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紅色情書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朋友說她的女兒要找我聊聊。我說,我——很忙很忙。朋友說,她女兒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結果,兩個「忙」字在三個「重」字面前敗下陣來。於是我約她的女兒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藝館見面。

我見過若樨,那時她剛上高中,一個清瘦的女孩。現在,她大學畢業了,在一家電腦公司工作。雖說女大十八變,但我想,認出她該不成問題。我給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無非是高了、豐滿了,大模樣總是不改的。

當我見到若樨之後,幾分鐘之內,用了大氣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穩定,令它們不要因為驚奇而顯出受了驚嚇的慘相。其實,若樨的五官並沒有大的變化,身高也不見拔起,或許因為減肥,比以前還要單薄。嚇到我的是她的頭髮,浮層是櫻粉色的,其下是薑黃色的,被剪子殘酷地切削得短而碎,從天靈蓋中央紛披下來,像一種奇怪的植被,遮住眼簾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覺得自己是在與一隻雞毛撣子對話。

落座。點了茶,謝絕了茶小姐對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後,茶館裡人影稀疏,暗香浮動。

我說,這裡環境挺好的,適宜說悄悄話。

她笑了,是骨子裡很單純的表面卻要顯得很滄桑的那種笑。她說,到酒吧去更合適。茶館,只適合遺老遺少們灌腸子。

我說,酒吧,可惜吵了點。下次吧。

若樨說,畢阿姨,您見了我這副樣子,咱們還有下次嗎?您為什麼不對我的頭髮發表意見?您明明很在意,卻要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最討厭大人們的虛偽。

我看著若樨,知道了朋友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這樣的青年,正是充滿憤怒的年紀。野草似的怨恨,壅塞著他們的肺腑,反叛的鋒從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荊棘。

我笑笑說,若樨,你太著急了。我馬上就要說到你的頭髮,可惜你還沒給我時間。這裡的環境明明很雅緻,人之常情誇一句,你就偏要逆著說它不好。我回應說,那麼下次我們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沒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給我機會發表意見,卻指責我虛偽,你不覺得這頂帽子重了些嗎?若樨,有一點我不明白,懇請你告知,我不曉得是你想和我談話,還是你媽要你和我談話?

若樨的銳氣收斂了少許,說,這有什麼不同嗎?反正您得拿出時間,反正我得見您,反正我們已經坐進了這家茶館。

我說,有關係。關係大了。你很忙,我沒有你忙,可也不是個閒人。如果你不願談話,那我們馬上就離開這裡。

若樨揮手說,別!別!畢阿姨。是我想和您談,央告了媽媽請您。可我怕您指責我,所以,我就先下手為強了。

我說,我不怪你。人有的時候會這樣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裡同你談話的時候,經常是以指責來當開場白的。所以,當你不知如何開始談話的時候,你父母和你的談話模式就跳出來,強烈地影響著你的決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們。在你,甚至以為這是一種最好的開頭辦法,是特別的親熱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躍起來,說,畢阿姨,您真說到我心裡去了。其實,您這麼快地和我約了時間聊天,我可高興了。可我不知和您說什麼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歡我,我幹嗎自討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盡量裝得老練一些,這樣,咱們才能比較平等了。

我說,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卻從指責別人入手,這就不僅事倍功半,簡直是南轅北轍了。

若樨說,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麼,就直截了當地去爭取。畢阿姨,我現在想要異性的愛情,您說該怎麼辦呢?

我說,若樨啊,說你聰明,你是真聰明,一下子就悟到了點上。不過,你想要愛情,找畢阿姨談可沒用,得和一個你愛他、他也愛你的男子談,才是正途。

若樨臉上的笑容風捲殘雲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說,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愛不愛我,我更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

若樨說著,從皮夾子裡拿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我。

我原以為是一個男子的照片,不想開啟一看,是淡藍色的箋紙,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種,有奇怪的氣息散出。字是蝦紅色的,好像用毛筆寫的,筆鋒很澀。

這是一封給你的情書。我看了,合適嗎?讀了開頭火辣辣的稱呼之後,我用手拂著箋紙說。

我要同您商量的就是這封情書。它是用血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