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浮城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災難之後,當活人們確信眼下是安全的且沒什麼後顧之憂了,首先想到的是對死人的責任。悲痛也總是在這時才表達得淋漓盡致。悲痛歸悲痛,活人們打發死人們到另一個世界去的章程,卻從來都是靈活機動,速辦速決的。

一具具屍體被投入海中。

人們全都站立在漂浮的「海岸線」邊上,悽悽慘慘地與死人們的靈魂告別。

哭聲又一次震撼整座浮城——不,震撼著這漂浮在海洋上的廢墟之地。

然而一種無比奇異而宏大的景觀,很快地,便以它的雄偉氣勢,抑制住了人們的哭聲,使人們的目光不得不關注到它,併發出怵極詫絕的驚訝: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媽呀,冰山!」

「噢……老天爺啊,我們漂到北極了麼!……」

「完了,完了,完了!都完了!……」

幾海里外的海洋上,彷彿天造地設,鬼斧神工地矗立著冰的屏障。

不,那分明是冰的長城!

望不到從哪裡開始。也望不到在哪裡中止。只不過沒有城垛。沒有烽火臺。但比任何一段長城要長得多。比任何一段長城要高得多。其巍峨險峻,亦非任何一段長城所能類比!在陽光的照射之下,銀輝燦燦。雖隔幾海里外,仍刺得人眼目為之難開!海洋由於受到阻擋,在它的「城」基下發洩著大的憤怒!恰如「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亂流爭迅湍,撞碎仕琉璃,高濤蹴天浮,指顧雪成堆。那一種固若金湯,堅不可摧,直可叫做無邊天做岸,有力浪攻山!

「是……海市蜃樓吧?……」

那當然不是海市蜃樓!

那是高聳于海洋上的一個無可爭議的現實。一個光芒萬丈的現實。

在它的後面,便是這座浮城上的人們為之所憎為之所憂為之所喜為之所亢奮為之曾各踞一方固守陣地為之曾誓言鏗鏘似乎真的要戰鬥到底的九州島。

它是日本用高科技之電子冷在海上築起的護島之牆!

雖然,日本的史學家們,考古學家們,越來越認為,大和民族極可能就是中華民族的一個支脈,日本人的血管裡極可能都流著中國人的血,在日本國土上,有越來越多的熱衷於「尋根」的日本人虔誠地朝拜徐福廟,但一下子真的有一座徹底變成了廢墟的中國城市從海洋上漂到門戶前,他們便不免惶恐了。尤其是,他們的人造衛星將這座中國城市的混亂情況早已傳播給他們了。有關專家經過分析、討論和辯論,感到這座城市上的中國人的心理,普遍的狀態是三分正常七分不正常,都需要看心理醫生。他們害怕這些中國人心理上的混亂情況,甚於害怕這座城市本身的混亂情況。這麼多這麼多心理狀態三分正常七分不正常的中國人,忽然都如不速之客,不邀自至,將如群螻群蟻般地捲入門戶,進而遍佈東京、大阪、名古屋,遍佈一切日本大小城市的話,那對於日本來說,將是多麼的不堪設想啊!他們簡直是有些如臨大敵了!整個日本都為之忐忑不安。他們沒有那麼多盤子供如許多中國人刷。也心疼那麼多日元可能將被如許多中國人掙了去。財經專家們的預算表明——每年可能被如許多中國人掙了去的日元,是一個會使日本舉國上下為之驚悸的天文數字!何況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把「掙資本主義的錢」作為口號的中國人,會心甘情願安分守己地老在日本刷盤子。一旦如許多中國人覺得刷盤子刷膩了的時候,可該怎麼對付呢?他們推斷出,這座變為廢墟之地的浮城上的中國人,三分之二都有過當「紅衛兵」和「造反派」的歷史。於是研究過這段中國歷史的日本專家,引用毛澤東那句著名的語錄「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對他們的國家敲響警鐘。於是他們想到了秦始皇定國安邦的老辦法……

「看啊,看啊,那又是什麼?……」

「電視塔!那是電視塔!」

浮城上的中國人,又意外地發現了新目標。不錯,那是電視塔。九州島的電視塔。日本的電視塔。它的高聳入雲的頂端,露在冰之長城的上邊。當然的,也是在後邊。正如九州島在冰之長城的後邊一樣確鑿無疑。正如日本在冰之長城的後邊一樣確鑿無疑。

「同胞們,九州島到啦!日本到啦!我們最後的碼頭最後的停泊地到啦!……」

一個人欣喜若狂,張揚著雙臂,像一匹撒歡兒的馬駒子似的,在人群中奔竄歡呼。

卻再沒有另一個人跟他一起高興,一起歡呼。誰都明白了——冰之長城,將這座變為廢墟的浮城和九州島和日本隔開了。儘管已在日本的門戶前,而日本不可到也!日本的盤子不可刷也!日元不可掙也!同時也即意味著,企圖經由日本進而到別國的打算成為夢想成為泡影了!美國、英國、法國、澳大利亞、義大利等等其他國家的盤子也不可刷也!美元、英鎊、法郎、澳幣等等其他國家的錢也不可掙也!別一種活法雖心嚮往之而不實際也!別一種前途雖近在咫尺而不可追求也!……

人們一群群臨海佇立在浮城的城邊上,一個個目光呆滯,神情木訥。彷彿集體中風不語了。

他們當然心裡同時也都明白——這是日本人乾的好事!日本不歡迎他們。日本人不歡迎他們。對於日本和日本人,他們並非像日本貨在中國市場上一樣備受青睞!日本和日本人乾脆給他們吃的是閉門羹!

連他們中平素最高傲的人,這時候,面對越來越近的,那巍巍哉岌岌哉的冰之長城,也自卑到了最低點。非但自卑,而且自悲。許多人默默地迎風落淚起來。

「你們為什麼不高興?你們為什麼不歡呼?你們為什麼這樣?高興啊!歡呼哇!……」

那個小馬駒子似的人,繼續喊著叫著蹦著跳著。過分的欣喜若狂,使他一時不能對眼前的現實做出和別人一樣的頭腦清醒的判斷。

「高興你媽個鬼!你有什麼可高興的?你沒見我們被擋住了嗎?再亂嚷嚷把你扔到海里去!……」

有人呵斥他,並左右開弓給了他幾耳光。像老秀才范進似的,那人捱了耳光,便清醒了。

「是的!是的!被擋住了,被擋住了……」

他呆望前方,喃喃著,一時間難以承受這現實的大刺激,竟發起瘋癲來。

「小日本你好不仗義!小日本我×你們八輩兒祖宗!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你們來這一招嘛!老子死在你們國門前!老子這就死給你們看!……」

他倒是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而且是個急性子。一罵完,縱身一躍,就跳到海里去了!浮城前進造成的大漩渦,一下子就將他吸沉得無影無蹤。眼睜睜看著他殉了他那種瘋癲情況之下表現出的志氣的,倒是些箇中國人。日本人是想看也看不見的。更聽不見他的咒罵。

自殺更多的時候是一種走向極端的情緒化的行為。而且會像打噴嚏一樣互相誘發。某些中國人的志氣和血性受到了傳染。出口轉內銷?不,不是出口轉內銷,是似乎根本就被視為沒有商檢資格的東西了!是既沒有真正的出口也很難說還能被內銷回去的東西!要想再「轉內銷」又談何容易啊!就算他們不在乎如此這般地遭到貶值,胸膛又都懷揣著一顆滾燙滾燙的中國心了,腳底下這塊在大海洋上流浪的中國土地還靠得住麼?它又沒舵,也沒法兒調轉航向啊!就算有舵,且有一位英明的舵手,又有誰敢擔保,它絕不會在「轉內銷」的返航途中也「自殺」了呢?

這麼一想,真是沒法兒沒根據沒理由想得開的了。

而且,這時候,即使仍能想得開些的人,也沒情緒沒那份兒義務感責任感勸那些想不開的人了。沒人勸他們,他們越想越發地想不開。越想越發地感到絕望。

於是又有人往海里跳。

海倒是似乎歡迎他們,來者不拒。

浮城卻無動於衷,壓濤踱浪,從容不迫地,百折不撓地繼續前進!不管跳到海里的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視同仁地用它沒在水中的「底座」將他們撞開去,或者將他們鎮壓下去。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同胞們,公民們!前邊被擋住了,後邊還有祖國呀!……」

中將在浮城的邊緣地帶奮不顧身地往來奔去,大聲疾呼,企圖阻止住每一個因絕望輕生的人。然而他的奮不顧身沒有什麼實際的作用。無論是他本人,抑或「祖國」這個概念,此時此刻,都不能慰藉那些輕生之人的絕望了。因為他們原本就是隻做了一種選擇一種決定的。甚至不是「刷盤子派」的人中,而是「五星紅旗派」的人中,也有往海里跳的。他們往海里跳,乃是因為「刷盤子派」的人們分明已不能成為一種有行動為依據的「派」,他們的愛國之心似乎也便沒了鮮明的比照,結果變得總之都是一樣的了——都得待在這座遍地廢墟的浮城上聽天由命了。這使他們中某些人也很想不開了……

中將拽住一個懷抱著孩子的少婦,對她吼:「你難道忍心讓孩子也跟著你一塊兒死麼!」

那少婦不言語,把孩子往中將懷裡一塞。他急忙雙手接孩子,眼見那少婦已往海里跳了!

中將反應迅敏,騰出隻手拉住了那少婦一隻手。但她人卻已掉在浮城的邊緣外了,好比掉在船的舷外。

中將一隻手哪裡拽得住她?而她一旦置身險境,望著下面浪花翻滾,卻又怕死了,不是好聲音地尖叫救命。

中將只得放下另一隻手抱著的孩子,雙手往上拽她。

他腳下的地卻在這時開始龜裂!

有人冒險搶救走了孩子。

那孩子哇哇大哭起來,不停地嘶喊著:「媽媽,媽媽呀!……」

「快把一隻手伸給我!……」

少尉匍匐在地,朝中將伸出了一隻手。中將剛剛拉住少尉的手,那塊地坍塌了——中將和少婦都掉下去了。兩個人的身體的重量,和兩個人的命,全在中將的一隻手上了。也全在少尉的一隻手上了!

龜裂仍在繼續。

坍塌也在繼續。

產生輕生之念的某些人,很奇怪的,此刻卻沒膽量冒搭救之險了。

反而數他們躲得遠遠的了,光只是麻木不仁地瞪望著。

有人從後面拽住了少尉的雙腳。又有人抱住了那個人的腰。於是猴子撈月亮似的,一個接一個,攔腰抱住了一串人。然而這與其說是實際的搭救,莫如說更是象徵性的行動。因為所有那些人的力量,並不能直接傳達到少尉那隻手上。更不能通過少尉那隻手,傳達給中將。

中將好比鐵鏈之一環。一隻手被那少婦墜著,另一隻手被自己和少婦兩個人墜著。他覺得自己都快要被撕開了!

由於坍塌不斷,少尉的胸部以上,已沒有地面託著,也懸在邊緣之外了。明顯的,如果他的雙腳不是被人拖住,他自己便早被拖下海里了。萬一後面哪一個抱住別人腰的人鬆開了雙手,毫無疑問的,會有幾個人活不成了!

中將是再也堅持不住了。

而且,這種堅持,似乎只是對人的毅力的鑑定了,已成了並沒有什麼意義的事。

中將仰臉看著少尉,無限感激地說:「小夥子,難為你這一片真心了!下輩子再報答你吧!」

少尉頓時淚如雨注,叫道:「首長,你可千萬別鬆手!你千萬不能啊!……」

中將苦笑道:「我已經盡了義務盡了努力了!為自己,為他媽的這座城市!這叫有心救楚,無力迴天啊!你也是!……」

那少婦仍尖叫救命。

中將低頭對她說:「唉,你這個小女人呀!為了救你,細想想還真有點兒不划算哩!不過這種事兒,也不是細想的事兒。你別叫了。剛才你那膽量哪?老百姓說,中國人,活著都不怕,還怕死麼?這麼一種死法,倒也簡單。一位中將陪著你,你死得也夠分兒了是不是?你做好準備吧!一、二、三……」

中將鬆開了和少尉拉在一起的手……

人們如蜂如蟻,真是如蜂如蟻了啊!不但徹底傾了巢,而且再不可能產生一個「王」。人心狂亂得近於瘋魔了。似乎只有企盼上帝親自降臨了!

上帝並不降臨。

倒是從冰之長城的那邊飛過來了一架直升機,盤旋一圈,投於天空一朵傘花。傘下不是什麼東西。而是個人。

那人剛一著地,立刻被包圍了。

「打死他!」

「打死這個小日本兒!」

普遍的憤恨和惱怒,集中於那人一身。彷彿一群食人生番,要活吃掉他。

「饒了我!饒了我吧!我也是咱們中國人啊!……」

那人嚇得戰戰兢兢,跪於塵埃,磕頭如搗蒜。

人們聽他說中國話,又見他還是個小青年,便都不想傷害他了。憤恨和惱怒,畢竟是衝著日本和日本人的,不是衝著同胞的。這種最應該同仇亂愾的時候,再傷害自己的同胞,豈非太沒有中國人的人味兒了麼?

「起來!起來!你他媽的怎麼會是中國人呢?」

「兩年前,大學畢業後,我到了日本。現在一家日本公司做事。端人家的飯碗,就得替人家效勞。人家派我……找咱們這座城市的市長……」

「市長死了!」

「求求同胞們了,別騙我。找不到市長,我的任務完不成,我在日本的飯碗就會丟了呀!」

少尉走到他跟前,問:「你找市長有什麼公幹,也可以對我說。」

他看了少尉半天,覺得少尉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從懷裡取出個大信封交給少尉。

少尉剛接在手,不料被另外一個人搶去了。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當眾便讀。彷彿那是一封給全體中國人的公開信:

blockquoteblockquote尊敬的市長先生:/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始終銘記著您曾給予過我的友情。值此危難必定交困於您的時刻,我願向您伸出援助之手。若承榮您賞賜給我這樣的機會,我派去的人,將協助您和您的家屬,安全踏上日本的土地。具體辦法,他會向您做詳細交代。如能與酒聖馬君同時脫離險境,便更是我所高興的事情。日中友誼萬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彬本鬱夫敬上/blockquote/blockquote

讀信的人,讀罷冷笑道:「好仗義的一位日本大太君。你的光榮使命肯定是完不成了。我們的市長他已經殉職了!就算他沒死,還活著,你找到了他,親自把這封信交給他了,他也絕不會拋棄了他的市民,偷偷摸摸只顧自己和家人逃一條生路的!大家說對不對?」

眾人便都喊叫起來:「對!對!」

「咱們的市長,他根本不是那樣人!」

「回去告訴你的彬本老闆,少來這一套假惺惺!」

「我們的老闆,他可是真心誠意的啊!市長死了,讓我接走市長的家屬們也行啊!我不能辜負了我的老闆啊!……」

「先說說,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