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兩根手指捏著煙,讓對方吸。像大人拿著奶瓶子喂小孩兒奶。
「沒著……你……騙我……」
「著了,老子沒騙你!……」
「怎麼……吸……吸不……」
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那截菸頭,硬邦邦的卷的是些煙梗。
「這不怪我!這是質量問題……」
「不是‘紅塔山’麼?……」
「是,是‘紅塔山’。我一向用‘紅塔山’招待客人。剛才你吸過的。」
「剛才我就……吸出來……了……是……冒……牌的……你自己……沒……沒吸……出來?……」
「剛才我自己也吸出來了。」
「司令也有……上當受……騙……的時……候?公……平……這……才……公……平……」
「對,對。這才公平。你再用勁兒吸一口試試。要不,白著完了,多可惜!」
「好……我……再……用勁兒……吸一口……就……告訴你……市長在……哪兒……」
對方猛地吸了一口。
那是一個人生命之最後的全部的大力。它是那麼不可思議的強,竟將那截煙,一下子吸入到嘴裡去了!」
「哎呀你!快吐,快吐哇……」
他聽到對方口中發出滋的一聲響。
他慌亂將對方的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懷裡。
對方的頭朝後仰垂著,含著煙,再沒了氣息……
當陽光從縫隙灑入進來,他才發現鑽出去卻並非異想天開。
門就在他的右上方,半掩著,不過被些碎瓦埋住了而已。最初他只能伸到外面一隻手。一次次將那些碎瓦拿進,墊在腳下。如同螞蟻搬糧。五六個小時之後他終於將自己墊高了。當然不是將站著的自己,而是將趴著的自己。也可以說,是用那麼一種方法,將一個變了形的房間的高度,墊矮了幾乎三分之二!只有這樣他才能達到那陽光灑入進來的缺口……
現在,他要監督那三位「愛國志士」,從廢墟間用雙手扒出他的將軍服來。他認為自己目前需要它如同法老需要法杖。
三位「愛國志士」終於扒出了一個大坑。
「下去!」
「首長,饒了我們吧!……」
「司令同志啊,我們可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我們都是愛國的呀!……」
兩位「愛同志士」極力向他表白。另一位則哇哇大哭。他們都以為他打算活埋他們,都不敢往坑中跳。
「別怕。我是不會活埋你們的!下去,繼續扒!」
在他的威逼之下,他們不得不跳到坑裡。
接著他們扒出了那個死了的人。他們嚇得驚叫著,又爭先恐後想爬上來。他站在坑邊兒上,命令他們將死人舉上來,卻不許他們上來。直至他們扒出了他所需要的東西。
「關於你們這些人如何綁架了市長,我不願再聽了。你們只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夠了——市長他在哪兒?」
穿上了戎裝的中將,站在坑邊兒,隨即審訊三位「愛國志士」。
「你們三個不說,我也還是能知道。你們的同夥中,總會有一個人說出來的。我,不過給你們一次立功贖罪的機會。如果你們都很堅定,都視死如歸的話,我也不難為你們,將很高興成全你們。那麼這個大坑,就是你們共同的墳墓。現在的情況之下,能有這麼一個墳墓,也算你們的福分了!」
中將說著,一顆顆往少尉給他的一把手槍中壓子彈。
「說!」
少尉和兩個戰士厲喝。
他們便都又一次跪下了。
「我們不知道!我們確實不知道哇!」
「我們沒有綁架市長!我們確實不知道哇!」
「我們沒有綁架市長!那是另外一些人乾的呀!」
「他們把市長弄到哪兒去了,只有他們少數幾個人知道,我們帶您去找他們,我們帶您去找他們!……」
於是他們帶中將去找他們的「頭兒」。
幽禁市長的地方,也變成了一片廢墟。
「在這兒……」
「在這兒?……」
「真的在這兒!他沒死。他還好好地活著哪……」
少尉蹲下,衝著坍塌造成的唯一的孔洞輕喚:「市長,市長同志……」
經久,從那兒艱難地伸出了一隻手。
中將立刻也蹲下,緊緊抓住了那隻手。
「市長同志,是你嗎?」
「是我……是你嗎司令員同志?」
「是我。是我啊!」
中將頓時淚如泉湧。並用雙手握住了市長那隻手。彷彿一隻手是抓不緊的。彷彿市長懸身在一口深井裡似的。
「能把我弄出去嗎?」
中將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座廢墟,發誓般地回答:「能!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弄出去!」
然而他知道這是自己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他的眼淚滴落在市長手上。
「我想不到。他們買通了我的司機,冒充你的便衣戰士,說你有急事要見我。我完全想不到……」
「饒不了他們!」
「也別跟他們算這筆賬了……我會被埋在這兒,是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啊。再說他們對我還可以。這個塌了之後,沒忘來看看我死活。送來過水和一點兒吃的。還送過半盒煙……哪些人在開槍?為什麼開槍?……」
「幾派打起來了。跟文化大革命那時候一樣。不過我向你保證,不會讓他們繼續打下去的!」
「這我就放心了。這我就放心了。還有件事,你得替我盡到義務……就是那些老同志們,和他們的家屬……」
「這你不必交代了。我會盡一切努力使他們安全的。」
「告訴我一句實話,真的有可能把我弄出去嗎?」
「……」
「告訴我吧,這沒什麼。我有最壞的思想準備……」
中將便孩子似的哭了。
「我明白了……這座城市,和老百姓們,就只好委託給你了!……」
中將哭得說不出話。
少尉噙著淚湊近問:「市長同志,對您的家屬,您……需要轉達些什麼話?……」
「如果她們還活著,告訴她們,我是為了救一些群眾才……她們聽了,悲痛之餘,認為我死得其所,對她們是種安慰……」
「市長同志,還是由我親自去找到她們,帶她們來和您見一面吧!」
「不,不,千萬不要這樣!我說司令員同志,請放開我的手吧!我踩著半塊磚,踮起腳後跟站著呢,我支援不住了……」
中將抹了把老淚,狠狠心,緩緩放開了市長那隻手。
市長的手,艱難地,收回去了。
「一切……拜託了!……」
市長的聲音,彷彿從地底下傳出的,聽來十分遙遠。
中將站起身,盯著市長的手伸出又收回的孔洞,表情肅然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從遠處氣喘吁吁地奔過來一位戰士:「報告首長,對面有情況,可能又要向這面發起進攻!」
中將指著那位「愛國志士」們的「頭兒」,對少尉說:「把他給我看住了!」
那人一聽,拔腿便朝對面的陣地跑。
「嘿!你他媽的又不愛國了!看你的腿快,還是老子的槍子兒快!……」
中將怒不可遏,舉起了槍。
「首長!市長不是說過……」
少尉急忙阻止。
「滾開!」
中將一掌將他推得倒退數步。
一陣槍聲——那人中彈了。倒下的姿勢極其表演化。
卻並非死於中將的槍下,而是死於對面的掃射。
戰士恐他未死,想跑過去看個究竟。
「回來!」
中將喝住了戰士,訓道:「不要命了?子彈就打不死你麼?他還活著,算他命大。死了,該死!我們走!」
他們走出沒多遠,背後一聲爆炸。他們同時駐足回頭一看,埋住市長那片廢墟的墟頂凹下去了。煙塵瀰漫……
在市長的懇求下,一個給他送過水的人,出於憐憫,曾塞給市長一顆手榴彈……
半小時後,中將率領他的戰士,和一切五星紅旗陣地上的人們,向「敵人」投降。母親們抱著嬰兒,年輕的攙扶著年老的,體強的揹著受傷的。半大不小的孩子們,跟著走在人群中間。
中將走在他的戰士們前面。他們走在人群的前面。中將高舉著雙手。他的戰士們高舉著槍。
「我們投降!」
中將站住了,朝對方的陣地高喊。他看到一支支槍口,正從廢墟後瞄向自己,和自己身後的人們。
「我們投降!」
「那,你們把槍放下再走過來!」
中將轉身下達命令:「把槍放下。」
「真向他們投降啊?」
一個戰士不情願地嘟噥。
「住口!」
於是一支支槍放在了地上。
於是中將又向對方的陣地走去。
於是人們又都跟隨在他後面。
對方的陣地一片寧寂。
突然一聲歡呼:「我們勝利了!日本——萬歲!」
有人一躍而起,拔了「太陽旗」,揮舞不止。
「萬歲!……」
「萬歲!……」
「理解萬歲!……」
「中日友好萬歲!……」
頓時,對方的陣地躍起一群群人。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他們互相熱烈擁抱。有的由於激動而哭泣。有的眉開眼笑,合力將別人拋起。
接著他們紛紛跑過來,也與「投降者」們熱烈擁抱,不管「投降者」們願意不願意。那情形一點兒不像勢不兩立的敵我雙方的投降和受降。倒很像患難之旅的偉大之會師。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謝謝你們對我們的充分理解,真是太感謝了!……」
「大路朝天,各走各邊。其實我們雙方誰也徹底消滅不了誰,又何必呢是不是?……」
「我們絕不反對你們留下,但你們也不能阻擋我們離開哇!這時候不互相理解,什麼時候才互相理解哪?」
「各有各的具體情況,這時候都有選擇的自由嘛!一些人不應該強迫另一些人嘛!……」
千言萬語匯成一種表白——那就是理解萬歲。以及對互相的選擇之自由的充分尊重。死不改悔的「刷盤子派」的人們,似乎一個個都非常在意堅定不移的「五星紅旗派」的人們理解不理解他們。
「我們理解。我們真的理解你們。真的!我們留下,也有我們個人利益的考慮……」
「我現在的職務,是黨給我的。小日本能承認我這位局級幹部麼?後年我離休了,那也是一位離休高幹。坐火車可以坐軟臥,看病有小紅卡,住院住高幹病房。小日本能這麼關照我麼?我沒理由不熱愛中國。我沒理由不熱愛社會主義。唉,你們年輕人呀,你們是沒切身體會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不知道資本主義的……那個那個……」
「制度的侷限性!」
「對,就算是侷限性吧!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也像你們這麼年輕,我可能全和你們一樣……」
「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哇!這位老同志,人家說的可是大實話啊!……」
「這我理解。老同志哇,我非常理解您的一顆中國心,愛國心!與您相比,我真是很慚愧!可您也替我算筆賬,我今年才二十三歲,基本工資八十七元,統統加一塊兒,每月不過一百三十來元。剛夠我自己吃飯的。從二十三歲到六十三歲,滿打滿算我還有四十年的撲騰頭兒。就算我這一輩子,每個月平均能拿到三百元。不過十四萬人民幣。不到三萬美金。一輩子,從二十三歲到六十三歲,最好的四十年呀!可我這一輩子,能指望每個月平均拿到三百元麼?物價還是要漲的呀!看樣子要比我的年齡長得快呀!我又不是黨員,也不想入黨,能指望和您一樣,五十多就混個局長當了麼?坐軟臥的資格,看病的小紅卡,高幹病房,還有小汽車,還有幹部住房標準,這一切明擺著都與我這一輩子無緣啊!我是瞻念前程,不寒而慄啊!在日本刷盤子,每小時七百多日元,合五美金。在德國六美金。美國大約七美金到八美金。我都打聽清楚了。我是天生出國刷盤子的命。我不過把日本當跳板,通過日本走向世界。哪個國家給錢多,咱到哪個國家去刷!我知命,認命,服命!……」
「大實話,也是大實話!都是大實話!……」
「咱們雙方的人,互相都講實話就好!一講實話,互相都心裡明鏡似的。互相不理解的,也就理解了嘛!……」
於是,死不改悔的「刷盤子派」中的一個小青年,和堅定不移的「五星紅旗派」中的一位局長,在周圍兩派一些人感情氛圍的烘托之下,互相擁抱了一會兒。周圍的人們便鼓了一陣掌。為他們各自的大實話。也為他們互相達成的充分的真誠的理解。儘管他們互相擁抱得並不熱烈。甚至能看出,都有幾分扭捏和勉強,但畢竟順應了眾人希望的大趨勢。氛圍烘托到了那個份兒上。所謂「跟著感覺走」。
這一種令人感動的情形,一處處的,開始出現著。
許多「刷盤子派」的人圍住了中將。他們請求他用一支粗大的顏色筆,往他們的衣服上簽名留念。平時你可以請求一位電影明星什麼的人物往自己衣服上簽名,但請求一位中將這樣做的機會要少得多。即使有這樣的機會,那些將軍們給不給面子很難說。在沒有什麼特殊人物仍顯得特殊的時候,一位一身戎裝的中將當然就算特殊人物了。請求他簽名的人們,並未真把他當一名投降者看待。人們對於特殊人物的某種敬意,似乎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之下都會表現出來。這使中將回想起了文化大革命時期。那時他是一位師長,肩負「三支兩軍」的「光榮歷史使命」。有一次群眾批鬥一位「反動藝術權威」。批鬥完了,也有不少革命群眾,請求「反動藝術權威」為自己簽名,使面對這種情況的「造反派」們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幾位「刷盤子派」的領袖,就站在中將的身旁。他們都皺起了眉頭,滿臉的不高興。「敵方」全部投降了,他們的領袖地位,彷彿也無形中被取消了。罷免了。不存在了。似乎再也沒誰認為,還應該繼續承認他們是領袖了。似乎真正的領袖,雙方共同的領袖,倒成了這位率部投降的中將了!他們的醋意油然而生。
「有完沒完?有完沒完?……」
「別圍著!別圍著了!……」
他們沒好氣沒好臉色地呵斥他們的「同志」。
中將看出了他們不高興。不簽了。禮貌之至地問:「哪位的筆?不簽了,不簽了。本人是位降將,還要老老實實聽從發落才是哇!」
圍住他的人們也不高興了。不依他。七嘴八舌地說:「籤吧,籤吧!有您開玩笑這工夫,又簽好幾個了!」
他彷彿誠惶誠恐地說:「不是開玩笑,不是開玩笑。難道我不是降將麼?」
大家都笑起來,又七言八語:
「不是不是。你現在就身份變了,已經是我們的將軍了!」
「你促成停戰。你功勞大大的。我們感激你還感激不過來呢!」
「對,對。誰願意和同胞勢不兩立啊!你們投降或者我們投降,其實都一碼事兒!」
他們的一位領袖就生氣了,指著逼問:「你說你說,怎麼是一碼事兒?」
被指問的人也生氣了,反唇相譏:「你別跟我耍威風。你以為你是誰呀?以為自己也是一位將軍麼?剛才還拿你當個人物,那是剛才。現在你一邊待著去!」
遭奚落和頂撞的領袖惱羞成怒:「嘿!勝利了,就鬧分裂怎麼著?沒有我們幾個凝聚著你們,能勝利麼?」
眾人一聽,鬨笑一片。笑罷都唱:
blockquoteblockquote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是中國共產黨/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是馬克思列寧主義!……/blockquote/blockquote
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人們,總是需要個把領袖的。沒有也會造就出一個。而當目標一旦實現,仍以領袖自居則會使他們討厭了。因為歸根結底,「走到一起」,於眼下這些人不過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不是為了個把領袖。
他們不但唱,且圍著他們原先的領袖們,手舞足蹈起來。如同「文革」時期,圍著主席像載歌載舞。以這一種特殊的方式,間接體現他們對有領袖慾的人的逆反。
「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幾位領袖在這種情況之下,便都失了領袖的風度,竟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要以武力維護尊嚴了。
「別這樣別這樣,」中將就勸說他們,「你們太年輕啊!這就是人民麼。這就是群眾麼。往後你們要記住,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成為他們的領袖,就不可以當到第二十五小時。否則就會使自己走向反面。現在你們自己走向了反面不是?」
別處的人們,不知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這兒的人們為什麼唱「語錄歌」。因為不知道,都想,既然唱起來了,那麼肯定有唱起來的道理,也都跟著唱。霎時間唱成一片。
合二為一的兩派歌聲,把「第三世界」——「公社」陣地上的人們唱糊塗了。
「咦,剛才,不是‘五星紅旗’們向‘太陽旗’們投降了麼?」
「是啊!」
「那怎麼唱這首歌兒?倒好像‘太陽旗’們,都心甘情願地向‘五星紅旗’們投降了?」
「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
於是他們圍攏向他們的精神領袖,都問:「我們怎麼辦啊?」
他們的精神領袖們的精神,其實也早已處在迷離惝怳的狀態。他們太自信了。對自己太自信了。對他們的精神追隨者們也太自信了。對自己太缺乏認識了。對他們的精神追隨者們也太缺乏認識了。
他們閃爍其詞地回答:「別問我們哪!問你們自己呀!一種理想的實現,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嘛!有時還需要幾代人堅持不懈的共同努力吶!現在他們統一在一起了,我們怎麼辦,你們說吧!」
「哎,你們怎麼又反過來讓我們說呢?」
「我們不過是你們的追隨者嘛!」
「我連個追隨者也不是。我不過就是個盲從。有點兒稀裡糊塗地成了‘公社’的一員!」
「你們怎麼推卸責任啊?你們早說清楚還需要幾代人那麼長久的時間,我們也多考慮考慮哇!你們這不是存心矇蔽我們麼!」
都表示不滿情緒了。
看來,要想實現一種理想,非先得把主義闡述得非常之明白不可。不明不白,過於概念化,過於籠統,只能落得個同路人不再同路、而到頭來「同黨」亦寥寥無幾的下場。
「中國共產主義公社」這一偉大舊理想的新創始人們急了:
「哎哎哎,別這麼說啊,都別這麼說啊!什麼矇蔽不矇蔽的?什麼責任不責任的?我們對你們有什麼責任?說透了,我們幾個人,不過突發奇想,心血來潮,誰叫你們這麼多人跟著推波助瀾的?我們收買你們了麼?沒有。我們威逼你們了麼?沒有。要談到責任,我們只對我們的想法負責任。而你們自己才要對你們的行動負責任!我們主張用槍桿子捍衛我們的想法了麼?更沒有!那純粹是你們自作主張的越軌行動麼!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而我們是新馬克思主義者。這一點我們一開始就是宣告瞭的。沒有你們這麼多人盲目參與並擴大行動原則,我們的想法,也不過就是我們幾個頭腦中的想法而已。倒是你們連累了我們!……」
「嗨!這小子,現在怎麼這麼說了啊!」
「真他媽不是玩意兒,揍他!揍他!」
於是一擁而上,揍那個「反戈一擊」也等於倒打一耙的人。
「揍他行,別揍我們!我們可沒有他那種到了關鍵時刻企圖拋棄大家的意思。我們雖然是新馬克思主義者,但新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歸根結底還是在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當然了,我們的發展也極有限。我們……我們現在鄭重宣告,看來我們對舊馬克思主義研究得還不太夠,我們要重新回到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上,再虛心地做舊馬克思主義的幾年小學生。至於我們「公社」麼,現在判斷條件確實還很不成熟。等過幾年,我們的設想自身完善了,條件更成熟了……謝謝大家!謝謝大家的種種鼓勵,就這樣吧!……」
另外一位「公社」的領袖,做了一通機智的演說後,轉身便朝合二為一的那兩方面人群跑去。也就是返璞歸真,向「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跑去。彷彿那些人們所唱,正是對他的頻頻呼喚。
「他既然,我們也……真是太對不起人家了。一種理想的實現,從來都是要經過無數次反覆的……請大家多多諒解!請大家多多擔待……」
還有兩位「公社」的領袖,也便向「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跑去。
「王八蛋!狗孃養的!我們不擔待!……」
他們的「同志」叫罵起來。
他們卻頭也不回,跑得更快了。彷彿歸順得略遲一點,「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也會像這座城市一樣漂去了似的……
當人們不再歌唱「核心力量」和「理論基礎」了,中將認為,轉機到了。而這種轉機,未免來得太容易了些。他預先估計,需做大量的艱苦細緻的工作才能獲得。看來是他把對方們估計得過高了。他甚至有幾分覺得索然。
「年輕人,你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
他很謙和地禮讓著。
「太陽旗派」的幾位已然不再被視為「核心」的「核心人物」,對局面的變化絲毫沒有心理準備,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互相瞧著,彼此推諉了一陣,竟沒一個願意趁機演說的。就算內心裡蠢蠢欲動著這種念頭,也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們不說,我這位降將,說幾句行不行呢?」
他仍很恭敬地和他們商量。
「好吧。看在你年紀比我們大的分兒上,給你五分鐘時間!」
他們網開一面地允許了。
於是中將朗聲高喊:「公民們!」
他的聲音出乎他們意料的洪亮。
人們漸靜下。
「公民們!首先我要告訴大家——我們的市長,已經殉職了!作為本市的警備司令,我受市長生前的委託,有義務擔負起對大家的責任。盤子,總是要有人刷的。刷盤子是低下勞動。願意從事低下勞動的人,應該受到鼓勵。道理非常簡單,因為大多數人並不願意。願意為日本人,進而為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其他一切國家的人刷盤子的中國人,可以認為是具有為世界人民服務之思想的中國人。這沒什麼不好麼!所以,我保證,只要日本人歡迎——一切想離開這座城市的人,都可以離開。刷盤子不是丟臉的事。也談不上損害國家尊嚴。只不過,希望記住我這句話——世界很大,無論到了哪一個國家,都別做給中國人丟臉的事!不想出國去刷盤子的,我也保證,你們的人民幣、國庫券、股票,只要在中國的土地上,就是有價值的。並且,從現在起,受到我和我的戰士們的保護。你們的財產損失,是會得到合理補償的。否則,我發誓,我替你們和這國家打一輩子的官司!這,也是市長同志對我的委託。最後,地上那些槍,和某些不該有槍的人,手中仍拿著的槍,由你們決定,交給你們現在可以信任的人……」
中將剛說罷,一個人便將自己手中的槍遞給了他。
中將拍拍那人肩,笑了笑。
於是人們紛紛從地上撿起槍,一一還給戰士們。
於是那些自己拿著槍的人,或交給了戰士們,或放在地上了……
人們似乎都覺得很索然。無論是「太陽旗派」的人們,還是「五星紅旗派」的人們,無論是那些真愛國的國家崇拜者國家圖騰主義者,還是那些視此番愛國貢獻為今後某種大資本的投機男女,以及那些純粹為了捍衛各自存摺的亡命徒,也都覺得索然起來。各類人的索然,都要比中將感到的索然內容複雜得多。人們不但覺得索然,還都覺得若有所失似的。好比為了爭奪玩具而打起架來的兒童,當明白了每個人都可以得到玩具,並是他自己喜歡的那一個時的情況。
最覺得索然覺得若有所失的,是雙方的頭兒們。他們的地位,不但沒有了繼續存在的意義,甚至連點感激也沒得到。分明地,雙方的人們,竟都開始以懷疑的目光望著他們。人們彷彿都因盲從而羞愧。並都以那種懷疑的目光,洗清著自己,一股腦兒將各種責任往他們身上推似的。這使他們感到被公眾出賣了。
中將卻沒有趁機進一步孤立他們的企圖。他交代給他們一項最適合他們目前做好的任務——集中一切空投下來的食物和飲料,按照兒童、老人、婦女優先的原則分發給人們。女人在這種時候總是比男人率先接受秩序的。她們自發地組成了婦救隊,擔負起了照料傷病者的天然使命。
中將接著去和「公社」方面進行談判。
他對他們說:「如果你們需要吃的、喝的、藥品,你們現在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去領取。如果你們想得到的是這座城市,那麼它現在歸你們了!」
而他們不想得到這座處處廢墟、滿目瘡痍的浮城了。在偉大的無限美好的理想和麵包飲料之間,他們都毫不猶豫地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後者……
浮城靜悄悄地漂入了海洋上的又一個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