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的損失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人們這才算是暫時散了開去。一直站在遠處默然看著的青蔥嫂這時走過來說:暖暖,你和開田趕緊去找那個賣除草劑的壞蛋,讓他來賠大夥的損失。暖暖滿含歉疚地說:嫂子,對不起,讓你也跟著受了害。青蔥嫂搖搖頭道:嫂子根本不相信你們會來害鄉親。

開田忙騎車帶上暖暖去聚香街上尋找那個騙子,可去哪裡找?名片上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根本沒人知道有這個人,當初又沒有問他家住哪裡,更沒記住他的摩托車車號。開田和暖暖把聚香街跑了個遍,一戶一戶地查問,沒有任何人知道有個中國國際農用品有限公司駐聚香街特派員,也許,他根本就不在這街上住?夫妻倆於是又跑到鄰近的兩個鄉鎮上尋,那更是大海里撈針,瞎忙。三天後的黃昏,又渴又餓的開田和暖暖只好空手而歸,走到村頭,開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實在害怕進村,進了村該怎樣向那些遭了害的人家交待呀?他雙手捂了臉叫:騙子呀,我日你個八輩祖宗,我哪一點得罪了你,你害我害得這樣狠哪?!……

暖暖那一刻身靠在一棵樹上,兩眼發直地望著正沉入暗夜裡的湖水,半晌才說:走吧,事情已經出了,躲是躲不掉的,除非咱跳進這湖裡,可要為這點事就跳湖,也太不值了!咱先給大夥解釋清楚。

暖暖拉著開田的手剛進家,把尋不到騙子的事給開田的爹孃剛說了一遍,還沒有來得及端上飯碗,可就有人知道他們回來了,遭了除草劑禍害的人家便都又相繼擠進了院子,把開田圍在了中間。開田小心地給大家讓了座,而後結結巴巴地說著尋找過程,人們陰沉著臉聽著,麻老四沒聽完就叫開了:甭雞巴嗦了,俺們不管你找不找到騙子,你只說咋辦吧,說不出個辦法俺們今天可是不會饒你!……

眾人正說著,只聽院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摩托車聲,隨即就見幾個警察衝了進來。警察們進屋問清了開田的身份後,不由分說咔嚓一聲,就把一副手銬戴在了開田手腕子上。其中一個警察亮了亮一張紙說:鑑於你販賣假除草劑,蓄意破壞農業生產,我們奉命逮捕你!說罷,拉上他就向屋外走。開田他爹孃和丹根立馬就被嚇哭了。暖暖哭著上前去護開田,被警察猛地推開了。開田哪見過這陣勢?邊走邊含了淚叫:我不是故意的……可連他的叫聲也很快被摩托車拖走了。

大夥都先回吧,沒見人都被抓走了?錢要緊還是人要緊?青蔥嫂不知啥時進了屋,對圍在門口的人們說。眾人一聽這話,身子不由一震,相互看了一眼,就都無言地相繼走了。

嫂子——暖暖撲到青蔥嫂懷裡,放聲哭了起來。

青蔥嫂拍拍暖暖的後背,嘆口氣問:事情咋會鬧得這樣大?連警察也驚動了?

可能是誰家上告了。暖暖哽咽著答。你說我的眼為啥就瞎成那樣,連騙子都認不出來?開田那天問我要不要那除草劑,我竟連想都沒想就點了頭了,我後悔呀!

光哭不行,得想個法子。青蔥嫂說,恐怕得找找村幹部,老支書常年臥病在床,幫不上忙,只有去找詹石磴,他當村主任,應該能出面保保開田。暖暖點點頭,抹了抹眼淚,把懷裡的丹根交到婆婆手上說:爹、娘,你們在家,我這就去找詹主任。

在去主任詹石磴家的路上,暖暖幾次停下了步,在經過了那次拒婚之後,她實在不好意思再去見詹石磴,可不去開田咋辦?只有去求主任出面了……水

10

主任家的房子是一座兩層樓,這是楚王莊最好最氣派的房子了。暖暖去的時候,主任詹石磴已吃過晚飯,正坐在自家樓房二層曬臺的一把椅子上,一邊吸著煙一邊默望著沉在夜色裡的村子。暖暖和主任的老婆打過招呼,按他老婆的指點,輕腳沿著外樓梯向上走去。詹石磴好像在想啥子事情,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暖暖在曬臺邊站了一剎,發現坐在這曬臺上能看清全村的景緻,那高低錯落的房子,那丹湖岸邊的小碼頭,那通往聚香街上的小路,那微露白光的湖水,那隱隱約約的山影,都收在眼裡。暖暖就著朦朧的月光看清,詹石磴所坐的椅子是一把木質的大圈椅,上邊還帶有一個傘狀的木遮篷。這讓她有些驚奇:還有這種椅子?她過去聽說過詹石磴沒當主任時是個木匠,看來,這個奇怪的椅子應該是他自己做的。

主任。暖暖喊了一聲。

詹石磴聞喚慢慢轉過臉來,彷彿是眼睛不好,在月光裡足足看了暖暖有一袋煙工夫,才哦了一聲,說:呦,是開田家的?有事?

暖暖的眼圈立刻紅了,聲音中帶了哽咽說:俺家裡出了禍事,來求主任幫忙了。

是嗎?出啥事了?詹石磴說著站起了身,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又高又大。

暖暖於是就急急地說著家裡發生的事情,胸脯因為傷心,急劇地起伏著,一雙豐碩的奶子也在一上一下地顫動。詹石磴眯了眼默然聽著,細細的一線目光始終停在暖暖的胸上。

主任,俺只能來求你了。

警察們真的來把開田抓走了?詹石磴似乎很吃驚。

是呀,來了兩輛摩托車。

怎麼可以這樣?事情還沒弄清楚嘛,幹嗎急著抓人?

月牙兒就在這時沉到了山後,曬臺上一下子暗了下來,暖暖看不見詹石磴的臉色,可對方的這些話卻讓她心裡一熱。起風了,風由村前的丹湖湖面上過來,踏著村裡的樹梢,向村後的山林跑去,將一股濃濃的水腥味送進了暖暖的鼻孔。詹石磴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彎腰將手中的菸頭去地上摁滅。他爹,該睡了!院子裡傳來他女人沒好氣的一聲喊。暖暖知道這是在催她走。睡你的!詹石磴不耐煩地回了他女人一句。

主任,這件事你得管管哪,開田他確實是受騙,他咋能會蓄意去害村裡人?這事不能當違法治他呀!

詹石磴嘆了口氣,淡了聲說:除草劑的事開田的確做得有些不近人情,坑了自己莊裡的人,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不落罵名?是不想在這莊裡住了?用這個法子賺錢那可是蠢到家了!

主任,俺們實在是上別人的當了,你看開田平日是個騙人的主嗎?那天我也在場,聽著那人說得那樣好,又是美國原裝的,價錢又那樣便宜,俺們就沒有多想,就動心了……暖暖低聲辯解著。

那你要我咋辦?詹石磴看定暖暖仍舊眯了眼問。

去給鄉上派出所的領導說說,把開田給放回來……

詹石磴沒再去聽暖暖的懇求,只是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曠開田被抓走了!楚暖暖哭起來了!當初,曠開田和楚暖暖悄悄結婚時多得意呀!詹石磴這會兒還清楚記得那天上午發生的事情,當幾個孩子把曠開田和楚暖暖正辦喜事的訊息帶到院裡時,他是怎樣的震驚啊!他壓根兒就沒想到在楚王莊會發生這種公開欺侮他的事情,竟有人敢把我們詹家看中的女人生生搶走?!他被驚愣在那兒許久沒有動彈,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肯定是孩子們弄錯了,在我的地盤上怎麼可能出這事?待看見天福爺黑了臉帶著氣急敗壞的弟弟來到院裡,他才吸了口冷氣,才知道事情是真的發生了;他的第二個反應是怒氣沖天,這是反了,是真真要反了,自從他十幾年前當上主任以來,從無人敢如此公然和他作對,真是反了天了!這不是明擺著朝我頭上撒尿嗎?是執意要打我們詹家人的臉嗎?曠開田,你他孃的是真吃了豹子膽了!以他當時心裡的那股怒氣,他是真想立馬領人去徹底砸了曠開田家,把那個自己做主要嫁曠開田的賤貨楚暖暖再搶回來,可他最終沒敢那樣做,他常在鄉上開會,他知道那樣辦是犯法的。前不久,趙家莊的主任就因為打了一個村民而被派出所抓走了。奶奶的,現在動不動人們就跟你論法了。好,好,那咱們就論法吧!他後來能出面去曠家門前制止弟弟鬧事並送了二十元禮錢,是把心裡的怒氣壓了多次才做到的,他就是想讓人們看看他是多麼照法辦事,這個狗日的法呀!

詹石磴對暖暖是在她從北京打工回來才開始留意的,過去,他還真沒拿眼細看過暖暖。俗話說,山窩裡出鳳凰,這楚王莊位於伏牛山裡,加上又臨著中原上最大的丹湖,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所以出美女就多,莊上的姑娘們一個個都長得身材修長唇紅齒白,有些當爹孃的看上去形體貌相都十分平常,可生出的女兒卻一個個水靈標緻。傳說當年楚國國君後宮裡的許多嬪妃都出自這一帶。莊上長得好看的姑娘原本就多,再加上村人娶來的媳婦裡也有好多美貌女子,所以身為主任的詹石磴看女人就有些挑剔,不是特別動心的,他很少去細看她們,更別說跟她們拉扯了。他留意到暖暖是在一個後晌,他按鄉上漁政部門的要求,去丹湖邊把莊上幾家打魚的人集中起來,給大夥講不許用小眼漁網捕魚以儲存湖裡魚苗的事,他正講著,只見一個乳胸高隆體態勻稱穿得像城裡人的俊俏姑娘向人群走來。他一怔,以為是從別處來的,不由得停住話很恭敬地問:請問,你是找人嗎?人群裡哄地發出了笑聲,坐在那兒聽他講話的楚長順這時急忙站起來說:主任,這是俺家的大丫頭暖暖,來聽你講話的。詹石磴這才哦了一聲,暗暗驚歎:真是女大十八變,他印象中她還是一個不起眼的丫頭,怎麼轉眼間就變得這樣惹眼了?看來楚家祖墳是佔了好風水,能養出這樣漂亮的女子!也就是從那天起,他的眼睛開始經常在村裡的年輕女子中尋找暖暖的身影了。瞧那臉蛋,那奶子,那屁股,多勾人呀!他有時看著看著就流了口水,有幾天,他已經在琢磨著怎樣接近暖暖了,可就在這時,他自己的娘找他來了,說他弟弟石梯看中了楚長順的大丫頭暖暖,想娶她做媳婦,要他找人去把這件事辦下來。他聽罷半晌沒有做聲,他當然不敢對娘說自己也看上了暖暖,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他最後嘆了口氣帶著無限的遺憾對娘說:弟弟的眼睛也挺尖的,行吧,我去辦。就是自此,他又讓暖暖遠離了自己的視線。弟弟看中的女人,他不能再有非分之想。

那天過後沒有多久,他就把天福爺找了來,讓他去提親,沒想到天福爺回來說暖暖不願意,這讓他有些生氣,就自己親自去了一趟楚家,他自信這件事他一開口說就準會成的。果然,楚長順答應得挺乾脆。有了楚長順的應允,詹石磴便以為這樁親事是板上釘釘,不會再變了。就給自己的娘回了話,讓弟弟做好娶親的各樣準備,包括刷房子,定喜期,做傢俱等等事情。娘和弟弟聽了都很高興。詹石磴根本沒有想到事情還會起變化,沒有想到村裡那個不起眼的曠開田敢在他的頭上動土,把他們詹家要娶的女人生生奪走了。你他孃的真是膽大包天,連我也敢欺負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更令他生氣的是暖暖,竟然主動去往曠開田的懷裡撲,真是個該打的賤貨,我們做官的老詹家難道比種地的曠家還沒有吸引力?我會讓你知道詹家的厲害的!……

其實今天晚上暖暖剛一走到他家的院子門口,他就在曬臺上看見了。賤貨,你到底來了,我估計你也該來了。你當初不是堅決不進我詹家的大門嗎?你竟敢強行和那個曠開田結婚,玩我和我們詹家的難堪,讓我們在全村人面前丟臉,好嘛,那我們就來比試比試本領,我就不信你不會老老實實地躺在我們詹家男人的身子下邊!我就不信你能躲得開!現在你的聲音挺柔軟的嘛,不像那天對我石梯弟弟說話時那樣兇了。詹石磴仍站在原處,只在臉上露一絲冷笑。

求主任去給鄉上派出所的領導說說真情,開田確實是冤枉……

驚動了警察就是碰住了法,這年頭法可是厲害,恐怕我這個主任是管不了了。

你是主任,他們應該能信你的話。暖暖的聲音中帶了哀求,至於村裡受除草劑禍害的人家,俺們以後想法賠他們的損失。

恐怕不會那麼簡單吧?詹石磴的兩隻眼眯得更小了。賤東西,現在你知道來求我了?!當初你急著嫁給曠開田的時候,怎麼沒想起我們詹家?

主任,現在只有你出面最好,你和鄉上的人熟,求你救救開田。暖暖終於沒忍住眼淚,任憑它們流了下來。

詹石磴又點著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哭了?這會兒知道哭了?淚珠子流得還真不少。當初你拒婚時可是沒哭過,你那時多麼得意,你做得多麼大膽,先把婚禮辦了,先做了曠開田的媳婦,然後看你們詹家有啥辦法?婚姻自由。按法辦事。你當時說得多麼理直氣壯,現在怎麼哭了?流淚了?你應該笑呀,笑我們這些人多麼容易就被你捉弄了,你多麼聰明哪!

主任,開田是你的村民,你不能不管啊!

在這楚王莊,誰家有事我這個當主任的都不會不管。好吧,我明天去鄉上給人家說說試試。詹石磴把菸頭扔到地上,拿腳在菸頭上狠勁地搓著。隨後才慢騰騰地說:我明天去若是能說通,那自然好,要是說不通,你可不要抱怨我,這畢竟是事關法的事呀!

那當然,先謝謝你了,主任。暖暖連忙鞠著躬……水

11

主任的態度讓暖暖略略有些放心,可她知道這年頭辦事光憑嘴說不行,於是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就又去代銷點裡買了兩條煙兩瓶酒裝到一個布兜裡,趕到詹石磴家院門前等,看見詹石磴推上腳踏車出來,暖暖忙上前把那個裝菸酒的布袋掛在了他的車把上,說:主任,這點東西你帶上,不好讓你去空口說話,要是需要請人家吃飯,你就請吧,回來了我再把錢給你送過來。詹石磴嘆了口氣說:不應再花錢的,好吧,既是你已經買了,我就帶上,給警察們做個見面禮。

詹石磴那天出了村騎上腳踏車後,臉上是漾滿了笑意的。楚暖暖,你到底知道求我了,總算懂些事了,以後我還會讓你更懂事的!……

到了鄉政府所在的聚香街上,詹石磴倒沒去別處,而是徑直進了鄉派出所的大門。鄉上的警察和各村的頭們都熟悉,所長和幾個警察看見他,都熱情地過來招呼著:詹主任來了!詹石磴就從暖暖給的布兜子裡掏出一盒香菸給大家散著,邊散邊說:我今兒個來,是專程為了慰勞諸位弟兄的,你們能把那個用假除草劑坑農害農的曠開田抓起來,可真是為俺楚王莊人除了一害,老百姓都高興哪,這不,大家專門湊錢買了菸酒讓我送來,向你們這些人民警察表示俺們的謝意。說著,就把那些菸酒都掏了出來。所長有些不好意思,阻止道:詹主任,這樣不好,抓壞人是我們的本職工作,不應該說什麼謝不謝的。詹石磴就裝了生氣說:這是村民們的一點心意,又不是賄賂,你要不收可是會傷全村老百姓的心。所長見他如此說,只好揮手讓一個警察收下,然後領著詹石磴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所長把一杯茶水遞到詹石磴手上,說:詹主任,自從接了你的報案電話後,我們就開始了緊張的查證取證工作,眼下曠開田毀田的全部證據已拿到手,他本人對自己賣假除草劑的事也供認不諱,照說我們已經可以移送檢察院起訴,但還有一個疑點沒有弄清,就是他堅持說這除草劑是別人批發給他的,他並不知道這些除草劑是假的,可讓他說清賣給他除草劑的人的情況,他又說不清楚,不過據我們觀察判斷,他很可能也是個受害者,這就讓我下不了決心。

詹石磴喝了一大口茶水,慢慢地嚥下之後才開口說:根據我這些年同這些禍害農民的傢伙打交道的經驗,他們沒有一個不是能言善變會滑的,他們一旦被抓住,總會找各種藉口為自己開脫,這曠開田平日在村裡就是一個操蛋貨色,什麼壞事都敢幹,所長你可一定不能心慈手軟!

眼下這件事有兩種處理辦法。所長看著詹石磴說,其一,讓他寫出保證不再重犯,並答應慢慢賠償當初買他的除草劑的人家的損失,然後放出;其二,繼續拘押並找到他單獨犯罪的證據,然後起訴。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詹石磴聞言猛地站起叫道:所長,你可不能把這個禍害人的壞蛋放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受曠開田禍害的那些人家,都氣恨難忍,一直在商議著要集體到鄉里上訪,堅決要求嚴懲曠開田,只是因我在壓著他們才沒有來,一旦他們知道上邊要放曠開田,那些人八成就會拿著钁頭斧子湧到鄉上來!

所長顯然有些緊張,忙說:你可要繼續做好那些人的工作,一定不能集體到鄉上鬧事,我這邊抓緊調查,只要他是壞人,我是決不會饒過他的……

那天的正午時分,詹石磴走進了聚香街上最有名的八仙酒館,一人要了紅燒雞塊、醬牛肉、香炸湖蝦和丹湖魚頭四個菜,外加一瓶臥龍黃酒,輕酌慢飲起來。直喝到太陽偏西,才晃出酒館騎上腳踏車悠然地離開聚香街。

離著村子很遠,他就看見了暖暖站在村頭等他,他讓一個得意的笑在眼中一飛而過,把一副愁容拉上臉孔,這才向暖暖騎了過去。

主任,讓你辛苦跑了一趟。暖暖滿含希望地迎過來:他們答應放人了吧?

他下了車,先嘆了口氣,用充滿同情的語調說:暖暖,你可要挺住,情況很不好,我找派出所的領導求了半天,人家死咬住這是坑農害農的大案,不僅不能放,還一定要嚴辦。這件事你要看開些,別太傷心,也許,這是開田命裡該有的一難吧。

暖暖的臉刷一下可就白了,聲音中立時帶了哭腔:他們要咋著嚴辦?

可能是要判刑,不過像這種事情,即使判,我想也超不過五年,幾年之後,開田不是又回來了嘛。詹石磴的聲音顯得十分輕鬆。

暖暖哇的一聲就哭開了。她怎麼也沒想到還要判刑,天呀,幾年時間,人要受多少罪哪!再說,人一判刑,日後即使釋放了,也成了刑滿釋放分子,是犯過法的人,那可怎麼能行?

詹石磴這時把眼移向不遠處的丹湖,去看在薄暮的水面上飛翔著的一對白鷺,以此來遮掩他眼中湧出來的大團快意。哈哈,你也嚐嚐難受的滋味吧,甭總讓別人去難受,你當初和曠開田歡歡喜喜上床去過新婚之夜時,想沒想過我的弟弟他心裡的滋味?

主任,還有沒有別的啥救人的辦法?暖暖抽泣著問。

我這裡是沒有了,我今兒個在街上碰見鄉長,也求了他,可人家都是一樣的口氣,嚴辦,你說我還有啥辦法?這年頭國家講究法律,一講法律,事情就不好辦了!要我說,你就想開點,在家把孩子和公公、婆婆照顧好,等著開田服完刑回來,照樣過日子,你們不是都還年輕?人這一生誰敢擔保不遇點災遇點難?有啥不得了的?一忍也就過去了。

不,不……暖暖捂了臉哭著跑開了……

詹石磴那天是哼著小曲進家的,進家就讓女人去炒下酒菜。女人聞聞他的身上,不高興地嘟囔道:酒氣還沒散,可又要喝了?喝!為啥不喝?今天是最值得喝的一天,詹石磴快活地叫著:我要來一個慶賀,慶賀那些膽敢和我詹家作對的人得了他們該得的下場!我會讓楚王莊的人都知道,誰敢與我作對,誰就甭想活得安生!……

第二天半晌午的時候,詹石磴才出了村子優哉遊哉地向自家承包種樹的那面山坡走去。自從當了主任,他很少有起早上山下地的時候,他家山上和地裡的活,多是村裡巴結他的年輕人主動來幫他乾的。他常常是站在山腳和地頭,用手指點指點就行,偶爾,也會掏出口袋裡的香菸,給幫忙的人散一遍。承包山坡種樹,是勞力多的人家才能乾的事情,比較費力勞神,詹石磴所以堅持要承包這個山坡,是因為這面坡上的樹原本就長得很好,他只需在個別空處加種一些辛夷樹就行了,而且過幾年他就可藉口樹太密,伐一些賣錢。

今天的活路是給新栽的辛夷樹根部施肥,妻子已先他上了山坡,正和前來幫忙的弟弟詹石梯一起把運上山坡的土肥向筐子裡鏟。弟弟前不久已經和鄰村的一個姑娘結婚,且已分開另過,照說自己的責任山上和責任地裡也有活幹,可他知道哥家的活得靠人幫著做,就趕了過來。

怎麼沒有別人來?詹石磴站在山腳問妻子,我昨日不是讓你找幾個人嗎?

這個時候家家都忙,再說,村子裡出去打工的人也多,沒有幾個壯勞力了。妻子說。咱自己幹吧,甭驚動別人了。

嗨,你這個女人!詹石磴臉上現出了慍色,出去打工的再多,村裡總有做活的人吧?自己幹?這得幹到啥時候?孃的,逢到要宅基地蓋房子,要計劃指標生娃子,要減少攤派款子時,都來找我了,幫我乾點活倒沒人了?石梯,你去村裡給我把麻老四、同方、九鼎他們幾個喊過來。石梯應了一聲就跑走了。妻子白他一眼,說:屁大一點活,都要去驚動別人,你不會學著幹一點?萬一你以後不當主任了,咋辦?

你說這是啥球話?詹石磴不滿地瞪了一眼女人,不當主任了?誰能不讓我當主任?老子當了十幾年主任,在楚王莊誰能頂替了我?

我聽別人說,主任都是要選的。女人邊說邊提上裝了土肥的筐子,自己開始幹了起來。詹石磴見狀也只好上前相幫著把筐子提上,他邊隨著女人向前走邊很不高興地說:你這個女人,說你傻還真是不假,靠選還能把我選下來?咱們村不是都選過幾回了?都選住誰了?不還是我嗎?告訴你,這楚王莊能把我扳倒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

俺這不是替你擔著心嘛。女人嘆了口氣,俺是怕你有些事做得太過,惹下麻煩出來。

把你的心放到肚裡吧,啥事該咋著辦我清清楚楚,你只管把孩子們和家裡的事張羅好就成,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話音未落,麻老四、詹同方、九鼎和石梯幾個人就跑了上來,麻老四邊跑邊喘吁吁地叫:哎呀主任,這些粗活怎好勞你動手?快給我們吧。嫂子也真是的,為啥不提前給俺們打個招呼,這些活咋能讓你們親自幹?跟俺們還講客氣?說著,已奪下詹石磴手上盛土肥的筐子,動手幹了起來。詹同方也笑道:主任沒明沒夜地為咱楚王莊人操勞,俺們要再不相幫著乾點粗活,心上能過得去?詹石磴這時嘆口氣說:行,你們幾個還算有良心,知道心疼我這個主任,實話給你們說,我每天可真是忙得暈頭轉向,全村幾千號子人,啥球事都來找我,啥球事都得我來操心,就說你們幾個被曠開田禍害的事吧,你們的綠豆地沒了苗,我比你們還急,不停地往鄉上跑,希望鄉上嚴肅處理那個狗小子,保證讓他賠償你們的損失,不說別的,單是我的屁股,都讓腳踏車的座子磨疼了!

那是那是。同方附和著,跟了又問:鄉上最後會咋樣處理開田?

現在還不清楚,詹石磴說,反正不嚴辦他我想你們是不會答應的,對吧?

對,對。狗日的心太狠,連村裡人都敢坑——詹同方話到這兒,戛然而停,而且眼直盯著不遠處的山腳,詹石磴扭頭一看,才知道是暖暖紅著眼站在那兒。有事,暖暖?詹石磴的臉冷了下來,高了聲問。

俺想求你領俺再去鄉上一趟……暖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沒有用的!詹石磴邊說邊向暖暖走過去:我昨兒個不是已經給你說清了?這種坑農害農的事情,上邊不會輕辦的!你可能沒看過報紙,報紙上一直都在要求嚴查嚴辦坑農害農的人!

可這事情俺們實在是冤枉呀!

要不你自己去試試?!詹石磴眯起了眼睛。

我?鄉上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說的你不相信,你自己又不敢去,你讓我咋著辦?

暖暖的嘴張了張,卻沒有出來聲音……水

12

暖暖又是一夜沒有睡覺,前半夜是在慌亂後悔地哭,當初真是不該鼓勵開田買那些除草劑呀!後半夜是在費盡心思地想。咋辦?去求誰才能救了開田?暖暖把自己的親友們想了一遍,除了種田的就是打魚的,沒有誰能幫得了這樣的忙。那就自己去鄉上找人吧,也許能在鄉上找到一個好心腸的官,能聽自己傾訴冤情,會把開田放了。

暖暖拿定了主意,早上起床就把丹根給婆婆抱了過去,然後自己換了衣服,拿了些錢便要出門。婆婆知道她要去鄉上找人救開田,跟過來流著淚交待:見人多說軟話,千萬別同人家吵,可不能再讓人家把你也扣下了。青蔥嫂聽說暖暖要去鄉上,忙拿了三盒黃金葉牌香菸過來說:這是你長林哥上次賣豬時人家獎勵的好煙,我沒捨得讓他吸,今兒個你帶上,到鄉里見著當官的給人家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