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你失去了什麼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倚在一個瘦弱的女子身上,踉踉蹌蹌地走進心理諮詢中心。工作人員以為他患了重病,忙說,我們這裡主要是解決心理問題的,如果是身體上的病,您還得到專科醫院去看。

女子攙扶著男青年坐在沙發上,氣喘吁吁地說:「他叫瞿傑,是我弟弟。我們剛從專科醫院出來,從頭髮梢到腳後跟,檢查了個底兒,什麼毛病都沒查出來。可他就是睡不著覺,連著10天了,每天24小時,什麼時候看他,他都睜著眼,死盯著天花板,啥話也不說。各種安眠藥都試過了,絲毫用處都沒有。再這樣下去,就算什麼病也不沾,人也會活活熬死。專科醫院的大夫也沒轍了,讓我們來看心理諮詢。求求你們伸出援手救救我弟弟吧!」

姐姐涕淚交流,瞿傑彷彿木乃伊,空洞的目光凝視著牆上的一個油墨點,無聲無息。

瞿傑進了諮詢室,雙手撐著頭,眉鎖一線,表情十分痛苦。

我說:「睡不著覺的滋味非常難受,醫學家研究過,一個人如果連續一週不睡覺,精神就會崩潰,離死亡就不遠了。」

「你以為是我不願意睡覺嗎?你以為一個人想睡就睡得著嗎?你以為我失眠是我的責任嗎?你以為我就不知道人總是睡不著覺就會死的嗎?!」瞿傑突然咆哮起來,用拳頭使勁擊打著牆壁,因為過分用力,他的指節先是變得慘白,繼而充血發暗,好像箍著紫銅的指環。

我平靜地看著他,並不攔阻。他需要發洩,雖然我暫時還不知道導致他重度失眠和激烈情緒的原因是什麼,但他能夠如此激烈地表達情緒,較之默默不語就是一個進步。燃燒的怒火比悶在心裡的陰霾發酵成邪惡的能量,好過千倍。至於他把怒火轉嫁到我身上,我一點也不生氣。雖然他的手指指點的是我,唾沫星子也幾乎濺到我臉上,指名道姓用的是「你」,似乎我就是令他肝膽俱碎的仇家,但我知道,這是情緒的宣洩和轉移,並非和諮詢師個人不共戴天。

一番歇斯底里的發作之後,瞿傑稍微安靜了一點。

我說:「你如此憎恨失眠,一定希望能早早逃脫失眠的魔爪。」

他翻翻暗淡無光的眼珠子說:「這還用你說嗎?」

我說:「那咱們倆就是一條戰壕的戰友了,我也不希望失眠害死你。」

瞿傑說:「失眠是一個人的事情,你就是願意幫助我,又有什麼用!」

我說:「我可以幫你找找原因啊。」

瞿傑抬起頭,挑釁地說:「好啊,你既然說要幫我,那你就說說我失眠到底是什麼原因吧!」

我又好氣又好笑,說:「你失眠的原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是不願意說,誰都束手無策。要知道,失眠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若是找不到原因,或是找到了原因也不說,把那個原因像個寶貝似的藏在心裡,那它就真的成了一個魔鬼,為非作歹地害你,直到害死你。別人也愛莫能助,無法幫到你。」

瞿傑苦惱萬分地說:「不是我不說,是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失眠。」

我說:「你失眠多長時間了?」

瞿傑說:「10天。」

我說:「在失眠的時候,你想些什麼?」

瞿傑說:「什麼都不想。」

我說:「人的腦海是十分活躍的,只要我們不在睡眠當中,我們就會有很多想法。你說你失眠卻好像什麼都不想,這很可能是因為有一件事讓你非常痛苦,你不敢去想。」

瞿傑有片刻挺直了身子,馬上又委頓下去,說:「你是有兩下子,比那些透視的x光和核磁共振什麼的要高明一點。他們不知道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你猜到了。我承認你說得對,是有一件事發生過……我不願意再去想它,我要逃開,我要躲避。我只有命令自己不想,但是,大腦不是一個好計程車兵,它不服從命令,你越說不想,它越要想,這件事就像河裡的死屍,不停地浮現出來。我只有一個笨辦法,就是用其他的事來打岔,飛快地從一件事逃到另外一件事,好像瘋狂蔓延的水草,就能把死屍遮擋住了。這法子剛開始還有用,後來水草氾濫成災,死屍是看不到了,但腦子無法停頓,各種各樣的念頭在翻滾纏繞,我沒有一時一刻能夠得到安寧,好像是什麼都在想,又像是什麼都不想,一片空白。」說到這裡,他開始用力捶擊腦袋,發出空面袋子的噗噗聲。

我表面上鎮靜,心裡還是有點擔心,怕這種針對自我的暴力弄傷了他的身體,做好了隨時干預的準備。過了一會兒,他打累了,停下來,呼呼喘著粗氣。

我說:「你對抗失眠的辦法就是驅使自己不停地想其他的事情,以逃避想那件事情。結果,腦子進入了高速旋轉的狀態,再也停不下來。你現在能告訴我那件讓你如此痛苦不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嗎?」

他遲疑著,說:「我不能說。那是一個妖精,我好不容易才用五花八門的事情把它擋在門外,你讓我說,豈不是又把它召回來了嗎?」

我說:「我很能理解你的恐懼,也相信你讓自己的大腦不停地從一個問題跳到另外一個問題,用飛速旋轉抗拒恐懼。在最初的階段,這個沒有法子的法子,在短時間內幫助過你,讓你暫時與痛苦隔絕。但是,隨著時間的延續,這個以折磨取勝的法子漸漸失靈了,你變得疲憊不堪,腦子也沒辦法進行正常的思維和休息,你就進入了混亂和崩潰,這個法子最終傷害了你……」

瞿傑好像把這番話聽了進去,用手撕扯著頭髮。我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壓抑,就開了個玩笑,說:「依我看啊,你是飲鴆止渴。」

瞿傑好奇地問:「鴆是什麼?渴是什麼?」

我說:「渴就是你所遭遇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鴆就是你的應對方法。如今看來,渴還沒能把你搞垮,鴆就要讓你崩潰了。渴是要止住的,只是不能靠飲鴆。我們能不能再尋找更有效的法子呢?況且直到現在,你還那麼害怕這件事捲土重來,說明渴並沒有真正遠離你,鴆並沒有真正地救了你。如果把這個可怕的事件比作一隻野獸,它正潛伏在你的門外,伺機奪門而入,最終吞噬你。」

瞿傑的身體直往後退縮,好像要逃避那隻野獸。我握住他的手,給他一點力量。他漸漸把身體挺直,若有所思地說:「您的意思是我們只有把野獸殺死,才能脫離苦海,而不是隻靠點起火把敲響瓶瓶罐罐地把它趕走?」

我說:「瞿傑,你說得非常對。現在,你能告訴我那隻讓你非常恐懼的野獸是什麼嗎?」

瞿傑又開始遲疑,沉默了漫長的時間。我耐心地等待著他。我知道,這種看起來的沉默像表面波瀾不驚的深潭,水面下風雲變幻,正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說還是不說?

終於,瞿傑張開了嘴巴,舔著乾燥的嘴唇說:「我……失……戀了。」

原本我以為讓一個英俊青年如此痛不欲生的理由一定驚世駭俗,不想卻是十分常見的失戀,一時覺得小題大做。但我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思緒,認真回應他的痛楚。心理問題就是這樣奇妙,事無大小,全在一心感受。任何事件都可能導致當事人極端的困惑和苦惱,諮詢師不能一廂情願地把某些事看得重於泰山,而輕視另外一些事情,以為輕若鴻毛。唯有當事人的情緒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風向標。

我點點頭,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失戀的確是非常令人慘痛的事情,有時候足以讓我們顛覆,懷疑整個世界。」

瞿傑說:「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我說:「你不說,一定有你不說的理由。」

瞿傑說:「沒想到你這樣理解我。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說嗎?」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如果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了。」

瞿傑說:「你看我條件如何?」

我說:「你指的條件包括哪些方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