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浮城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巷戰!

被颱風襲擊過的浮城,不再是城市,幾乎是廢墟。固守者們固守的是廢墟。進攻者們進攻的是廢墟。活著的,在廢墟的上面活得更加生動。死了的,在廢墟的下面永遠放棄了一切活法的選擇。五星紅旗、太陽旗,遙遙相對插在廢墟。「公社」的旗幟沒設計更沒製造出來。但它的堅定不移的戰士們——當巷戰開始,活著的人大多數都變成了戰士——也誓與陣地共存亡……

追尋駛來,企圖瞭解這座浮城的詳情並加強對它的領導的艦隻,夜裡在臺風中與浮城相撞,沉沒海底。數名死裡逃生的人,或被捍衛五星紅旗的人們所救,或被將命運和太陽旗連在一起的人們所俘,或被「公社」的戰士們所扣押。

從天上飛來的直升機不敢降落,唯恐加劇派性局面促使戰鬥升級。投下成箱的食品和飲料,無可奈何地飛去了。食品和飲料投在哪一方陣地上,哪一方的陣地便會同時遭到另外兩方的進攻。彷彿是要塞。是軍事咽喉。是兵家必奪之地。

哪一方的陣地實際上都已沒有什麼真正的權威可言。雲集在哪一方廢墟上的人們,似乎都成了烏合之眾。似乎都成了亡命徒。僅僅由於各自的命運和陣地連在一起,人們才捍衛陣地,而不是因為其他。為五星紅旗之不倒而戰的人中,既有具備虔誠的國家榮譽感的人,也有將五位六位數的存摺用膠布貼在胸前或背後的人。日本絕不會對他們的存摺負任何責任。這一點他們非常明白。因為他們特別能戰鬥。他們的人數並不像政府有關部門統計的那麼少。他們竟由最初的幾百人一夜之間增加為幾千人。如同在正常的生活情況下,若統計沒有過婚外戀的男人或女人,終究與實際的結果相去甚遠一樣。連他們自己都驚訝於他們怎麼竟會有幾千人!因為他們中某些人,此前都在裝著過彷彿入不敷出的緊巴巴的拮据的日子。互相認識的他們,一旦心照不宣地戰鬥在一起,都怪尷尬怪不好意思的。

世界上再也沒有哪一個國家的人,比中國人更害怕與富有公開化地連在一起了。儘管他們用膠布貼在胸前或背後的存摺,照外國人想來,也許根本不值得為之戰鬥。但於他們而言,在任何屬於中國的地方,那都是確保他們永不會再淪為窮人的全部股份啊!如果月息高出工資幾倍十幾倍乃至幾十倍,難道還不值得為它拼命麼?中國,只有在中國,才算是富人!他們和某些知識分子不一樣。以他們的眼光看,某些知識分子是矯情得沒邊沒沿了——居然像心裡惦念著個美貌的情人兒似的,總惦念著要什麼民主!他們從來沒想到要那玩意兒。他們從來不感到太缺那玩意兒。那完全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好比粉面子,沒有,不「勾芡」就是了。有興致的時候,他們也會和知識分子一道兒,玩玩民主之類的。但是他們永遠不會為那玩意兒戰鬥。那是太高檔的奢侈。他們也是嚮往奢侈、追求奢侈的。但體現在物質方面,而非精神方面。他們是真正的「唯物主義」者們。即使體現在物質方面的奢侈,他們也會時時告誡自己,萬勿引起他人的嫉妒。他們在這座城市掙錢,往往到別的城市去進行毫無顧慮的毫不吝惜的消費。這是他們一向的聰明。也是他們保護自己的策略。

他們恨死隱蔽在另外一些廢墟間的人們了!也就是那些雲集在太陽旗下的同胞。那些人們才是他們的頭號公敵。因為他們和對方們,都是在為今天和明天而攻守啊!有對方們的今天,便沒他們的明天可言了!為著他們的明天,他們必須,也不得不頑強控制這座浮城今天的,更是他們自己今天的命運。若他們不能,他們十分清楚,他們只有和對方們一樣,一無所有的,躑躅在日本某些城市的街頭了。最好的命運,大概不過有盤子可刷。而他們早是已吃完飯不必刷盤子,忘記了怎麼刷盤子的中國人了!在日本,若重新成為出入高階飯店,一擲千金且不皺眉的中國人,談何容易?

他們時時期待和尋找向對方們發起進攻的機會。他們進攻之目的當然不在於一定要佔領對方們的陣地。佔領又一片廢墟有什麼意義呢?他們進攻之目的在於要消滅對方們——如果對方們不投降,不也升起五星紅旗,那麼他們希望能幹淨、徹底、全部地從肉體上消滅對方們。沒什麼忍與不忍的。何況以神聖的國旗的名義,似乎一切便都在允許之列了。解決了頭號公敵們,再對付那些為什麼「公社」而戰的毛頭小青年們,將簡單了!為所謂將來而戰的人,難道會比為今天為明天而戰的人更勇敢更不怕死麼?不但用膠布貼在他們胸前或背後的存摺,促使他們進行戰鬥,他們的已然化為烏有的產業和傢俬,也推動著他們進行戰鬥!那可不僅僅是一臺電視機或錄影機的問題!感謝偉大的祖國也有保險公司了!他們的產業和傢俬都是保了險的!能指望日本的什麼保險公司賠償他們的損失麼?那不是明擺著痴心妄想的事兒麼?而中國,是賴不了這個賬的!憑什麼賴賬?如果賴賬,他們將集體的,對共和國進行起訴,在共和國的最高一級法庭上,與共和國打一場官司!曠日持久也不怕!而且他們堅信,勝訴的肯定是自己,絕不會是他們現在捍衛的「國家」!……

與他們相比,在五星紅旗所象徵著的這一片陣地上,另一類許許多多的人們,也就是那些為著維護國家的尊嚴和榮譽而云集到五星紅旗下的人們,內心裡的想法比他們要單純得多。也可以說要自以為崇高一點。他們並沒有五位數甚至六位數的存摺用膠布貼在胸前或背後。也沒有什麼稱得上產業和傢俬方面的重大損失足以敲保險公司的竹槓。儘管他們的家也是保了險的,畢竟沒有什麼貴重之物,頂頂貴重的東西無非電視機電冰箱之類。或者,還可以加上組合櫃一套半套的。即使折價賠償,損失也是鐵定了的。他們並不打算趁機狠吸保險公司一大口血。家已然是沒了,他們似乎更得靠著國了。這是一種心理習慣。好比一個人上衣丟了,就雙手緊提著褲子。那麼國是什麼呢?對他們而言,在這座不再是城市,幾乎是漂浮的廢墟上,除了是國旗,還可能是什麼呢?然而他們雲集到五星紅旗之下,又並不完全是,也不僅僅是,受習慣心理暗示所做的決定和選擇,的的確確,都不同程度地具備著維護國家尊嚴和榮譽的義務感責任感。這一點,彷彿人的某一種特殊品質,在尋常的日子裡尋常的時候,是不太會得到驗證的。他們中,某些人曾夢寐以求地渴望過有朝一日一步邁出國門的機會,曾千方百計地為自己創造過有朝一日一步邁出國門的條件。他們因目的屢遭波折難以實現,也曾詛咒過一大桶萬能膠似的把他們黏住的這一個國家,並且曾對自己暗暗發誓,一旦離開它做千秋雄鬼永不還鄉!但是現在,此刻,他們的想法卻變了。他們更願以無可指責的光明磊落的方式和途徑告別這個國家,卻從來也沒打算在災難之際趁隙而去。他們是生活中那些講究做人原則的人。做人的原則之於他們,常常是至高無上的。他們是屬於那種在點數工資的時候,若發現少了幾十元,一定要認真對看工資條並且一定要問個一清二楚的人。以只講目的不講手段的人們的眼光看來,他們都是些迂腐得不可救藥的人。而在越不尋常的情況下,他們似乎越顯得迂腐,並且固執。也許以後他們終究還是要辭國而去的。但現在,但此刻,他們覺得自己不可以不站到國旗之下。維護國家尊嚴和榮譽的義務感責任感,一旦在他們的思想方法中,和他們一貫恪守的做人原則聯姻,誕生的立場也是相當堅定的。這些人中有為數不少的知識分子:一向受到國家信賴和重用的,以及一向受到批判的一向被視為歧路人的;一向被認為是「左」的並一向以光榮的「左」派自居的,以及一向被認為是「右」的是「異端」之代表人物的。前者們因自己一向是「毛」似乎永遠只能是「毛」,所以今天尤其要求自己須更緊地附在一向附慣了的「皮」上;後者們因自己再也不願是些「毛」,所以今天尤其要求自己須更有不再是「毛」的知識分子的原本的樣子。他們雖成了「同一戰壕的戰友」,但是並不打算互相親和。他們雖彼此救死扶傷但過後似乎依然打算「老死不相往來」。所謂道不同,經不同,心中那「菩提樹」那「明鏡臺」,便也決然地不同。儘管都是些「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之一心向佛的人。

所有的這些雲集到五星紅旗下的知識分子,以及所有的在心理方面習慣地依託於國家的人們,總之都是與那些胸前或背後用膠布牢牢貼著五位數六位數存摺的人們大為不同之人。不同在於,他們僅僅是雲集到國旗之下罷了。他們僅僅企圖維護住什麼並守護住什麼罷了。他們企圖維護住並守護住的,更是某種精神上的東西,而非任何實在之物。他們並不真正視誰為敵人。如果不遭到進攻,也不願與哪一方決一死戰。沒有殲滅哪一方的念頭。沒有發起主動進攻的衝動。他們的立場都較嚴格地限定在自我證明或恪守做人原則的分寸內。與他們的後一類「戰友」相比,他們的心理上沒有任何暴力傾向。而他們的後一類「戰友」們,心理上卻時時有進攻衝動和強烈的暴力傾向。不佔領太陽旗所象徵的那一方陣地,不剿散甚至殲滅那些雲集在太陽旗下的「頭號公敵」們,他們總感到貼在胸前或背後的膠布是藥力極大的膏藥,刺激得皮膚一陣陣灼痛卻不可以揭下來。

「為了五星紅旗在我們這座城市上空永遠飄揚,讓我們集體發誓!拋頭顱灑鮮血在所不辭!」

「就是咱們這座城市飄到南極或北極,也永遠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座城市!」

「讓我們向那些叛國者發起進攻!還要發起進攻呀!不佔領他們的陣地,不降下那面太陽旗絕不能罷休哇!」

「把槍給我!我說親愛的小同志把你的槍給我吧!你的手已經受傷了還要槍幹什麼呢?我們都是戰鬥在國旗下的戰友,把槍給我這樣義無反顧的戰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哪!」

他們在廢墟間躥上躍下,奔走疾呼,將些豪言壯語說得激昂慷慨,一心要在陣地上遍燃起發動總進攻的戰鬥氣焰。他們從那些死於昨夜的警衛戰士的屍體上取下了槍支和子彈。並且孜孜不倦地說服那些因負傷而失去了戰鬥能力的警衛戰士將槍支和子彈拱手相送。後者有的感動於他們的一腔愛國熱血給予了他們,有的卻任憑他們說破了嘴也無動於衷。

三方陣地上都有死了的和活著的警衛戰士。三方陣地上便都有了槍支和子彈。雲集在太陽旗下的人們,都不說什麼豪言壯語,也確實覺得任何豪言壯語都不是為這時候的自己創造的,經由自己的口無論說出來喊出來總歸會有點兒不對味兒。乾脆不指望通過這一點來鼓舞士氣。

「吸一支不?」

「吸一支吧!」

「媽的,他們愛他們的國,我們出我們的國,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卻偏要和我們對著幹,非要卡死我們出國的路!你說他們到底圖的什麼啊?」

「誰知道呢?大概把我們看成一些叛國者了唄!愛國——叛國,水火不相容啊!」

「叛國?我們?我們一不知道什麼好向國外出賣的情報,二不想在國外組織什麼反動集團,不過就是想拉個幫去刷國外的盤子,叛的哪門子國?你承認你叛國?還有你,你,你們,都承認自己叛國麼?」

「我?你問我?——×他媽!」

「我當然也不承認自己叛國!可是他們偏這麼認為,咱們又有什麼辦法?」

「所以才要跟他們幹啊!反正已經被他們這麼認為了,不是叛國也是叛國了!此一番不離開中國,今後能有咱們的好下場麼?」

「打死了他們那邊十幾個,誰動搖了,誰不走了,等著被槍斃吧!」

「他們也打死了咱們這邊十幾個啊!又怎麼論罪?再說是他們先進攻我們的!誰叫他們進攻我們的?槍子兒又不長眼睛……」

「他們打死咱們這邊的人,那是好人打死壞人,活該!咱們打死他們那邊的人,等於武裝叛亂性質,罪大惡極!」

「就衝這一點,我說,咱們能動搖麼?誰動搖?啊?誰?!」

「動搖?——×他媽!」

「今番不是魚死,便是網破!家都沒了,誰還怕誰呀?」

「這才叫逼上梁山哪!我說老兄老弟們,咱們只有一條路了——破釜沉舟!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

「撞了南牆也不回頭!見了棺材也不落淚!」

於是,這一方陣地上,也眾志成城起來。也瀰漫著同仇敵愾的憤恨和怒火。

噠噠噠噠……

一排子彈宣洩地朝對方的陣地掃射過去。當然沒有一個活著的警衛戰士肯於將槍交給這些雲集在太陽旗下的人們。結果當然是他們一個個被繳了械,被看管,成了俘虜,也成了在必要時刻作為談判條件的人質。

他們的盲目的宣洩性的掃射,引起了對方一陣子彈更密集的回敬。

於是又有人倒在血泊中呻吟了……

血泊和呻吟助長著他們的憤恨和怒火。使他們一個個彷彿都變成了一些寧死不屈的人。

於是雙方的槍戰又開始了!子彈呼嘯成一片,雙方藉以掩體的廢墟,被擊得冒著一縷縷塵灰。

「公社」的陣地卻是寂靜的。因為另外兩方,都並不將他們視為真正的「敵方」。其實只有在搶奪空投食品和飲料的時候,他們才與另外兩方發生過沖突。而他們,與另外兩方相比,不過是這座處處廢墟的浮城上的「第三世界」。許許多多的,原先屬於他們的「同志」的人,此時此刻,不是已然雲集到五星紅旗下去了,就是已然雲集到太陽旗下去了。或者,與更多更多的,即使在目前的情況下,也不願將自己變為戰士進而參與戰鬥的人們,雲集在城市的最邊緣地帶,一群群躲避在廢墟間。

他們的人數的逐漸稀少,使他們感到非常之悲哀。他們認為可悲的,不是另外兩方有我無你有你無我勢不兩立互相仇恨真槍實彈對射的現實,而是一種美好未來明明十分美好卻將付之東流。他們也想放棄它了,但是希望有個體面放棄的機會。好比哭泣不止的人,希望別人勸自己別哭了。然而另外兩方的人們,以及更多更多的,哪一方也不屬於的,躲避在廢墟間的人們,似乎都並不打算給他們創造什麼機會,也並不把他們的存在當成怎麼一檔子事兒。

他們的陣地的寂靜,更加使他們感到,他們的存在,其實從根本上,是遭到忽視的。進而使他們感到,彷彿被極端地輕蔑了。這使他們不但悲哀,而且尷尬。而且也有那麼點兒惱羞成怒。他們真想排開來,站立在他們的陣地前沿,向另外兩方吶喊:「向我們開火!都向我們開火呀!都一齊向我們發起進攻吧!」

被打散了總比自己們作鳥獸散體面得多也悲壯得多啊!如果不但有體面地放棄他們的主張的機會,而且能放棄得悲壯,該多好哇!

他們不僅希望被進攻,同時希望被俘虜,被毒打,只要別往死裡打就行。

「說,還堅持你們的公社的主張麼?」

「頭可斷,血可流,公社的主張,是絕不放棄的!」

於是捱揍。

於是昏過去。

於是……

人類理想的又一次可歌可泣的可彪炳史冊的實踐,剛剛開始,便在襁褓之中被摧毀了!

多少年後談起,也算件事兒。

自己們作鳥獸散,那究竟算什麼事兒?

槍聲一陣猛烈過一陣,他們卻只有墟上觀的份兒。

寂靜呀寂靜,既不能在寂靜中崛起,又不能在寂靜中死滅。哪怕飛過來幾顆流彈落在他們自己的陣地上呢!

他們的被忽視簡直使他們覺得被嚴重地侮辱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幸而他們的輿論工具——幾隻手提話筒儲存了下來。

他們認為必須使另外兩方明白,他們是不容忽視的。專執一念地存在著的。也許只有這樣,體面的還很可能是悲壯的某種機會,才是有根據希望的。

「公民們!同胞們!現在,公社對你們發表莊嚴的呼籲,請你們結束敵對的情緒和立場吧!請你們都站到公社的旗幟下來吧,儘管公社的旗幟仍未設計出,但旗幟總是會有的!一定會有的!公社竭誠歡迎你們雙方。讓我們為一個共同的遠大目標,走到一起來吧!公社……」

他們向激戰的另外兩方發動輿論攻勢。

於是一陣彈雨從左右兩翼傾瀉到他們的陣地上……

他們趕緊龜縮到廢墟後。

「烏拉!……」

「烏拉!……」

「烏拉!……」

喊「萬歲」似乎顯得幼稚,比不上「烏拉」喊起來帶勁。所以喊「烏拉」不喊「萬歲」。

另外兩方聽到他們發出的興奮的歡呼,都同樣的大惑不解,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賤?為什麼本都不想理睬他們,他們偏不甘寂寞?為什麼都一齊向他們開火,他們反而高興?尤其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趁沒人理睬他們的存在的時候,悄悄離開他們佔據的那些廢墟,跳出是非地界,而還要繼續地自討沒趣兒?……

畢竟,似乎由於他們的「橫插一竿子」,槍聲暫停了。

他們錯誤地以為,這是他們的功勞。是他們不容忽視地存在著的證明。

其實不是。

乃是因為,飄揚著五星紅旗的陣地上,從某一片廢墟底下,千難萬難地鑽出了一個人。

這個渾身是土的人一站立在眾人而前,便大吼:「都他媽的瘋啦?不許開槍!從現在起,你們都得服從我!不服從老子的,就地槍決!」

「服從你?你是哪座廟裡的和尚?」

有人不屑地問。睥睨著他。頗不把這個只穿著背心和短褲的,壯壯實實的,五十多歲的男人放在眼裡。

又一個將槍橫挎胸前的人湊過來,打量他,陰陽怪氣地說:「咦,你倒生了一副好細的皮囊。怎麼胳膊上腿上連根汗毛都沒長?大概你腿叉那兒也是不毛之地吧?該叫你大叔呢,還是該叫你大嬸呢?」

「滾你媽的吧!這時候誰服從誰哇?尤其不能服從渾身連根汗毛都沒長的人!」

第二個人站在一旁,故意把槍栓擺弄得嘩啦嘩啦響。

他一指那個人:「你,過來,仔細看看老子身上有沒有汗毛?」

那人果真走到他跟前,近觀他的胳膊,一笑,回頭對另外兩個蔑視並侮辱他的人說:「嘿喲喂!還不少呢。不過,是剛出孃胎的崽子身上那種纖毛毛!……」

另外兩個人也大笑起來。

「叫你沒大沒小的!……」

他猝然一拳將對方擊倒。

「老傢伙你敢動手打愛國志士!……」

另外兩個同時撲向了他……

「放肆!誰敢上前打死誰!……」

一聲斷喝,一個人突然從一處廢墟頂上飛身躍下,雙腳穩穩地落在他前邊,烏黑的槍口威懾住了那兩個企圖大打出手的亡命徒。

他們很是桀驁不馴,也想端起槍。

「別動!誰先動,誰先死!……」

一梭子彈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他們倒都是身上很有些汗毛的,被駭得渾身汗毛乍立。

「我們不動,我們不動……」

「嗨,這是怎麼說的,這是怎麼說的!我倆不過鬧著玩,你怎麼來真的啊?別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哇!……」

「就是就是!既然在同一個陣地上,就都是愛國志士嘛!只要都是為了捍衛著國旗不倒,叫我們服從誰,我們服從誰就是了唄!」

他們一旦變乖,又分明是兩個巧舌如簧的人。這時又有幾個警衛戰士,默默站到了那人身後。一束束警覺的目光,在遠遠近近的人群中掃視著。他們的烏黑的槍口,威懾著一切人。

「首長,」從廢墟頂上飛身躍下的人,轉身敬禮,「少尉趙賓生聽從首長指示!」

「嗯。從現在起,你的任務就是,寸步不離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被稱做「首長」的男人,信賴地拍了拍少尉的肩,走到了那三個始而挑釁繼而低眉順眼的人跟前。

「你,不是問我是哪座廟裡的和尚麼?那就告訴你,我是警備司令。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授銜的中將。配不配你服從?……」

「配,配,配……」

「司令同志,您千萬別誤會,剛才我們那真是和您鬧著玩兒哪!……」

「鬧著玩兒?這種時候,你們這幾位愛國志士,有情緒鬧著玩兒,心好寬啊!」

「發揚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麼……」

回答的人上衣只剩一顆釦子,中將發現了貼在胸前的膠布。

「這是什麼?」

「啊,這個呀?這是膠布……」

「膠布貼住的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傷口唄!」

「這個地方,可是人的要害處噢!」中將指點著對方的心窩——也就是貼著膠布的地方,「你這位愛國志士,差點為國捐軀吧?」

對方眨眨眼睛,無限忠勇地說:「應該的,應該的,死而後已嘛!……」

中將一下子將膠布從他心窩揭了下來,疼得他唉喲連聲。

「這又是什麼?」

他低下了頭。

「三十八萬……數目不小哇!」

「長官,不,首長,首長,天地良心,我這可都是合法收入呀,口挪肚攢,我不容易啊!求求您高抬貴手,千萬別……」

他雙膝一軟,跪下了,抱著中將的腿,苦苦哀求。

「起來起來,我又不是稅務局的,我不管你合法不合法。既然這存摺上寫著你的名字,就是你的私有財產。我的原則是,在目前情況下,保護私有財產為己任!」

待他驚喜地站起來,中將又將存摺貼在他心窩了。

「首長,有您這句話,我絕對服從您!跟著您刀山敢上,火海敢闖!……」

「少來這一套!」

中將轉向另外兩個人,分開他們的領口,同樣發現了膠布。

「看來,你等愛國志士,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戰鬥囉?」

「那是那是……不,不是……是為……」

中將不再理他們。命令少尉:「繳他們的械!」

於是他們手中的槍被毫不客氣地奪下了。

遠處狐疑的人們向這裡圍攏。

中將又登上高處,舉了一下手臂,厲聲說:「我是警備司令!仍願服從我的戰士,站到我身邊來!」

人群中,警衛戰士們早已認出了他,頓時歸依過來。

「你們!……」他凜凜的目光,掃視著人群中那些不是他的戰士,手中卻有槍的人,「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把槍放下!」

他們紛紛放下了槍。包括那些極不情願的人。

「好!你們沒有違抗我,很好。大家聽著——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不是誰想繼續做一箇中國人,還是誰巴望搖身一變,成為日本人的問題!而是——都要做一個人的問題!在大災難時刻,人,都應該有人的樣子!男人,要照顧老人和女人!一切大人,都更要照顧兒童!如果死的可能比生的機會多得多,那麼,男人要首先想到老人和女人!一切大人,都更要首先想到兒童,否則,不管你繼續做中國人,還是就做日本人,你他媽的都沒做出個人樣來!我的話,都理解明白了沒有?!……」

人們鴉雀無聲。氣氛沉靜而肅然。

「沒有人反對我的話,那就證明,你們都理解了!既然如此,我決定,立刻降下這面五星紅旗!為它,互相槍殺,是愚蠢的!……」

一聲槍響……

中將倏地轉過身:「怎麼回事?誰開的槍?!」

「我……」少尉啪地立正了,「還有人沒放下槍,暗中向您瞄準!」

人群呼啦朝兩邊散開——中彈者,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拿著槍帶,趔趔趄趄地撲出人群。拖在地上的槍,不斷與石塊相碰,發出不小的聲音。

那人倒在中將站立著的廢墟下。

中將踱下了廢墟。少尉寸步不離地跟著。

他在死者身旁駐足,說:「翻過他來。我要看看這個想打死我的傢伙長得什麼樣!」

少尉便將死者翻了過來——一種憎恨凝固在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年齡不過三十三四歲。

中將蹲下,解開他衣釦——胸前也有一大塊膠布。被子彈鑽了個孔,血汩汩地冒著。中將輕輕揭下膠布,存摺已被血染紅。中將翻開細看。看了一會兒,遞給少尉,低聲問:「我看不清,多少?」

少尉看了看,回答:「才五萬多……」

「才五萬多?……」中將瞪視著少尉,「你有幾個五萬多?放在你那兒,不許丟了!以後……如果我們還有以後,一定要找到這個人的家屬或親人,還給人家。中國人,誰攢五萬多也不容易……」

「是!」

中將緩緩撫上了死者的眼睛。

「一會兒找個地方埋了他。」

少尉點了點頭。

中將從他手中要過槍,穩穩地舉平,瞄向旗杆……

一陣連發,高高的旗杆晃了。徐徐地,開始傾斜。終於,夾帶著一股與空氣摩擦生成的風,倒在廢墟上。

中將威嚴地大聲說:「誰,再膽敢把它豎起來,並且以它的名義煽動仇恨,老子就把誰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旗杆上示眾!現在,我命令,你們各處去檢視,要努力救出廢墟下那些可能還活著的人!……」

人們,一切人,並沒有什麼很不相同的,個人表現很特殊的反應。都默默地,也可以說都很服從地散去了。那種馴良的情形,使他完全可以相信,他們散去後,肯定是會按照他的命令去做的。

一種權威,如果充分證明了那的確是一種權威的話,如果首先依恃它的人絲毫也不懷疑它的存在的話,那麼看來,無論在何時何地,它就不但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是可以駕馭任何人任何一種局面的。在似乎最無權威可言的時候和情況下,普遍的人,其實本質上,都在盼望著有人重新管理他們的理性,並限制他們的靈魂。人,原來天生是對絕對的自由忍耐不了多久的。他們恐懼自己行為的任性和放縱,其實和他們有時逃避權威的心理是一樣的。他們逃避權威永遠是一時的,並不比給表上弦的時間更長些。他們本質上離不開權威,它幾乎是一切人的終生的習慣。無論他們自己願意或不願意承認,事實如此。

給表上一次弦,表起碼走二十四小時。

給人一次所謂「無政府主義」的機會,哪怕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起碼二十四年內他們自己首先不願再經歷。於權威而言,「無政府主義」更是大多數人所極容易厭倦的。

中將出現得正是時候。

若他出現得太早了,也許不但不可能使人們服從,而且可能已喪命於人們的非理性行為之下。

只有一支支被丟棄在地上的槍,巋然不動,似乎都是有思想的東西。似乎都有些悻悻的。似乎才更是旁若無人的絕對桀驁不馴的……

中將對他的戰士們說:「把那些槍,全扔到海里去!」

「扔到海里去?」

一個戰士彷彿沒聽明白。又彷彿雖聽明白了,但心裡很捨不得。

「對。全扔到海里去!多一支也不留!」

他的語氣很果斷。

「首長同志……我們……沒我們什麼事兒,我們也不在這兒站著了……」

三位「愛國志士」,沒獲得他的允許,一直規規矩矩地肅立在那兒,寸步不敢貿然移動。

他這才又注意到他們,指著自己從底下爬出來那座廢墟,冷峻地說:「你們,去挖那堆廢墟!」

「這……我們沒有工具啊!……」

「給老子用手搬!用手扒!」

中將又吼了起來。

三位「愛國志士」,雖然不清楚這一任務之目的性,但哪敢再多問半句,諾諾連聲而已,爭先恐後向那堆指定的廢墟奔去。

「你們,也去四處救人吧!記住,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一個人記一大功!救兩個人晉升一級!救三個人,破格提拔!我說話是算數的!」

於是戰士們也散去了。

少尉見附近沒人了,低聲問:「首長,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一套衣服來穿?」

「老子是中將!現在這種時候,我更要穿將軍服!」

他大步向那三位「愛國志士」走去,揹著雙手,監督他們。

當十二級颱風開始襲擊這座浮城的時候,他正在家裡親自「審問」一位「客人」。「審問」的內容是——市長哪裡去了?不消說,「客人」是被極秘密地「請」到他家裡的。中將法制觀念很強。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雖然是警備司令,雖然是在「特殊時期」,也是沒權力僅憑推測和判斷拘捕一位公民的。所以他將對方「請」到了家裡。「審問」其實更是單獨的詢問。態度也還算客氣。

結果,他和「客人」,便同時被埋在這一堆廢墟之下了。而這一堆廢墟,正是他家那幢小樓變成的。所幸此時他的家人都不在家。並且根本不在這座浮城中,都回東北老家避暑去了。更所幸他是軍人,反應畢竟較尋常人敏捷。房頂塌落的瞬間,他躍到了牆角。「客人」卻沒他那麼命大,被塌落的水泥預製板壓住了。然而周圍並沒有頓時黑暗得什麼也看不見。幾束夜光從縫隙透進。空氣也與外面流通著,使他不至於被悶死。

「客人」呻吟不止,引起了他很大的同情。他幾次企圖搬起那塊預製板,但種種努力徒勞無益。它紋絲不動。

「唉,是我害了你……」

他因為自己居然活著,而對方要死了,感到良心的不安。滿腹懺悔,不知該怎麼說。

「你別費勁了!這是報應……」

「那麼你真知道市長的下落了?我求你告訴我!只要你肯告訴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你別哄我了!……」

「我能!……」

「你不能!你自己也出不去的!你也被活埋在這兒了!那麼我就告訴了你吧!省得到了九泉之下,你還逼問不休……」

於是對方告訴了他綁架市長的計劃始末。

「但市長他究竟被你們弄到哪兒去了?!」

「這個嘛,就不能告訴你了。」

「你!你死到臨頭,還耍弄老子麼?!」

「不是死到臨頭,我怎麼敢耍弄你警備司令啊?要我告訴你市長究竟在哪兒,除非你能提供給我一支菸吸。否則休想。」

煙,是有的。就在這個變了形的空間。幾分鐘前,他們還吸過。但這種情況下「提供」一詞等於刁難!

他雙手摸遍了一切能摸到的地方。爬著摸。只能爬著摸。其實他們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牆壁上。這個空間的方位已然變更。如同一個矩形的盒子豎了起來。原先地上的東西,都堆在一堵變成了地的牆壁上了。他的造化還真不小,竟被他摸到了一支,不,是一截煙。是他沒吸完按滅在菸灰缸裡的一截煙。

「煙!他媽的老子摸到了!」

「司令大哥,有你的!不過,你不替我點著,要知道市長的下落,還是那句話——休想。」

於是他又爬左爬右摸打火機。最終明白,打火機是永遠摸不到的了。

「你夠喪氣的吧?你剛才審問我的時候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勁兒呢?現在該輪到我調教你了吧?這也是一報還一報嘛。」

他的確喪氣極了。但沒徹底洩氣。因為他已摸到了一個空彈殼——老戰友送給他的,由許多空彈殼黏成的一臺拖拉機模型。那是朝鮮戰場的紀念品。象徵「安得鑄甲做農器,一寸耕田犒三軍」的軍人願望。顯然它摔散了。

他一聲不吭,就在地上,更準確地說,是在那堵傾倒了的牆壁上磨。直磨得那個空彈頭髮燙了,拿不住了,脫下襯衫包著手,仍繼續磨。

「司令大哥,你在磨什麼哪?」

「……」

「鑽木取火?」

「……」

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在快要死了的時候,居然還有挖苦他的興致?難道就因為他是一位警備區司令?他倒沒生氣。也不再想從對方口中獲得市長的下落了。只想滿足對方死前吸一支菸的念頭。

「點著了!老子點著了!……」

他還真靠那種原始人的辦法達到了目的。他緊吸兩口,唯恐煙著不透。在雙手摸索著亂找的過程中,他自己的煙癮也強烈地發作了。一刻不停地磨那顆空子彈頭的時候,煙癮增加了十倍。在他的潛意識的深處,其實更是為滿足自己的念頭。而對於煙癮發作的人,煙的的確確彷彿是那麼一種東西——可以把命給別人,卻捨不得把煙給別人。

那半截煙太短了!他真想自己獨享它。

「快……快……給我……求你……」

將死的人不再用話戲耍他了。分明地,迫不及待了。那一種奄奄待斃的乞求,聽來非常可憐。如同快要窒息的人乞求一點兒氧氣。

「給你!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