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告別儀式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

暖暖聽得懵懵懂懂,心裡除對對方生了敬意之外,還有了慚愧,自己是楚人的後裔,對楚時的情況哪有這個外國人知道得多?看來真得好好讀點書了,要不以後有遊人問楚國的事,問屈原的詩,自己一問三不知,那不太丟人了?這批外國人還沒走,暖暖就擠時間去聚香街書店買了一本《中國簡史》和一本《楚辭選譯》來讀。

賞心苑開業之後的順利大出暖暖的意外,不過是一個來月的時間,就有二三十萬的收入了。暖暖掐算了一下,照這個賺錢速度,也就是年把時間,自家和五洲公司當初的所有投入就會回收過來,到下一個年度,就是淨賺了。這和自己過去經營楚地居真是有天壤之別。到底五洲是大公司,經營起來有辦法。暖暖在心裡慶幸自家和五洲旅遊公司的合作,慶幸遇見了薛傳薪這個有眼光的人。一想到持續經營下去的美好遠景,暖暖就禁不住高興得想笑出聲,我們曠家到底找對了致富的路子,照這樣發展下去,俺丹根這一代,是再不用受苦了。

暖暖走路的步子都比過去變得輕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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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了。被微風吹斜了的細雨飄飄搖搖,像過了篩子的米粒一樣落到屋瓦、樹葉、路面上,濺出一種輕微的聲響。賞心苑還住有四個客人。這樣的天遊客出不了門,暖暖有些焦心。該怎麼安排他們的活動呢?上山、進寺、下湖、採摘都不行,讓他們一整天就憋在屋裡?還好,四個客人早飯後提出去看雨中的丹湖,暖暖就急忙找了四把傘交給他們,然後自己也撐了傘領他們向湖邊走去。

在下雨的時候來到湖邊靜靜地看湖,暖暖平日難得有這樣的心情和時間,今天一站到湖邊暖暖才覺得,這雨中的丹湖還真值得一看:萬千的雨點爭先恐後地跳進湖裡,在水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紋和水花,那模樣像煞了許多魚在擁擠著爭搶魚食;整個湖面變得朦朧一片,偶有一隻小船從湖面上劃過,身影變得模模糊糊,就如在月色下看物,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有一些沒有來得及撤走的水鳥,在湖面上頂風冒雨地飛,讓人覺得它們驚慌而無助。四個遊客撐傘沿湖畔緩步向前走著,邊走邊說著什麼,暖暖跟在他們後面,惟恐他們心裡對這安靜的雨中丹湖失望。還好,她聽到了他們的笑聲,聽見他們說要作同題詩比賽,題目就叫《雨中丹湖》。暖暖的心裡這才有些高興起來。

半上午的時候,薛傳薪派人把暖暖從湖邊找回,說:咱們現在就開始籌劃做第二件大事。暖暖一愣:第二件大事?薛傳薪一笑:你是不是忘了咱們當初蓋的那個棚子?說罷朝位於賞心苑前排房子中間的那個「離別棚」一指。暖暖這才有些明白,問:咋樣籌劃?

頭一步,是先把「離別棚」裡要擺的東西定下來。我想了,這棚裡要用木板搭一個祭臺,祭臺要搭得簡單樸拙,臺子上擺好出土的楚鼎、編鐘和各樣陶器的仿製品,再擺上香爐,燃上香,擺一些祭祀用的吃食的蠟製品。

這好辦。暖暖點頭。

第二步,是把表演的內容定下來。我想了,表演分四場:一場是《船來》,楚文王也就是楚王貲和王后及他的隨從乘坐的船,排成一隊在號角和竹哨聲中由湖裡向岸邊駛來。楚時的船肯定不大且簡陋,但這個船隊要有氣勢,要把船裝飾出一種楚國味道。要讓遊人看出一種奇特。接下來一場是《上岸》,船隊靠岸後,先是武士們上岸,把湖邊到離別棚的道路警戒起來,接著是楚王貲和王后及他們的隨從在楚樂聲中下船向離別棚走。要讓遊人看出楚王儀仗的威武。跟著一場是《儀式》,楚王貲和他的王后在音樂聲中走進離別棚裡焚香跪拜,眾隨從全都跪下,楚王貲口中唸唸有詞。要讓遊人看出離別儀式的肅穆與莊重。之後是《離去》,楚王貲和王后及隨從三步一回頭地向湖邊走。上船後,又一次地在船邊跪下與母親的故里告別,船就在這時緩緩駛去。要讓遊人看出一種不得不離別的傷感。

暖暖有些意外地看定薛傳薪:你想得可是真細,內行得像一個導演,行,就照你說的這樣辦。

第三步,是把表演的人定下來。我想了,這種表演沒有臺詞,只是穿上楚時的服裝做規定的幾個動作,所以不需用專業演員,就用你們村裡的人,大姑娘、小夥子,中年男女都可參加,小夥子可扮武士、武將,中年男子可扮文官,年輕姑娘可扮王后、嬪妃,中年婦女可扮宮女。這樣,咱每次付費不用太高,村裡人也因此有些收入。每次表演的時間也就一個小時,不會耽誤大家幹別的。而且也不是每天都表演,一週只表演一回。人由你去定!

總共需用多少人?暖暖問。

八十個。人多了才顯得有氣派!

好吧。

第四步,是把表演用的服裝、道具準備好。除了參加表演的人員由你定外,剩下的都由我去辦。

暖暖鬆了一口氣……

村裡人聽說賞心苑要聘人搞表演,初時全不敢報名。詹大同笑著說:老天,咱一個劁豬和種莊稼的漢子,啥時弄過這玩藝兒?去丟醜呀!後聽說每人每參加一次,能得十塊錢。這讓不少人動心了:十塊錢能買一斤多豬肉包餃子吃哩。再後來薛傳薪讓賞心苑的保安們做過一次示範,原來演武將和武士的,不過是穿上武將和武士的衣裳,戴上帽子,在腰裡挎一把劍,來回在湖邊和離別棚之間走那麼兩趟,沒有啥難的,這才有人報了名。一開始報名的,多是已經在為楚地居和賞心苑做事的年輕人,後來逐漸才有中年男女報了名。麻老四對這種能掙錢的事自然不甘落後,讓暖暖把他和他老婆的名字都寫上。九鼎開玩笑地問他想演啥角色,他說就演楚文王吧,讓我也過一回當君王的癮,咱做夢都想當君王,一直沒有這個機會,這表演雖是假的,可好歹也是個機會。九鼎和站在一旁的薛傳薪都笑了。薛傳薪說:恐怕不太合適。九鼎更是一語說明:你他奶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個麻子能當楚文王嗎?楚王能是一個麻子?!那就當一個文官吧,宰相什麼的,最好官職大些,讓我也能指揮些人,威風威風。好,好,就讓你演最大的文官,站在文官隊伍的最前列。暖暖笑著答應。九鼎又一本正經地問麻四嫂想演啥子角色,四嫂說:還不是演麻老四的老婆嘛,他當啥官,我就是啥官的老婆。麻老四一聽急了,叫:那不行,大官的老婆都叫夫人而且年輕漂亮,她哪行?讓她去演宮女就成,我這大官的夫人起碼要比她水靈滋潤吧?!四嫂一聽火了,跑過去照老四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罵:好你個狗東西,剛一當官你可就想把我甩了?!……

招聘參演人員和分配角色,讓楚王莊熱鬧了起來。青蔥嫂也找到暖暖不好意思地說:能不能讓你長林哥也去演個小角色,把那十塊錢掙回來。暖暖知道長林哥的一隻胳臂斷了,幹啥都使不上勁,有心回絕,又於心不忍,低頭想了一陣問青蔥嫂:只不知長林哥獨臂划船行不行?青蔥嫂說行,他一隻胳臂啥都能幹。暖暖道:那就讓他負責劃楚王貲坐的那艘船……

經過幾天的比較搭配,人員最後總算湊齊了。可讓誰演楚王貲合適?暖暖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後來薛傳薪說:最好是讓開田來演,他是村主任,他要演楚王貲,指揮起別人來別人也願意聽從。暖暖想想也是,便在一個晚飯時分和開田說了這事。開田一聽急忙擺手後退著叫:開啥子玩笑?我啥時幹過這個?想讓我出醜啊?!

過去沒幹過,現在就不能幹了?

不幹,不幹!開田決絕地擺著手。

你想不想讓咱的南水美景公司賺大錢吧?暖暖瞪住開田:想了,你就大著膽子去演,其實有啥好演的?不過是穿上楚王貲的衣裳來回走那麼兩趟,和小時候夥伴們過家家還不是一個樣?咱這樣做的目的,還不是為了讓更多的遊客來咱賞心苑和楚地居里吃住嗎?這是一玩一笑的事,看把你嚇成啥樣?辦南水美景公司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啥事都不管不問不做能行?村裡那樣多的人都來幫忙,你倒不幹了?!

不是我不幹,開田見暖暖話中帶了氣,急忙解釋:楚王貲我聽都沒聽說過,你讓我咋去演他?

楚王貲是楚國的國王,後被封為楚文王,是一個說一不二說一句話眾人都得聽的人物。怎麼演的事你只管放心,薛傳薪說他專門去省上請個導演來教大夥,啥時候練好了再讓遊客們看。

不搞這表演就不行嗎?開田一臉不滿。

這是在進一步開發旅遊資源,不搞當然行,可不搞就不可能吸引更多的遊人,咱們不是想賺更多的錢嘛!何況這不是咱南水公司一家的事,是人家五洲公司薛傳薪提出要搞的。

我的天,去演楚文王,我做夢都沒想到過,純粹是趕著鴨子上架!

那就上一回架吧。暖暖笑了……

服裝、道具在省城全部做好是在半個月之後了。薛傳薪在把服裝和道具運到楚王莊時,帶來了一位電視劇導演。楚國的船則是在沿湖的村子買來後,改了裝飾的,都不大,但擺在一起倒是挺威風,頗有看頭。準備工作全部做好的那天早飯後,薛傳薪讓暖暖把報名參加表演的人全部集合到賞心苑門前,由導演根據每人扮演的角色,發給相應的衣帽,然後告訴大家怎樣穿戴好。八十個穿戴上楚時衣帽的人站在那裡,那真是一個新鮮和奇特的景觀,人們互相看看,全都禁不住笑了,笑聲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暖暖幫著開田把分給他的楚王貲的衣帽穿戴上,開田苦著臉說:熱球得人受不了,真是給我找罪受。暖暖小聲警告他:你這可是在為自家做事情,總比你頂著大太陽種地好受些!楚王貲的那身衣帽設計得確實威風氣派,開田全部穿好之後,暖暖一看忍不住笑著叫:嗬,還真有些君王的樣子哩!穿了一身文官衣裳的麻老四這時湊過來羨慕地說:開田,咱倆要是能換換多好,我若能穿上你這身衣裳,定會讓別人刮目相看!可惜我的命孬,就是演戲,也還得當你的屬臣,聽你的指揮!

接下來導演開始在薛傳薪和暖暖的協助下排練。由於暖暖預先宣佈過,誰要是不認真排練,不聽導演的招呼,就不給他發當天的十元勞務費,所以大家都很認真,加上每個人要做的動作很簡單,所以沒有三個回合,就都做得很像樣子了。導演很高興,說:照這樣再練幾回,下一週就可以正式向遊人表演了。

也是巧,幾天後,有一個武漢的旅遊團和一個山西的旅遊團相繼來到賞心苑住下,楚地居里也住了不少散客。暖暖想讓客人們多留一天,就向薛傳薪提議,在遊客們要走的那一天,來一次《離別》表演,試試效果,聽聽反應。薛傳薪和導演商量後表示同意。

前一天晚上,暖暖就讓客房的服務員們通知每個遊客,說次日上午有一場精彩的楚國情景劇《離別》表演。一些遊客沒有在意,照樣整理著東西預備翌日早飯後離去。第二天早飯後班船上客前,按照導演的交待,站在賞心苑的暖暖將掛在長竹竿上的一面黃旗在空中來回一揮,只見原本隱在丹湖近岸一片蘆葦叢中的「楚國船隊」成蛇形呼地駛了出來,那些被裝飾成楚時樣子的小船上站滿了「楚人」,每隻船上都有男人在用陶製或角制樂器吹一種嗚嗚的聲音,還有的吹的是竹哨。一時間,嗚嗚聲和噓噓聲震動著人們的耳朵,引起了遊人們的興致,原本提著行李準備上船離去的遊客也紛紛跑了過來。就在這嗚嗚和噓噓聲中,「楚國船隊」靠了岸,先是有三十個持青銅古劍的武士嗖嗖地跳上岸,成兩隊飛快地朝「離別棚」這邊跑來,眨眼之間,武士們便分兩排等距離地持劍站在了道路兩旁。這時,嗚嗚聲和噓噓聲驟然停止,代之而起的是由架在樹上的幾隻喇叭發出的優美楚樂。在這同時,站在船上的「楚王貲」和他的王后及隨從開始離船登岸,緩步向「離別棚」走來。各種服飾的官員、隨從令遊人們嘖嘖稱奇,威武的儀仗也讓遊人們瞪大了眼睛。在「離別棚」前,只見「楚王貲」在王后和一些官員的簇擁下,繞棚一週。此時喇叭裡的音樂一變而為沉鬱悠長。緊跟著,就見「楚王貲」和他的官員及隨從刷地面北跪了下去。吾母吾祖:兒今遷都,實不得已,人雖離去,心繫此地,他日返回,再來拜祭……喇叭裡隨即響起「楚王貲」傷感的聲音……

遊人們和聞聲趕來的村裡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待眾「楚人」跪拜結束,起身返船離去時,四周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很多原計劃要走的遊人錯過了班船,沒有離去。

表演成功了。看來這個吸引遊人的主意是對的!暖暖和薛傳薪及導演相互看了一眼,三個人都面露滿意。暖暖高興地朝開田走過去,在開田肩上拍了一下說:演得不孬!她的話音剛落,只聽麻老四拿腔捏調地叫:哪裡來的膽大村婦,竟敢拍我楚王肩膀?來人,把她拿下!也穿了演出官服的九鼎這時笑道:你這個奸臣真是瞎了眼,連王后都不認得了?麻老四這時指了一下一旁演王后的年輕媳婦悠悠說:王后就站在楚王身邊,你這個膽大狗官竟敢胡說,來人呀,給我統統拿下!眾人聞言,就都笑得前仰後合,演王后的那個悠悠笑得都靠在了開田身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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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後,這個離別表演就成了楚王莊吸引遊人的一個重要手段。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四周好多縣市的人都知道了楚王莊有精彩的楚國情景劇表演。很多人就為了看這項表演而來了楚王莊。一時間,遊人驟增。原來暖暖和薛傳薪商定的是一週表演一回,後來應遊人要求,改成了三天表演一回。參加演出的人為了多得勞務費,也樂意這樣演。反正地裡的活很容易幹完,幹這件事也有樂趣,參演的人都乾得很有興致。

先上來不願參加表演的開田,慢慢竟對演楚王貲積極起來。開始幾回表演,都是暖暖催他去的,他表演時也有點放不開,有時還用村委會開會等藉口推託著不想去,但演了五六回之後,他就變主動了,再逢了要表演的日子,他總是早早地就把楚王貲的服飾穿戴好,來到表演現場等著其他人。有時村委會確實需要開會,他便把會安排在沒有表演的時間開。而且表演起來也越來越認真,不僅自己的動作做得很到位,旁邊的人有誰不認真,他也會很生氣,喝令他們「幹事就要有個幹事的樣子」。他的表現令暖暖和薛傳薪及導演都很滿意。導演問他演楚王貲有什麼感受,他想了想說:就是心裡覺著很快活,眼見得那麼多的人都簇擁著你,都對你畢恭畢敬,無人敢對你說半個不字,他們都是你的臣民,你可以隨意處置他們,這讓人心裡特別順暢、高興。導演見人們的表演都已上路,就拿了勞務費回了省城。這之後,逢了表演,指揮者就成了暖暖和薛傳薪。有一天表演時,麻老四站錯了位置,在改正錯誤的慌亂中又不小心撞了一下開田,照說開田不吭聲就能把這個錯誤掩飾過去,不想他突然將眼一瞪,怒喝了一聲:來人,把他給我拿下!眾人聞聲都驚住了,因為原定的表演內容里根本沒有這個拿人的安排,連站在一旁的薛傳薪和暖暖也目瞪口呆。演武士的小夥子們先愣在那兒,後見開田一直瞪著他們,就只好持劍上前將麻老四「押離」了現場。演出剛一結束,暖暖就跑過來埋怨開田:你怎能亂改演出內容?她本以為開田會認錯道歉的,不想開田倒起眼生氣地回道:一個下臣撞了我,我為何不能叫人把他拿下?!跟在暖暖身後的薛傳薪聞言笑了,說:好,主任是完全進到角色裡了,演出中這叫入戲!特別難得,應該表揚,不能埋怨。麻老四這時走過來開玩笑說:看來以後我得小心了,要不,楚王一怒,說不定會把我的頭給砍球了!眾人聽得哈哈大笑起來,但開田自始至終臉都陰著。

隨著演出場次的增多,開田是演得越來越自如了。舉手,投足,眼神,面色,完全像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楚王了。不僅薛傳薪覺得他演得好,連遊人們也都誇他演的像一個國王了。聽到人們誇讚開田,暖暖先上來也很高興,回到家笑著對開田說:真沒想到,你還有表演的才能,是個演員的料。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暖暖心裡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是一天晚上,村裡一個男子為超生孩子罰款的事,來找開田求助,開田對人家有些待理不理,語氣生硬地把人家打發走了。那男子走後,暖暖說:你不該那個樣子待人家,冷言冷語地,哪像個村主任?開田一聽火了,高叫道:你還敢抱怨我了?!暖暖一聽也惱了,說:我為啥就不能抱怨你了?你怎麼就不能讓人抱怨了?你以為你是誰?是國王嗎?!開田就又吼道:在楚王莊,我是主任,是最高的官,我就是王!這最後一個字,讓暖暖的心一激靈,使她忽然記起,在他沒演楚王貲之前,在他們結婚之後,開田是從沒有和她這樣高腔大嗓吵過架的,他這是怎麼了?……

這天晚上的爭吵過後,再見到開田穿戴上楚王貲的衣帽,在表演隊伍裡威風凜凜滿臉得意地走著時,暖暖的心裡就有些高興不起來了。不過看著這表演吸引的遊客越來越多,她就強使自己高興起來。

有天傍晚時分,村裡把每家的戶主集中到村委會門前,商量給附近小學捐款蓋校舍的事。暖暖從賞心苑下班路過那兒,就也站下聽起來。大部分人的意見是凡有孩子上學的人家,每家捐一百二十元,也有提出捐一百元的,還有提出捐一百三十元的。最後開田說:照我說的辦,每家一百六十六元,這數字吉利!眾人一聽,先是靜了一剎,隨後有兩個主張捐一百三十元的人站起來說:主任,一百六十六有些太多了,你別看多這三十多元,在俺們看可不是個小數哩!暖暖以為開田這時會解釋一下他為何決定捐一百六十六元,沒想到他直盯住那兩個人冷厲地問道:在這楚王莊,是我說了算還是你們說了算?!那兩個人被噎得半晌沒說話,眾人見開田冷言厲色的,也沒誰敢再張嘴,會就在無言中散了。暖暖那刻看著開田,忽然有種不認識似的感覺。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暖暖在家剛做好飯,忽見開田騎著一輛嶄新的兩輪摩托轟隆隆地駛進了院子。你會騎摩托了?暖暖很驚奇。這東西好學,只要會騎腳踏車,半個小時就可以開它了。開田下車,熟練地把摩托支好。誰家的新車?暖暖上前摸著渾身發光的摩托。我的呀!你的?你啥時買的?暖暖更吃驚了。到鄉上開會,別的村支書和主任都騎的是摩托,惟有咱騎的是腳踏車,太丟人,我就和支書商量了一下,買了兩輛,他一輛我一輛。用村裡的公款?暖暖眼瞪大了。那還能用私人的錢?我當村主任辦公事,就不該像別的主任一樣騎個摩托?暖暖沉默了一剎,說:村裡的那點錢還不都是各家集起來的,大夥眼都在看著,你就那樣捨得花?不怕別人背後戳你脊樑骨?你要真想騎摩托咱自己買嘛,咱又不是拿不出這點錢。

嗨,我怎麼辦啥事你都要嗦?開田瞪住暖暖:是我當主任還是你當主任?是我知道該怎麼做還是你知道該怎麼做?你比我還能?!

暖暖被問愣在了那兒,半晌才嘆了一句:看來,以後我在家裡就不用再說話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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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情景劇表演的名聲越傳越開,來楚王莊旅遊的人也日漸增多。隨著遊人的增多,聚香街和鄰近幾個鄉鎮上的小商小販包括縣城和南府城裡的商販們就也聞聲趕了過來,或是在村口、碼頭和賞心苑、楚地居門前擺起小攤兜售自己的東西,或是在楚王莊找個人家租間房子當門面做起了生意。初來的多是一些賣吃食的商販,賣菱角的,賣幹湖蝦的,賣地菌的,賣木耳的,賣蘆根的,賣金針菜的,賣拳菜的,賣煎涼粉的,賣糊辣湯的,賣鍋盔的;接著來的是一些賣各種用物玩物的商販,賣獨山玉器的,賣鎮平絲毯的,賣淅川銀器的,賣六味地黃丸的,賣奇石的,賣膏藥的,賣竹編筐簍的,賣曬乾的野花的,賣字畫的,賣金槍不倒藥的;跟著來的是唱墜子書的,唱豫劇摺子戲的,玩猴的,演雜技的,吹嗩吶的,拉小提琴的……一時間,楚王莊變得熱鬧非凡人口大增。薛傳薪對暖暖驕傲地說:怎麼樣,是我止住了你們楚王莊的沒落,挽救了你們吧?!暖暖看著這熱鬧景象當然高興,笑道:好,好,你是救楚王莊的功臣。

照這樣發展,楚王莊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座大鎮子,說不定,還能變成一座小型新城。薛傳薪揮著胳臂比畫著。

但願吧。暖暖也開玩笑地說:到那時,我就讓村裡人用石頭為你雕個像,豎在村口讓人們看。

現在不是有一種「國父」的說法嗎,將來,我就是你們楚王莊的「莊父」。

暖暖聽了這話覺得不太順耳,就岔開了話題,說:薛總,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待下一步資金週轉開了,我們在村裡的那條南北主路兩側,投資建一些楚時風格的店鋪作坊,這些店鋪作坊,可請北京像譚老伯那樣的對楚國曆史有研究的專家參與設計,要展示楚地先祖們真實的生活情景;也鼓勵路兩旁的村民們參與這事,逐步將這條路改造成一條有著濃郁楚味的小街。這樣,各地遊客來到咱楚王莊後,吃住有賞心苑和楚地居,遊覽有楚長城、凌巖寺和湖心迷魂區,採摘有田裡的各樣莊稼和山上的多種野菜,觀賞有楚時的離別表演,閒逛有這楚國小街,這就可以大大提高他們的興致,延長他們的居留時間;更重要的是,有了這條小街,有了那些店鋪作坊,就需要大量的扮成楚國百姓的人來管理照應,這就可以把俺楚王莊更多的人吸納到旅遊業中來,使他們除種莊稼之外,又多了一項收入,這也算為俺全村人造點福了。

嗬,你倒是善於替別人著想。薛傳薪笑了:即使我們有了資金,你這主意也不可取,既費事又賺不了多少錢,日後真要大幹,我想就在賞心苑附近再蓋他十幾座兩層歐式小樓,每座樓前後都有一個院子,客人有自己的活動空間,專門用來接待高階官員和明星大款,一座小樓出租一天收他個兩千多元。

哦?

當然,小樓的外觀要雅緻,最好請歐洲的建築設計名家來設計,要讓人一看就能被吸引住。

可哪有那麼多的土地讓你蓋房?暖暖吃驚了,村裡的宅基地都已分完,村外就是莊稼地,你能把樓蓋到天上?

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還沒必要操心這個,我們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說……

有天傍晚,暖暖在湖邊接一批剛到的遊客,正好九鼎所駕的遊船靠了岸,他現在是受僱於賞心苑,專為賞心苑拉遊客去湖心三角迷魂區遊覽。九鼎喊了聲:嫂子,有件事要給你報告。暖暖一聽笑道:說吧,啥事這樣鄭重?我想僱人開個魚宴館,咱丹湖出魚,遊人們又愛吃魚,我想開個小館子專門做魚賣給遊客們吃。做魚又不用請廚師,俺那口子惠玉就會做,誰願吃魚頭就給他蒸魚頭,誰愛吃魚塊咱給他炸魚塊,誰愛吃魚肚咱給燉五香魚肚,誰愛喝魚湯咱給他熬酸辣魚湯,誰愛吃魚尾咱給他紅燒魚尾,乾燒鯽魚,辣煮黃刺鯁,焦炸白魚條,吃啥魚都成,咋樣做都行。你說這事能不能辦?暖暖聽罷高興地點頭:好呀,這才是揚咱丹湖之長哩,湖裡啥魚沒有?咱農家做魚的啥法子沒有?這可是個賺錢的主意,幹吧,我支援,需要我幫啥忙?九鼎笑了:忙倒不需要幫,房子就用俺自家的房子,鍋就用自家的鍋,無非是用木頭做幾張桌子罷了,就是需要你給主任說一聲,讓他准許俺們幹這個,當然,這遊船我還會繼續駕,魚宴館主要由惠玉來辦,讓她弟弟來幫忙做雜活。成!你開田哥那兒我來說,不過如今辦這種事不需要先得到主任的允許,你就開始張羅吧,開張的時候我來賀喜!

九鼎的小「魚宴館」開張後還真的生意興隆,遊人們常三五成群地來嚐鮮,四張小桌子旁總是坐得滿滿的。暖暖幾次去看,都見惠玉姐弟倆忙得滿頭是汗。九鼎在賞心苑歇班不出船的時候,只要地裡沒有農活,就也在館子裡忙。暖暖有次對九鼎開玩笑道:你把我楚地居和賞心苑兩個餐廳裡的客人都拉過來了,該賠我們錢了!九鼎趕忙求饒:你和開田哥拔根汗毛比我的腰都粗,就讓我從你們的碗邊摳倆米粒吧……

麻老四最初看見九鼎開魚宴館,還笑話他異想天開,說:大城市的人啥魚沒吃過,會來吃你老婆做的魚?你老婆的手香還是奶子香?能把客人吸引來?及至看見小魚館裡的吃客不斷,九鼎兩口子不停地收錢找錢,才眼紅了,才懊悔地叫:奶奶呀,我咋沒有早想起這個賺錢的主意呢?!又過了段日子,見九鼎用賺來的錢買了個彩色電視機,麻老四心裡越加癢得難受,於是便找到暖暖說:我也想讓你嫂子開個魚宴館,行吧?暖暖一聽笑道:賺錢的路子多著哩,幹嗎都往一條道上擠?你真要也開個魚宴館,和九鼎你們免不了要為爭食客去慪氣,依我看,你該讓嫂子開個蓮子羹店,咱丹湖的蓮子多又出名,讓她用丹湖蓮子加上咱這兒的白木耳,再買點冰糖,用丹湖裡的藕磨些粉,每天熬些蓮子羹,一小碗賣他兩塊錢,保準遊客們會爭著喝,四處跑的遊客多會上火,不會賣不出去。麻老四邊聽邊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還是暖暖你的腦子好使,這個點子值得一試。沒過多久,麻老四家的蓮子羹店可就在自家面臨村路的那間房子裡開業了,麻四嫂做羹,麻四哥的侄女給客人端送,沒有桌子,只有十幾個小凳子放在門前。麻老四白天照樣給南水美景公司當導遊,晚上來幫老婆的忙。還真如當初暖暖說的那樣,不少遊客在外邊遊覽一天回來,喜歡先來喝碗蓮子羹敗敗火氣,再去楚地居和賞心苑裡的餐廳點菜吃飯。四嫂有時一天能賣出五十多碗,扣去各項開支,能淨落三十多塊錢哩。這使得麻老四兩口子眉開眼笑,為了感激暖暖當初的點撥,麻老四幾次要請暖暖過去喝蓮子羹,暖暖知道他們家賺個錢不易,笑著回絕說:我記住你許下的這筆賬,趕哪天我上火了,一定過去喝他個肚子圓……

黑豆叔過去採藥賣藥,雖能賺些錢,但不多,這會兒看見九鼎和麻老四開店賺錢挺快,就也動心了,找到暖暖說:暖暖呀,人家都在賺錢,你也替老叔我想個主意吧,我也開個小飯店賺錢,行吧?暖暖笑道:行自然是行,只是你家嬸子年紀大了,你又不會做飯,開飯店怕不是你們的長處;我倒有另一個賺錢的主意,不知你願不願幹?啥?黑豆叔急迫地問。在你家的責任地裡種些黃瓜、西紅柿、豆角、茄子、絲瓜等等便於採摘的蔬菜,再種點你熟悉的柴胡、丹參、五味子、木瓜、何首烏等常用的中藥材,把它變成一個採摘園。採摘園?黑豆叔不明白。暖暖於是就給他講了京郊老百姓辦採摘園賺錢的情況,說:當初我和開田就想過辦採摘園的事,後來因為他當了主任我當了經理,這件事就沒辦成,你只要把採摘園辦起來,我以後保證把遊客們領到你的採摘園裡,保準你會賺錢!中,中,暖暖的話叔信,你能把楚地居和賞心苑辦得這樣紅火,說明你有眼光,叔明年春天就照你說的去做……

不知不覺間,天就又有些涼起來。隨著涼意越來越濃,來西岸旅遊的人明顯地少了。這天,賞心苑沒住客人,暖暖難得地閒下來,就在家洗了一陣衣裳,又把公公婆婆的睡房和幾間屋子收拾了一遍,這才緩步向前院的楚地居走去。她聽青蔥嫂說明天午後會有十來個開封的旅客要來住楚地居,她想去看看他們的安排。自從她到賞心苑上班之後,這邊的事都是青蔥嫂在打理,她想去問問青蔥嫂有沒有啥難辦的事情。出了院門沒走多遠,忽然聽到一聲惡狠狠的低喊:楚暖暖!這反常的聲音令她一驚,急忙轉身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手拄柺杖的瘦削老頭,正站在不遠處一臉怒色地看著她。暖暖很意外,詫異地問道:你是叫我嗎?

呸!我還能是叫狗?對方惡狠狠地一頓柺杖。

就是對方這聲呸讓暖暖一下子認出他原來是詹石磴。在認出詹石磴的那一瞬間,暖暖心中生出了真正的驚駭:詹石磴怎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他怎麼能變成了這個樣子?和過去相比完全是兩個人了,已經徹底是個老頭了!他過去的那份強壯和威風咋能忽然間都沒了?自從詹石磴下臺之後,暖暖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中間,她聽人說他病了,她當然不會關心他得了啥病病了多長時間,現在看來,他是真的得了重病,可實在沒想到他會因疾病變成了這個樣子。老天,人變得可是真快呀!

你叫我有事?暖暖感到自己的心中生出了一絲不忍:他的病會不會是因為下臺而得上的?要是那樣,自己是有些責任的。

沒事我還會來見你這個賤貨?!話是從詹石磴的牙縫裡蹦出來的。

這冷厲的話像風一樣,立刻吹走了暖暖心中剛生出的那絲不忍。她很快地轉過身打算繼續走路,現在沒必要怕他了,他已經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平頭百姓,他已經沒有權力要求自己必須站住。可隨即,她又改變了主意,她站住沒動,她慢慢轉回身想看看詹石磴這樣惡狠狠地叫她究竟是要幹啥子。

你這個賤女人,你騙了我!你答應過我會讓曠開田不參選的!詹石磴朝暖暖走過來,瞪大的雙眼裡佈滿紅絲,眼神是惡狠狠的。

暖暖笑了,那是一種摻了憐憫的勝利者的笑,你原來還在為此耿耿於懷!於是平靜地說道:你憑啥要求他不參選?誰給你的這種權力?俺們憑啥就該按你說的去做?!暖暖望著滿眼凶氣的詹石磴,又加了一句:你該想開一點,村主任憑啥就該讓你一直當下去?

賤貨!我過去還真沒看出你的心眼這樣多!

那你就好好看看吧!你以為你過去可以任意欺負的人都是傻瓜?他們都甘願被你欺負?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我高興了你能怎麼著?暖暖被對方的威嚇激怒了:你還想讓俺們像過去一樣在你面前流眼淚?像過去一樣在你面前低三下四地哀求?做夢去吧!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你等著吧,會有你流眼淚的時候!

你甭想!

甭想?詹石磴的眼裡閃過一絲冷酷的笑意。我只問你一句話:我當初睡你的事你告訴過曠開田嗎?你和我讓他做王八的事他知道嗎?

你這個狗——?暖暖被這猛然而來的羞辱氣蒙了。

我估計你沒敢告訴他,你一直把他矇在鼓裡,對吧?那麼好,就由我來告訴他,同意嗎?詹石磴的臉因為激動而抽搐著,讓我們來看看他的反應,你不是想高興嗎?

畜牲!暖暖整個身子因為憤怒都在發抖了。

該讓咱們的曠主任知道他老婆當年和詹主任睡覺時的那份自願和快活了!該讓曠開田知道他老婆和詹石磴睡覺時心裡那個美喲!

你個豬——氣憤使得暖暖低頭想去地上撿塊磚或石頭朝詹石磴砸去,可惜眼前的地上什麼也沒有,她只得轉身去找,待她終於找到一塊石頭直起腰時,發現詹石磴已經沒了影了。

狗——暖暖恨極地叫了一聲,眼淚隨即湧了出來。就在這當兒,她看見青蔥嫂由前院走過來,便又急忙抬手擦去了眼淚。

暖暖,拿塊石頭做啥?青蔥嫂笑問。

看見了一條狗!暖暖悻悻地把手中的石頭扔掉,跟著轉身問:接待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還有幾樁事要同你商量。青蔥嫂不緊不慢地說著,暖暖努力去聽,卻啥也沒聽到心裡去。詹石磴的那些話不僅一下子毀掉了她的好心情,讓她重新憶起了過去那些痛苦,還讓她立刻沉浸到了新的不安之中。詹石磴真要把過去那些事給開田說了,開田會有啥子反應?看來這事當初就應該給開田說明,不應該瞞他,現在倒成了詹石磴手中的把柄。姓詹的,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無恥的人,你欺負了人,還要再把它作為害對方的把柄……

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暖暖什麼也沒做成,她只是在心裡不停地想著這件事:這可怎麼好?先給開田說?可開田一定會問,這樣久了,你為啥這會兒才說?等著開田來問?那會不會更糟糕?!天哪,剛以為今後的日子會好起來,沒想到詹石磴又來翻騰這事,狗東西,我真想殺了你!殺了你!

開田回來吃午飯時,暖暖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臉,還好,一切如常,看來詹石磴還沒有來得及給他講。飯後,暖暖鼓足勇氣說了一句:開田,我想給你說樁事。開田顯然以為她是要說公司裡的事,忙擺手道:我後晌要去鄉上開會,咱家和公司裡的事,你就多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