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摺上的數字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暖暖那時最大的願望,是掙到一萬元錢。存摺上的數字正在緩慢地向一萬靠近,有幾個夜晚,暖暖已在夢中設計這一萬元的用法了。沒想到就在這當兒接到了娘病重的電話,其時她正在北京朝陽區的一棟高樓裡,給一套新裝修的房子保潔。新房裡有一股濃烈的香蕉水味,燻得暖暖有些頭疼,可她仍咬了牙手腳不停地忙著:颳去地板磚上的汙跡、擦亮門窗上的玻璃、抹掉潔具上的汙點、揹走裝修垃圾……保潔公司把這家的活包給她和另外兩個姑娘,早幹完就可以早拿到屬於她的九十塊錢。可能是樓高離天太近的緣故,從窗外撲進來的八月的陽光像開水一樣滾燙滾燙,使得暖暖前胸後背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她記得自己正停了拖把抹汗時,女伴的「神州行」響了,女伴接通後把「神州行」朝她遞過來:找你的。暖暖有些詫異:誰?及至看清號碼是家鄉的,才有些緊張起來,因為她給爹交待過,電話是同事的,沒有急事不要打。果然,爹的聲音裡全是慌張,爹說:暖暖,我是在聚香街上的郵電所給你打的電話,你快回來,你娘病得厲害……暖暖當時的腿一軟,急忙將身子倚住了就近的窗臺,她對著話筒說:爹,快送鄉上的醫院,我立馬回去……

暖暖坐火車返到南府市再換汽車趕到丹湖東岸時,已是第二天的正午了。她下了汽車就向湖岸跑,只要趕上去西岸的那艘班船,黃昏時分就能到家了。可跑到湖邊一看,班船已走得沒了蹤影,碼頭上剩下的都是漁船和供遊人們在近處戲水的小划子。她不死心地奔到賣船票的屋子視窗問:大叔,還有沒有去西岸的船?沒了,姑娘,明天走吧。那人邊說邊把窗上的木板拉了下去。這可咋辦?暖暖站在水邊向西岸望著,幾十裡的湖面根本望不到邊,可她知道楚王莊所在的大致位置,她焦躁至極地望著那個方向。這一刻,她對丹湖不由得生出了恨意:誰讓你這樣子大呀?!

住在丹湖西岸的暖暖從小就覺得丹湖太大,要去南府城就得過湖,可過一趟湖真是不易。暖暖知道這全是豐陽江造出的麻煩。豐陽江在經過秦嶺的長期嬌慣和伏牛山的低首逢迎之後,抵達這一帶時顯得驕橫無比,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差不多每兩年就要跟百姓搗蛋一回,僅光緒年間那回發水,就將八萬多人的性命生生掠走。丹湖,便是在歷次的大水之後,慢慢在一片江灘和一處闊大的凹地上形成的。不過那時的湖水面積有限,使它變得煙波浩淼一望無際的契機,是為了向北方調水在下游修起了截流江水的大壩。從那以後,它的湖水就越來越多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沿岸的百姓們也漸漸習慣了大湖的存在,只是間或的,暖暖還能聽到村裡老人們的感嘆:過去這丹湖身個小時,從東岸到西岸,也就頓飯工夫,哪像現在,小船得搖上近一天,當年李闖王領兵由此處過湖,據說馬是直接游過來的,如今水面這樣寬,哪一匹馬能遊過湖?……

嗨,小妮子,來船上玩玩?近處的一條漁船裡鑽出一個赤臂的漢子,朝暖暖邊喊邊做了個摟抱的動作。暖暖狠狠剜了對方一眼,厲聲道:回去叫你姐來跟你玩吧!那漢子一聽,訕訕一笑又鑽進了艙裡。難道還要在這湖邊住上一晚嗎?暖暖沮喪地扔下提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坐下的那一刻,她的手碰到了腰間那個鼓鼓的衣袋,那裡邊裝著她打工兩年來所掙的八千多塊錢。娘,你別怕,女兒如今有錢給你治病了……

就在暖暖坐在那兒直盯著水面發愁的時候,一艘摩托艇呼呼地由湖裡駛來,很快到了岸邊,跟著就見幾個公安揪著一個戴了手銬的男人由艇裡跳上了岸,快步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警車走去。這男的犯了啥事?有人在問開摩托艇的小夥。暖暖這時就也側了耳朵去聽。盜挖楚墓!楚墓?啥球楚墓?問的人顯然沒有聽懂。就是楚國人的墓,前不久西岸上的聚香街附近,因為打井發現了兩座古墓,縣上和南府市的人不讓亂動,可這小子夜裡去偷偷掘開了,從墓里弄到了一些鏽得不成樣子的銅器,這就犯了法。墓是楚國的?是呀,縣上和市上的人都說,咱們丹湖這一帶,古時候都歸楚國……

暖暖扭過了臉。她現在可沒心情沒興趣去聽楚國裡的事,她現在最需要一隻船,一隻能去西岸的船,哪怕是小划子也行。就在暖暖愁眉緊鎖的時候,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喊:老黑豆,下次記住多帶點辛夷花蕾來。老黑豆?她急忙扭頭去看,原來被喊的人正是同村常到東岸賣藥材的黑豆叔,暖暖忙起身拎了提包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叫:黑豆叔,你是搖船來的?黑瘦的矮個子中年男人唉了一聲回頭一看:嗨呀,暖暖,你回來了?巧,快,正好坐叔的船回去。

黑豆叔的船小得可憐,可他給船裝了機器,嗚嗚嗚的,走得挺快。今天湖裡無風,浪不大,藍瑩瑩的水面上,除了幾隻白色的水鳥在翻飛之外,還不時能看見小魚一跳一躍。遠處,有幾隻漁船在悠然地收著漁網。暖暖,我有好幾天沒見你爹下湖捕魚了。他可能是在忙俺孃的病,俺孃的病加重了。你娘究竟得的是啥病?總見她到梅家藥鋪裡抓藥,氣色也不大好。我也不知道。暖暖嘆口氣。暖暖,你在北京打工一月能掙多少錢?五百多吧。管不管飯?中午讓吃一頓一塊五的盒飯。睡的地方吶?和幾個打工的姐妹在一起租。比俺家你蘿蘿妹妹強,她在省城打工,一個月才三百八十塊,刨去吃喝,淨落不到二百。蘿蘿妹妹也出去了?暖暖記得黑豆叔的女兒蘿蘿還小哩。出去了,和魏家的魏良他們幾個人一起走的,出去多少能掙個活錢,比在家種地好,種地只能掙個肚子圓……

船靠岸時太陽早滾到了後山的那一邊,村子裡已是炊煙四起了。暖暖謝了黑豆叔,下船快步向村裡走,走到那個風化得很厲害的刻有「楚王莊」仨字的石柱子前,望著離開兩年的村莊裡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她突然間覺得,往日感到很大很威風的村子,變小變舊了;記憶裡很高很漂亮的屋子,變低變破了;印象裡很寬很平的村路,變窄變難看了;只有自家屋前的那棵老辛夷樹,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又粗又高,樹冠像把巨傘;再就是那些鳥,還像過去那樣,在老辛夷樹的枝子上飛起落下,嘰嘰喳喳地進行歸宿前的最後嘮叨。

家裡只有妹妹禾禾和奶奶。奶奶正習慣地赤著上身坐在灶前燒火,邊向灶膛裡添著柴草邊大聲地咳嗽著,胸前兩隻乾枯的奶子在不停地左右搖晃;禾禾在向鍋裡砍著紅薯,每一塊紅薯落進鍋裡時都能濺起一些小小的水星落到奶奶的身上。禾禾聽見腳步聲扭頭看見姐姐進屋,停了刀,先是叫了一聲:姐——跟著就流出了眼淚。暖暖的心一緊,上前喊了聲:奶奶。彎下腰在奶奶那多皺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又回頭問禾禾:爹呢?爹送娘去了聚香街鄉上醫院,讓我和奶奶看家。病咋樣?暖暖連著聲問。聽說今天后晌動手術。究竟定的啥病?奶子癌。奶子癌?暖暖吸了一口冷氣。就是孃的一隻奶子上生了癌。禾禾解釋著。

暖暖撲通一聲坐到了奶奶身旁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抱住了頭。都怨你爹!奶奶這時開口道:他總是在湖裡逮魚、網蝦、捉蟹,魚蝦蟹是啥?魚蝦蟹不是湖神的東西?總從人家那裡拿東西人家能高興?我讓他每個月敬一回湖神,他總是忘記總是不聽,總說去凌巖寺燒香就行了,寺裡供的是誰?是佛祖,湖神不會住那裡,這路神管不了那路神,誰的香火也不能少,他就是不聽。這下子好了,罰到你娘身上了,奶子癌!暖暖沒應奶奶的話,半晌,才抬頭問禾禾:咱家的腳踏車在嗎?禾禾答:爹是用腳踏車馱娘去聚香街上的。暖暖說:那你去青蔥嫂家一趟,就說我要借他們家的腳踏車用用。

天都黑了,這會兒借車幹啥?禾禾瞪大了眼。

去醫院,我要去醫院看看娘,我放不下心。

那樣遠,你一個人——

去借車吧。暖暖扭身替奶奶抓了一把柴扔進了灶膛裡,將熄的火又燃了起來。之後便起身麻利地去臉盆裡洗了洗手,拿起禾禾放下的菜刀朝鍋裡砍起紅薯來。砍完紅薯蓋上鍋蓋,暖暖轉身去自己帶回的提包裡抽出一件短袖襯衫說:奶奶,我給你買了一件衫子,來,穿上試試。晚點再穿吧,天這樣熱。奶奶說。穿上好看些,北京城裡的那些老奶奶再熱也不打赤身。暖暖剛才進屋看見奶奶打著赤身時確實已有些不習慣。嗨,咱鄉下人咋能跟人家比?奶奶有些不以為然。暖暖沒容奶奶再開口,三兩下就給奶奶穿上了短袖衫。咋樣,合身吧?暖暖左右審視著。奶奶邊扯著衣襟看邊帶了笑說:好,好,就是有些洋氣了……

鍋裡的紅薯還沒有煮好,院門外就有了響動,伴著腳踏車輪胎在地上的顛動聲,兩個人的腳步已響進了院裡。不用抬頭,暖暖就知道是青蔥嫂來了。

暖暖,回來了?我估摸你這兩天就會回來,你長林哥去南府打工不在家,我送你去醫院吧!因長年勞動顯得健康結實的青蔥嫂走進門說,之後又扭臉對暖暖奶問:奶奶,你還沒有吃飯?

奶奶沒有回答青蔥嫂的問話,奶奶只是把手中的柺杖舉起敲了一下青蔥嫂的胳臂說:長林家的,你和暖暖都是女的,走夜路能行?萬一碰上個歹人咋辦?放心,哪有那樣多的歹人?青蔥嫂笑著。嘿,你可不敢大意,前些天老桐家的媳婦不是在路上被搶了?三十多個雞蛋哩,全被歹人拎走了!奶奶依舊不放心。我拿把鐮刀!青蔥嫂這時呼地由門後牆上扯下一把雪亮的鐮刀揚了揚:真要碰見歹人,我就砍了他!

吹吧,你!奶奶張開只剩兩顆牙的嘴笑了,你有那膽量?只怕人家喝叫一聲,你就會嚇癱到地上。

不是還有俺暖暖妹子?!

那倒是,俺暖暖是有敢砍人的膽量!奶奶有些自豪,隨即又叮囑道:天黑,你娃子騎車帶暖暖可要小心,去聚香街的路都在湖邊,你們走路時,不要說惹湖神不高興的話!記住沒?

記住了,奶奶。青蔥嫂邊應邊轉身去推腳踏車,暖暖順手抽出了她別在背後的鐮刀,握到了自己手裡,隨即相跟著出了院門。奶奶又追出來問:哎,長林家的,我再問一句,你沒有再懷上娃兒吧?

咋?奶奶批准讓我再生一胎?青蔥嫂在黑暗中笑起來。

我是怕你身上有了,要是那樣可不能騎車帶人,出了事俺們擔待不起。

放心吧,奶奶,長林不在家,種子還沒有撒哩……水

2

從楚王莊到聚香街有整整九里沙土路,路的右邊雖然都是大山,可左邊卻總在丹湖岸上繞,這就使這條路還能騎腳踏車。暖暖坐在青蔥嫂騎的腳踏車後座上,一邊聽著她粗重的喘息,一邊看著四周無邊的黑暗。路邊的秋蟲先還叫得很歡,可一聽到腳踏車響,就緊忙停了嗓子。想起昨天傍晚還在人聲喧嚷燈火輝煌的北京城,今夜裡卻在這寂無人聲黑得可怕的小路上,暖暖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這完全是兩個世界呀!

青蔥嫂的喘息越來越重了,暖暖心上有些不忍,輕了聲說:嫂子,我來騎一會兒吧,你歇歇。

沒事。青蔥嫂騰出一隻手去衣袋裡掏著什麼,之後剎了車,伸手過來把一個溫溫的紙包放到了暖暖手上:你好好坐在車後歇歇,你從北京上車時肯定心裡很急,這一路上又是火車又是汽車又是船的,還不是忍飢挨餓?到家就又走,還能不累?那個餅裡夾著雞蛋,先點一下飢,到聚香街上再買吃的。

暖暖捏著那餅,眼眶一熱,有兩個淚珠跟著落在了衣服前襟上。在暖暖所交的女友中,青蔥嫂是最值得信賴的一個。其實青蔥嫂的男人長林和暖暖家並無血緣關係,暖暖和青蔥嫂好,完全是因為兩個人脾氣相投。青蔥嫂是五年前從鄰村嫁過來的,她因為脾性好樂於助人且又會繡花編筐,很快就讓暖暖喜歡上了。在暖暖沒去北京打工的那些日子裡,她得了空就往青蔥嫂家跑,啥心裡話都願給青蔥嫂說。

對嬸子的病你不要太焦心,我聽說這種病如今已經能治好。青蔥嫂勸道。

唉。暖暖嘆了一句,孃的命可是真不好。

你這兩年在外邊,對找物件的事是咋想的?碰沒碰見個合意的?青蔥嫂邊蹬著車子邊問。

沒,我在的那個保潔公司很小,沒見有啥像樣的小夥;再說,在外邊只想著多掙錢,對這事真還沒有時間去細想哩。暖暖望著路邊那淡白色的湖水答。

可別騙你嫂子,甭到時候突然把一個帥小夥領到我面前,嚇我一跳。

騙你是狗。

對咱村的開田,你拿沒拿個主意?

他……暖暖猶豫著一時不知該怎麼說。開田也是楚王莊人,姓曠,是暖暖自小的玩伴。暖暖記得最初和開田認識還是在一個秋天隨娘去凌巖寺上香的時候。在楚王莊,去凌巖寺燒香最勤的,除了暖暖她娘就是開田的娘。暖暖娘燒香勤是為了讓佛祖保佑暖暖爹在丹湖裡打魚不出事情;開田娘燒香勤則是為了地裡的莊稼,開田家是那種一心種地的人家,為了保證地裡有個好收成,開田娘不僅要在年節裡去給佛祖叩頭,春種、秋收、夏播前,也都要去寺裡送個香火。就是在凌巖寺的大門前,暖暖第一次和開田見了面。她記得他們兩個人當時都拉著自己孃的衣襟,一齊隨著上香的人流向大門裡進。在娘和開田他娘打招呼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開田,那一刻開田正把一小塊水果糖塞進嘴裡,兩隻眼新奇地看著山門。你頭一回來?暖暖問。開田因為當時嘴裡有糖塊而只是笑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又伸手從嘴裡把糖塊拿出來,說:俺娘說娃娃太小寺裡的和尚爺爺不讓進寺門。為啥?暖暖驚奇了。怕把尿撒到佛堂裡。開田說完就又把糖塊塞進了嘴裡。暖暖笑了,說:俺跟娘來過好多回了,一次也沒尿過。邊說邊看著開田吃糖,不自主地吞嚥了一口口水。糖,甜嗎?她又問,儘管她知道這樣問有饞嘴的嫌疑,可是她仍然沒能忍住,她已經有許久許久沒吃過糖了,每次她對娘暗示她想吃糖時,娘總是說:吃糖頂啥用,有那點錢還不如買點鹽哩。甜!要不你嚐嚐,俺娘給俺買了三塊糖。開田邊說邊從衣袋裡又掏出一塊糖遞到了暖暖手上。暖暖遲疑了一瞬,接下了。

當她將糖塊上的紙剝去填進嘴裡的時候,她飛快地看了一眼娘,還好,娘沒看見。這是暖暖覺得最甜的一次上香之行。也是因此,她記住了開田,記住了這個秋天。在此之前,暖暖一直不願和娘一起到凌巖寺上香。不願的原因就是心疼東西,每次看見娘把家裡不多的一點白麵蒸成供香饃送到寺裡擺到佛祖像前,把家裡賣雞和雞蛋換來的錢買成香、裱在寺裡的香爐裡燒掉,她就心疼得難受。就想:還不如讓我吃了供香饃耐餓,給我買了糖塊解饞哩。有一次,她把這想法給娘說了,一向不發火的娘啪地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娘生氣地說:不送供香饃,不燒香和裱,不去寺裡祈願,佛祖會保佑你?!為了她這話,娘那次在大殿裡的佛像前多磕了幾個頭,邊磕頭還邊向佛祖道歉:娃兒小,不懂事,你老可別怪罪她……從楚王莊到凌巖寺,足有三里地。每次娘拉著她走到寺裡,都把她累得夠嗆,有時娘也揹她一程,可她心疼娘,不想聽娘那粗重的喘息聲,總是沒背多遠就要下來自己走,走到寺裡累不說,關鍵是餓。有一回,她餓得實在受不了,就趁娘擺好供香饃去別的殿裡磕頭時,偷偷上前拿起一個供香饃掰了一塊,躲到殿外吃了起來,她正大口吞嚥吃得痛快,娘過來看見了,立時嚇得變臉失色,娘流著眼淚說:你個貪嘴的東西,這回佛祖是肯定要怪罪了,你這輩子裡要是遇到啥不順的事,你可不能怨娘了!暖暖當時因肚子不餓暗暗高興,就小了聲對娘說:你別叫出我的名字,佛祖就不知道我是誰,那樣,他就是想怪罪也找不到我的!娘照她的頭上狠敲了一記,氣恨道:佛祖是那樣好欺瞞的?天下哪個人的事情他不曉得?別說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命都在他手裡捏著哩!……就是從這次吃糖的上香之行起,暖暖和開田平日才在一起玩了,彼此才知道原來兩家都住在楚王莊裡。莊子太大,開田家住莊子中間,暖暖家住莊子南頭,兩個人過去竟不知道對方。倆人在一起玩的時候一多,對對方的瞭解也就多了。開田知道暖暖她爹楚長順平日總駕條小船在丹湖裡捕魚;暖暖知道開田他爹曠包穀是種地的老把式。暖暖還知道開田的飯量大,能吃,動不動就覺肚子餓,而且夏天是不穿衣服的,每頓飯吃完,肚子總圓得像一個大西瓜,走路都一晃一晃,大人們用指頭敲敲他的肚皮,發出的聲音和敲西瓜時差不多一樣。他只要稍一走快,那肚子搖晃得好像就要掉下來。暖暖有時也怯生生地走上前,用指頭小心地摸摸開田的肚皮。從這時起,暖暖因擔心開田肚子餓,常會偷偷地從自己家裡給開田拿饃吃。開田只要一看見饃,不管肚裡多飽,都會毫不客氣地接過來,三下五去二地全吃掉。暖暖後來上學的時候,剛好和開田分在了一個班。兩個人上學時一起走,下學時一起回,關係越加地好起來。上學下學的路上,兩個人玩得很開心,夏天,他們一起逮螞蚱,評論著哪隻螞蚱蹦得遠;冬天,他們一同堆雪人,商討著用啥給雪人當眼睛;春天,他們到處摘野花,比較著哪種花朵戴在暖暖頭上最好看;秋天,他們去玉米地裡折甜稈,直吃得嘴上起了泡。兩個人還互相關心,暖暖家裡做了好吃的,總不忘給開田帶一點,有時是一個熟雞蛋,有時是一個肉包子,有時是一塊炸鯉魚,有時是一截煮玉米;開田家裡更窮些,拿不出別的東西,他就總記著用一個空酒瓶裝些湖水拎到手裡,一旦暖暖說渴,他就遞過去;有時直到放學了暖暖還不渴,開田就讓暖暖用瓶裡的水洗手,他捏著瓶子慢慢地倒,暖暖對著細細的水流仔細地洗,直把兩隻小手洗得紅紅潤潤乾乾淨淨。考上初中,兩個人都長高長大了,就不好意思再像過去那樣親密,上下學的路上不敢再形影不離,常常是一個在前走,一個在後跟。有時倆人離得稍近些,莊上別的學生娃就會嬉笑著叫:「搞物件了——」嚇得他們又趕緊分開。表面上兩個人好像生分了,其實內心裡仍像過去那樣近。有時暖暖給開田帶了吃的東西,她會用一條手絹包好,趁別人不注意,放在路邊的一棵榆樹樹杈上,她再在樹下做一個舉手摘樹葉的動作,走在她後邊的開田就會看明白,就會很準確地去樹杈上拿到東西。兩個人那時經常在一起交流長大後的志願,暖暖說她想當個教師,教一群小學生;開田說他想當一個鄉長,管上個十幾萬人。快上高二的有天傍晚,放學回家的開田反常地走得很慢,走在後邊跟他保持一定距離的暖暖估計他有事,就也放慢了步子。待其他的學生都走遠之後,暖暖趕上前,開田這才哽咽著告訴他,他爹因為趕著犁地,打牛太狠,氣急了的牛就回頭把他的兩條腿抵斷了,他不能再上學,要幫爹幹活了。跟著又從書包裡掏出鋼筆和本子塞到了暖暖手裡說:這些我用不著了,你拿去用吧。暖暖當時含淚攥住開田的手,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暖暖那時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好好讀書,爭取將來考上大學,然後再想法給開田些幫助。可惜,事情並沒按她的心願發展。高考時她落了榜。娘陪著她去聚香街中學門前看紅榜,暖暖在榜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的名字,驚得她好久沒有挪動步子。對此,娘倒沒怪她學習不好,只說這肯定是佛祖給的報應,他老人家保準在記著你偷吃他供品的事,他生了氣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娃子自作自受,老老實實在家跟你爹下湖打魚吧。娘說完,第二天就提了香、裱和供香饃去寺裡磕頭表示甘願受罰。暖暖原有的希望破碎之後,先是跟著爹打了一年魚,之後,就堅決地要求出門打工了……

你這次回來,把孃的病照看好後,也該把自己的婚事想想。青蔥嫂的聲音又在黑暗中響起。尤其是開田那邊,我看他的心還在你身上,總在打聽你啥時回來,你要早拿定個主意,中就中,不中也給他明著說,免得他以後心生怨氣。

行吧。暖暖望著路的另一邊那黑黝黝的大山,輕輕應了一聲……

到醫院已是夜裡十點多了。暖暖見了爹,知道下午的手術是醫院請縣上的醫生來做的,做得挺順利,娘眼下還在特護病房裡,一切都還正常,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才軟軟坐在了醫院門前的臺階上。

把心放寬吧,誰還沒個病病災災?青蔥嫂坐在一旁喘息著勸,嬸子她不會有事的。

嫂子,謝謝你,累壞你了。暖暖心有不忍地攥住青蔥嫂的手。

沒啥,這點路還能累壞我了?青蔥嫂說著站起身,我去找個飯館讓他們給你做碗麵條吃……水

3

暖暖在醫院裡整整陪了娘一個半月。那是一個嚇人的手術,孃的一個奶子被全部切去,連胸脯上的肉都被剜去了一塊,不過還好,經過化療和放療,大夫說孃的身上已經沒有了癌細胞。可因了手術失血和化療放療的反應,孃的身體已經衰弱得不扶竟不能走路了。想想過去娘在秋收時常挑著百十斤的玉米和紅薯由地裡回家,娘今天的這個樣子實在讓暖暖心裡難受。癌症,你為啥偏偏要纏上俺娘?俺娘這輩子受的苦還少嗎?俺們家的日子還不夠艱難嗎?那麼多有錢有勢的人你都讓他們結結實實的,為啥偏要難為俺們?老天爺,俺們哪點對不起你了?你這樣子待人實在不公!不公!

娘住院近兩個月,把暖暖從北京帶回來的錢全部花完還不夠,又把爹平日賣魚積起來的一點家底也花光了。奶奶平日常說,鄉下人一生就三件大事:蓋房、成家和看病。暖暖這會兒才知道奶奶這話的分量,看病的確是一件大事,它能轉眼間把你變成分文不剩的窮光蛋,讓你一夜回到解放前。把娘從醫院接回家後,因為禾禾還要上學,爹要下湖打魚賺錢,奶奶老得已做不成啥活,家裡的一應事務自然要由暖暖來做了。暖暖收起了再去北京打工的心,撲下身子一邊做家務一邊負責種家裡的那塊責任地。在忙家務忙種地的間隙裡,暖暖常會想起在北京打工時和女伴們在一起玩樂的情景,每當這時,她會不由得嘆口氣自語道:我算是被纏在楚王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