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你失去了什麼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瞿傑說:「就是談戀愛的條件啊。」

我說:「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條件,我的眼光可能比較古舊了,說得不對,供你參考。依我看來,你的條件不錯啊。」瞿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說:「豈止是不錯,簡直就是優等啊。你看我,一米八三的身高,校籃球隊的中鋒,卡拉ok拿過名次,功課也不錯,而且家境也很好,連結婚用的房子家裡都提前準備好了……」

我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瞿傑說:「是啊,這個東風就是一位女朋友。」

我說:「你的女朋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瞿傑說:「人們都以為我的女朋友一定是傾國傾城的淑女,不敢說一定門當戶對,起碼也是小家碧玉……可我就是讓大家大跌眼鏡,我的女朋友條件很差,長得醜,皮膚黑,個子矮,家裡也很窮,但很有個性……得知我和她交朋友,家裡非常反對。我說,我就是喜歡她,如果你們不認這個媳婦,我就不認你們。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家裡也只好默許了。總之,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的選擇,但我義無反顧地愛她。可是,沒想到,她卻在11天前對我說,她不愛我了,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我以前聽說過‘天塌地陷’這個詞,覺得太誇張了,就算地震可以讓土地裂縫,天是絕對不會塌下來的,但是在那一瞬,我真正明白了什麼是乾坤顛倒、地動山搖。我被一個這樣醜陋的女人拋棄了,她找的另外一個男人和我相比,簡直就是一堆垃圾,不不,說垃圾都是抬舉了他,完全是臭狗屎!」

瞿傑義憤填膺,臉上寫滿了不屑和鄙夷,還有深深的沮喪和絕望。

事情總算搞清楚了,瞿傑其實是被這種比較打垮了。我說:「這件事的意義對於你來說,並不僅僅是失戀,更是一種失敗和恥辱。」

瞿傑大叫起來:「你說得對,就像八國聯軍入侵,我沒放一槍一炮就一敗塗地,喪權辱國。如果說我被一個絕色美女拋棄了,我不會這麼懊喪。如果說我被一個高幹的女兒或是富商家的小姐甩了,我也不會這麼憤慨。或者說啦,如果她看上的是一個美男、大款、爵爺什麼的,我也能嚥下這口氣,再不乾脆嫁了個離休軍長,我也認了……可您不知道那個男生有多麼差,我就想不通我為什麼會敗在這樣一個人渣手裡,我冤枉啊……」

看到瞿傑把心裡話都一股腦地傾倒出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進展。我說:「我能體會到你深入骨髓的創傷,其實你最想不通的還不是失戀,是在這樣的比較中你一敗塗地,潰不成軍!」

霍傑愣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的痛苦不是失戀引起的?」

我說:「表面上看起來,是失戀讓你痛不欲生。但是剛才你說了,如果你的前女友找的是一個條件比你好的男生,你就不會這麼難過。或者說如果你的前女友自身的條件要是更好一些,你也不會這樣傷心。所以,我要說,你的失落感和失戀有關,但更和其他一些因素有關。」

瞿傑若有所思道:「你這樣一講,好像也有一點道理。但是,如果沒有失戀,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啊。」

我說:「如果沒有失戀,也許不會這樣集中地爆發出來,但是恕我直言,你是不是經常在和別人的比較當中過日子?」

瞿傑說:「那當然了。如果沒有比較,你怎麼能知道自己的價值?」

我說:「瞿傑,這可能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其實,一個人的價值並不在和別人的比較之中,而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拿你自己來當例子,你和11天以前的你有什麼大的變化嗎?」

瞿傑說:「除了睡不好覺、體重減輕、頭髮掉了一些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的變化。」

我說:「對啊,那麼,你對自己的評價有什麼變化嗎?」

瞿傑說:「當然有了。比如我覺得自己不出色、不優秀、不招人喜愛、前途暗淡了……」

我說:「你的籃球還打得那樣好嗎?」

瞿傑不解地說:「當然啦。只是我這幾天沒有打籃球,如果打,一定還是那樣好。」

我又說:「你的歌唱得還好嗎?」

瞿傑說:「這個沒有問題。只是我現在沒有心思唱歌。如果唱哀傷的歌,也許比以前唱得還好呢。」

我接著說:「你的學習成績怎樣呢?」

瞿傑好像明白了一些,說:「還是很好啊。」

我最後說:「你的個頭怎樣呢?」

瞿傑難得地笑出聲來,說:「您可真逗,就算我幾天幾夜不吃飯不睡覺,分量上減輕點,骨頭也不會抽抽啊。」

我趁熱打鐵說:「對呀,你還是那個你,只是這其中發生了失戀,一個女生做出了她自己的選擇……我們還不完全知道她是因為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你只有接受和尊重這個決定,這是她的自由。兩個相愛的人因為種種原因不能走到一起,固然是一個令人傷感的事情,但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強的。世上無數的人經受過失戀,但從此一蹶不振的人畢竟有限。瞿傑,我看你面對的並不是擔心自己以後找不到女朋友,而是更深層的憂慮。」

瞿傑說:「您說得太對了。寢室的男友知道我失戀的事,總是說,以你這樣好的條件,還怕找不到好姑娘嗎?別這麼失魂落魄的,看哥兒們下午就給你介紹一個漂亮美眉。他們不知道我心裡的苦,我並不是擔心自己以後找不到老婆,而是想不通為什麼會被人行使了否決權,我覺得自己在人格上輸光了血本。」

我說:「瞿傑,謝謝你這樣勇敢地剖析了自己的內心,失戀只不過是個導火索,它點燃的是你對自己的評價的全面失守。你認為女友的離開是地獄之門,從此你人生黑暗。你看到她的新男友,覺得自己連一個這樣的人都不如,就灰心喪氣全盤否定了自己。」

在長久的靜默之後,瞿傑的臉上漸漸現出了光彩,他喃喃地說:「其實我並沒有失敗?」

我說:「失戀這件事也許已成定局,但是人生並不僅僅是愛情,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待著你。再說,就是在愛情方面,你也並不絕望,依然有得到純美愛情的可能性啊。」

瞿傑深深地點頭,說:「從此我不會再從別人的瞳孔中尋找對我的評價,我會直面失戀這件事情……」

瞿傑還是被姐姐扶著走出諮詢中心的。他的眼睛因為極度的睏倦已經睜不開,靠在姐姐肩頭險些睡著。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工作人員說瞿傑的姐姐打電話找我。我以為瞿傑有了什麼新情況,趕緊接過電話。

瞿傑的姐姐說:「我帶著瞿傑,現在還在出租汽車上。」

我說:「你們家這麼遠啊?」

瞿姐姐說:「車已經從我們家門口路過好幾次了。」

我說:「那你們為什麼像大禹治水一樣,路過家門而不入?」

瞿姐姐說:「瞿傑一坐上出租汽車馬上就進入了深深的睡眠,睡得香極了,還說夢話,說:‘我不灰心,我不怕……’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好像一個甜甜的嬰兒。這些天他睡不著覺,非常痛苦。看到他好不容易睡著了,我不敢打擾他,就讓計程車一直在街上兜圈子,繞了一圈又一圈,車費都快200塊錢了。我怕一旦把他喊起來,他又進入無法成眠的苦海。可他越睡越深沉,沒有一點醒來的意思,我也不能一直讓車拉著他在街上跑。我想問問您,如果把他喊醒下車回家,他會不會一醒過來就又睡不著覺了?我好害怕呀!」

我說:「不必擔心,你就喊醒他下車回家吧。如果他還睡不著覺,就請他再來。」

瞿傑再也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