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爺?……」
小芸看罷紙條,以懷疑的目光從上至下審視著馬國祥。這使他老婆和女兒內心裡都很不自在地交換了一次尷尬的眼神兒。她們本十分不情願跟他來冒充市長的哪門子親戚。如果同樣意味著一種積德行善,她們倒寧肯奉陪他照看一位伶仃老人,或一個癱子,或孤兒寡母。
「二大爺?……」
馬國祥自己也不由得嘟噥了一句。他沒看過那紙條,預先並未料到市長已將他所扮演的角色規定了。一時有點兒找不到自己是「二大爺」那種感覺。
「難道你不是?」
見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誰的懵懂的樣子,小芸似乎對他尤有懷疑的理由了。
「是,是!嘿嘿,我怎麼能不是呢?那不等於冒充了麼?……」馬國祥訕訕地笑起來,趕緊又說,「我是你大爺這是千真萬確沒錯的。不過,不是你二大爺,是你三大爺。你爸著急忙慌的情況下,少寫了一橫……」說到這兒,求援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兒。那意思是——你們怎麼不對她親熱點兒呢?你們怎麼不開口哇?你們應該幫我證實呀!
她們更是一時找不到感覺的,都低下了頭。
小芸研究那紙條。不錯,是市委的公文箋。不錯,也是爸爸的字跡。但,從來沒聽爸爸說過有「大爺」啊!若信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瘦小男人的話,那麼除了他,自己另外還有兩個大爺了?
「你們怎麼來的?」
「坐你爸爸的專車。」
「我爸爸為什麼不陪你們回來一次呢?」
「我不是告訴你了麼,他忙!」
「那,也應該讓秘書陪送你們啊?」
「張秘書呀?就是他陪送我們來的!」
「他人呢?」
「走啦。」
「走啦?奇怪……」
經這一番變相的審問,市長的女兒仍不能完全打消滿腹疑團。沒有任何鋪墊就冒出一位「三大爺」,她感到彷彿自己突然多長出了一個手指頭或腳趾頭似的。
「你說奇怪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好奇怪的?啊?我看你明明不信我是你三大爺,對不對?……」
「不,不,您多心了……」
小芸立刻替自己辯解。
三大爺,不就是爸爸的三哥麼?無論從親戚還是輩分上論,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瘦小男人的確都是斷不應遭到自己怠慢和冷遇的,而自己卻已然怠慢他冷遇他了!其實她並不願給「三大爺」留下不良的第一印象。
「小芸,我告訴你!我,你三大爺,不是來投靠你們家的!是你爸爸求我替他照顧你……」
他想說「照顧你媽的」,後邊半句話還沒說出口,呆住了。
女主人聞聲從另一個房間踱出來。他一看見她,就猜到了她是市長夫人無疑。
「小芸,怎麼回事啊?」
她語調極其持重地問女兒。她下穿一條黑色裙褲,上穿一件白色府綢短袖衫,顯得端莊素雅,儀態大方。
「媽,這是我三大爺。這……」
小芸瞧著馬國祥老婆,一時把不准她究竟是不是自己「三大娘」,遲疑著不知該怎樣向母親介紹。
「這是你三大娘!這是你姐淑娟!……」
馬國祥趕緊替自己的老婆和女兒做介紹。他暗自好生奇怪——市長夫人這樣,也不像瘋得很厲害的樣啊!倘若揍這樣一位細皮嫩肉的女人,他暗想,自己是不大下得去手的。
小芸此時的懷疑已被惱火起來了的馬國祥消滅得差不多了。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小芸」,大概他真是自己的「三大爺」吧?
「三大爺?……」
分明地,市長夫人對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瘦小男人也持懷疑態度。馬國祥看出了這一點。小芸也看出了這一點。她將爸爸寫給自己的紙條遞給母親。
市長夫人看著,沉吟著,不明白紙條為什麼不是寫給自己的,而是寫給女兒的。尤其不明白的是「照顧你媽媽」這句話。女兒問:「是我爸爸的字型吧?」母親肯定地回答:「是的。當然是!」馬國祥認真聽著她說的每句話,以植物病理學家觀察一棵樹或一盆花那種眼光,從旁觀察她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越發地覺得她精神正常。簡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甚至開始暗想——瘋了的究竟是這個女人呢,還是市長本人呢?
「小芸,你真不懂事!怎麼能讓你三大爺他們還站在走廊裡呢?她三大爺,三大媽,快請進屋吧!……」
雖然,市長夫人也從未聽市長提到這麼一位三兄,但看了丈夫的字條,做得還是要比女兒禮貌得多,推開客廳門,挽著馬國祥和他女人便往裡進。他兩口子要換鞋,她哪裡容他們換呢!小芸跟著母親的感覺走,也便親親熱熱地挽著小娟進入客廳。小娟也要換鞋,小芸也不容她換。
馬國祥一家三口,見市長家的客廳,哪兒都乾淨得一塵不染,一時不肯在沙發上落座。
市長夫人嗔怪道:「你們這樣,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的家,就是你們的家嘛!他三大爺,你先坐。你不坐,我也不坐,難道咱們都站著不成?」
馬國祥一想,既來之,則安之,坐就坐。於是對老婆和女兒說:「坐,坐吧!也別怕弄髒沙發啦!反正我兄弟家有洗衣機,洗也省事。」說著,帶頭坐了。
他女人和女兒,見他大大方方坐了,才徐徐地坐了。但因衣服的確不乾淨,都只坐沙發邊角。
「她三大爺,你們是喝茶,還是喝飲料呢?」
市長夫人坐在馬國祥對面的沙發上,恭恭敬敬地向馬國祥敬菸。
馬國祥吸了兩口煙,望著老婆和女兒說:「我喝茶。我喝慣了茶,從來不喝什麼飲料,你們呢?」
她們都在暗暗瞧著市長夫人犯尋思。路上,他曾悄悄告訴她們,市長的妻子瘋了。是市長求他和她們住到市長家的。現在,面對著雖芳齡已逝但風姿綽約的市長夫人,怎麼瞧也不像是瘋子呀!聽馬國祥問她們,都回答也喝茶。她們以為他騙了她們,又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總之覺得他誹謗人家市長夫人是瘋子,又冒充人家市長的「三大爺」,挺缺德。她們都不拿好眼神兒瞪他。
馬國祥明白她們那種眼神兒,感到整個這件事,非常的不對頭。可究竟在哪個關節陰錯陽差,他也搞不明白。他想,無論怎樣,我馬國祥受人之託,就得對人負責到底,瘋子有各種各樣的,我的「弟妹」,不管你此刻表現得多麼正常,我馬國祥還是不能不將你當一個瘋子看待……
小芸已默默替他一家三口每人泡了一杯不濃不淡的茶。馬國祥呷了一口茶,搭訕著問市長夫人:「弟妹,你最近身體,還可以吧?」
她笑笑,說:「我的身體嘛,一向很好。沒病沒災的。只不過有時在家閒悶得慌罷了!」
馬國祥就著這個話題對她進行開導:「千好萬好,不如身體好。身體好是人第一大福分。身體好不好關鍵又在於精神好不好,精神好不好關鍵又在於心情好不好。所以呢,會不會保持好心情,是人會不會活著的訣竅。」
市長夫人頻頻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她覺得這位「三大爺」雖然其貌不揚,但說起話來卻挺有邏輯的。今後若有他陪著經常聊聊天,也許自己不至於感到悶得慌了。她開始從內心裡歡迎他了。
馬國祥見她還願聽自己的話,大受鼓舞,又誨人不倦地說:「精神這個東西,好比人胸中一團氣。胸懷開闊的人,精神永遠清爽,就不大出毛病……」
市長夫人雙手一拍,贊同地說:「三兄,你的話對著呢!你和三嫂,和小娟,就長在我們這兒住下吧!……」
分明地,她是很需要與人交談的。交談什麼,都是她所高興的。
小芸走到她跟前,對她悄悄耳語了幾句。她站起來說:「三兄,正巧浴室裡放好了水,我看你們都先洗個澡吧!我呢,去做飯。我可是做得一手好菜,今天也向你們賣弄賣弄!……」
說罷,起身出去了。
馬國祥愉快地感到,她對自己的稱呼,由「她三大爺」而「三兄」,證明自己已經初步取得了她的由衷的尊重。他對於今後替市長負起「照顧」她的責任,相當地具有信心了。他得意洋洋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兒。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那張嘴,若閒不住,聊點兒別的行不行?」
女兒也說:「就是的!」
「你們懂什麼?我這叫欲擒先縱之法。兵書上的謀略,自古至今,在醫學上也是通用的。」
小芸聽他的話蹊蹺,聯想到爸爸在紙條上寫的「照顧你媽媽」,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忍不住發問:「三大爺,您說‘欲擒先縱’是什麼意思啊?」
馬國祥笑道:「不過是種比方。取個醫學上循標探本的意思。從剛才看,我覺得你媽媽的精神,還算正常。但精神病,是說犯就犯的病,不能因為她一時似乎正常,就錯誤地認為她已經徹底好了,不是一個瘋子了!」
「精神病?……三大爺,您是說,我媽媽她……是瘋子?……」
小芸越聽他的話,越覺得如墜雲裡霧中。她並沒有遵照爸爸的「指示」,給媽媽再喝下那杯溶解了安眠藥的牛奶。因為媽媽一覺醒來,自己熱了一碗粥喝了。接著就安安靜靜地獨自看費雯麗的《我的故事》。要她承認她的媽媽是「精神病」,比要她自己承認自己是「精神病」還不可思議。不錯,媽媽有時是顯得性情乖張,但那也不等於就是精神病哇!說是「更年期綜合徵」,可能還多少著點邊際。精神病?活見鬼!
今天的市長夫人,的的確確是精神正常的。徹底正常。完全正常。對於昨天夜裡的事情,她一丁點兒也不記得。如果有人對她講,她昨天夜裡是什麼樣的,她一定會認為對方精神錯亂。
而小芸,卻已經開始懷疑,這位「三大爺」,是否精神有毛病。
進而聯想到爸爸早上在家裡的言行,又覺得不無根據懷疑爸爸的精神出了毛病。總之爸爸和「三大爺」之間,肯定有一個精神不正常。抑或他們兩個,都有點兒精神不正常!這一懷疑,使她的好心情,立刻變得不那麼好了。
「小芸啊,」馬國祥同情地望著她說,「你媽媽肯定是患了精神病。這是毫無疑問的。你看不出來,不等於就不是事實。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一切有你三大爺我呢!她文瘋的時候,三大爺我文對。她武瘋的時候,三大爺我武對。對付精神病人,比起你這個女孩兒家,三大爺還是自有一套辦法的……」
他說得胸有成竹。
然而小芸聽得挺害怕。這位滿口瘋話的三大爺,竟認定了媽媽是精神病,還彷彿對此秉承著「照顧」的責無旁貸的義不容辭的委託,並且已然被媽媽所歡迎從今天起便住下了,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馬國祥的老婆和女兒,也開始懷疑他精神有毛病。被公安局關了一夜,還捱了打,還經歷了種種的恐懼和兇險,精神難免不受刺激啊!若非精神出了毛病,能一口咬定人家又熱情又和藹的一位市長夫人有精神病麼?還冒充人家「三大爺」!這不是一時半刻就會敗露的事麼?她們替他感到羞臊,感到無地自容。
畢竟是市長的女兒,小芸心裡頗能裝得下疑竇。對於馬國祥的話,也就是對於一位可能精神有毛病的「大爺」的話,她明智地取一種寬宏的態度,並未認為是對她的媽媽的公然侮辱,一笑置之,扭轉話題說:「三大爺,您先洗澡,吃完飯,下午美美地睡上一覺!外邊再亂,這個院子裡,也是安靜的。保證您能睡得踏實……」
馬國祥老婆往起一站,打斷她的話說:「小芸啊,我們不洗澡了。其實我和你三大爺,只是想來認認門兒。我們旅館裡包了房間,不回去住,也是要算錢的。我們還有事兒,得回去了……」
馬國祥也打斷了她的話:「撒謊!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呢?我們在哪個旅館裡包了房間?唵?都身無分文了,還胡扯什麼包房間不包房間的?還去睡橋洞哇?要走你們走,我反正是不走的!除了大飯店,哪兒也不會比這兒條件好!再說在這兒我是三大爺!小芸,帶你三大爺到浴室去!……」
小芸將「三大爺」引入浴室後,想了想,蹬蹬蹬下樓離開家,匆匆走到傳達室,決定給爸爸掛次電話。她怕在家中掛電話,讓「三大爺」、三大媽和小娟姐姐聽到,造成什麼難以釋清的誤解。
「爸爸,三大爺他們已經到了。」
「他到了就好了!」聽筒裡傳來父親的一聲嘆息,「家中一切事情,都要聽他的。他是受我的託付,才肯住到咱們家去的!」
「爸爸,他真是我三大爺麼?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到過?他怎麼和你一點兒都不像啊?你紙上寫他是二大爺,他自己卻說他是三大爺……」
「別管他像不像我。更別管他究竟是你幾大爺,反正你得當他是你大爺!……」
「爸爸我覺得……我覺得他精神有些毛病似的。他一口咬定說我媽媽有精神病……」
「聽著,他的精神是沒有毛病的。絕對地沒毛病。他說得對,你媽媽的精神錯亂了!不是一般的錯亂。是極其嚴重的錯亂。今天早上我不想告訴你就是了。你別搞錯了,別把精神沒毛病的,當成精神有毛病的。別把真正精神錯亂的,當成精神正常的!我這裡有事,先說到這兒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當女兒的,握著聽筒,一時怔愣。
她斷定瘋了的,毫無疑問是自己的父親。回味父親的話,認為是不折不扣的瘋話。而自己的父親,不是一般的父親。是一市之長啊。是正在海上漂浮的這一座城市的一市之長啊!
她的心情格外沉重起來。回到家裡,見媽媽正在廚房有條不紊地做菜做飯。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她覺得應該首先告訴母親,而不應隱瞞。因為問題所關係到的一切方面,實在是太嚴重了。
「媽……」
「什麼事兒?不陪你三大爺說話,剛才出去幹什麼了?」
「給我爸打個電話……」
「打也白打,他不會回來陪著吃飯的。」
「媽,我覺得……不對頭。我想……有一種感覺……當然是我自己的感覺,必須告訴你……」
「別這麼吞吞吐吐的,那就快說!」
「我覺得,我爸爸……他的精神……也許出了毛病……」
「哦?……」
精神昨夜極其錯亂,而服了六片安眠藥,睡了一長覺之後,完全徹底地奇異般地恢復了正常的母親,不由得停止了切菜。
「爸爸在電話裡對我說……說你精神錯亂了。還說不是一般的錯亂。是極其嚴重的錯亂。他離開家之前,我就覺得他的言行,有些……有些異常……他熱了一杯牛奶,囑咐我,你一睜開眼睛,就立刻給你喝下去……」
當母親的又「哦」了一聲,神色漸漸有變,低聲問:「那杯牛奶在哪兒?」
「還在冰箱裡。」
「你去取來!」
於是當女兒的,便去將那杯牛奶取了來。
當母親的端著那杯牛奶,凝視了半晌,緩緩將杯湊到嘴邊……
「媽!媽你別喝!……」
「叫什麼?難道你爸爸會往裡邊放了毒藥,想毒死我不成?……」
「可是萬一……」
當女兒的奪下那杯牛奶,倒入水池,並將杯扔進垃圾箱。
「媽,我怕。我心裡怕極了!我真怕我爸爸他……」
當女兒的抱住當母親的,嗚嗚哭了。
當母親的說:「別哭。讓你三大爺他們聽見了,該犯猜疑了。你炒這盤菜,我再去給你爸爸打次電話!」
……
「喂,是我。文茗!……」
市長從電話中聽出妻子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知該對她說什麼。唯恐一句話說得不妥,使她在家裡「大鬧天宮」。
「你在幹什麼呢?」
「我剛剛開完一個短會,佈置了幾項工作。正準備出去視察,有事麼?」
「沒什麼事。啊,城市秩序不是已經開始安定下來了麼?那你就不要感到什麼壓力了。家裡也沒什麼特別值得你操心的,是不是?你努力盡好你的職責就是了,但一定要注意休息。神經要鬆弛……」
「對,對。你說得對。我會注意休息的……」
市長大犯其糊塗了。不知該把妻子的話,當成瘋話聽,還是當成正常的話聽。
他問:「文茗,你在幹什麼哪?」
她回答:「我在給三兄們做飯啊!」
市長簡直又弄不明白,昨夜是妻子精神錯亂了,還是自己精神錯亂了。如果昨夜精神錯亂的是妻子,那麼她現在說起話來怎麼會如此明白,還在做飯呢?
他說:「他們是親戚,不是客人。你也別太張羅了,隨便做頓合口的飯就是了。」
她說:「我想做得豐盛,也沒那麼多東西可做呀!啊,知道我為什麼給你打電話麼?剛才芸兒告訴我,她感覺……你的精神……全市人屬你的責任最重,經她一講,我也有些怪不安的。你真對她說我的精神錯亂了麼……」
「沒有沒有!怎麼會呢?」市長矢口否認,「我肯定沒對她那麼說過……」
「可芸兒由於擔心都哭了!難道她的精神……這孩子長這麼大還沒經歷過什麼……」
市長一聽,心裡可就有些急,怕真應了自己的話,把精神沒毛病的,當成精神有毛病的。把真正精神錯亂的,當成精神正常的,便改口道:「芸兒的精神也沒什麼問題。這一點你千萬要一百個放心。我是說過精神錯亂的話,不過不是對她說的你,而是……而是對她說的她三大爺。當然他也不過就是,精神稍稍有那麼一點毛病而已。所以呢,我讓他住到咱們家,是希望他能得到你和芸兒的照顧……」
市長一邊搪塞著妻子,一邊暗暗譴責自己對馬國祥的「出賣」。可事情又明擺著,說誰也沒瘋,似乎已說不通,說不服人了。而妻子呢,又是第一個不能指出她精神出了毛病的。連指出她僅僅昨夜精神出了毛病也是愚蠢的。更不能使妻子認為女兒精神出了毛病。還不能使妻子認為他自己精神出了毛病。似乎只有馬國祥可以「出賣」。「出賣」了最有利於「後院」的安定。而「後院」若不安定,必定會影響自己努力盡好市長的職責啊!……
放下電話,他在心裡說,馬哥們兒,馬哥們兒,我把你「出賣」給我妻子我女兒了,你可千萬別怪我。早知結果是這樣的,還不如不讓你住到我家裡了!唉,唉,某些時候,某種情況之下,某一事情的變化,真是預先太難估計,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啊……
市長夫人回到廚房,安慰女兒,她的爸爸精神並沒出毛病。不過是她將他的話聽錯了——精神有點兒毛病的,是她的「三大爺」。她們又互相交流了一陣看法,最後統一認識——就這麼回事兒!
客廳裡,另外母女二人也互相交流了一陣看法,也統一了認識——市長夫人的精神,絕對地是沒毛病的。精神方面出了毛病的,是她們的「主心骨」。
於是她們去到廚房,對市長夫人母女歉意地表示——她們原先並沒發現他的精神方面有任何出了毛病的跡象,是來這兒之後,從他的古怪的言談中才感覺到的。既然如此,不便在這兒住下了。她們要等他一洗完澡,就馬上帶他走。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就是生拉硬扯,也要把他拖走。她們豈可在目前這種特殊的情況下給市長家添麻煩呢?並且,她們坦誠相告——他根本不是市長的三兄,不是小芸的「三大爺」。他不過是什麼什麼人。他仗著自己和市長的一點兒交情,似乎心安理得地打算在這兒住下去的行徑,使她們無地自容,感到萬分羞慚等等。
於是兩對兒母女,四個大小女人的認識,都統一到了一起。但市長的夫人和市長的女兒,卻堅決地反對馬國祥的女人和女兒帶他離去的做法。她們說即使他不是「三兄」,不是「三大爺」,不是任何意義上的親戚,畢竟是她們的丈夫和父親的朋友。兩個男人之間的交情,看來也絕不僅僅只有「一點兒」。肯定的非同尋常。雖然她們都不太詳知。否則,一位市長在目前這種特殊情況之下,不會喪失起碼的明智,同意一個精神出了毛病的男人住到自己家裡的。既然兩個男人之間的交情肯定的非同尋常,那麼她們作為妻子和女兒,便有義務有責任替丈夫照顧一位精神出了毛病的朋友……
女人們一旦對某件事開始進行推理,她們對某件事的認真態度,便註定了要大大超過男人們。馬國祥的女人和女兒,被市長夫人和女兒的誠意所感動,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了……
待馬國祥從浴室出來,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以及他臉上的哪怕最細微的一次表情變化,便受到了四個女人的敏感目光的監視了。而一個精神完全正常的人,其言行一旦不僅被監視而且被分析,被研究,結果就會被認為很不對勁兒。很古怪。很不正常。比如他要到廚房裡幫一把手,四個女人便懷疑他的不正常的精神,肯定活動著某種另外的企圖。四個女人做五個人的一頓飯,難道還需要唯一的男人幫一把手麼?這難道還不違反一個精神正常的男人的思維規律麼?但是她們又不能乾脆拒絕他。她們認為不能。她們一致地以一種類乎哄小孩般的,同時又相當之謹慎的態度對待他。這是她們經過討論之後一致認為的對待他的最明智也是最佳的態度。市長夫人給了他幾頭蒜,讓他全剝完。而他自己的女兒,謹防萬一地將菜刀藏了起來。他耐著性子剝完那幾頭蒜,不知從哪兒翻出市長的一套衣服,將客廳的門插上,換下了自己那身髒衣服,並開動洗衣機洗起來……
「你看,這不是瘋了麼?」他女人在市長夫人面前抹眼淚,「哪有在別人家裡,也不打聲招呼,就翻出衣服穿的呢?」
「嗨,一套衣服,隨他穿去唄!」市長夫人婉言安慰道,「對待精神不正常的人,只要他不胡鬧,最好的辦法,就是隨他想幹什麼幹什麼。目前這種情況下,也不好就把他往精神病院送啊!再說,我看他的精神,不過有那麼一點點兒不正常。興許我們好好照顧他幾天,他就恢復正常了呢!」
他女人抽泣著說:「如果能那樣,謝天謝地啊!你們一家,也就是我和小娟的大恩人了!」
市長夫人聽了這話,很有些擔待不起的樣子,嗔道:「大姐,你可千萬再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想!什麼恩不恩的啊?目前這種情況下,人不幫人,什麼時候幫啊?對不對?」
兩個女孩兒家,聽了她們的母親們的話,頓覺心心相印,比她們的母親們,尤顯得親近起來。
馬國祥洗好了衣服,晾在陽臺上,又來到廚房,對市長夫人說:「弟妹,見你忙著,我就自己找了一套衣服換上了,你看我穿著還合身麼?」
市長夫人佯裝很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連連說:「合身合身!芸兒她爸穿著小,你穿著正好!」
他又說:「弟妹,我看你這會兒心情不錯哇,是不是因為我們來了,高興啊!」
市長夫人說:「那是那是!你們來了,我特別高興!」
他接著說:「我也高興。我不見外。你們千萬不用客氣。我是把你們家當成我自己的家一樣來住的!」
市長夫人笑道:「三兄,你能這樣最好。本來就是至親麼。你不把這兒當家,把什麼地方當家啊!」
市長夫人認為自己是在跟一個精神出了毛病的人說話。馬國祥也是。都懷著同樣善良之目的,企圖從交談中分析對方精神上的毛病究竟出在哪兒,恢復正常的可能究竟有多大。而在另外三個大小女人聽來看來,馬國祥說的每一句話,包括他說話時的樣子,都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現。似乎他如果精神正常,肯定不該說那些話,而說別的什麼話,肯定說話時不該是那麼一種樣子,而應是別的什麼樣子。至於他究竟應該說些什麼話,說話時究竟應是什麼樣子,她們自己也不大清楚。因為她們內心裡原本沒有什麼精神正常的表現的標準。馬國祥註定了是處處表現得精神不正常的一個人。
他揹著市長夫人的視線,向市長的女兒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別擔心,你媽媽的精神狀態,這會兒很正常,很好嘛!
小芸則揹著他的視線,向他自己的女兒淑娟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瞧見你爸爸剛才向我眨眼睛了麼?多古怪的一種表情啊!這會兒他精神正錯亂著呢!
於是他女兒再向自己的媽眨眼睛。於是她再向市長夫人眨眼睛。於是市長夫人再一一向她們眨眼睛。由他自己的一次眨眼睛,導致四個大小女人相互眨了一通眼睛。於是她們又統一了一次認識——別理他,任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願意奉陪他幾句便奉陪他幾句,不願奉陪就當他那是自言自語……
吃飯的時候,馬國祥的精神,似乎「表現」得更不正常了。因為吃飯是一連串微小動作組成的「行為」,而這一種「行為」,一旦被女人們的目光所研究所分析,結果只有一個——怎麼著彷彿都是不正常的。這種情形如同人對一個正確無誤的字的寫法產生了懷疑,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兒,彆扭,多了筆畫或少了筆畫。
馬國祥那一頓飯沒吃好。
四個大小女人那一頓飯也沒吃好。
但馬國祥說他吃好了。吃得很飽。很舒服。
而她們明明都看出他根本沒吃好。
沒人礙著他吃啊!明明根本沒吃好,卻說好了,吃得很飽,很舒服。豈不是裝模作樣麼?而且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的裝模作樣……
到了晚上,馬國祥終於意識到,自己所想要扮演的角色,不知不覺間,與市長夫人應該是的角色弄混了。不,豈止是弄混了,而是弄反了!誰弄的呢?他反省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似乎不能說是自己弄的。但也不能說是市長夫人故意弄的呀!怎麼竟會弄成這樣的呢?他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於他這一方面,經過他細緻的冷靜的察言觀色,已確信市長夫人是一個精神正常的女人了。可是於她那一方面,於她們那一方面,包括自己的女人和女兒,依他看來,想要向她們證明自己的精神其實也是正常的,並獲得她們的承認,似乎倒是一件難事了!難,也不能因為難就認了啊!
於是他將她們召集到客廳,鄭重地,嚴肅地,一言一語都經過推敲地,向他們宣告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解釋他來到這裡的緣由。結果是越解釋似乎越解釋不清。越解釋似乎破綻越多。到最後連自己也陷入了重重破綻自相矛盾終於不能自圓其說的境地,感到十分的索然。
她們的表情,一個個也都很鄭重,很嚴肅。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們都誠誠懇懇地向他表示,她們誰也不曾懷疑他的精神不正常。怎麼會呢?根據什麼?她們反問他。毫無根據嘛!她們自問自答。無稽之談啊!他看出來了,結果她們似乎更有理由更有根據認為他的精神不正常了!
等她們都睡下了,各個房間的燈都熄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悄沒聲兒地溜出了為他安排的小房間,給市長掛電話:
「老馬?……」
「是我,市長。」
「情況怎麼樣?」
「糟透了!」
「那……你真揍她了?」
「我沒揍她。我說市長,她精神很正常哇!這麼一來,倒是我,被她們——您的夫人您的女兒,加上我老婆我女兒,一致地認為精神不正常了!」
「這不可能啊!文茗她昨天夜裡明明……」
「怎麼不可能?現在情況就是這樣麼!……」
「老馬,你別急。我想你這個人,是什麼特殊情況都善於應付的,對不對?你呀,你千萬別被她的表面現象所矇蔽!我可能明天下午才有時間回家一次。一切等我們見了面再詳細解釋好不好?……」
市長那邊顯然諸事纏身,沒工夫答對他,一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馬國祥半捂著話筒,不習慣地壓低聲音,卻白白做了一次「小彙報」,對自己下一步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不得要領。他未免有些心煩意亂。回到房間,重新躺在床上,吸著煙,將這件令他糊里糊塗的事細細一尋思,也疑霧重重起來。
他忽然聽哪一個房間的門輕輕響了一下,將自己房間的門拉開道縫,見市長夫人穿著睡衣,也到走廊裡打電話。小芸和小娟睡一個房間,市長夫人和「三大媽」睡一個房間,為的是可以單獨勸慰「三大媽」。「三大媽」睡熟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再給丈夫掛一次電話。
「是我。心裡有事,睡不著。我跟你說,三兄的精神狀態,晚飯後,顯得更不正常了。對,精神病人一般都是否認自己有精神病的。我家族中有四位精神病醫生三位精神病人,這我當然知道。他現在已經睡了。他聽不見的。如果他就這麼個樣兒,別往大了犯,憑我的經驗,我想我還是能穩住他的。不過你可很不對啊!他哪兒是咱們小芸的‘三大爺’呀!他老伴兒已經跟我兜底兒交代啦!他不就是名字上過報那個什麼‘酒聖’馬國祥麼?他一來我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似的。救了你一命?我當然不會慢待他啦!你的動機我理解。完完全全地理解。而且也贊成。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在他精神錯亂的時候,讓他住到咱們家,以恩報恩,這是對的。但如果你沒法兒當面告訴我個明白,也該隨後在電話裡主動對我講啊!要是我不在電話裡首先問你呢?沒事兒,他肯定睡著了。肯定聽不見。小芸在給他喝的橘子水裡放了安眠藥……」
電話的另一端,市長聽罷,暗暗叫苦不迭。更加搞不清楚,在自己的妻子和馬國祥之間,究竟誰的精神不正常了。從兩次電話聽來,妻子的精神似乎是很正常的。或者說是不可思議地變得很正常了。那麼難道馬國祥……為什麼連他的老伴和女兒,也跟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一樣,認為他精神不正常呢?……
馬國祥隔門側耳聆聽到市長夫人的話,對市長在電話另一端說了些什麼,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壞了!他想。我自己的精神很正常,這是肯定的。市長夫人的精神很正常,也是沒疑問的。那麼結論只有一個——市長本人的精神出了毛病!除了能得出這麼個結論,還能得出其他的什麼結論呢?自己的妻子明明精神很正常卻說自己的妻子瘋了。還說「不是一般的錯亂」,是「極其錯亂」,於是請求我住到他家來,替他照顧他妻子。我來了,他呢,卻又在電話裡跟他的妻子說我馬國祥精神不正常。讓我住到他家裡來,是為了報我對他的救命之恩!我可沒敢自己冒充「三大爺」呀!是他自己紙條上這麼寫的呀!是他預先規定了我一來就得扮演這麼一個角色呀!而且不交代於我!馬國祥又反省自己的言行,認為自己錯了的只有一點——紙條上寫的是「二大爺」,而他為了扭轉自己當時的尷尬,自謂「三大爺」。「二大爺」或「三大爺」,僅僅一橫之差,也不至於就差之絲毫,失之千里,自己落得個「精神不正常」的下場啊!我馬國祥的精神正常不正常沒什麼大關係,不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但市長的精神可是不能出毛病的啊!半點兒毛病也不能出啊!市長的精神若出了什麼毛病,而卻沒有人敏感地發覺這一點,非常及時地指出這一點,那怎麼得了哇!
馬國祥想於此處,心中一種責任感油然而生——又下了床。不料一陣頭暈,險些撲倒。他明白,定是安眠藥起了作用。然而心中那一種油然而生的責任感是非常之強烈非常之巨大的。促使他扶著牆又溜出了房間。一將電話機捧在懷裡,他就貼牆坐下了。
「喂,哪裡?」
聽出是市長的聲音,他故意細著嗓子說:「我找張秘書。」
「你是誰?」
「我呀?他愛人唄!」
「你等會兒……」
聽出是張秘書的聲音,他恢復了語調趕緊說:「張秘書,你只管聽著,什麼也別問。我是馬國祥。我在市長家給你打電話。我要告訴你,我懷疑市長的精神可能出了毛病!市長對我講,他愛人昨夜精神錯亂了,求我住到他家,幫他照顧。可他愛人精神沒錯亂。正常得很。他呢,又打電話對他愛人講,是我精神出了毛病,所以安排我住到他家,為的是能夠使我得到些照顧。結果現在我倒被當成了一個精神病。你認為市長是不是精神出了毛病?……」
「那,依你看,我應該如何呢?」
張秘書用同樣低的聲音問。
「告訴你這個……這個……情況……是我的……我的……責任……至於……至於……」
「喂喂,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沒怎……麼……你……你……」
「喂喂!我聽不清!聽不明白!」
他想說至於你如何辦,那就是你的責任了!無奈安眠藥藥性發作,終於撐持不住,竟一手拿著話筒,睡過去了。
「喂喂!」
張秘書聽到的是一串呼嚕。
「你家出了什麼事?」
市長關心地望著他問。
「沒出什麼事。我這麼晚了沒回去,也沒往家裡掛個電話,我愛人她有些不安……」
張秘書搪塞幾句,極輕極輕地放下了聽筒。彷彿放下的是一個燈泡。又彷彿唯恐弄出響驚醒一個嚴重失眠者的睡眠。
「真沒什麼事麼?」
市長又問。
「真沒什麼事!」張秘書肯定地回答。
「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市長與其說是在表示關心,莫如說是在自言自語。邊說邊拿起了杯子。
張秘書趕緊走過去拿起了暖瓶,要給他倒杯水。
市長卻似乎有些奇怪地問:「你拿暖瓶幹什麼?」
「給你倒水呀!」張秘書瞠目瞧著他。
「我不喝水。我不喝水。你放下暖瓶……」
不喝水?不喝水拿水杯幹什麼?
張秘書便覺得市長的舉動有些古怪起來。他放下了暖瓶,市長卻仍拿著水杯。而且,喝了一口。杯中只剩了茶底兒,市長從口中吐出了幾片茶葉。並未吐在地上,卻吐在手掌上,研究地看著。
說不喝水,明明喝了。泡過的茶葉,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呢?市長的舉動,使張秘書越發地覺得古怪。他認為馬國祥反映的情況,是應該重視的情況了。
「小張……」
「嗯?」
「你感到我的精神……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麼?」
「這……沒有。」
「真的?」
「真的!」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市長笑了。
在張秘書看來,市長笑得也十分古怪。
「市長,我……我餓了……想到街上去吃點什麼……」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你去吧!……」
張秘書藉故離開市長辦公室,像馬國祥一樣,憑著一份兒責任感,向每一位他認為應該通報情況的人進行機密通報。
於是一個小時之後,一切重要方面的重要人物,都知道市長的精神出了毛病。
接著是他們的夫人。他們的子女。他們的夫人和他們的子女,又將這一「機密」洩露給各自的好友。好友們洩露給好友的好友們……
市長精神出了毛病!……
市長思維混亂了!……
市長語無倫次了!……
市長……
市長……
保密!……
保密!……
萬勿洩露!……
萬勿洩露!!……
僅僅又過了一個小時,這座海上浮城的上層人物們的家庭,和以這些家庭為核心的大大小小的圈裡的男人女人,心理都波動起來。
而市長,那兩個小時內,親自起草了第二號《告市民書》,預備明天下午在電視裡對市民進行第二次演講……
對於人,懷疑是最接近天性的。人有時用一輩子想去相信什麼,而到頭來還是不肯相信。但往往在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內就形成了某種懷疑,並且以這一種心理行為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影響別人。
懷疑是一種心理噴嚏。一旦開始便難以中止。其過程對人具有某種快感。尤其當事關重大,當懷疑和責任感什麼的混雜在一起,懷疑往往極迅速地嬗變為結論,一切推理都會朝著同一個方向滑行。
與此同時,另一種懷疑也在另一些人們內心裡滋生。「一〇八」俱樂部會議室正在召開緊急會議。這是本市經商個體戶們的俱樂部。它的會員恰好是一百零八位個體的商業弄潮兒,它所以得名「一〇八」。會議室彷彿「聚義廳」。一百零八位首先富起來的個體戶主如同水泊梁山的一百單八將。他們吞雲吐霧群情激昂。不,豈止是群情激昂,簡直已經到了群情激憤的程度,他們倒不懷疑市長的精神出了毛病。他們對市長的精神不感興趣。他們懷疑市長早已打定主意,要將中國的這一座大好城市拱手奉獻給日本人,以此作為交換條件,想當上一位日本的議員什麼的。他們對於這一座城市其實並無特殊情感。並且也絕非一百零八位可歌可泣的愛國者。他們憂患的只有一條——那麼他們的十幾萬,幾十萬,百來萬人民幣,豈不是都將成為一捆捆的廢紙了麼?
此時還不愛國,還不愛社會主義,更待何時呢?
「讓我們舉行示威!讓我們喊出口號!讓我們喊出口號!……」
一個人衝動地擂著桌子。
「喊什麼?你說說,喊什麼?」
另一個人沉著鎮定地問。
「喊要社會主義,不要資本主義!要五星紅旗,不要太陽旗!喊要人民幣!喊要小康,不要一無所有!等等!反正可喊的口號多啦!……」
第三個人打鼻孔裡嗤了一聲,表示出一種大的不以為然。
「你這是自作聰明。」沉著鎮定的人深思熟慮地說,「我們才一百零八個人,不過是一小撮。一小撮先富起來了的人。就算我們能號召起全體個體戶,團結一切同路人,包括那些歌星啦,不法商販啦,投機倒把者啦,也不過一千多人。還是一小撮。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的心思,我們都知道得很清楚,是甘願到資本主義的日本去刷盤子,打雜工,做牛馬的。五星紅旗變成太陽旗,對於我們是損失……」
「是破產!」
「對對!是他媽的破產!要能趕在到達日本之前,把我那二十幾萬人民幣兌了美金,我也不在乎五星紅旗或者太陽旗!吃飽了撐的啊?……」
「你才二十幾萬,老子八十幾萬哪!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刀按在脖子上,老子也要捍衛五星紅旗!……」
「大家別吵,聽我把話說完!是損失也罷,等於破產也罷。總而言之,這不過是我們一小撮的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沒有我們這種損失,更不會受到破產的威脅。他們的心思和我們背道而馳,我們絕不能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上,那我們就徹底地孤立了我們自己……」
「夠了!我說你別囉嗦起來沒完沒了啦!你到底有什麼高見,講出來大家聽聽嘛!……」
「我當然是要講出來的,就怕把你們嚇著了!」
「聽著了?他說怕把我們嚇著了!東風吹,戰鼓擂,都到了這種節骨眼兒上了,誰還怕誰哇?你講你講!」
「我們綁架市長。」
一語擲出,如驚雷落地。「一百單八將」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我思來想去,我們只有一個方案,可稱上策——綁架市長!」
「這……這有什麼用?」
「犯法的事兒咱們千萬不能幹啊!」
「你犯法的事兒乾的還少麼?逃稅漏稅,行賄腐蝕,偽造專利,盜用商標,這些不都是犯法的事麼?你就差沒倒賣軍火了!如果你有那背景,有那機會,我看你敢!」
「但是我可不敢綁架市長!綁架市長那是恐怖活動,那是政治性質!要玩邪的,你們玩吧,別拖我上船。拖我上船我也不上!就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撤了諸位……」
膽小的一個,說罷站起來便往門外走。
「我也……」
隨即有第二個站了起來,但剛說了兩個字,不往下說了。因為看見第一個人並沒能走得出去,在門口被兩個漢子攔住了。
「你們……你們是誰?……」
被攔住的人這才注意到,那兩個漢子自己不認識。他們顯然不是「一百單八將」中的弟兄。
想說「我也撤了」而沒說完的那位,望著始終沉著鎮定的那個人,緩緩地又坐下了。
「諸位,諸位,」他忐忑地說,「大家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咱們眾兄弟之間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是不是?有了分歧好商量,這是何必呢,這是何必呢!……」
「你他媽的閉上你的臭嘴!」
他立刻遭到了他的一個兄弟的呵斥。
「怎麼著?跟老子來這套?想先綁架了老子不成?……」
被攔在門口的那位火了!他豎眉瞪眼,伸胳膊挽袖子,一副準備大鬧聚義廳的樣子。
沉著鎮定的人皺了皺眉,揮了揮手。
於是兩個漢子輕而易舉地制伏了那個鬧獨立性鬧路線分歧的人,像給一匹駑馬戴上嚼子似的,用手絹勒住他嘴,將他拖出去。
氣氛彷彿凝固了。
少數的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然是在一條船上了。在綁架市長這一決策上,多數人已然預先達成了統一了。他們覺得四周似乎埋伏著殺機。
沉著鎮定的人這時站起來,將一百零八位弟兄環視一遍,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神情肅穆地說:「大家放心,今天這裡擺的不是鴻門宴。至於何老闆麼,都是自家弟兄,怎忍心加害於他呢?絕不會少他一根汗毛的。咱們今天商量的是一件機密的事,只不過怕被他洩露了而已。所以呢,暫時把他監護起來。對市長,我剛才用了綁架兩個字,聽起來嚴峻,但也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目的是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市長從市委大樓里弄出來,安排到我們為他安排的地方。當然,我們會為他安排一個好地方的。必要的情況下,甚至可以找幾個女孩子陪他幾天,省得他鬱悶。他若和我們一樣,有顆愛國之心,那麼他也會完全理解我們的愛國之心。我們可以騙騙他麼,就說據我們知道,有些亡命徒企圖謀殺他。而我們是為了保護他。我們都是虔誠的愛國者嘛!在目前這種特殊的情況之下,保護市長是愛國的具體表現嘛!他會信的。說不定他還會對我們感激不盡哪!如果他真想出賣這座城市,巴望當上一位日本的議員什麼的,那我們就將他扣為人質。中央派來了新的市長,我們可邀功領賞,起碼會得到愛國的美名。中央那邊一時派不來新的市長,我們可以用他當籌碼,向日本方面提出條件——將我們這些人手中的人民幣,全部兌換成美金。日本方面若想得到一座城市,必定不惜任何代價得到他這位市長的合作,對不對?當然嘍,這是下策。咱們手中那點兒錢,兌換成美金不過才十幾萬二十來萬,少的不過才幾萬。在國外幾萬美金頂屁用啊?所以依我之見,寧做中國的百萬元戶,不做日本的千萬元戶。千萬日元不過才是日本普通人們兩三年的工資啊!大家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而有百來萬人民幣,在中國,那就等於是大富翁。人家所以不敢像大富翁那麼生活,不過是都寧願藏富罷了!真人不說假話。我為什麼愛社會主義?愛咱們中國?我明明白白地講給大家聽了。哪位比我還另有高見,能確保我們都不變成一無所有的人,不妨也談出來大家聽聽嘛!」
一陣沉默。沉默之中,多數人的目光,咄咄地盯著少數人們的臉。使少數人難堪地感到,多數人其實並無誠意想聽他們談出另外的什麼高見,而是在早已有些不耐煩地等待他們的最後表態。何況他們本無另外的什麼高見。何況一想到他們的十幾萬幾十萬百來萬人民幣,被宣佈變成一捆捆廢紙之時他們將承受的巨大痛苦和絕望,他們都有些不寒而慄,彷彿於天上看到深淵,而自己從天上往深淵裡掉。
「咱們現在是逼上梁山啊!」
多數人中,有誰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口吻說了一句。
「如果能做到不死人,不流血,我就毫無顧慮了!」
少數人中,有誰強調了一個原則。
「對對!他說得對!……」
「說透了,我顧慮的也是這一點!……」
「在這一點上咱們沒有分歧。」沉著鎮定的總決策人又開口道,「第一不死人。第二不流血。這當然是個大前提。總體來說,我們要以智取勝。要使這一次行動,成為一次溫和的,文質彬彬的,智力遊戲般的行動。成功了,咱們皆大歡喜。出了差錯,由我一個人承擔。咱們一百單八將中,我是吃共產黨利息最多的一個。由我來做出頭鳥,理當的……」
他苦笑了。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樣子。
於是那些個顧慮重重的人受了感動。人一受了感動,膽小如鼠也便膽大包天了。何況原本都是些富於冒險精神之人。
「沒說的啦,你分派具體任務吧!」
「兔子急了還蹬鷹呢,老子豁出去了!」
他們變得慷慨激昂了,有的甚至拍起了胸膛。
「好!都像些老爺們兒。發武器!」
「武器?不是說好了一不死人二不流血的麼?」
「咱們手裡沒傢伙,才難以保證不死人不流血呀!」
於是有人從桌子底下拖出幾隻大口袋,開啟來,取出一件件「武器」分給大家。
各式各樣的長短槍,匕首,手榴彈和手雷,應有盡有。都是像真傢伙一樣的玩具武器。
「諸位,我們將分成十個行動小組,互相接應,互相配合。現在都請對錶……」
與此同時,教育學院裡,另是一番使人熱血沸騰的情形。操場、教室、宿舍,到處都在進行著議論、辯論、爭論。似乎連空氣都顯得亢奮了起來。而這一種籠罩校園的亢奮,最初是由一首貼在食堂門口的順口詩引起的。不具名的順口詩是這樣寫的:
blockquoteblockquote「麻派」捍衛「長城」,/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託派」開始「拖婦」,/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勇者已然壯死,/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誰主浮城沉浮?/blockquote/blockquote
因了它的出現,於是有人貼出倡議書,主張開個追悼會,憑弔那些同海鷗展開搏鬥捐軀街頭的學友。於是形成了對「麻派」和「託派」的輿論圍剿——兇險一旦過去,「麻派」們又一如既往通宵打麻將,「託派」們則紛紛「蝶戀花」,希望在踏上日本國土的時候,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成雙成對兒的比翼鳥。於是「麻派」和「託派」聯合起來,組成統一戰線,並且佔領了廣播室,進行輿論還擊,編了一首「獻給訶德諾夫同志們之歌」,通過大喇叭沒完沒了地唱:
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你能幹什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你能幹什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靠什麼普度眾生?/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這小孩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與我何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與我何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跟你無話可說,/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這小孩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天塌了也就塌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地陷了也就陷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還愉快活著,/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誰去管它!/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還愉快活著,/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長城」永不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只要我還愉快活著,/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情人永不老!/blockquote/blockquote
於是被「麻派」和「託派」們冷嘲熱諷為「玩深沉」的一派學生憤怒了。這一派一向在高等院校裡也被稱為「救國派」或「單眼落淚派」或「拉鎖兒派」。所謂「單眼落淚」是挖苦他們總體上都像紐約臨海矗立的自由女神像,常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無論從什麼角度談論什麼問題,最後必定落在「國家」和「民族」方面,而且大抵結束於「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的宣言式自白。因為他們往往是這樣,因為他們每每「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因為他們每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強烈的訴說的心理傾向,故又被形容為「拉鎖兒派」。所謂「拉鎖兒派」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性質,更使他們倍覺受辱。那意思很明顯,是諷刺他們恨不得在胸腔上安一條拉鎖兒,隨時準備向人哧啦一聲一拉到底,並且指著胸腔裡邊說:「看!裝的都是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高尚的東西全有!」他們被視為大學校園的堂•吉訶德。也有戲稱他們為「訶德諾夫同志」的。他們讀馬列。研究《資本論》。崇拜華盛頓和林肯。評說毛澤東像小孩子評說動畫片裡的人物,否定得一無是處其實內心裡未必不也很佩服。他們大抵又都喜歡古典詩詞那些充滿憂患的句子。日記本中抄些「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之類的駢句。每每一句出口,常是「何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令聽者目瞪口呆。
「訶德諾夫同志」們與「麻派」和「託派」們從來都是高等校園內近乎水火不相容的兩類。同是學子,同途不同志。他們視「麻派」為一群俗物。視「託派」們為當代的餘永澤。而這就使他們常常處於孤立。因為「託派」們也有需要換換腦筋的時候。這種時候他們當然不會去聆聽「訶德諾夫同志」們的自白,當然樂於去找「麻派」們搓一局。「麻派」和「託派」們都見不得「訶德諾夫同志」們「滿臉貧下中農」「滿臉舊社會」的沉重表情。在時局安定的日子,大學裡因為有著「託派」們才更像大學。風起雲湧之際,大學則因為有著「訶德諾夫同志」們才不失為大學。而國情又何曾安定過吶?所以大學有時像海德公園有時像修道院。而「訶德諾夫同志」們和「託派」們,似乎永遠的如同雪橇狗和巴兒狗,挺難養在一個圈裡。
曾組成「敢死隊」衝上街頭意欲與海鷗決一死戰並且真就「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大抵是「訶德諾夫同志」們的「同志」。這些靈魂彷彿永遠被「使命感」「責任感」所苦惱所煎熬所驅策的年輕人啊,他們常常為此付出慘重的個人或群體的代價,卻往往改變不了任何與國家與民族相關的哪怕一件小事的局面。這也便是「麻派」和「託派」們看透了的一點。這也便是他們嘲諷「訶德諾夫同志」們的根據。而他們中最典型的人們,對於開個追悼會這一倡議所表現出的冷漠,又使「訶德諾夫同志」們反過來似乎也把他們一個個都看透了,也成為「訶德諾夫同志」們鄙視他們的根據。
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之下,倘對出於高尚衝動而死的人們,哪怕他們並不死得其所——表現出即使一點點輕佻,也是有悖人性有違良知的。生活中絕大多數人的情感不容忍這一點。「訶德諾夫同志」們正是在這一點上感動了大多數學生,獲得了大多數學生的同情和理解。於是徹底的「麻派」和「託派」們,因了他們那一首通過大喇叭唱個沒完沒了的輕佻的歌,陷入空前的道德譴責和聲討之中……
婉兒是被一位女大學生帶到校園裡的。她進入市區後昏倒了。甦醒時發現自己躺在街心公園的草坪上。身旁坐著一位眉清目秀的白面書生。
「我把你背到這兒來的。」對方笑著說,「我守著你多時了。否則,像你這麼惹眼的漂亮姑娘,很可能被壞小子趁機扛回家裡去呢!」
對方頭髮剪得極短,胸前一枚大學校徽斜戴著。
「你沒什麼事兒了吧?」
婉兒點點頭,坐起來,移身到離對方遠處,一陣頭暈目眩,撐持不住,又躺下了。
「你家在哪兒?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對方湊過來,將婉兒扶在懷裡靠著。
「謝謝你。你走你的吧!」婉兒冷冷地推開了對方。
「你這人。你幹嗎對我這樣呀?」對方不悅地盯著婉兒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手掩口吃吃笑了。笑罷說:「你把我當成男的了吧?我不是男的。是女的。你第一次見到穿男孩服裝的女孩啊?」
婉兒再細端詳她,才看出她是女的。
「告訴我你家在哪兒,還是讓我把你送回家吧!」
婉兒悽楚地回答:「我沒有家了……」
「是這樣……」
對方同情地瞧著她。沉默一會,誠心誠意地問:「我能幫你點什麼忙呢?」
婉兒說:「你身上若帶著錢,就給我點兒錢吧!我餓……」
她嘆了口氣:「我也餓……」
婉兒以為她是告訴自己,她身上沒錢,失望地低下了頭。
「你等著,千萬別離開!」
她卻躍起身跑了。
不久她跑著回來,一手拿著一個麵包,一手拎著一瓶汽水兒。
她拍拍兜兒,過意不去似的說:「都花了。只剩下三分錢了!」說著坐下,掰一半面包給婉兒,接著將汽水兒遞給婉兒。
婉兒不肯先喝。
她說:「喝吧喝吧,看你嘴唇兒幹得那樣兒,還客氣什麼!」
待婉兒喝了幾口汽水兒,吃了幾口麵包,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婉兒。」
「你這名字有那麼點兒古典味兒。你姓什麼呢?」
婉兒不禁愣了愣。因為在她接觸過的人中,無論男人或女人,很少有誰問及她的姓。她也很少問及別人的姓。她甚至不知道某些很熟悉的男人女人們的姓。在她曾寄生過的那個圈子裡,男人女人們彷彿是沒有姓的。彷彿都有兩個或者更多個名字。而在圈子裡通用的其實是他們並非真名字的名字。當他們一旦從她的生活視野中消失,僅憑他們的名字,她是不太容易再找到他們的。他們此刻都在哪兒呢?命運如何呢?那些揮霍無度的男人和那些終日沉湎於享樂的女人,他們和她們湊在一起的時候,人生便顯得癲狂又迷醉。而人彷彿是蓋在熱鍋裡的豆子,不由你不蹦不跳不叫喊。婉兒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了。要是能再和他們在一起也好啊!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極需某種保護。
「姓姚……」
她低聲回答。說了一個假姓。為什麼要騙對方,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姚婉兒!真好聽。我喜歡你這名字。」
「不,姓趙……」
對方的目光,凝視在她臉上了。幾分不解。幾分疑惑。
「我說姓姚,是想騙你……」
「騙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騙我呢?」
「你別問那麼多了!」
婉兒落淚了。
對方緘口了。
婉兒確是很餓很餓,和著眼淚吞光面包,覺得口裡是鹹的,腹中倒更飢腸轆轆了似的。
「都是你的了!」
對方將剩下的半瓶汽水兒放穩在她身旁。
她真想抓起來就一口喝光,但又實在不好意思那麼做。
「我走了!」
對方說著站了起來。
「你別生我的氣……」
婉兒仰望對方,內疚地說。
「生氣?……」對方俯視她,朗然一笑,「我生你什麼氣呢?」
「我……我剛才騙你……」
「我不在乎。你姓姚還是姓趙,與我有什麼關係哪?汽水兒是在這條街角那兒買的。一會兒你去退了押金,還夠喝一瓶……」
對方說罷,轉身徐徐而去。婉兒迫不及待地擎著汽水瓶子便喝。
對方不知為什麼站住了,回頭看她。
婉兒已將汽水喝光,見對方看她,拿著空瓶子窘住了。
對方又走回來,蹲在她身邊,從兜裡掏出證件給她看。
學生證。歷史系。研究生。許雁南。
「看清楚了?」
婉兒點頭。
「你有工作單位麼?」
婉兒搖頭。
「在本市,還有什麼親人麼?」
婉兒搖頭。
「我判斷得不錯。婉兒,你已經無家可歸了,沒單位,也沒親人,還沒錢,天黑了你可到哪兒過夜去呢?」
婉兒忽然伏在草坪上哭了。
「別哭別哭。婉兒你有多大了?」
「十九……差三個月整二十歲了……」
婉兒強止住哭聲,抽泣著回答。卻仍伏在草坪上,雙手各抓一把草。她覺得那麼伏著,雙手抓著草,似乎將自己託付給這片草坪了。而它是很值得信任的。
「我比你大四歲。婉兒,你跟我走吧!」
「到哪兒?」
婉兒終於抬起頭,淚眼盈盈地瞧著許雁南。
「到我們學院去。」
「以後呢?」
「先別想以後了,只想眼前吧!起來起來,跟我走!」
許雁南將她扯起來,掏出手絹塞給她:「擦擦臉。誰叫我碰到你了呢?是不是?」
「是……」
許雁南笑了。
婉兒也覺自己回答得孩子氣十足,卻難過一笑。她感到自己像一隻小貓被喜歡貓的人撿著了。在這位女研究生面前,她內心裡自卑得寧願自己不是十九歲,而是隻有九歲。
婉兒平生第一次進大學的門。許雁南的宿舍十分清潔,使婉兒覺得如同她中學校長的辦公室。初一那年她因為給年輕的班主任老師頻頻不斷寫情書,有幸進過一次校長辦公室。不過歷史系研究生宿舍裡的書,可比一位中學校長辦公室裡的書多。她想象著許雁南看那些書時的樣子,不禁肅然。
「我晚上睡哪兒?」
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隨意。」
許雁南從暖瓶裡倒出杯水,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暖瓶不保溫了,你要喝自己倒。」
許雁南換上拖鞋,也找了一雙扔在婉兒腳旁。
「我晚上睡哪兒?」
婉兒似乎在得到明確的指定之前,無法解除對這種完全陌生的環境的拘謹。
「我不是說了隨意嘛!除我,另外那兩張床已沒主人了!」許雁南往自己床上一躺,頗有感慨,「一個當公關小姐去了。一個嫁給老外了。告別的時候什麼都不帶走。都特大方。樂善好施。說全歸我了。我已經握著一張哲學碩士的文憑了。現在是雙修研究生。不想當公關小姐。不想嫁給老外。不想工作。不想考託福。對當博士也沒志向。哎我說姑娘,你別老站著,小丫環似的傻兮兮望著我呀!你就睡對面那張床吧。這樣晚上咱倆聊天方便……」
婉兒彷彿終於得到某種允許,緩緩在那張床上坐下了。她感到自己無論如何也「隨意」不起來。儘管主人好像挺喜歡她那樣。
「躺下。幹嗎不躺倒放平,而要正襟危坐?」
許雁南一從外面回到完全屬於自己的王國,如同演員進入規定情景和角色,變了個人。連說話的口吻都變了。起碼使婉兒覺得是這樣。她那種近乎命令的口吻,流露出幾分家長意識。心理被現實刺激得異常敏感的婉兒,又體驗到了寄人籬下的屈辱。
她剛躺下,有什麼東西隔著桌子飛過來,落在她身上——是許雁南的錢包。
「聽著。我只比你大四歲。在家裡我也是個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裡嬌氣的獨生女。甭指望我做你的知心姐姐,我也不打算扮演那種角色……」
婉兒說:「這你可判斷錯了,沒人嬌慣過我。」
「那好,」許雁南說,「以後你負責買飯,打水,洗衣服。錢包裡才幾元錢,這個月到頭有兩個星期。你要為咱倆節省著花。不夠了我不管,你去偷,你去搶,反正每天三頓,我張嘴向你要飯吃……」
婉兒騰地立起,將錢包扔還給她,漲紅了臉,凜凜地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成你僱的個小阿姨呀!你也聽著,我寧可去乞討,也不侍候你!謝謝你的好心腸,我走了!……」
婉兒嘴上很硬氣地說走,卻一動也沒動。這兒清潔。這兒肅靜。這兒有睡的地方。畢竟能有吃的有喝的。更主要,這兒使她感到非常安全。而且是和一位可敬的雙修研究生住在一起。而且她是女的。不必防範。她並不在乎自己無形中變成了一個小阿姨。但是對方那種口吻讓她難以忍受。最後那句話一說出來,她又後悔極了。走,哪去呢?
一陣沉默之後,許雁南說:「走啊!你怎麼不走?」
婉兒仍一動也沒動。
許雁南坐了起來。
「喲,又哭了!別哭別哭。好大的脾氣。我話還沒說完呢,你發的什麼脾氣呀?誰把你當成僱的個小阿姨了?買飯,打水,洗衣服,你就覺得委屈啦?財經大權交給你,這是對你的充分信任嘛!再說這不過是各盡所能,分工不同嘛!我負責室內衛生。我負責‘創收’。不掙點兒外快什麼的,光靠我每月那八十二大毛,夠咱倆花的麼?我每天還要抽出兩個小時教你外語。一三五教英語,二四六教日語。按時計價,你每天得付我十元學費!我念咱倆似乎有那麼點兒緣分,對你實行‘三包’,或者叫以勞代補,沒想到你還像吃了多大虧似的!婉兒,你矯情不矯情呀?……」
婉兒一時羞愧難當。坐下不好意思。站著不自在。走——聽了許雁南的一番話,心裡更不想走了。
許雁南又將錢包遞給她:「拿著拿著。老九,你可不能走哇!……」
她那模樣亦莊亦諧,婉兒被逗得噙著淚笑了……
晚飯前,許雁南揮毫寫了幾紙廣告,帶著婉兒滿校園四處張貼。這位雙修研究生的書法顯然受過名家指點。幾紙廣告以幾種不同的字型寫成。每一種字型都寫得筆力老到,落墨生花,頗耐觀賞。廣告的內容卻是一致的:以英、日、法語代寫簡歷、論文及一切外向型謀職材料。保證措詞準確恰當,能助君一臂之力。手書體每千字五元。印刷體每千字七元。美術體每千字十元。上午付錢,下午取「貨」。微利生意,六親不認。子牙釣魚,願者上鉤云云。下面還註明一行小字是——此廣告受法律保護。本人特聘律師趙婉兒。倘愛墨者盜為己有,將受起訴。
看來這位碩士雙修生在學院裡是知名度很高的人物。所到之處,人人見了她,都主動跟她打招呼。而且對她的態度都十分友好。不但友好,且不乏敬意。使婉兒很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