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心事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開田是誰?天福爺一時竟沒想起來。

會種地的曠家的兒子。奶奶提醒道。暖暖娘看了眼女兒,這才有些明白女兒的心事。

嗬,看上他了?你傻呀?!天福爺瞪起了眼:他家可是個窮坑,你跳進去這輩子可就別想享福了!你不知道開田他爹腿殘的事?那個家如今就指著開田一個人幹活哩,你要是嫁過去,立馬得把你當長工使!

我想當個長工,在北京打的都是短工,老闆說開你你就得走!暖暖含了笑說。

天福爺眼瞪得很大地看著暖暖,嘆了口氣說:這件事你可得仔細想想,終身大事,不是兒戲……

村主任家派天福爺去暖暖家說媒的訊息,第二天就在村裡傳開了。青蔥嫂聽到信兒,當下就過來問暖暖可是真的,暖暖點頭說:他提的是詹石磴的弟弟詹石梯,拿他和曠開田比,我更願意的是曠開田,我如今是不能出去打工了,要在老家這兒找物件,我還是喜歡開田,嫂子,你咋看這兩個人?你覺得這倆人哪個更適合我?

青蔥嫂有些吞吐地說:嫂子我也看不準,要依眼下的情況看,詹石梯辦事顯得輕浮些,沒有曠開田踏實,可要我說實話,曠開田身上有種東西我也不喜歡。

啥東西?暖暖的杏眼瞪大了。

狠勁。

狠勁?啥狠勁?暖暖驚奇了。

我也說不太明白,就是做事有股狠勁,你看他幹活挑東西,一下子咬牙挑三百來斤;他家的牛啃吃了莊稼,他能把牛綁到樹上打它一個時辰,直打得牛哀哀亂叫;他那回不小心把自己剛買的一個水缸碰碎了,他悔得直抽自己的耳光,把自己的嘴角都打出血了。

哦,你是說這。暖暖笑了,這叫有性格,我喜歡這樣有性格的人。

嫂子我也只是隨便說說,其實女人找男人,歸根結底得要自己喜歡,你只有喜歡他了,你才願意和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睡到一張床上,才願意和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一口鍋裡吃飯,才願意為他生娃子洗衣裳。

暖暖的臉紅了,說:嫂子,謝謝你……

曠開田知道天福爺去暖暖家提親的信兒,已是第二天的後晌了,正在往地裡拉肥的他當時就放下了糞車,慌慌張張地跑到丹湖岸邊,直等著暖暖的漁船靠岸。駕船靠岸的暖暖離老遠就看見了開田,她猜他是聽到了那個訊息,就故意別了頭假裝沒看見他。漁船一靠岸開田就跳上了船,可暖暖依舊沒有理會他,他只得大聲地咳了一下,暖暖這才扭頭不鹹不淡地問:咋,嗓子疼?!

開田臉憋得通紅,半晌才說出了一句:聽說有人要嫁給村主任的弟弟?

是嗎?能嫁到詹家那可是一種福分!家裡又富又有權,嫁過去只剩享福了。暖暖直起身故意聲色不動地說。

這麼說,你是真想嫁到詹家了?!開田的臉刷地變得煞白。

看見開田的那個急勁,暖暖心中一喜,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誰說的?

你剛才不是說了?

那是俺爹俺孃的意思。

你呢?開田越加急了。

你還關心這事?暖暖的聲音裡立刻露出了怨:你不是不慌不忙嗎?你不是整日只記著種地嗎?只記著你家的玉米、紅薯、小麥、綠豆,還能想起來我?我恐怕還不如你家的麥苗讓你上心哩。

我以為咱倆的事你差不多已經定了。

誰定了?你啥時候給我給俺爹孃和奶奶說定了?你以為這事是買個蘿蔔買棵白菜,說定就定了?!

那我現在咋辦?去找誰?

還問我?你那腦子在幹啥?進水了?你為啥不也去找個媒人?還要我去催著你呀?!我嫁不出去了?沒人要我了?要做老姑娘了?要扎老姑娘墳了?

好,好,我這就也去找天福爺。開田兩步跳上岸,撒腿就向莊子裡跑……水

5

村主任詹石磴進到暖暖家院子裡時,天還沒有全黑,暖暖一家剛剛開始坐在院中吃晚飯。詹石磴推開院門時喊了一句:楚叔,吃飯哪?這聲喊讓暖暖爹有點受寵若驚,他記得很清,詹石磴當了十幾年主任,這還是頭一回走進自家的院門,更是頭一回喊他楚叔,過去每回看見自己,不是不理睬就是喊他楚長順,最尊重的時候也就是喊個老楚。暖暖爹忙不迭地放下飯碗,急急地去搬凳子,連聲地讓著:主任,快坐,你可是稀客!吃了沒?我讓暖暖給你盛一碗麵條!是綠豆麵的,暖暖——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詹石磴擺著手。

暖暖沒動,手裡仍端著自己的飯碗,只是禮貌地起身站在那兒。她幾乎是立刻就猜出了對方的來意,看來天福爺沒能把事情回絕,事情變得麻煩了。

楚叔,我呀,說話不喜歡繞彎子,我今晚上來,不為別的,只為石梯和暖暖的婚事,這樁事天福爺來給你們說清了吧?我今晚上是來向你們表個態:我作為主任作為哥哥,實心實意支援這事,日後暖暖要是過了門,詹家不會讓她吃苦,我想了,石梯眼下開的那個代銷點,將來就讓暖暖來經營,她會過一份風颳不著雨淋不住的好日子!……

這我信,我信。暖暖爹一邊點著頭一邊看一眼暖暖,臉上漾滿了笑容。

暖暖卻在心裡冷笑一聲:我這邊還沒答應哩,你可就說到過門說到代銷點了!這樣有把握?

我想呀,石梯和暖暖也都到了該成家的年齡,要是你和嬸子都同意的話,就擇個日子讓他們把喜事辦了,這不也了了你們一樁心事?詹石磴說完也看了一眼暖暖,目光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暖暖聽到這兒自然急了,把手中的飯碗往小飯桌上一放說:這恐怕——

行吧。暖暖爹先於暖暖表了態,同時瞥暖暖的眼光也一下子變嚴厲了。暖暖吃驚地望著爹,她顯然沒想到爹在明知道她想嫁給開田的時候還這樣做。

那我就不多坐了,你們趕緊吃飯。詹石磴沒給暖暖再說話的時間,起身向門口走了,邊走邊又說道:楚叔,我見你老是騎個腳踏車去聚香街上賣魚,以後讓石梯給你買個摩托車吧,那東西跑得快,也輕便。不用不用。跟過去相送的暖暖爹連忙擺手,臉上卻露出了高興。待送走主任返回到院中時,暖暖爹顯然有些激動,不停地搓著手自語著:沒想到沒想到。這當兒暖暖啪的一聲把手中的筷子扔到了碗沿上,怒衝衝地說:我的婚事我自己定!現在是啥年頭了,你們還想包辦我的婚事?

這是啥話?爹的聲音也冷起來了,我和你娘還能坑你?還不是為了你好?

違著我的心意,這還叫為了我好?暖暖的眼也瞪了起來:告訴你們,我可是去過北京的,我見過的事情多了,我的婚事我一定要自己拿主意!別人休想替我做主。

暖暖,有話跟你爹慢慢說。娘勸慰著。

還咋著慢慢說?我已經給你們說過我要嫁給開田,可爹竟答應了詹家,我咋著辦?

奶奶這時開了腔,奶奶說:暖兒,我當初也從你這個年歲上經過,也是想找個可自己心意的人,可日子得一天一天地過,哪一天沒錢沒吃的都不好打發,開田那小夥子是不錯,只是他家的日子確實過得緊巴,你過了門想再反悔就有些晚了。人年輕時都想講個情呀愛呀的,其實你成了婚後就會明白,那些東西並不長久,真正長久的是日子。再說,那個開田有一點我不大放心,就是總見他低著頭走路,俗話說,男怕仰臉老婆女怕低頭漢子,這低頭漢子都心事重,我怕你日後會吃他的虧。還有,我昨天讓你老榆樹爺爺給你和開田算了一卦,你猜那卦文是咋說的?

咋說的?暖暖娘著急了。

說暖暖要是和開田成婚,暖暖八成要吃兩井水。

啥意思?暖暖瞪著奶奶,眉梢揚了起來,她確實沒聽明白。

就是說,你還要另嫁一處,再吃另一眼井裡的水。

奶奶,你說的這是啥陳穀子爛芝麻的見識?什麼亂七八糟的講頭?男人整天仰著頭就好了?人只吃一眼井裡的水就好了?城市裡的人吃的是好多眼井裡的水,那裡的女人就要不停地再嫁嗎?暖暖不想再聽奶奶嗦,嘟著嘴拉開門就走了出去。忙碌了一天的村子這會兒顯得很安靜,有些人家還在刷鍋洗碗,大多數人家已經滅燈睡了,鄰家養的那條狗聽到她的腳步響,先是撲過來低叫了一聲,隨後大約是看清了她,又搖著尾巴扭頭踱開了。暖暖沿著門前的路慢慢向湖邊走著,天已經變得很黑,可遠處湖水的反光能讓人看清腳下的路,其實這路就是閉了眼暖暖也知道它哪兒高哪兒低,從小到大,這路她已經走了多少回?誰呀?前邊猛地傳來一聲問。暖暖這才意識到已經走到了天福爺的院門口,忙應了聲:是我,天福爺,你還沒睡?

是暖暖呀。嗨,開田那小子纏得我睡不成。他一定要讓我再上你家提親,你說我敢嗎?我剛為詹家提了咋好再為他提?我給他說,你娃子早在幹啥哩?暖暖已經讓主任的弟弟看中,兩家正在議親,你這會兒再插一槓子,主任知道了那還得了?他要整治起人來還不容易?你娃子還是趁早罷手,天下姑娘多的是,幹嗎要一棵樹上吊死?你說我講這在不在理?

他人呢?

走了,氣哼哼的。唉,瞧我這媒人當的,早知道你倆有意,我何必去答應主任說這個媒?插這一槓子?天福爺邊嘟囔著邊向院裡走去。

暖暖默站了一會兒,轉回身,徑向村中的開田家走去。還沒進院,就聽見了開田孃的聲音:婚姻的事,預先都是神靈們定好的,該是你的人,想跑她也跑不了;不該是你的人,想拉你也拉不住,咱得想開些,沒了暖暖,你就不娶媳婦了?隨後是開田爹的聲音:要我說呀,男人娶老婆就是為了生娃子,娶誰都行,只要她能生。接下來是開田娘不高興的聲音:你這都是屁話,娶誰都行?你當初為啥不去娶個瘸子?!開田爹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不是在勸開田嗎。去,去!沒有你這樣勸的……暖暖不想再聽下去,抬手敲了門。

是開田來開的門。老兩口一看是暖暖,都愣在那兒,連話都忘了說,倆老人還沒反應過來,開田已上前拉起暖暖的手向自己的睡屋走去。進了房,開田就滿臉絕望地說:天福爺說他不敢再絞纏這事,說主任的弟弟流著眼淚給他哥說想娶你,說主任給他娘表態一定要讓你當他的弟媳,說你爹孃和奶奶都已經同意了這門親事。

真是笑話!暖暖冷笑了一聲。

啥是笑話?開田沒聽明白。

主任讓我當他的弟媳我就當了?!

那依你說——?開田的眼睛睜大了,他這才注意到暖暖的臉上有淚痕,兩隻眼睛發紅。

這件事能做主的只有我倆!暖暖的兩眼灼灼地盯著開田。

我倆咋整?開田攤了攤手。

你不會想想!

想想?開田直直地看著暖暖,忽然激動地一拍自己的頭:咱們跑!跑得遠遠的,要麼到鄭州、要麼到北京、要麼到廣州去打工,讓他們找不著。

不跑。暖暖立刻否定道,咱們跑了,老人們就要受罪,主任不會不動怒的;再說,咱兩個家都需要咱們,俺娘有病,你爹的腿也殘了,離不了你。

那……

再想想!

去給你家送禮,把我家去年收的幾百斤黃豆都送過去。讓你爹孃和奶奶先回心轉意。

你送不過主任家的,他們已經給我爹說要送給他一輛摩托車,好讓他騎上去聚香街上賣魚。

嗬?!開田後退了一步。

再想想!

去找你爹孃和主任詹石磴論理,就說是咱倆先好上的。

論啥理?這種事有多少理可講?我爹孃不會聽你的理,詹石磴更不會聽你的!

那——

再想想!

我想不出了。開田摸著自己的頭,眼裡滿是無奈。

我在北京打工時,聽說有一種婚姻叫事實婚姻。暖暖的聲音忽然間變得很低很低。

事實婚姻?開田沒明白,眼珠子定在那兒。

就是兩個人還沒登記,也沒經父母允許,就先住在一起成了夫妻,別的人就只好當他們是夫妻了。暖暖的臉紅得厲害,頭也低了下去。

哦,你是說——開田驚住,上下牙咬住了舌頭。

你明天就悄悄去聚香街上買兩掛鞭炮,再買些紅喜字。

開田驚看著暖暖沒有出聲,不過眼珠子在飛快地轉著。

我後天吃過早飯就偷偷過來,一過來你就放響鞭炮,然後再把那些喜字往院門上一貼,村裡人來看熱鬧,你就對外人說你已經把我娶了來,看主任他們家還有啥辦法?

主任會不會來硬的,派人來——開田的聲音裡滿是遲疑。

咋?還敢來搶不成?!如今可不是過去,不是還有婦聯會,有警察,有法院?

他要用其他法子整咱們——

你要怕這怕那就算了,好,我走了,你就等著詹家來把我娶走吧。暖暖說著轉身就要走,慌得開田急忙扯住了她,滿臉歉意地笑著:我是想把事情想透徹,還有,咱們這樣做了,你爹孃和奶奶他們——

沒辦法,只好讓他們生點氣了,誰讓他們執意不聽我的。暖暖嘆了口氣。

開田一把拉過暖暖抱在懷裡,感動地說:暖暖,你這樣做真不知讓我說啥好,我以後會報答你的,我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我一定要對你好,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女人,再不會看一眼別的女人……

暖暖走後,開田就趕緊去爹孃那邊給他們說了暖暖的主意。開田的爹孃聽罷,也都被驚在那兒。半晌,娘才顫了聲道:老天爺,要是暖暖他爹和主任的弟弟來鬧,那可咋辦?那倒也沒啥不得了的,開田爹說,又不是咱去搶了暖暖來,是人家暖暖自己來的,他們有啥說的?開田娘捂住自己的胸口道:可我還是害怕,我長這樣大,可從沒經過這樣的事。開田沉了聲說:娘,這是我能把暖暖娶到家的惟一辦法,暖暖作為女方都不怕,咱怕啥?再說,我聽從廣州打工回來的鐵閂講,城市裡這種沒結婚先住在一起的人多的是,這不算犯法,他們叫未婚先同居,你只管把屋裡收拾好就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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