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悚然驚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變得灼熱而凸起,彷彿是用燒紅的鐵絲彎成的。我屏氣仔細看下去……
情書文采斐然,述說自己不幸的童年。從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學友,在某個時間遇到了若樨,感到這是天大的緣分。但他長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慘遭拒絕。畢業後他有了一份尊貴的工作,想來可以給若樨以安寧和體面,他們就熟識了。在若即若離的一段交往之後,他發現若樨在遲疑。他很不安,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為墨,發誓一生珍愛這份姻緣。
「人的地位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財富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財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唯有人的血液是不變的,不變的紅,不變的燙,自從我出生,它就灌溉著我,這血裡有我的尊嚴和勇氣。所以,我以我血寫下我的婚約。如果你不答應,你會看到更多的血湧出……如果你拒絕,我的血就在那一瞬間永遠凝結……」
我恍然,剛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來是箋上的香氣混合了血的血腥氣。
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問若樨,並將蝦紅色的情書依舊疊好,將那顆騷動的男人之心暫時地囚禁在薄薄的紙中。
我很害怕……我對這個人摸不著頭腦,忽冷忽熱的……可心裡又很有幾分感動。血寫的情書,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這份幸運得到的。看到一個很英俊的男孩肯為你流出鮮血,心裡還是蠻受用的。我把這份血書給好幾個女朋友看了,她們都很羨慕我的。畢竟,這個年頭,願意以血求婚的男人,太少了。
若樨說著,腮上出現了輕淺的紅潤。看來,她很有些動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後字斟句酌地說,若樨,感謝你信任我,把這麼私密的事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書後的第一個感覺。
若樨說……是……恐懼……
我問,你怕的是什麼?
若樨說,我怕的是一個男人動不動就把自己的血噴濺出來,將來過日子,誰知會發生什麼事!
我說,若樨,你想得長遠,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個女孩子披上嫁衣的時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頭偕老。為了離婚而結婚的女人,不是沒有,但那是陰謀,另當別論。若樨,除了害怕,當你面對另一個人的鮮血的時候,還有什麼情緒?
若樨沉入當時的情景當中,我看她長長的睫毛在急速地顫動,那是心旌動盪的標誌。
我感到一種逼迫、一種不安全。我無法平靜,覺得他以自己的血要挾我……我想逃走……若樨喃喃地說。
我看著若樨,知道她在痛苦的思索和抉擇當中。畢竟,那個男孩迫切地需要得到若樨的愛,我一點都不懷疑他的渴望。但是,愛情絕不是單一的狙擊,愛是一種溫潤恆遠。他用傷害自己的身體企圖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一朝得逞,我想他絕不會就此罷手。人,或者說高階的動物,是會形成條件反射的。當一個人知道用自殘的方式可以脅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時候,他會受到鼓勵。
很多人以為,一個人的缺點,會在他或她結婚之後自動消失。我覺得如果不說這是自欺欺人,也是一廂情願。依我的經驗,所有的缺陷,都會在婚姻之後變本加厲地發作。婚姻是一面放大鏡,既會放大我們的優點,也會毫不留情地放大我們的缺點。因為婚姻是那樣的赤裸和無所顧忌,所有的遮擋和禮貌,都會在長久的廝磨中褪色,露出天性粗糙的本色。
……也許,我可以幫助他……若樨悄聲地說,聲音很不確定,如同冷秋的蟬鳴。
我說,當然,可以。不過,你可有這份力量?他在操縱你,你可有反操縱的信心?我們不妨設想得極端一些,假如你們終成眷屬,有一天,你受不了,想結束這段婚姻。他不再以血相逼,升級了,乾脆說,如果你要離開我,我就把一隻胳膊卸下來,或者自戕……到那時,你又該如何應對呢?如果你說,你有足夠的準備承接危局,我以為你可以前行。如若不是——
若樨打斷了我的話,說,畢阿姨,您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外表雖然反叛,但內心裡是柔弱的。我沒有辦法改變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不安全。我不知道在下一分鐘他會怎樣,我是他手中的玩偶。
那天我們又談了很久,直到沏出的茶如同白水。分手的時候,若樨說,您還沒有評說我的頭髮。
我撫摸著她的頭,在櫻粉色和薑黃色的底部,髮根已長出烏黑的新發。我說,你的髮質很好,我喜歡所有本色的東西。如果你覺得這種五花八門的顏色好,自然也無妨。這是你的自由。
若樨說,這種頭髮可以顯示我的個性和自由。
我說,頭髮就是頭髮,它們不負責承擔思想。真正的個性和自由,是頭髮裡面的大腦的事,你能夠把神經染上顏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