤叔當初開這茶館還是暖暖給他建議的。暖暖當時說:佔坤叔,來咱楚王莊的遊客這樣多,喝茶的人肯定也不會少了,你要是開個茶館,保準能賺錢,水就用丹湖水,茶就用南山上的大葉茶,木柴家裡又有,花不了多少本錢。佔坤叔一聽有道理,就動手幹了起來,這不,眼下每天賺三十來塊錢還是很輕鬆的。佔坤叔這會兒一看見暖暖進了他的茶館門,忙不迭地迎上去叫:嗨呀,暖暖,你可是稀客!暖暖笑著:叔,早就說來你這茶館裡坐坐,一直沒得著空,剛才把一幫遊客送上了後山坡,趁他們在山上玩的工夫,來你這兒歇歇。快坐快坐,我給你泡上一碗茶,你慢慢喝。佔坤叔忙著提水拿茶葉:暖暖哪,你可是咱村裡第一能幹的人,又是楚地居又是賞心苑,一月都賺多少錢呀,讓人眼氣哩!暖暖一邊笑著說:叔說過頭了,不過是賺個日子寬裕些;一邊拿目光在村委會的院門前晃,坐在這裡,剛好把村委會的院門看得清清楚楚。
暖暖就這樣喝著茶,一邊心不在焉地應和著佔坤叔的話,一邊等待著。她今天一定要等出一個結果,不管那結果是什麼。約摸快晌午時分,才見開田晃晃悠悠地由遠處走來,暖暖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掏鑰匙開院門,心裡卻在緊張地猜:悠悠會來嗎?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實在不想看見悠悠出現,她希望自己對他們的懷疑是錯的。然而,沒有多久,悠悠竟真的出現了。在看見悠悠的第一眼,暖暖就陡然覺得自己的心一沉,一團攪和了不安和憤恨的東西開始堵在了胸口處。
暖暖要交茶錢,佔坤叔不讓,暖暖就沒再多推讓,出了茶館便向村委會走去。她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抖,她朝自己無聲地喝了一句:你抖啥子?又不是你做了壞事,該見的你早晚得見!她輕步向用黑墨寫有「主任」兩字的那扇門靠近,同時去衣兜裡摸出了她早就配好的一把鑰匙。她先小心地推了推門,確認門是鎖著的。她開門的動作十分麻利,以至於屋裡的人要做出反應是來不及的。她轟隆一聲把門推開,她看見了她早就估計到的場面,她驚奇自己的冷靜,她沒有撲過去,只是站在那兒冷笑了一聲。床上的兩個人僵在那兒,悠悠的兩條腿還在向天舉著,一剎過後才想起去抓衣服,他們是那樣的慌亂,以至於衣服怎麼也穿不到身上。呸!她朝地上吐了一口。暖暖嫂子……我……悠悠帶了哭音想說點啥。
滾!暖暖怒不可遏地叫了一聲。
悠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曠開田,你還有啥說的?暖暖咬了牙問。
還有啥說的,你都看見了。開田這時已經穿好了衣裳,臉上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你當初想娶我時是咋說的?
開田搔著頭髮,一副沉入回想的樣子。
想起來了?火苗分明要從暖暖的眼裡噴出來了。
娃子都這樣大了,當初說的話還能記住?開田分明是想笑一下,可因了剛才的驚嚇,笑容已經全藏起來了,他竟沒能把它們調到臉上。
你個狗!驢!畜牲!暖暖終於沒有忍住怒氣,抓起門後的一個笤帚朝開田砸過去。開田閃了一下頭,笤帚砸到了牆上,發出咚的一響。
你當初給我說你一輩子都會對我好,再不會看一眼別的女人,你……暖暖因為傷心和氣噎說不下去了。
薛總給我說過,如今這種事在城市裡多了去了!他還說眼下是個多情的年代——
說那放屁!
真的,他說眼下城裡有權的男人,沒有幾個沒情人的!
因為這你就也去學?別人要去吃屎你也去吃?你個畜牲!
賞心苑裡的離別節目也是你同意讓演的,那裡邊的楚王貲不是有好多女人?!開田的聲音有點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