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的損失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暖暖過去多次來過這聚香街,可並未留意派出所在啥地方,今兒個走到鄉街上,問了幾次才算找到派出所。但到了派出所門口,攔住幾個出門的警察探問開田的情況,那幾個警察不是說不知道就是說案子還沒結,眼下不讓見面。沒辦法,暖暖只好轉而去鄉政府,直接找鄉長吧,他是一鄉之長,管著派出所,也許他能讓派出所把人放了。

暖暖雖然在北京住過,但進鄉政府大院卻是第一回,加上又是求人,不免心裡有些發怯,於是走得有些遲遲疑疑,正是這遲疑讓看門的男子留意到了她,過來把她攔住了:幹啥?你想幹啥?

我想見見鄉長。暖暖的回答裡滿是怯意。

見鄉長幹啥?

我有冤枉。

鄉長不在,走開。那人很乾脆地揮著手。

大哥,我確實有冤要向鄉長說。暖暖掏出青蔥嫂給的黃金葉煙,抽出一支遞過去,那人擋開她的手:不吸,不吸,快走開!暖暖一時不知該咋辦,眼圈便紅了,帶了哭音求道:大哥,俺娃他爹被派出所抓了來,他是冤枉的,求你讓俺見見鄉長。說著,就把手裡的那支菸又強著塞到了那人的手上,那人的面色此時和緩了些,接過煙夾在了耳朵後邊,壓低了聲音道:這政府大院是不讓上訪的人進的,你要實在想見鄉長,就站在大門外,他待會兒要出去,到時候我給你丟個眼色,你攔住他抓緊時間說你的事。謝謝,謝謝大哥。暖暖急忙朝那人鞠了一躬。

暖暖於是便站在鄉政府大門外,睜大眼看著進出的人,不大時辰,當兩個中年男人向大門走過來時,那看門人輕咳了一聲,朝暖暖使了個眼色,暖暖就急忙迎上去叫:鄉長,我有冤枉呀——

絡腮鬍子的鄉長愣了一下,停住腳問:哪個村的?啥冤枉?

暖暖就急急地答道:楚王莊的,俺叫楚暖暖,俺們娃他爹叫曠開田。

曠開田——?鄉長截住暖暖的話頭,拍著額頭想了一陣,皺起了眉頭問:是那個賣假除草劑坑害鄉親的曠開田吧?

是的,可那除草劑俺們是從別人手上買的,根本不是故意要害鄉親們——

你們村主任來彙報過這樁事,說村裡近百畝的綠豆地都沒了苗,這後果可是很嚴重,你們是農民,還不知道農民種地的那份艱難嗎?怎麼能做下這事?眼下事情正由派出所調查,我幫不上你什麼忙,咱們只有一起來等待結果,好嗎?

能不能先把人放了?俺娃兒小,一家就指著他幹活哩,娃他爺爺還有病,也受不了驚嚇。

那得由派出所根據調查情況來定,我不能下命令,好了,再見,我還有事要出去辦。鄉長急匆匆地繞開她,向遠處走了。

暖暖絕望地呆立在那兒,看來見了鄉長也是白搭,開田不可能被放出來。這可怎麼辦好?暖暖的眼淚便又流了下來。

哎,大妹子,彆著急。那看門人這時走過來,低了聲說:你男人叫啥名字?犯了啥事?我來替你向派出所問問情況,光哭可是沒有用的。

暖暖於是又把名字和事情說了一遍,那人說:你站在這兒等等,我去傳達室裡打個電話給你問問事情到了哪一步。說罷就又進了傳達室。暖暖就站在那兒心亂如麻地等,大約有頓飯工夫,那看門人果然又走了過來,小了聲說:大妹子,給你問清了,眼下能不能放了你男人,關鍵不在派出所,而在於你們的村主任,只要他同意放,這邊就會放,趕緊回去找你們主任吧!

哦?暖暖吃了一驚。

派出所基本上判定你男人是屬於上當受騙後又害人的,這樣的事,只要當事者答應賠償受害者的損失,一般都可以放,可你們村主任咬定不能放,這就麻煩了,明白?

暖暖的身子打了個冷戰,她一邊向那人鞠躬一邊說:謝謝你大哥,你可幫了我大忙,讓我知道了船究竟是在哪兒彎著……

暖暖騎上腳踏車沒命地踏著腳蹬,幾乎是飛回楚王莊的。進莊時,太陽剛剛沉到後山的那邊,雞和鴨們剛剛準備進籠歇宿。她沒有先回家,而是徑直去了村委會辦公的小院子,還好,詹石磴還坐在他的辦公桌後眯了眼抽菸,老支書常年有病,詹石磴是這院子裡的實際主人。

聽說你今天去鄉上了,我就坐這兒等你,咋樣,帶沒帶回好訊息?詹石磴看見氣喘吁吁的暖暖,平靜地指指一旁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主任,你不能這樣對待開田!暖暖沒坐,徑直說。

這是啥意思?詹石磴聲色不動,我該咋樣對待開田?獎勵他?給他戴上大紅花?陪他喝一瓶老白乾?

我已經問過了,我都明白了,開田現在能不能放出來,全在你!是你不讓放的。

是嗎?詹石磴笑了一下,真的問清楚了?

當然。

那就好,我以為他們不會告訴你,看來你還是有些辦法的,你找的誰?

主任,求你讓他們放了開田吧,開田確實不是存心做壞事,他是上當受騙又害了別人,俺們自己的二畝綠豆不是也絕了收?俺們真要知道那是假除草劑還能朝自己的地裡使嗎?

那恐怕不行,他毀了村裡的莊稼,禍害了我的村民,我身為主任,理當為民伸張正義,因此,他必須受到懲罰!詹石磴聲音雖然不高,但說得斬釘截鐵。

這恐怕只是藉口吧?你要懲罰他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娶了我,是因為我沒有嫁給你的弟弟。暖暖直盯著詹石磴的眼睛。

隨你怎麼說吧。詹石磴又接上了一根菸,長長地吸了一口,很悠然地彈了一下菸灰。最好別把私事和公事攪到一起,好嗎?

主任,你要為當初的事生氣就把氣撒到我身上吧,那不怨開田,是我不願嫁給你弟弟的,我和你弟弟平日沒有接觸沒有感情基礎,我不愛他。儘管我自認為我沒有做錯什麼,可我還是願為那件事給你們一家造成的傷害給你賠個不是,也許,我當初應該換另外一種做法更好。暖暖的聲音裡滿是歉意。

僅僅是賠個不是?詹石磴一直眯著的眼睜開了。

那你要我咋著做?

詹石磴又把眼眯了起來,讓一束若有若無的光在暖暖的胸前晃。

賠錢?也行,你可以先說個數,待俺家從這回的災難中緩過勁來,一定賠你!我先給你寫個保證,行嗎?

我從來就不缺錢。詹石磴吐了個好看的菸圈。

那我給你賠禮。暖暖說著,撲通一聲朝詹石磴跪了下去。

這恐怕沒有啥意思。詹石磴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你和曠開田當初把我們老詹家的臉踩到地上,現在一跪就算完事了?有那樣便宜的事?

你說要我咋辦?暖暖臉漲紅著站起身,顯然在強忍著心裡的氣憤。你說個辦法,行吧?我按你說的做。

這種事你還能不明白?詹石磴的眼眯得更小了,吸了一口煙,定定地看著菸頭上的火吞食著菸絲。

我確實不明白,你說吧,是以後常讓開田去幫你家種地?你知道他種地的手藝還行。

地我倒是想種的,你有那麼好的地……詹石磴沒有說下去,一雙眼也扭向了牆角。

暖暖在短暫的一怔之後臉刷地紅了,她聽明白了,她知道詹石磴嘴裡的「地」是啥意思,哼,你這個狗東西!原先壓抑在眼底的氣憤轉眼間都湧了出來,只聽她怒極地低吼道:你這個下流的東西!我沒想到你會這樣下作!我過去還是高看了你,把你當成了主任,原來你是個畜牲!畜牲!

罵完了吧?詹石磴不氣不惱地站起身子,揮了揮手中的鑰匙道:我們都該回家吃晚飯了,你的公公婆婆還在等著你的訊息哩,走吧,咱們別在這兒閒磨牙了。

狗!豬!暖暖怒不可遏地罵著,邊罵邊轉身跑出了門……水

13

暖暖一臉怒色地推著腳踏車進院門時,家裡養的那條黑狗歡喜地搖著尾巴迎過來,仍在暴怒中的暖暖嗵地朝狗踢了一腳,同時罵道:死狗!不要臉的東西!黑狗被這無故而突然的襲擊弄得委屈地叫著跑向遠處。婆婆抱著丹根過來,一看暖暖的臉色和舉動,就知道沒有好訊息。老人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把丹根放到暖暖懷裡,自己去倒了一碗開水,用小勺舀了一勺白糖放進開水碗裡攪攪,遞到兒媳手上。

暖暖的嘴唇剛挨住糖水碗,眼淚就流了出來。詹石磴,你個狗東西,你竟敢這樣要挾人?!說得多麼冠冕堂皇,為村民伸張正義,原來肚裡藏著這樣骯髒的東西。你睜眼看看我是誰,我會順了你的心意?!懵懂無知的丹根哪曉得媽媽心裡的難受,手抓著媽的胸衣搖晃著身子哼哼著要去吃奶。暖暖匆匆喝了幾口水,忙把上衣解開,將奶頭塞到了兒子嘴裡,一邊聽著兒子吞嚥奶水的聲音,一邊任眼淚向衣襟上滴答。

現在咋著辦?詹石磴起了如此歹意,你再求他也不會動心了,難道真要等著開田被判刑?去告詹石磴?可咋告他?他說他要為村民伸張正義,他錯在哪裡?他的理由光明正大。開田哪,咱們當初真真是眼瞎了,怎麼會買了假除草劑,把整我們的把柄送到了詹石磴手裡,我後悔呀……暖暖那天晚上躺到床上,根本不可能睡著,腦子裡想的全是這些事情。天快亮的時候,婆婆拍響了她的睡屋門,婆婆隔了門縫小聲說:暖暖,開田他爹剛才讓肚子疼給疼醒了,非要問清開田啥時能回來不可,我騙他說後天回來,可他不信,一定要見你,要不你就去他床前給他說一句,先寬寬他的心。暖暖聞言心被揪了一下,忙起來穿衣,趕到公公的病床前說:爹,我昨兒個去了鄉上,人家派出所已經答應過幾天放開田出來。你騙我的吧?躺在那兒的老人在燈光下將兩隻眼直盯著兒媳:要真有這好訊息,你昨晚回來時會過來給我說的。暖暖的心又起了一陣揪疼,她真想把實情說出來,可怎麼開口?爹,我昨晚回來時身子太累,所以沒過來,娘給你說的信兒是真的,開田後天能回來。老人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片紅暈,顯然是信了兒媳的話,眼裡露出歡喜說:能回來我就放心了……

安慰罷公公回到自己屋裡,暖暖呆坐在床上許久沒動,直到天色大亮婆婆拉動風箱開始做飯,才下床出來。不答應了詹石磴的要求,怎麼可能讓開田很快回家?要不,今兒個再去派出所一趟,再想法子求求人?

那天上午,暖暖又騎腳踏車去了鄉上,可到了派出所門口,看門的警察又攔住了她,她懇求再三,但那警察堅持說曠開田的案子還沒結,她進去也沒用,始終不讓進。無法,她只好又去鄉政府門前找了那個看門人,看門人搖搖頭說:不是讓你去求求你們村主任嗎,怎麼又來了?暖暖不好說出真情,只能流著淚說:主任不答應,他堅持要讓判俺娃他爹的刑。看門人聽了,忙又拿起電話撥起號碼來,片刻後,那人放下電話說:你們村當初買了假除草劑的幾十戶人家,今兒個又聯名寫了信,剛剛送來,要求嚴懲你男人,事情更麻煩了。暖暖無言,自然明白這事是誰促成的,知道自己再在鄉上待著也無用,就起身對那看門人說:大哥,謝謝你幫忙,俺回了。看門人追出門外好心地交待:一定要多求求主任,讓他把村民的火氣消消,要爭取不判刑,一旦判了刑,日後就是釋放了,也成了刑滿釋放者,對你們兒女今後的前途不好……

看門人的最後一句話像石頭一樣地砸在了暖暖心上,使她陡然明白,如果開田真的被判了刑,除了開田受罪、家裡名譽受損之外,還會給兒子丹根帶來影響,天哪,丹根,我決不能讓你受連累!你要真成了刑滿釋放者的兒子,說不定就斷了你日後上學、當兵、做官、進城市的路,不!可咋樣才能讓詹石磴發發善心呢?詹石磴,你不能僅僅因為我當初沒跟你弟弟結婚,就對我們一家下手。咋著辦?賠錢,他不收;賠禮,他不要;難道真要順了他的心思不成?狗東西,天下竟有你這樣的男人?!

暖暖推著腳踏車,幾乎是一步一挪向楚王莊走的,邊走邊在問自己:咋著辦?咋著辦?可眼見到了村邊的那個刻有楚王莊仨字的石柱子下,還是沒有想出一丁點辦法來。她把腳踏車支好,將身子靠在石柱子上,兩眼發呆地望著正向暮色裡沉去的村子,漸漸地,就又有淚珠子從臉上滾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她抬手抹了一下眼淚,推起腳踏車徑向村委會的小院走去。

夜色已經濃起來,喧鬧了一天的村子正在沉入安靜,各種響動包括羊叫聲都在降低,村委辦公的房子四周,除了詹石磴正在鎖門弄出的聲音之外,沒有了別的動靜。暖暖徑直走到詹石磴身後,咳了一聲。

詹石磴聞聲扭過臉來,誇張地叫道:嗬,是暖暖,回來了?聽說你今天又去了鄉上,見到了哪個當官的?有沒有帶回好訊息——

在哪兒做?暖暖截住了他的話,冷冷問。

做啥子?詹石磴有一剎沒聽明白,愣在那兒,不過他只看了一眼暖暖那冷若冰霜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就全明白了,一絲得意隨之浮上了嘴角,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又開啟了門,走了進去。

暖暖回望了一下四周,沒有別人,也沒有別的聲音,她將含滿不甘和屈辱的雙眼閉了一瞬,才挪開了步。她剛邁過門檻,門就在她身後一下子關死了。屋裡黑得很,她模糊看見屋角放著一張床,她再一次將眼閉上。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感覺到他走到了自己身邊。

俺丹根他爹明兒個必須回來!

行。

如果你敢食言,我就捨命跟你——她的話音未落,就覺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離了地,跟著便被扔到了床上,她本能地去捂自己的胸脯。

捂啥子?又不是我強迫你,自己脫!

暖暖呼地坐了起來瞪住詹石磴,不過片刻之後,她又慢慢抬手,咬了牙去解衣釦。

這身子是不錯,瞧瞧,多白多嫩多暄和,我以為我們詹家人是沒有資格碰的,原來也是可以——

詹石磴——暖暖憤恨地剛要張嘴罵,不防一雙奶子倏地被抓起,她立時疼得吸了一口冷氣。

多好的莊稼地呀!詹石磴邊說邊猛地掰開了暖暖那雪白的雙腿……土

14

暖暖走到拘留室門前時,身子還因為對詹石磴的氣恨在發著抖,看見開田之後,她心裡的氣恨才被對開田的疼惜壓下去。僅僅幾天時間,開田的外貌就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已滿身都是委頓和驚悸了。當初開田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會被戴上手銬關起來,剛進來時他在驚慌中不停地喊著:我冤枉啊……警察被他喊煩了,用指頭敲著他的腦袋問:你們村的九十畝綠豆是不是讓你弄得顆粒無收?開田只好點頭說是。既然是了你還叫啥子?警察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可那除草劑是別人賣給我的。別人在哪?你找出他呀,自己幹了還往別人身上推?警察又在他的頭上狠敲了一下。我冤枉呀——開田只好再次喊……

初看到暖暖時,開田似乎有點不相信,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直到一個警察開啟了他手上的銬子說:看在你們村詹主任的面子上,饒你這一次,回去就想法把各家受的損失賠上!開田才一邊諾諾應著:中,中,一邊向暖暖走過來,猛地撲到了暖暖的身上。暖暖沒說別的,也沒有流淚,暖暖只是拍拍他的後背低聲說:咱們回吧……

當天晚上,楚王莊因除草劑被毀了莊稼的人家,男主人都被喊到了村委會門前。開田低了頭站在人群正中,暖暖則站在牆角的陰影裡。人們看見被放回來的開田,自然又是一陣低聲議論和叫罵,直到詹石磴威威武武地走過來,吵吵罵罵的人群才靜了下來。詹石磴威嚴地咳了一聲,高腔大嗓地說:開田做下這事,丟臉!可大傢伙又吵又罵,也丟臉,一個村的人,有事不會慢慢說嗎?各家因除草劑而受的損失,由開田來賠,可從今以後,誰也不許再去曠家吵鬧!怎麼個賠法?正常年景,一畝地綠豆的畝產在四百斤左右,咱按四百斤賠;一斤綠豆照市價一元二角錢算,就是四百八十元。各家毀了多少畝地,開田就按這個數額來賠償,只是你們也知道他的家底,他無力一次給大家賠清,他一年給每家賠一點,直到賠清為止,咋樣?

眾人見主任如此說,就都沒再說別的。麻子老四後來表態道:行,就照主任說的數額賠吧,大夥也不是有意要跟開田過不去,實在是都要過日子,承受不起這個損失哪……

人們散走後,暖暖走過去要拉開田回家,不想開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雙手抱住了頭嗚咽道:天哪,扣掉自家毀去的二畝綠豆地,還有八十八畝要賠,按一畝四百八十元算,整整要賠出四萬二千多元,家裡的全部存款只有一千二百多塊,還有那樣多的賠款去哪裡弄呀?!暖暖低聲說了一句:人沒有過不去的坎!走,先回家吧。青蔥嫂這時走過來說:俺家那二畝綠豆地的損失,你們就不必再操心賠了。暖暖感動地叫了一聲:嫂子……

暖暖扶開田進了家,開田娘過來抱著兒子哭了起來,開田爹也架了柺杖過來看著兒子流淚,只有暖暖默默端水過來給開田洗著手腳。

開田當晚躺到床上,兩眼一直在睜著。暖暖把丹根哄睡放下之後,翻過身伸手把開田的頭攬到自己懷裡,低了聲附耳寬慰他:別急,只要你人回來了就好,錢的事咱慢慢想辦法還。開田那一刻一下子嗚嗚哭了起來,把眼淚鼻涕抹滿了暖暖的胸口和奶子。暖暖一邊拍著開田的後背一邊說:我算了算,去掉青蔥嫂家,咱要賠的總共是四十一家,每家先賠他們一百元,就會把事情先穩住。咱家存有一千多元,把咱們的腳踏車、地板車、電視機還有我在北京買的那塊手錶先折價賣了,我明早再回孃家去,從我爹手上先借點錢,把每家一百元賠上再說。開田哽咽著說:岳父還沒原諒咱們哩,咋能再去向他借錢。暖暖說:你別擔心,我去求他,他要實在不借,我再想別的辦法……

暖暖第二天吃了早飯,就向孃家走。她知道爹還在氣她,可這個時候,也只有回孃家求助了。她還沒有進院門,娘就看見了她,忙疾步迎出來拉她到院門一側說:你爹在家裡,你先給我說說你們賠人家錢的事,究竟要賠人家多少?暖暖就細說了情況。娘一聽說要賠那樣大的數額,也驚呆在那兒,半晌才說:開田這孩子辦事還真是差池,捅下這樣大的婁子,這可咋辦?暖暖說:這事是我讓他乾的,不能怨他。母女倆正這樣低聲說著,暖暖爹這時走出了院門,娘怕男人再罵女兒,急忙把女兒遮到身後說:是我讓暖暖回來的,你要罵就罵我吧。不想當爹的倒輕了聲道:有話進屋去說,站這兒幹啥?娘一聽這話,忙拉了暖暖向院子裡走。進了屋,娘就先替女兒說了當下遇到的難處。楚長順聽罷好長時間沒有吭聲。暖暖已經拿定主意,若爹借這機會再罵一句,自己立馬就走。不想爹停了半晌只開口問:需要多少錢?暖暖一愣,忙答:千把塊錢就行。爹不再說話,進裡間摸索了一陣,出來把一卷錢遞向女兒:這是一千六,你們手上總得有點零用錢。暖暖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哽著聲說:爹,不用這麼多。當爹的把眼一瞪:叫你拿你就拿住,嗦啥?你們總還得吃穿吧!暖暖接過錢轉身要走時,爹忽然又開口道:記住,遇見難處時不能光流眼淚,要想法子,尤其不能埋怨,這個時候你們倆要齊心協力,不能埋怨開田,這個時辰埋怨人最傷感情,懂嗎?!暖暖急忙點頭。回去吧,記住多寬寬開田的心,別讓他悶下病!爹說完揮了一下手。

暖暖剛要走,奶奶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說:人哪,沒遇見災時,膽要放小,別以為災難就落不到你身上;人遇到了災時,膽要放大,要信這世上沒有闖不過去的災難!你和開田這會兒就要把膽放大,要想著總有一天會翻身,甭總往絕處想。

暖暖把頭點點,抹了一把眼淚,出了孃家的門。

有了這一千多塊錢,加上原來屋裡的存款和腳踏車、地板車、電視機、手錶折價賣的錢,暖暖和開田給幾戶鬧得最兇的人家每家賠了二百塊,給剩下那些受除草劑禍害的人家除青蔥嫂家外,每戶賠了一百塊錢。這一來,算是把人們的激憤情緒暫時平息了下去……土

15

就在暖暖和開田暫時鬆口氣想著怎樣繼續掙錢還賬時,沒想到開田爹忽然躺倒了。老人原來只是腿不能動,不過架上柺杖總還能在屋裡院裡走走,現在則是完全臥床了,整夜地咳嗽並且說胸口憋得疼。開田知道爹的病與自己辦的錯事有關係,老人受不了這樣大的驚嚇,所以心裡很難受。他找來梅家藥鋪的梅老大夫給爹號了脈,梅老大夫說先吃幾劑藥看看,可不想病越來越重,到最後連呼吸都困難了。開田和娘及暖暖都慌了。開田和暖暖便忙借了輛地板車拉著老人去了聚香街上的鄉醫院,醫生一檢查說是肺氣腫,得住院治療,兩口子驚得半天出不了聲,跟著就為老人辦理住院手續。暖暖不是第一次和醫院打交道,可也沒想到治這病竟要花如此多的錢,只是那麼幾天時間,來時帶的三百來塊錢可就沒了。她讓開田趕回家借錢,開田哪有臉回村裡借錢?就去找外村的幾家親戚借,可人家都知道他家虧空太大,不願多借。開田把嘴皮磨破,也才算借到一百多塊,這點錢如何夠用?沒法,暖暖做主讓把家裡的那頭母牛賣了,開田慌道:牛賣了以後犁地咋辦?這頭牛幹活可是又老實又不惜力氣。走一步說一步吧,先把眼前的這道坎邁過去再說,以後有錢了再買。暖暖做了決定。那是一個早飯時分,暖暖趁村裡人都在院門前吃飯的當兒,讓開田把那頭牛拉到了院門外,暖暖站在那兒喊:賣牛了,誰想要誰就來。人們聞聲,相繼端了飯碗走過來看。麻老四最先問價錢,暖暖說:這頭牛你們應該都知道的,幹活從不會偷懶耍滑,俺們實在捨不得出手,眼下因急等錢用,只好賣了,它要在牛市上,少說也能賣一千五,可眼下你給一千三就賣。麻老四撇了嘴道:要這價碼就沒譜了,你這頭牛已經生過兩胎牛娃了,母牛一生娃,力氣就減半,更別說生兩胎了,給你七百二十塊錢,行,我就要了。暖暖一聽這個價,心疼得一揪,開田也急忙搖頭說:四哥,你這一刀砍得太狠,哪能給壓這樣低?這可不是賣豬。麻老四知道暖暖和開田急等用錢,壓低了也只有賣,所以並不鬆口,說:七百二已經夠高了,這年頭,去聚香街上的牛市上一走,啥樣的牛買不到?我這個價買你的牛也是為了救你的急!站在人群中的九鼎對麻老四這趁火打劫的做法有些看不過去,說:這樣吧,一千塊我買了!暖暖和開田還沒來得及開口,麻老四已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九鼎,你個狗兒子有錢是吧?想顯你富有是吧?想顯富你為啥不去買一百張膏藥貼到身上?那不是人人都知道你富了?!為何偏偏要來你四哥面前顯擺?存心來壞我的生意?!九鼎帶了討饒的笑容道:四哥,一頭牛大家都想買,你出你的價,我出我的價,這咋能算壞你的生意?!麻老四其實早看上了這頭牛,知道日後把它拉到牛市上,賣上一千六完全沒問題,哪能讓九鼎買去?於是就黑著臉說:我出一千零五十。九鼎又開口道:我出一千一。麻老四氣得鼻子都歪了,只好忍疼再抬一次價:一千一百五。九鼎又道:我出一千二。麻老四氣得跺了一下腳叫:好,好,你小子有錢,你的腰比老子的球粗,俺們窮,俺們爭不過你。說罷氣哼哼地甩手走了,邊走邊怒衝衝地罵:九鼎,但願你明早出門就摔跟頭,把你的兩個門牙全磕掉!但願會有土匪去你家搶一回,把你的老婆都搶走,叫你顯擺!暖暖這時就忙對九鼎說:那你就把牛拉回去吧。九鼎搖頭道:先拉回你們院裡,晚點我再來拉。圍觀的人們這才散了。九鼎牽著韁繩把那頭母牛又拉回到曠家院裡,才又說:我知道你們家捨不得這牛,莊戶人家沒牛做地裡活也不方便,就別賤賣了,仍留在你們家用。我給你們一千二百塊錢,算我借給你們的,待你們有錢了就還我。暖暖一聽眼淚就下來了,開田也感動地說:九鼎,老哥我日後有錢了,會回報你這救難之恩!九鼎擺著手說:啥回報?日後我有難了,你幫幫我就行了……

有了九鼎這一千二百塊錢,暖暖才算把公公住院的事應付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