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不過詹石磴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這還用問嗎?你有房子,人家又願掏錢住下,讓他住就是了。老傳達說得很肯定。可聽人說,鄉上有規定,不讓住,說是怕客人們的大小便汙染了湖水。老傳達吃驚了:這不是說的屁話嗎?你們楚王莊我去過,離著湖還有老大一段距離,人的大小便不是都在茅房裡,然後又肥田了嗎,咋能汙染水?暖暖聽了這話,心裡就越加有底了,便說:大哥,能不能麻煩你替俺們去問一下管這事的領導,讓俺們得個準信!行,行,我這就去找陳鄉長。老傳達說罷就推門向政府大院裡走去,片刻後回來說:剛好,你們楚王莊的詹主任也在陳鄉長那兒,陳鄉長讓你們過去,他要親自給你們說說這事。暖暖聞言心倏地一沉,本能地知道:完了。果然,到了陳鄉長的辦公室後,詹石磴正含笑坐在一邊,陳鄉長當著詹石磴的面和顏悅色地說:你們的情況你們主任已經給我說了,丹湖的水因為要向北方調,對質量要求很高,你們的楚地居既是容易汙染湖水,就不要再接待遊客了,咱們從大局出發,把房子改做他用,如何?暖暖爭辯了一陣,可鄉長依舊堅持自己的說法,暖暖就明白再說下去也是白搭,鄉長只會信主任的,就閉了嘴起身走了出來。

咱們下一步咋整?開田臉也氣得發青。

去縣上!

真去?

還能假去?!暖暖火了。

到第三天的正午,暖暖和開田才從縣汽車站的大門裡走出來。縣城大街的洶湧人流和喧譁熱鬧讓開田吃了一驚,他是第一次進縣城,縣城的闊大和熱鬧讓他感到意外。咱們去哪兒?開田沒了把握。在北京打過工的暖暖見過大世面,不慌不忙地說:先找縣政府!

兩個人邊走邊問,七拐八繞,總算找到了縣政府。可這時人家已經下班,見官只好等到第二天了。兩個人便去找旅店。城裡的旅店可是真貴,一連問了幾家,不管吃喝和導遊還收到一百多塊。開田心疼錢,說去球了,住一夜花的錢夠咱買十幾斤豬肉了,咱別吃這虧,乾脆去汽車站的候車大廳蹲一夜算了。暖暖說:住,就在這一百多塊的旅店裡住下,咱現在也開著旅店,咱得看看城裡的旅店是個啥樣兒,日後也好向人家學習。開田見暖暖下了決心,就只好進到一家旅店裡去登記交錢。這當兒,暖暖便在店中邊走邊看,先看門口的保安,邊看邊問他的收入;又看店堂裡擺著的沙發,和在沙發上閒坐的一個男人拉起呱來;隨後去看總檯牆上貼著的收費規定;跟著又去看店裡小賣部櫃檯上擺著的商品;進到客房裡,又把房間裡的各樣擺設都一一記在了一張紙上。開田看著不解,說:你還有心管球這些閒事?暖暖道:這可不是閒事,咱難得進一趟縣城,得抓緊時間看看人家城裡人是咋樣辦旅店的,這是咱長進的一個機會,咱那楚地居雖沒法和這旅店比,可咱那也是旅店,應該朝人家學著點。現在還不知道人家讓不讓咱辦下去哩,學這有啥用?開田嘟囔著。你這就是沒主見,自己心裡先想認輸,我就不信上邊會這樣混頭,明明對人好的事會不讓咱們辦,你只管把心放寬!好,放寬放寬,趕明兒告不贏看你咋辦!開田嘟嘟囔囔地去衛生間裡撒尿,洗手時無意中碰到了熱水管,一摸水是熱的,高興地跑出來對暖暖叫:他個娘哎,這裡邊還有熱水哩!明明有暖水瓶供應開水,還要熱水乾啥?暖暖笑道:洗澡呀!放些冷水再放些熱水,一摻,就可以洗澡了。邊說邊過來給開田做了示範。開田就緊忙放起了水。天哪,到底還是城裡人會享受,洗澡還用熱水。開田放好水先脫了衣服跳進澡盆裡,邊往身上撩水邊叫道:冷熱正好,比咱夏天在丹湖裡洗澡還好受哩,你也快脫了衣服進來吧!暖暖卻站在那兒感嘆著:啥時咱能在楚地居里也給客人們裝上這洗澡盆,該多好啊……

第二天早上,他們天剛亮就起了床,在一家蒸饃店裡買了幾個饃,邊吃邊往縣政府趕。到那裡問了半天,才知道這種事應該找接待上訪者的地方去說,待找來找去地找到那個地方,已經是半晌午了。兩個人急急地走了進去,正要向坐在桌後的幹部傾訴冤情,忽見詹石磴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吸菸,兩隻眼微眯了看著他倆。暖暖的心撲通一響,和開田對望了一眼,倆人臉上原有的希冀就都一下子沒了,知道事情在這兒怕是告不贏了。果然,暖暖沒說幾句,那幹部就說:這事情已聽你們主任說過,保證丹湖水質是大事,希望你們能理解,把房子改做他用,繼續種地和打魚吧。暖暖聽罷沒有多說啥,她知道這種情況下再多說也是白搭,就朝開田點頭:咱們走吧。

兩個人來到門外,開田嘆口氣說:看來咱是鬥不過詹石磴的,他當了這麼多年的主任,到處都有門路都有熟人。開田的話音未落,詹石磴已站到了他們身後,只聽他冷笑著說:二位下一步是去市裡還是去省上,我願意自費陪你們,省得你們找不到告狀的地方。暖暖沒看他,只對開田說:走,去車站,買去省上的票,我不信就沒有我們訴冤的地方!說罷,拉上開田就走。待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開田才又問:咱還真去省上?那來回得好多天,得給家裡交待一聲才行呀!暖暖說:我那是說給詹石磴聽的,省上咱不去,市裡咱也不去了。剛才我想了一遍,詹石磴官場有人,咱這樣個告法是很難告贏的,咱去法院,法院是講法的。我當初強著嫁到你們家,詹石磴為啥沒敢阻攔?是因為他們要阻攔就是違反婚姻法。他不怕咱可他怕法!走,咱去縣法院。

兩個人來到法院,對一個接待他們的老法官說了事情的前後經過,那法官說:你們既是想告主任,就該去找個律師,他會幫助你們。暖暖問,找律師要不要錢?法官說:律師是收費的,不過像這種案子,你們花不了多少錢。暖暖當即決定:走,請律師。他們在那法官的指點下找到一家律師事務所,一個姓孫的中年律師接待了他們,在聽了暖暖的訴說後,那律師找出一本丹湖沿岸的拆遷管理規定和一本丹湖沿岸環保管理規定翻了一陣,又找來一張丹湖全圖,在圖上找到楚王莊比量了一陣,然後說:你們楚王莊不屬於後遷的村莊,凡不是後遷的村莊,除了不準建工廠外,沒有規定說不準蓋房子接待遊人。如果你們說的屬實,你們主任不准你們在自己蓋的房子裡接待遊人,他就是在侵犯公民的合法商業經營權利,是違法行為。這樣吧,我先向法院申請立案,我們有勝訴的把握,待有進一步的訊息後我會很快去楚王莊裡找你們。

暖暖怔怔地看著那律師,眼淚慢慢流了出來,她抹了一下眼淚說:俺們到底找到了一個講理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講理的人,謝謝你了,你可一定要去俺們楚王莊喲!那律師連說:這你放心,我既然接了這個案子,我就一定負責到底。不然,以後還會有人找我辦案嗎?……

暖暖和開田走出法院時已是傍晚時分,兩個人找到一家小飯館,開田說,咱今晚高興,別隻吃饃了,咱一人要他一大碗羊肉燴麵,也解解饞,慶賀慶賀。暖暖笑了,轉對小飯館的老闆說:再給俺炒個辣椒肉片,來瓶啤酒,俺兩口子遇到了貴人搭救,要痛痛快快地吃他一頓……木

暖暖和開田回到楚王莊時,詹石磴沒在村裡,暖暖估計他是去了市裡或是省裡,在那裡找人應對他們的上告呢。暖暖心中一笑:姓詹的,這一回你是算計錯了。第四天,詹石磴才風塵僕僕地回到村上。那天開田正在打掃楚地居門前的空地,詹石磴看見後便拎著提包徑直走過來譏諷地問:我在市裡和省裡上訪辦等著你們,你們咋不去了?開田剛想開口說話,暖暖已幾步從院裡趕出來介面道:俺們服你了,你是官,俺是民,俺告不贏你,俺們認輸,俺們這房子不接待遊客了,俺們準備養蠍子。上邊沒規定不讓養蠍子吧?詹石磴聽罷得意地一笑,說:養蠍子倒是可以的。記住,少跟我打別勁,在這楚王莊,說了算的是我,不是你們!

那當然——暖暖拖了長腔附和著……

這期間,又來過一幫旅遊的人。那些人剛上岸,詹石磴就上前像上次那樣喊:楚王莊不接待遊人食宿,請諸位天黑前務必向東岸返。眼睜睜看著要到手的錢又飛走了,暖暖真是急得雙腳亂跺,她只能在心裡叫:孫律師,你可要快點來呀!

不能接待客人,暖暖和開田只得去地裡找活做,開田做農活有一套,所以地裡那點活路根本不夠兩個人幹。這天,兩個人正在沒活找活地修地埂,禾禾急慌慌地跑了來,說村裡來了個姓孫的人,還有幾個戴大簷帽的官,要找你們。暖暖一聽,知道是孫律師來了,扔下工具就向村裡跑。果然,到家時,孫律師正領著兩個法官在看楚地居里的房子。見她回來,孫律師說:今天,法院的巡回法庭來你們這一帶的村子辦案,我請法官們順便來了解了解你們的案情……暖暖因為奔跑也因為激動,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詹石磴根本沒想到暖暖和開田會把他告到了法院,法官們派人把他叫到村委會後,他還以為是上邊的例行檢查,直到法官讓他說說不準曠家接待遊人的理由時,他才有些明白,才真的慌了,才結結巴巴吞吞吐吐胡亂地找著理由。法官後來正式宣佈:……楚王莊村主任詹石磴阻止曠開田一家用自己的房子接待遊人,屬於干涉公民商業經營權利的行為,應立即終止,並向曠開田一家賠禮道歉……

詹石磴驚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暖暖先是淚流滿面,隨後因為極度激動,突然眼冒金星身子一歪向地上倒去。

暖暖看到詹石磴在法官督促下寫的那封賠禮道歉信已是第二天了。她從昏迷中醒過來後,開田怕她再受刺激,一直沒有提案子的事,直到她身體完全恢復正常了,才拿出了那封賠禮道歉信讓她看。暖暖看完不但沒有臉露歡喜,反而將眉頭皺得更緊了。咋?你不高興?開田疑惑地問,這可是詹石磴當了主任後第一回向別人賠禮道歉。

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會同咱們善罷甘休!暖暖微聲說。咱們讓他丟臉了,而他是不能丟臉的。

你說這話倒是真的,那咱咋辦?

不管他,咱要怕他就不同他打這一場官司了,咱只管讓咱的楚地居重新開業,掙咱的錢。你只有有錢了,你的腰桿才能硬起來!

楚地居當天就敞開了大門,僱來當接待員的幾個姑娘也開始晾曬被褥擦拭門窗,青蔥嫂和惠玉也忙著刷洗碗筷收拾鍋灶,九鼎和曠家僱的另一個船工也開始沖洗遊船做下湖的準備。村裡人這時也都知道了曠家同主任打官司打贏的事,種花椒的大埂伯在門口悄聲對開田說:中,你小子有種,敢跟咱這兒的皇帝爺上公堂論理,老伯我佩服!石匠汪鐵錘對暖暖伸出大拇指低聲說:行,你這個女子膽可真大,敢跟他較較勁,也算替你老汪哥我解了恨,我過去可是有點小看你了。青蔥嫂把暖暖拉到一邊,輕聲說:村裡好多女人都在說,法院應該罰詹石磴吃泡屎才好,才能解了大夥的氣!暖暖看著和善的青蔥嫂也這樣說,料定她家過去也受過詹石磴的欺負。一旁的惠玉聽見了青蔥嫂的話,介面道:要我說,法院應該罰他把兩腿中間那個亂擺動的東西割掉!青蔥嫂在一邊撲哧笑了,說:那還咋叫人家撒尿?暖暖聽得心中一驚,以為惠玉是知道了詹石磴對自己做的事才要這樣說,後看惠玉咬牙切齒的樣子,才倏然猜到,詹石磴可能對惠玉也凌辱過。詹石磴不是多次說過,他願睡哪個女人就一定要睡了她嗎?!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暖暖發現丹根在流清鼻涕,她怕兒子是傷風了,就去梅家藥鋪裡為兒子拿了點藥。拿了藥出藥鋪門不遠,忽然看見詹石磴迎面走過來,她本能地想躲開,可那會兒身邊已沒有巷道可閃身,就只好迎著他走了過去。呦,這不是那個楚地居的老闆娘嗎?!詹石磴故意誇張地大聲叫著。暖暖知道他是因了被法院判輸心裡生氣,就裝著沒聽見,只照直向前走。站住!詹石磴這時又喊。暖暖聞聲停了腳,扭過頭瞪住詹石磴,故意問:是叫我?是叫你!詹石磴嚥了一口唾沫:我是想告訴你,你這一狀告得不錯!是嗎?暖暖裝出快活的樣子:能受到主任的誇獎可不易呀。只是別高興得太早!詹石磴咬了牙說。暖暖照舊笑著:對,對,我會記住主任的叮囑,以後再高興。詹石磴腮幫子上的肉都打起顫來,分明是被暖暖氣壞了。暖暖那天轉身向家走時,在心中叫:詹石磴,為啥就不該你生生氣?氣死你!

吃早飯時,暖暖故意讓自己笑聲朗朗,先是為兒子鼻子上粘的飯粒大笑,後是為開田放了個屁大笑,再是為家裡養的那條狗啃一根沒肉的骨頭大笑。開田狐疑地盯住暖暖說:你笑得可是有點反常,又沒吃笑藥,幹嗎笑成這個樣子?

暖暖的眼立時瞪了起來:咋?我笑笑有啥不對?憑啥不讓俺笑?別人不讓我笑,你曠開田也不讓俺笑?姑奶奶遇了喜事,我就是要笑你能怎麼著?嗬嗬嗬……

開田不敢再說什麼,只是有些發呆地看定暖暖,不知她今早喜怒無常是咋著回事。暖暖笑著笑著,眼淚可就出來了,只見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叫:姑奶奶就是要笑!我看看誰能阻止我笑?!……

早飯後,開田拿上鋤頭想下地看看,剛出門就被暖暖叫住了:你這個死人,地裡那點活不是早幹完了嗎?還去幹啥?開田說:又沒有遊客來,家裡也沒活幹,還不如到地裡看看去。暖暖就嘟起嘴說:真是個死腦子,沒有遊人來,咱不會去找?

找?去哪裡找?開田愣住了:那些旅遊的人都住城裡,咱知道哪些城市裡的人想來咱這丹湖西岸看景緻?

咱到東岸去!暖暖揮了一下手,我估摸東岸會有遊人的,只是因為前段日子詹石磴不停地對遊人們說楚王莊不讓遊人吃住,才使他們不來了。咱今天就主動到東岸去接遊人,咱不能就在家裡死等。

能行?

咋不行?

那好吧。開田便放下鋤頭,給娘做了番交待,就和暖暖向湖畔的碼頭走去。兩個人剛上了自家的那條遊船解開纜繩,碼頭上的魚販子馬午就笑著跑過來叫:我的好哥哥好嫂子,二位今兒個是要用遊船下湖捕魚吧?咱先說定了,你們網上來的魚,一定要批到我馬午手上賣,託哥哥嫂嫂你們這對富人的福,讓我馬午也發他一回。

行呀,你就耐心等著吧!暖暖邊答邊發動了機器。

今日無風,船犁開平靜的湖面,飛快地向東岸駛去。已經有多少日子沒去東岸了?暖暖邊看著飛速後退的水浪邊在心裡想。因為家裡的用物大都能在西岸的聚香街上買到,所以暖暖自從由北京回來後,就再沒去過東岸。

船靠東岸的碼頭時已是正午,碼頭上的熱鬧景象令暖暖吃驚,和幾年前她看到的情景已全然不同。到處都是船,除了漁船和客船之外,就是各色的遊船。開往湖北省幾座城市的客船,又大又漂亮,上下船的客人熙熙攘攘。上得岸來,只見賣各種吃食、飲料和小件紀念品的小販到處都是。開田看得饒有興味,在一處賣羊肉燴麵的攤子前站住,先聞了聞攤主切好的羊肉的味道,然後說:來兩碗。暖暖聽見,忙扯住開田的手瞪他一眼:先記著吃?!餓死鬼託生的?開田笑笑:日頭都偏西了嘛!你肚裡不叫喚?暖暖說:走,先去那些長途汽車站前看看有沒有要去西岸的遊人,然後再吃。開田便只好跟了暖暖走。

在岸上公路邊的一個停車場上,停有一片大客車小轎車,從車牌子可以看明白,這些車有從省城和附近幾個地級城市開來的,有從北京、河北開來的,也有從南府各縣開來的。有兩輛由省城開來的大客車大約剛到,客人們正從車上走下來。暖暖扯著開田緊走幾步剛想上前詢問有沒有願到西岸遊覽的人,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人群中喊道:諸位遊客,丹湖西岸不接待遊人,特此通知,請妥善安排自己的行程!暖暖和開田聞聲相視一愣,急忙向人群裡擠去。擠近了才看清,喊話的竟是村裡那個到處混吃混喝的懶漢詹小耳。開田惱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子,照他的臉上就是一巴掌:你狗東西在這胡咧咧啥?誰說西岸不接待遊人了?!那詹小耳突然被打了耳光十分光火,正要發作,可待看清了是開田和暖暖後又一下子蔫了,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句:是…是開田哥……嫂子?

我說我的楚地居開了幾天門咋一直不見有客人來,原來是你小子在這兒搗亂!開田扯住小耳的耳朵咬了牙叫。你他孃的故意壞我的生意,走,咱們到公安局說理去!

別,別,我的開田哥。詹小耳嚇得急忙後退著。

老子跟你無冤無仇,說,為啥要壞我的生意?!開田從衣兜裡摸出一個削蘿蔔的小刀,做出一個要割對方耳朵的樣子,惡狠狠地叫:今兒個不說清楚,我非把你這對小耳朵削下來餵狗不可!

我……我……

是有人指使你吧?一直站在一旁看著的暖暖這時開腔道。

是……不是……

你這樣做,詹主任一天給你多少錢?暖暖聲音平靜地問。

你……你咋知道是主任叫我來的?詹小耳一驚。

說吧,他一天給你多少錢?暖暖瞪住小耳問。

三塊。夠我喝糊辣湯吃鍋盔饃了。詹小耳很感滿足地說,這東岸上的糊辣湯是六毛錢一碗,再有四毛錢買鍋盔饃,能吃飽了。

你狗日的為了吃飽肚子就來害我們?!開田氣得又舉起了刀。

暖暖推開了開田的手,看定了小耳問:現在有樁活,幹一天能掙六塊錢,你幹不幹?

幹啥?累不累?小耳來了興趣。

還在這兒幹,和你現在乾的活路差不多一樣,只是你喊的話和過去不同。

喊叫些啥?

歡迎諸位到西岸去遊覽,那兒有楚長城,有凌巖寺,有湖心三角迷魂區,更歡迎你們食宿在楚王莊的楚地居里,我們將會為你們提供一切遊覽方便!

就這些?小耳瞪大了眼。

就這些。暖暖肯定地點點頭。

中,我幹!小耳表了態。

他爹,給小耳先發三天的工錢。暖暖轉對開田說。

開田看定暖暖,有些吃驚地:這就給他錢?

對。暖暖說得毫不猶豫。

開田遲遲疑疑地掏出十八塊錢遞到了小耳手上。

你每三天要保證有一批客人去西岸遊覽,人數可多可少,但必須有。暖暖望定小耳又說道,當然,天天有更好。我每過三天會專門派船來拉客人,不來船的日子,你可讓客人坐別家的船過湖去。每去楚地居一個客人,獎勵你一元錢;如果一批客人超過了二十位,再另獎你十塊!

可是當真?小耳有些喜出望外。

剛才給你的錢是假的?我啥時說話不算話了?暖暖瞪住小耳。

行,你等著看咱的本領吧!小耳顯得很激動。

當然,你要是偷懶耍滑的話,我們也不是沒法子治你!頭一個法子,斷你的工錢,你繼續過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二一個法子,我們會告訴詹石磴說你主動提出為俺們辦事,他可是最恨反水的人,他不會輕饒了你;三一個法子,俺娃他爹在這東岸有個表叔,那表叔家有六個兒子,六弟兄都是打架不怕死的角色,他們會——

別,別,我為啥要偷懶耍滑?小耳嚇慌了……

離開了詹小耳兩人去吃燴麵時,開田罵開了:孃的,沒想到詹石磴會使出這一招,真陰損!幸虧今天來一趟,要不,咱還一直矇在鼓裡,以為沒人願去西岸哩。

我當初就給你說過,詹石磴不會跟咱善罷甘休的。

我明兒個得找他說說。

說啥?暖暖瞪開田一眼,說了他就會不治你了?就會幫你忙了?甭理他,看他還有啥招數,讓他都使出來!從明天起,咱家的那隻遊船每天來這東岸跑一趟,接遊客,有人沒人都來,變成班船,讓這東岸的人都知道,每天都有一趟去西岸楚王莊的班船。再就是回去找個會寫大字的人,在一塊大木板上寫上西岸幾處可看的景緻,包括楚長城、凌巖寺和湖心迷魂區;還要寫上咱那兒好吃的東西:綠豆麵芝麻葉面條、地菌菜炒柴雞蛋、野山菌燉土雞、紅燒丹湖鯉魚、用酒米和甜曲做的黃酒等等,然後把那木牌子用船拉過來就豎立在這東岸的空地上,好招惹人的眼睛,好引起人們去西岸看看的興致。

中。

再就是要多長個心眼,防著詹石磴些,別讓他給咱使絆子。

中!……木

從東岸返家的第三天傍黑,曠家的班船和其他的客船就一下子拉來了二十幾個遊客。這些客人中,有些是聽了小耳的宣傳,有些是看了開田豎在東岸上的那個大木牌,有的是看了報紙上刊載的有關楚長城的文章。這是楚地居重新開張後來的第一批客人,是一個新的開始,暖暖心裡著實高興,一邊忙著給客人們安排房間,一邊喊青蔥嫂快給客人們做飯。開田也急忙去找麻老四和另外一個導遊還有所僱的船工九鼎,交待第二天接待遊客的事。兩口子待遊客們吃罷飯都進了房間歇息,才想到自己也該吃晚飯了。兩個人剛要向灶屋裡走,忽聽不遠處的暗影裡響起了詹石磴的聲音:恭喜你們哪,又來遊客了!暖暖和開田聞聲都一驚,一齊扭臉看過去,只見詹石磴不慌不忙從近處的暗影裡走過來,一副面帶笑容要賀喜的樣子。暖暖的雙眉刷地豎了起來,只聽她冷聲回道:謝你了主任,這還不是託你的福?!

呵呵。詹石磴乾笑了一聲,轉向開田:你又該數錢了,有福哇,開田!

開田想起詹石磴讓詹小耳在東岸做的那事,也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這會兒來,是有件事要通知你們。詹石磴繼續帶了笑說:從明天起,咱村通後山的那條小路封了,我想派人把那條小路修修,待修好了再開放。

咋能封路?開田急了:在俺家住著的這些遊客,明天是要上山遊覽楚長城的!

所以嘛,我要早來通知你們,你可以對他們說,讓他們下次再來看,時間不是多的是?

你?!開田氣得一時不知說啥了。

暖暖冷笑著看定詹石磴,她當然知道他封路是要幹啥,以她心裡的那股怒氣,她自然想立刻同他大吵一頓:狗東西,哪有如此欺負人的?可她明白,現在公開吵鬧,不但不會讓他收手,只會更刺激他利用手中的權力來與自家作對。罷,再嚥下一口氣。她以儘量平和的語氣說:謝你了主任,你這樣摸著黑來通知俺們,處處為俺們著想,俺們會記住這份情的……

看著詹石磴得意洋洋地消失在遠處後,暖暖才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咬了牙說:開田,日後你只要有一點點辦法,你就一定要去當主任!

說瘋話吧?誰會讓我去當主任?俺老曠家的祖墳上有那棵草嗎?

這主任快該重選了,選的時候你一定要想法把他擠下去!

做夢吧你!上邊會提咱的名?詹家在楚王莊也是個大姓,他們姓詹的會投咱的票?老老實實當咱的百姓吧。

我咽不下這口氣。暖暖跺了一下腳。

還是說說明天咋辦吧。遊客們真要上不了後山看不了楚長城,肯定會吵鬧,因為咱豎在東岸的木牌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是能看楚長城的,內中的不少人也是奔著這個來的。

看,憑啥不看?他詹石磴不讓走那條路咱走別的路!

別的路?別處都是立陡立陡的,上得去?

前些年不是不讓上山砍柴嗎?我和爹為了弄柴做飯,偷摸著上山,算是找著了一條小路,就在老范家那塊玉米地的頂頭處,撥開樹叢和茅草,能夠隱約看見。不過那小路上也有一處一丈來高的陡坡,得豎個梯子才成。

能行?開田顯然不放心。

行,明天我來帶路,你記著背個梯子跟上就成……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飯,暖暖把丹根交給婆婆照看,又給青蔥嫂和惠玉交待了做晚飯的事,開田也對其他的事做了些安排,兩口子就領著遊客們出了村。在村口,剛好碰見詹石磴。詹石磴得意地笑著高聲問:開田、暖暖,你倆今兒個帶客人們去看啥呀?凌巖寺?咋還扛架梯子?暖暖沒理他,暖暖只是含混地哦了一聲算是應答。

快走到山根那條小路前時,暖暖高聲對遊客們說:為了提高大家看楚長城的興致,咱們今天故意走一條險路上山,體驗一下楚地山路之險。遊客們聽了不僅沒有生氣,相反都很興奮,一個個摩拳擦掌地叫:好呀!……

那天上山的速度雖然很慢,可也算順利。眾遊客在出了幾身大汗後猛然看見橫臥山頂的石砌長城時,一齊嗷一聲快活地叫了起來……

天傍黑時,暖暖和開田又領著遊客們下山回到了村裡。兩人正要洗臉吃飯,麻老四喜滋滋地進院說:天哪,你們今天可是把詹主任快氣死了!

為了啥?開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暖暖卻已經聽明白了,問:他咋個氣法?

他在後山那個上山的路口,把兩個負責把門賣票的小夥子罵了個狗血噴頭,說他們憨蛋,沒給他提個醒,說早知道你們可以從別的路上山看楚長城,還不如把票賣給你們,賺他二百多塊錢哩!他氣得直捶屁股,連說便宜了你們。

暖暖聽了,冷了一天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笑意,她大聲地轉對青蔥嫂說:嫂子,快熱幾碗黃酒,我也要喝他個痛快,要跟麻四哥碰一碗酒喝!……

第二批遊客是兩天後來的,這一批有十幾個人。當這批遊客再上山看楚長城時,詹石磴沒有再說要修路封路的話,而是讓買了門票上去。這批遊客是讓麻老四帶上山的,暖暖只把他們送到路口,看著他們買了票進了柵欄門後就轉了身。詹石磴,認輸了吧?你還有啥子招數?!暖暖剛在心裡這樣高興,忽聽背後傳來了詹石磴的聲音:那是楚地居的女老闆嗎?暖暖聞聲扭頭,看見詹石磴正從售票的棚子裡走出來,便故意平靜了聲音問:有事?

也沒有什麼大事。詹石磴乾笑著:就是想告訴你,為了保護楚長城,也為了育林保持水土,這整座後山很快就要封了,封山之後,若有人再上山,不管他走的哪條路,都要受到懲處!暖暖臉上的那絲笑意倏然間飛走,身子不自主地一抖,她知道一旦上邊真的下了封山令,那遊客們就確實看不成楚長城了。詹石磴,你下手可是真夠狠的!

以後再有遊客們來,就領他們去看看凌巖寺和湖心的煙霧吧。詹石磴幸災樂禍卻又替對方著想似的說。

那倒也是。暖暖讓自己的聲音努力保持平靜,可她的心已經一片紛亂,她明白,一旦沒有了楚長城這個景點,遊客勢必會大幅減少。她轉身往回走時,兩條腿分明地有些搖晃起來……

暖暖到家就把開田叫過來商量對策,兩個人商量到最後也沒個主意。封山育林符合上邊的政策,你提出來反對沒有道理。最後是開田說:要不,咱給北京的譚老伯去個信,讓他幫咱想個主意?暖暖想了想後把頭點點:行,你這就去寫信,把咱遇到的這事寫仔細,後晌你就去聚香街上把信發出去!

信發出去十來天沒見動靜,暖暖真是心急如焚。這期間,詹石磴已派人做好了十幾塊木板放在村委會大門前,每塊木板上都用紅漆寫了大大的四個字「封山育林」。一旦這些木板在後山根一豎,這後山就算封了。快一點,譚老伯,你還沒收到信嗎?你不是有了病吧?

這天曠家人正吃午飯,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開田和暖暖在嗎?暖暖和開田聞聲扭頭時,只見是譚文博老人領著兩個幹部模樣的男子走進了院子。譚老伯!暖暖和開田高興至極地迎上前去。

嗬,你們家可是大變樣了,又添了這麼多的房子。能幹,真是能幹!譚老伯笑看著楚地居里的新房子,連聲讚道。

這還不是你教給俺們的法子,從遊客那兒掙點錢。暖暖邊笑邊讓著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