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城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我睡哪兒?」

「你睡那兒!」

這是一間地下室。絕對意義的地下室。無窗,像匣子。而門是匣子蓋兒。他一進門就開了燈。燈亮後,婉兒發現那燈繩是拴在門把手上的。更準確地說,開門同時便開了燈。門下方鑽出了幾排孔兒,顯然為通風。否則,婉兒想,若在這「匣子」裡待上一夜,差不多等於慢性自殺。

她瞥了那沙發一眼。它是一張黑皮革面的雙人沙發。已被坐得坑坑窪窪的。皮革破了多處。暴露著骯髒的爛棉花團和生鏽的彈簧。如同皮開肉綻的軀體,暴露著內臟和骨骼。它的四條腿朝四個方向劈開著,若去掉靠背,像矮腳木馬。她懷疑她躺上去,它會坍塌。

除了這張沙發,還有一張床,還有茶几,還有痰盂——那也許兼做尿罐兒?此外空徒四壁,別無他物。自來水管穿過牆壁,引至牆旮旯。龍頭是歪的,滴水不止。一隻塑膠桶已快接滿了水。桶旁邊放著一隻盆。盆裡有毛巾、皂盒、牙缸兒,也不知多久沒被用過了。

這他媽的哪兒算個家!是牢房……

她有些後悔跟他到這兒來。

他似乎看出了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不冷不熱地說:「如果你覺得在這兒過一夜實在委屈你,你走好了。我還不習慣和人同室而眠呢!」

是他主動相邀「到我家去住一夜吧!」她才滿懷在大難不死之後,去到一個能高枕無憂的安樂窩犒勞一下精神和肉體的希望,跟隨他來到這城市最偏僻的地方。現在已經後半夜了,他卻又說這種話!而且這一帶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彷彿死城之一域。這幢樓的每一扇窗子也都是黑的,寂靜悄悄鬼氣拂拂。她有心離開又豈敢離開?這「匣子」或這「牢房」裡起碼有光……

她強裝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說:「我覺得這兒挺好。」彷彿「山重水複疑無路」之人,忽至「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他說:「那我就深感榮幸了。」便開始刷牙漱口。接著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又開始洗頭擦身。弄得滿身滿頭都是肥皂沫兒。並毫無顧忌地將毛巾塞入褲衩,前揉後搓。似乎根本就沒有婉兒這麼一個人存在。或早已將她視為自己的老婆了。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問:「我再方便些對你沒什麼可怕的吧?」

婉兒說:「您請隨意。」

於是他乾脆連褲衩也脫了。

「我想你已經司空見慣囉!」

他居然朝她轉過身來。

「你體形不錯,再練出點兒肌肉,可以參加健美比賽!」

婉兒以內行的口吻評論,並以經得起挑剔的鑑賞的目光望著他。

「你從什麼時候起就對赤身裸體的男人一點兒也不感到害羞了?」

他一邊在身上擦出更多的肥皂沫兒一邊問。好像唯恐不和她聊些什麼,會使她感到被冷落了,也顯得他自己對客人太缺乏熱情。他那種語氣,如同問一個吃素的人,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膩葷了。

婉兒當然聽出了他的尖酸刻薄。

她一笑,反問:「你呢?」

「我怎麼?」

「你從什麼時候起,在女人面前赤身裸體一點兒也不感到害羞了?」

「從第一個女人背叛了我的時候。你總不至於也因為男人背叛了你吧?」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應是在冬季……」

婉兒玩世不恭地輕聲唱了一段,算是回答。

哥們兒,別跟小妹來這一套!她暗想。點頭yes,搖頭no,酒必「人頭馬」,煙必「萬寶路」,衣著「威猛」,足蹬「耐克」,打「賓士」的,泡上等酒吧,出入「卡拉ok」比出入廁所還大搖大擺趾高氣揚的「款爺」我婉兒都曾撥弄得他們團團轉,摩挲他們不過像小女孩兒摩挲狗崽子貓崽子,擺佈他們不過像閒不住的老太太擺佈爛鋪襯,你以為你對我展示出你那二兩肉,我便忸怩了不成?

她雙臂交叉胸前,往沙發上坐了下去。

她想說——你那玩意,我見得多了。見得比羊肉串還多!……

不料一隻肥大的老鼠,倏然從她身旁的破綻處躍出來,躥到了她肩上。

她驚叫一聲,霍地又站起來。

「怎麼了?」

他將臉上的肥皂沫兒抹去,奇怪地瞪視著她。

「耗子!……」

她指著它。它已從她肩上,蹦到沙發靠背上了。蹲著,也瞪著她。一條又粗又長的尾巴,靜止地耷拉著。

她和老鼠這種東西已經久違了。她早已經忘了世上還有老鼠這種東西。那一隻老鼠,比它的文字概念要大得多。

「它是我伴侶。我不住這兒的時候,它是這兒的主人。」

他習以為常地說。笑了。分明地,他那笑呈現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意味兒。彷彿在以那樣一種笑嘲諷她——耗子對女人又不會產生什麼衝動,難道會比裸體的男人還使你心懷防範?

那是一隻頗有膽量的老鼠。鬍鬚很長。須梢兒灰白。顯然一大把歲數了。不知為什麼,它蹲在沙發靠背上不躲不去。好像那張破沙發根據某條法律判給了它。

「你把它趕出去呀!」

她對他叫喊。

「門關著,我能把它趕哪兒去?你開啟門,它不就出去了麼……」

他不再理睬她。更不理睬那隻大老鼠,自顧用盆接水,一盆繼一盆兜頭衝身。潑得遍地皆水,橫淌豎流。濺溼了她的裙裾。也濺在她臉上。

她開啟門,往外攆那隻老鼠:「去,去!出去!……」像攆走一個討厭的人。

老鼠凌空一躥,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她趕緊關上門,怕它再溜進來。

她有些不敢坐那沙發了。她覺得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破綻處有什麼東西微微蠕動,俯身細看,見是一窩肉紅色的,還沒長毛的小老鼠崽兒。有幾隻已被她坐扁了。她感到一陣噁心,一手捂嘴幾乎嘔吐。

他已衝完了身。從褥子底下翻出一身疊壓得平平板板的衣服。他穿上一條運動短褲,開啟一件藍背心,剛想穿,猶豫了一下,沒穿。似乎認為多餘穿。

「現在該你了!」

他說。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挪過被子靠著頭,吸起煙來。

「該我什麼?」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惡狠狠地問。

「你幹嗎這麼瞪著我?幹嗎用這種語調跟我說話?我冒死救了你,收容你住在我這兒,你倒像和我有三代的血海深仇似的!我是請你洗洗。如果你自己覺得不洗也很乾淨,那你就別洗……」

他的話仍說得不冷不熱的。聽來半點兒客氣的意味兒也沒有。但是對自尊心經歷過考驗的人,卻也不算過分生硬。大概他以為她的自尊心一定如鏽了的鐵球。

她當然非常想徹底洗洗。她還從來沒像現在這麼髒過。她自己也聞得到全身散發著的種種怪味兒。

「我洗,你躺在床上看著?」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該躲到外邊去?像那隻被你攆出去的耗子似的?你憑什麼啊?」

她恨不得撲過去扇他耳光。和他比起來,她認為以前她所熟悉的那些無恥之徒,其實都算不上無恥了。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無恥之徒,所以並不在女人面前裝出正人君子的樣兒。而是充滿快感地充分地在女人面前表現他們貪色的、猥褻的、邪淫的本質。有時不但在她面前表演得無恥,甚至表演得下賤。而他媽的這個王八蛋小子卻不。他明明心懷叵測卻裝得無動於衷。他明明不但有暴露癖而且有觀裸癖竟似乎天經地義理直氣壯!……

你媽的!儘管你救了我的命你也是王八蛋!……

她在心裡咒罵他。

她目不轉睛地逼視著他,開始脫裙子。極其從容地脫。

當她的裙子落地後,他騰地蹦下床,一拽燈繩,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她佇立未動。

她想不過就是她奉陪過許多男人的那碼事兒即將發生。

她無所謂。

她在黑暗中靜靜地期待著。

她想也好。那就發生之後再洗唄。比剛洗乾淨了的身體立刻又被這個王八蛋小子弄髒了強。他們再洗也是髒的。連這種事對她說來也是髒的。早已無衝動和快感可言。每次事後她都要洗澡。而事前從來不。即使汗塵濁身的時候也不。好比干髒活的人不會在乎穿髒衣服。這使她向男人「奉獻」自己時,能體會到別一種快感。類乎小販使買主吃虧上當時那一種快感。

黑暗中她無聲地冷笑著。

她想你這個修腳踏車的王八蛋小子只配在婉兒我最髒的時候佔有我。因為你小子是我所打過交道的最下等的一個男人。

就算我報答了你吧!你將我騙到這鬼地方來不就為此目的麼?我婉兒不欠人情。尤其不欠男人之情。事後咱們一了百了。不報答你呢,沒準兒哪天咱們再碰見你仍覺著你有恩於我似的……

然而她佇立良久並未被觸碰一下。

「你還等什麼?」她不耐煩了。

「你還等什麼?」聽語調,他對她的話有些奇怪。言外之意是,我已替你關了燈,該怎麼洗,你怎麼洗!

她摸索到門前,又將燈拉亮了。卻見他仍像剛才那樣在床上。

燈一亮,他的目光竟張皇失措,不知該瞧向哪兒。

偽君子!

她心裡又咒罵他。

「我不習慣黑暗中洗。」

她說。

因自己的裸體,如一面鏡子,逼照出這一個下等男人的窘態,不免開心。

他的確顯得很窘。

他將一條線毯拋到沙發上,說:「那我睡了。洗完請把水掃到外邊去,這兒畢竟不是澡堂子……」

說完,他朝牆壁一翻身,摟抱著被子,蜷著身子,再不動了。

婉兒反而覺得很窘了。覺得自己對他的種種猜想也許全錯了。覺得自己的不在乎,也許使他內心裡更有理由瞧不起自己了。她總企圖在他面前捕捉到那麼一種感覺——一種使她有理由瞧不起他並向他表示出這一點的「良好」感覺。正是這一種「良好」感覺,使她在被男人色賞和蹂躪的時候,認為自己其實是在征服並擺佈他們,他們對她越無恥越下流,她這一種感覺越「良好」。倘他們中有人竟在她面前不但顯得規矩甚至顯得羞赧了,她的「良好」感覺便會頓時土崩瓦解煙消雲散。那麼結果連她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在男人面前她的心理一向只能處在兩種狀態——或者鄙視他們,或者鄙視自己。當他們並未將自己置於足以令她鄙視的境況,那麼實際上也就等於將她推到了由她自己鄙視自己的境況。她避免自己被推到這一境況的進行心理較量心理自衛的穩操勝券的所向披靡的「武器」,便是她自身。僅有她自身。和她故作的種種放浪形態。

此刻她正處在自己開始鄙視自己的境況。

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敗。

她看出一旦面對她的赤身裸體,他的窘迫是真實的。她從他剛才那種張皇失措的目光中發現了這一真實。他的目光中當然還有別的成分。有在這種時候別的男人目光中具有的,她能像廚子立刻嗅出醬醋味道一樣判斷無誤的成分。而從別的男人,一切蹂躪過她玩弄過她或她自以為征服了的男人的目光之中,卻一次也未發現他剛才的目光之中所具有的那一真實成分。她早已練就了分離男人目光的高超本事。她的眼睛如同非洲的一種鳥兒,其視力乃人眼的八倍!

她第一次沒有立即遭到侵犯和進攻,她反而恰恰感到自己受傷了。

這使她內心裡充滿了激怒。

他赤身裸體於她面前,她望著他像望著一條活魚上市!而現在她赤身裸體於他面前,他居然發窘了!居然目光張皇失措居然翻過身去佯睡不瞧她一眼!這將她對比得何等的放蕩啊!

她認為他肯定是在佯睡!

這個修腳踏車的王八蛋小子!

她故意慢慢地洗。

她故意弄出很響的水聲。

她覺得自己還未徹底失敗呢!不過是第一回合的小小的失利而已!

她不捕捉到那種支撐她畸形自尊的「良好」感覺誓不罷休。

她今天一定要最終使他匍匐在自己面前卑賤地吻她的腳!……

他卻仍一動不動。

連她自己也開始覺得自己太不知趣了。

她衝淨了身體,按照他的吩咐,將水掃到外面,披著線毯走到了床邊。

這地方像監牢,他的床卻不失為一張乾淨的床。洗過的褥單、枕巾、被罩,此前分明還沒被躺過蓋過。

「哎,你睡著了沒有?」

她推了一下。

「你怎麼不問我做夢沒有?」他冷冷地說,「你如果真希望我睡著了,就不該洗那麼久,弄得水聲那麼響!」

「請你轉過身來。」

「你想問我,你對男人有沒有誘惑力?那麼我老實回答你——有!不過我一受到裸體女人的誘惑,就犯困。我困得不想睜眼再看你了,別煩我。」

他不轉身。

「我披著線毯呢!你他媽的別以為我……」

她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

「你以為,我以為你怎麼?」

「去你媽的!你那破沙發裡,有你至友的一窩兒女,你得把它們另外安排一下,要不叫我怎麼睡在上面?」

他到底轉過了身,見她的樣子不像說謊,下了床到沙發跟前細瞧。

「嘿,還真是!我這兒有一隻兩隻可以,有一窩哪兒行!……」

他嘟噥著,連同一大片棉花,將那窩老鼠崽兒從沙發裡掏出,捧著不知到外邊如何「安排」去了。

那破沙發又少了些棉花,彈簧更加暴露。她用手按了按,心想和直接睡在彈簧上差不多。

她決定佔據床。

待他從外邊進來,她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心安理得地笑望著他。

「你怎麼睡在我床上!」

「你表現點兒騎士風度行不行?外國電影裡小說裡,哪個男士不照顧女士?」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乖乖地,睡沙發上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你對我客氣了麼?哪兒舒服我睡哪兒!」

「豈有此理,這是我家!」

「你這也算個家?再說是你心懷叵測把我誑到這鬼地方來的!」

她朝他翻了翻白眼兒。

「你你你說我把你誑來的?還敢誣衊我心懷叵測!……」

他舉起了拳頭。

她閉上了眼睛。

「哎,人應該講點兒道理吧!我好心好意,你反而……這是單人床,睡不下兩個人……」

他口氣一變,商量起來。

「正因為睡不下兩個人,所以你得睡沙發上去。」

她連眼睛都不睜一下。

他拽著她一條手臂,想將她拖下床。

線毯從她身上滑落。她軟綿綿的,彷彿沒骨架,順勢傾倒他懷裡。

他一推,她又躺在床上。眼睛仍不睜一下。

「我真後悔我幹嗎救你!」

他也上了床,使勁兒往裡一擠,將她擠得身子緊貼著牆。而他趁機收復了三分之二的失地,躺倒放平,同時嘟噥:「豈有此理!……」

她企圖將他擠下床。他的身子卻如同焊在床上。她擠不動他。

她只好委曲求全,放棄企圖,像一條被硬塞入罐頭裡的沙丁魚似的,老老實實地夾在他的身子和牆壁之間不再動彈。並且唯有側躺。

他也不再動彈。一具殭屍一樣。

經歷了白天的驚險,洗盡渾身的汙濁之後,她感到乏力極了。眼見他在她身旁躺得那麼舒坦,她很來氣。

她漸漸偎向他的身體。她又企圖引起他的衝動。她根本不相信他對她毫無衝動。如果他肯將這張床完全讓給她,那麼她甘願主動向他「奉獻」一次,之後心安理得酣睡一覺。她此刻有些像黑市上的交易者,迫切地為了達到目的,不惜廉價兜售了。區別在於僅能向他一個人兜售,而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東西」。而這「東西」又是她自己!

幾分鐘之後她明白,這一企圖也徹底失敗了。交易毫無希望做成。目的休想達到。因他已睡著了。鼾聲震床蕩壁。他未挫,她自敗。

被夾在他的身體和潮溼的冷牆之間,還不如睡到沙發上去。她終於識時務了,扯著線毯,爬過他的身體,下了床,蜷到沙發上去了。

而他,似乎在夢中繼續進行著收復失地的戰鬥,胳膊立刻伸開,兩腿立刻叉開,於是整張床全屬於他了。使她後悔自己的撤離也來不及了。

她關了燈。將線毯往身上一裹,屈著雙腿躺在沙發上。彈簧硌得怎麼也睡不著。

黑暗中她又坐了起來。

「奉獻」自己僅為一眠竟遭如此冷拒!

而此前有多少男人因此或為她揮金如土,或為她爭兇鬥狠過啊!

和此刻她感受到的羞恥比,以前她領教過的種種凌辱,簡直都不值得一提!

她不但被推到了只有自己鄙視自己的境況,而且被推到了連反省這一點也無人理睬的境況。

她第一次在一個男人跟前覺得蒙受了奇恥大辱。而這個男人正睡態恣肆鼾聲大作……

她默默流淚了。

黑暗中他忽然下了床,也不開燈,全憑著對他的「家」的熟悉,站在放尿罐兒的地方,嘩嘩譁長久地撒了一大泡尿。

她看不見他。但聽到了聲響。

我睡不成,你也別想睡成!

她號啕大哭起來。

「哎,你哭什麼?……」

「……」

「你別哭!萬一有人聽到,以為……我連碰你一指頭都沒碰!……」

她哭得更兇了。滿懷著對他的憎恨。

燈線叭嗒一響,黑暗變成光明。

他第二次下床,兩步便邁到沙發前,將她抱起來,像抱壇似的,不負責任地往床上一放,全不管將她這隻罈子放穩了沒有,扭頭便離開。

他順手拉滅了燈。

黑暗中她聽到那破沙發一陣呻吟。

她不哭了。

在片刻的寂靜之後,她緩緩躺下了。

目的是達到了,然而她一點兒也未感到竊喜。

他這人其實不壞。倒是我自己太不是個東西了!婉兒,婉兒,你一向自認為你不壞,其實你很壞!你以怨報德,你無恥而且無賴,你作踐自己其實比任何一個男人作踐你都更徹底更無所謂……

她內心裡感到了一種真實的大的自責。

她被這一種自責一口咬住靈魂,昏昏然睡著了……

憤怒的鳴叫從四面八方傳來。緊接著是一片擊鑿之聲。四壁開始動搖,床開始傾斜,無數尖嘴啄透了牆,如同無數釘子從外面敲了進來……

鷗鳥的嘴!

它們的嘴彷彿電鑽……

水泥和磚的粉末簌簌而落……

於是四壁出現了無數圓孔……

於是鷗鳥們的頭也鑽了進來……

它們的眼睛有綠的有紅的有黃的有白的……各種顏色都有……

它們的嘴像蛇像大蜥蜴似的朝她吐著信子,竟能吐一尺多長,而且滴著血……

周圍全是滴著血的舌信,就要舔著她的臉她的身體了……

它們的頭頃刻都變成人頭,彷彿不是從外面鑽進來的,而是從四壁生長出來的一齊獰笑著……

它們的笑聲如同鬼嘯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一顆頭正是他的頭。他嘴裡吐出的信子分為五岔,變成了一隻血淋淋的利爪向她抓來……

他笑得最猙獰笑聲最響……

她卻彷彿被定身法定在了床上一動也不能動……

她只有大喊救命卻連她自己嘴裡也吐出了信子!……

「你醒醒!你醒醒!……」

她睜開眼睛,一切恐怖情形全部消失,只有黑暗包圍著她,包圍著仍不停地推她的他。

她渾身冷汗淋漓。

「嗨!你他媽的醒醒……」

他擰她的臉腮,擰她的胳膊。

擰得她很疼。很疼。

「別……你別擰了……我已經醒了!」

「你再不醒,我恨不得咬你一口!你喊得我汗毛倒立……」

他悄沒聲兒地退回到沙發上去了。

「對不起……」

「滾你媽的!」

啊,火柴一著,將他的臉映亮了瞬間。那一瞬間他和她互相望著。

她不由得歉疚地笑了。

而他吸著了一支菸。

「你一直沒睡,就那麼坐在沙發上?」

「這是人睡的地方麼?」

「不是人睡的地方。」

「哎,你倒是說說,你憑什麼?我何苦?我冒死救了你,我好心好意領你到這兒來,我還得連床也讓給你睡!而你心裡對我有一點兒感激麼?」

「現在有了。不是一點兒。是很多。一大片。充滿我心裡……」

「鬼才信你的話。如果你是男的,我早把你打出去了!」

「要不你還睡床,我到沙發上去?」

「……」

「要不咱倆都睡在床上?其實你不那麼霸道,兩個人還是睡得下的。」

「什麼什麼?我霸道?」

「我霸道。我霸道。我已經給你讓出地方了,你過來吧!」

「呸!我怕傳染上艾滋病!」

「……」

她又哭了。

這一番她是因為被深深在心上紮了一刀而哭泣,哭得傷心透了。人之哭有各種各樣。好比鳥叫有各種各樣。能使男人大動惻隱的,便是女人傷心的哭泣。女人真傷心,那一種哭充滿了自哀自憐,並且包含著自艾自怨,往往更是為自己一哭。這時,幾乎只有這時,她們的哭絲毫也沒有打動男人的企圖。一顆倘有惻隱的男人的心,一旦鑑別了這一點,就差不多軟化一半了。女人傷心的哭和開心的笑一樣,若成色是純的,便必定是動人的。

「得啦得啦,我不過跟你調侃一句嘛!我倆有患難之交,怎麼竟鬧得這麼水火不相容似的……你打我行不行?……」

他摸索到她的手,握著打了自己的臉幾下。

婉兒畢竟是孩子氣的。她破涕為笑了。孩子氣和娼女的放浪形骸,在她身上一向達到一種近乎天然的混合。甚至可以說達到一種完美。有時她淫蕩得如同豔鬼,有時她單純得彷彿無邪少女。她是現代大都市的畸胎怪種。即使在她淫蕩之刻,眸子裡也會倏忽閃過無邪少女的天真。即使在她心靈最為純潔之際,她的一嗔一笑也會具有本能的誘惑潛質。她的左心室常駐著溫情和善良。她的右心室塞滿了厚顏無恥的念頭。她早已習慣了向人們尤其向男人敞開一半心靈。更普遍的日子她對他們敞開右心室。偶爾她向男人敞開左心室,那乃是因為她的溫情和善良儲多而溢。對於靈魂而言,溫情和善良也像厚顏無恥的念頭一樣,只積蓄而不奉獻,靈魂也會被膨脹得痛苦的……

她現在就感到了這種痛苦。

她需要被一個人安撫同時安撫一個人。

她需要體會到一種奉獻的愉悅而不是床上游戲的癲狂。這一種心理與其說是給莫如說是一種特殊的自慰的方式。恰如有人施捨是為了贖罪。

婉兒她知道此時自己一定是美好的。這美好首先萌自她女人的自覺,漸漸地在她整個心靈內彌散開來,將玩世不恭和無恥從她身上逼退了。她奇異於自己原也有真實的時候。而這真實此刻必定是溫情且善良的。必定是比語言的自白更具有說服力的。必定是妖媚而嬌羞的。像一切好女孩兒動情之際一樣,即使眼睛被情慾所燃燒,眼神兒裡也必定包含著甘願奉獻樂於奉獻的虔誠,而毫無放浪形骸和淫蕩的殘痕……

她希望他從她眼中看到這一點。看到這一切。

她呢喃地說:「我想看著你。」

他沉默。

「我想看著你!」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抖。

「我就是想看著你,拉開燈吧!」

「燈繩被我扯斷了……」

「那……拉開窗簾吧!」

「你忘了,這兒沒有窗子……」

「可是我多想看著你!」

啊,他又劃亮了一根火柴。它照耀在他的臉和她的臉之間。他們彼此凝視著。似乎兩個即刻就將永遠失明的人,要把對世界的印象最後攝入眸子,銘刻在記憶裡。而這世界,此刻便是一根火柴的光亮從黑暗中照耀出的一張臉。

那一根火柴也在他手中抖。它的橘色的微光在他和她臉上搖曳。

她笑了。

他也不禁笑了,伸向她另一隻手——燈繩纏繞在他指上。他以此證明沒騙她。

當火柴快燒到他手時,她替他吹滅了它。

她說:「有時一個人要向另一個人證明自己沒騙他,那是挺難的。」

他說:「有時根本無須證明,比如現在。」

「現在怎麼?」

「現在我想,如果這裡只我一個人,我會失眠的。睡著了也會像你剛才一樣,被噩夢嚇醒……」

「如果我醒了,而身邊沒有一個你,我更會覺得害怕。你內心裡很鄙視我,是不是?」

「這使你感到受傷害了,是不是?」

「是的。」

「你還憎恨我?」

「不……讓我對著你的耳朵悄悄告訴你……」

於是他向她俯下身。

「我想把自己給予你。」

「為什麼?」

「不,我說得不對。我想……我要你溫存我。真的!……」

「……」

「你把我看成一條蛇?」

「……」

「白素貞也是一條蛇。」

「白素貞是誰?」

「白娘子啊!你別把我當成一條毒蛇。你當我是一條無毒的小蛇吧!你也別把你自己當成法海那樣的男人。你……你當你是許仙吧!不久前有一個看手相的老頭兒看過我的手相。他說我的前身是個潘金蓮那樣的女人,所以我註定了這一輩子要向男人還孽賬。註定了是娼妓女子的命。不過他又說我命中該著有位貴人。如果遇到了他,我的命興許會有所改變。還說,我和我命中的貴人僅有患難之緣。如果我不能感化他,我死得會比潘金蓮更慘……」

「如果你能感化他呢?」

「那就像一個童話,結果被變成醜八怪的公主,嫁給白馬王子為妻。你是他麼?」

「我不知道。我不信手相。」

「可我信。非常信。我認為你就是他呢?」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麼王子。」

「我認為你是呢?」

許久許久,他默不作聲。

「愛愛我吧,求你!趁現在我覺得我不是在和一個男人逢場作戲的時候……明天我又會變成從前那個不要臉的壞姑娘了!……」

黑暗之中,她的語調淒涼哀婉。

啊,他划著了第三根火柴——她已淚流滿面。

他被他眼見的真實震撼了。

她立刻吹滅了他手中的火柴。

「別看我吧。我的確不配你這麼看……我的樣子一定醜極了……」

於是他伏在她身上,捧住她的臉,不能自持地吻她……

事實證明,那一張單人床,是完全可以睡得下兩個人的……

「現在幾點了?」

「……」

「該是白天了吧?」

「……」

「我們該分手了吧?」

他將她更緊地擁抱著。

「分手後你就把我忘了吧!」

「……」

「但我會記住你的,也會記住這個地下室……」

「你叫什麼名字?」

「小名叫婉兒,大名叫……」

「我知道你的小名就行了!」他用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婉兒,」他輕語悄悄地問,「你就不想問我的名字麼?」

「不……」

「為什麼?」

「何苦呢……」

她往下一縮身子,將臉兒偎在他懷裡。

「我的名字叫……」

她也用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告訴我。」

「為什麼?」

「沒有必要。你再吻吻我吧……」

他不問什麼也不再說什麼了。

他不停止地吻她,幾乎吻遍了她全身。

「你哭了?」

「是的……」

「為什麼?」

她的語調有些吃驚。

「為你……」

「我可以再留在你身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十個小時,但我今天必須離開你。我不是你意中的女孩兒。我要你記住,應該相信手相就行了……」

「婉兒,你聽著!你現在必須聽我講。聽我講講我自己!……」

他一邊愛撫著她的身體,一邊講他的三十三歲的人生經歷——

名牌大學畢業……

考上了研究生,獲得了航空電子專業碩士學位……

忽然有一天從香港飛來一份兒遺產,價值一百七十多萬美元。他覺得自己被紅煙紫氣所籠罩,是十幾億中國人中的天字第一號的幸運兒。他唯恐遭人嫉妒,對自己的幸運守口如瓶。那一年他二十七歲。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一切血緣義務,卻有一百七十多萬美元和名牌大學的碩士學位有二十七歲的好年華。還有一位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的好朋友。友誼使他對生活更加感到心滿意足,絕不想再向命運伸第二次手了。然而一個二十七歲的幸運兒要長期保守住他內心的秘密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一次兩人對飲之後,好朋友從此對他刮目相看起來……

一位服裝模特「偶然」與他相識了。她是那麼儀態萬方,那麼舉止高雅,那麼浪漫又那麼含蓄,那麼充滿現代的激情又那麼具有古典的性格。他被活的「維納斯」徹底征服。結婚是男人和女人愛到不知把他們自己怎麼辦才好的高潮也是「退燒」的唯一方法。

於是他們這麼做了。新婚燕爾,同宿雙飛,在旅遊中度過了一段夢一般的蜜月……

兩個月後他的「維納斯」像一個幻影似的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他最好的好朋友,和他的一百七十萬美元的存摺……

原來他的新娘是他的好朋友的心上人。一切他們策劃得周密而又智慧。如今他們可能在美國,可能在法國,可能在英國,可能在義大利,可能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當然也可能就在他和婉兒幾天後也將隨城漂至的日本……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他一想到他的最好的最忠誠於友誼的情同手足的朋友,在他的婚禮上充當司儀向他表示祝願時說的兩句賀詞,就覺得在他最幸福的那一天,在一切羨慕的目光中,自己其實像「皇帝的新衣」中那個沒穿衣服一絲不掛赤身裸體的皇帝……

沒有人同情他。沒有人怎樣譴責那一對兒騙子。因為對於大多數人,再也沒有比看到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幸運兒一日之間變成天字第一號的倒霉蛋更開心更快樂的事了……

甚至連他的自尊也難以保全了……

他許多次聽到有人在他身後說:「瞧,就是他!」

「活該!我倒希望騙子越多越好,只要專騙他這樣的人就行……」

甚至在夢中。

多少次他因為忍受不了這一冷酷的現實想自殺。

是仇恨制止他沒弄死自己。

他辭了公職,離開了單位,轉售了花二十八萬元當初買下的一套三居室公寓樓房。轉賣了花二十四萬元買的「標緻」汽車。將高階電視、錄影機、組合音響一切值錢的東西統統送進了寄賣店……

從此他以修腳踏車為本行,兼利用一切抓住的機會倒買倒賣,炒美鈔,玩股票……

他要在人生的路上以另一種活法東山再起。他發誓積攢到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後也出國。為的是哪怕追蹤到天涯海角尋找那一對兒男女。一想到他自己以這墳穴一般的地下室為家,而那一對兒男女正在世界的某一處美好的地方尋歡作樂活得挺滋潤,仇恨便像一隻耗子似的啃咬他的心。報復之念成了他活著的堅定不移之目的。就像大仲馬筆下的基督山伯爵一樣……

他一講完他的「故事」便坐到沙發上去吸菸。

黑暗中那菸頭一紅一紅,如同一隻獨眼一睜一閉。

「因此你憎惡女人?」

她的語調輕柔而且充滿憐愛。似母親跟一個受了欺負的孩子說話。

「不是憎惡,是憎恨。」

他的語調變得冰冷冰冷。

「可你……救了我……」

「當時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人……」

「那……你後悔救了我?……」

「我想,我救了我不該救的。我不能白救……我說服你跟我到這裡來,一路都在打算怎樣傷害你的心靈,怎樣侮辱你的人格,怎樣強姦你折磨你虐待你……甚至想,然後殺了你。因為我太恨你們了……」

「我們?……」

「我覺得你和她是同一類女人。」

「可你……你並沒有照你想的那麼去做……」

「那是因為鄙視。因為我覺得你太骯髒,從靈魂到肉體,都太骯髒。又誘惑人又骯髒。在我眼裡,你和她不同。她又美麗又老謀深算。我可以用一切惡毒的詞彙詛咒她一千遍一萬遍,但是我從未覺得她骯髒。她並不任一切男人作踐她的肉體。我對她只有恨……」

她也悄無聲息地下了床,憑著那一紅一紅的菸頭,緩緩走到了他跟前。

「你殺了我吧!」她說,語調平靜得連她自己也感到無法理解,「你殺了我吧!如果你認為殺了我能一解你心頭之恨,那你殺了我吧!我就跪在你跟前呢。沒有刀,你可以掐死我。我保證不反抗。我已經想通了。對於我婉兒,活著或死了反正都是無所謂的。你說得對,連我自己也清楚我是骯髒的。這一種骯髒是沒法兒洗乾淨的是不是?有時我真想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換一遍。把自己消一百遍毒。可這是異想天開啊!我不但相信手相,還相信輪迴轉世。你掐死我,等於幫我轉世了。也許我能投胎到一個上等人家。我這樣的,無論在中國還是到了日本,會有什麼變化呢?大概只會變得更骯髒。儘管你內心裡鄙視我,你還是那麼溫存地愛了我一番……我死了也知足了。只求你一件事,掐死我之後,給我穿上衣服,別讓人發現我的時候,赤身裸體的。活著我不在乎。死後這點兒面子我還是顧忌的。要不你找一張紙來,就用你的煙盒紙也行。你劃亮一根火柴,我寫上我是活膩歪了。自殺。沒有筆我可以咬破我的手指頭……」

她說時,他一口煙也沒吸。

黑暗中那一隻紅色的獨眼漸漸變得暗了。如同漸漸蒙了一層眼淚。

他扔掉煙,很準確地捧住了她的臉。

「我們兩個說的話都夠可怕的是不是?」

她覺得他和她的臉之間,也許僅隔若一張紙的距離。她想,他一定是睜大了雙眼瞪著她。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她想,他的雙手定會猝然放開她的臉,出其不意地掐住她的脖子。她閉上了自己的雙眼,屏息斂氣,期待著這一剎那。日本,日本,她想,拜拜了中國。拜拜了日本。在中國當娼妓太冒風險,不是長久之計。換個活法對我婉兒已不可能。若到了日本,淪落在妓院裡,由業餘的而成了專業的,像上班一樣,而且競爭,而且被老闆控制著,連業餘的那點兒自由自在也沒有了。莫如一死了之。我婉兒活著都不怕,還怕死麼……

她無所謂地甚至是挺樂觀地這麼想著,內心裡在冷笑。

他的雙手順著她的臉頰移下來,扼住了她的脖子。卻並未一開始就扼得她透不過氣來。

「你的脖子很細。」

「別人不是這麼說的。別人都說我的脖子很美。」

「你真希望我掐死你?」

「隨你怎麼弄死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真希望死?」

「也談不上希望不希望的……我只不過不在乎死罷了。」

「那我救你時,你怎麼嚇成那樣兒?」

「被啄死未免太慘了點兒。以前我覺得我不怕死,是假的。用你的話說,自欺欺人。」

「現在你是真的不怕死了?」

「嗯。」

「為什麼?」

「你問過我好幾個為什麼了。」

「這一個為什麼你必須正面回答我。」

「因為你把我說得一錢不值。而我自己最清楚你說的是事實。人能自欺欺人,是因為自己和別人都不說破某種事實,事實一旦被說破,人就再也沒法兒自欺欺人了……」

「那我可要成全你了。」

「我已經做好了精神準備……」

扼住她那一段美好的希臘式的脖子的雙手,攏緊了。

「你且慢……」

他的雙手又放鬆了。

「你告訴,你愛我時,我溫柔麼?」

「溫柔。」

「我使你……也充滿了情慾麼?」

「是的。」

「使你不知怎樣愛才好?」

「是的。」

「骯髒的,或者高貴的女人,男人一旦愛她們時,其實她們都是一樣的了,對不對?」

「對。」

「原來如此。」

他聽出她的語調中流露出某種欣慰。某種愉悅。甚至可以說是某種得意和驕傲。

「真好!」

「什麼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愛過了我一次。和愛一切女人沒區別。然後我們又互相說了那麼多真真實實的心裡話。你瞭解了我。我瞭解了你。然後你把我掐死,而我樂意。你有過當作家的念頭麼?」

「沒有。」

「試著寫寫吧。就算我臨死之前對你的一種鼓勵。將咱們這件事兒,寫成一篇小說,或者能在日本的什麼華人報上連載,也許你會一舉成名哪!不過我求你別把我寫得太讓人憎惡。你答應我麼?……」

「我答應。」

「該說的都說了。我也再沒什麼遺囑了。你開始吧。我脖子確實細,你不會費太大勁兒的……」

「是的。」

他又漸漸攏緊了雙手。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突然他狠狠一拳將她打倒在地。

她沒有發出叫喊。

片刻,他聽到她說:「我又跪在這兒了!」

他伸出雙臂,循聲抱住了她,並將她橫抱起來,走到床前輕輕放在床上。

她內心裡害怕了。

「你真要百般折磨我,讓我遭受種種痛苦,然後再掐死我麼?」

她顫著聲音怯怯地問。每一個字都因恐懼而抖瑟。

她害怕的分明不是死,而是折磨。

「婉兒,婉兒,你怎麼是這樣的啊!難道我是惡鬼,難道我是魔王嗎?我怎麼會掐死你呢?其實我絕對幹不了殺生害命的事!即使尋找到了那一對兒騙我的男女,即使他們手無寸鐵,而我有刀,有槍,我也絕對下不了狠心!我怎麼忍心百般折磨你,使你遭受種種痛苦?你當我是虐待狂麼?婉兒,婉兒,我從此不想尋找那一對兒男女了。從此我們在一塊兒別分開了!我那一拳不是打你,是讓你知道,那一拳之後,你在我眼中心中不再是骯髒的了。是一個漂亮的可愛的溫柔的好女孩兒,頭腦裡裝滿了古里古怪的想法的好女孩兒。你答應我永遠別離開我行嗎?你說話呀!……」

他緊緊摟抱著她的身體,將臉伏在她胸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來。像一個被綁票被拐賣歷經種種兇險歷經天長日久終於回到家裡的孩子摟抱住媽媽大哭一樣。

第一次有男人如此這般摟抱著她將臉伏於她的裸胸像他似的大哭……

「噢,噢,乖孩子,別哭,別哭,我不離開你!我一定不離開你!我們再也不要恨別人了。我們再也不會被騙了!我們都要好好地活!我要為你從此做個乾乾淨淨的女人。你要為我從此做個善善良良的男人……」

她吻他,憐撫他,安慰他,以娓娓的細語柔言說著些愛意繾綣的話。比他昨夜給予她的要溫存一百倍親暱一百倍……雖然他們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他們卻確信外面白天早已來臨。明媚的陽光已經照耀大地。

終於他們的情感都平靜下來了。陪著他又流了許多幸福的暢快的眼淚之後,她有一種類乎脫胎換骨重生了一次的體驗,覺得靈魂和肉體一時之間變得那麼輕鬆那麼新爽。他們都無法抑制那一種被對方呼喚起的激烈的情慾和衝動,在黑暗中他們又一次相互摟抱著親吻著任由自己跌入慾海,任由它將他們託上狂濤之巔拽往深淵之底。都恨不得將對方完全塞入自己的心靈裡自己的身體裡。都恨不得也一頭扎入對方的心靈裡對方的身體裡,使自己完全徹底地成為對方的一部分。也企圖使對方完全徹底地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兩個被特殊的經歷所扭曲的心靈和肉體,被由衷的情慾和性慾的飢渴充滿歡娛地降服了。任由它在黑暗中恣肆無忌,為所欲為……

後來他們靜靜地並躺著,相互輕握著一隻手。躊躇滿志地憧憬著他們共同的將來。

他說:「我們首先要離開這座城市。」

她說:「我跟著你。」

「我想中國不會因為這座城市與日本接壤了,便放棄對它的主權。」

「我想也是。」

「不過,一旦到了日本的門戶前,出國容易多了!」

「只要你決心已定,我不會成為你的拖累。我可以刷盤子,當侍者,做傭人。」

「其實我並沒丟掉我的專業。我想憑著我名牌大學航空電子專業的碩士文憑,找到一份兒較好的工作也許不至於非常難。」

「這我信。」

她不由得向他扭過頭,又吻了他一下。

「婉兒,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真的,我保證絕不讓你受半點兒委屈。對出國我早有準備。畢竟,我們不是身無分文地去闖生活。我已經又有十五六萬美元了,那是一千五六百萬日元呢!」

「這是很多很多麼?」

「當然不算很多很多,不過對到日本去闖生活的人們來說,算是小富翁了!」

「那我也要找工作幹!我和你一同闖生活嘛!沒人真疼愛我的時候,我最樂於過寄生蟲的日子。你別又瞧不起我了!對你我應該永遠說真話是不是?現在有了你疼愛我,我就不怕困難,不怕辛勞了。我們應該一塊兒過幾年非常清苦的日子對不對?興許忽然哪一天,我們就有了小寶寶了呢!……」

他也不由得向她扭過頭,也又吻了她一下。

於是他們的手相互握得緊了些。他們的身體也又依偎在一起了……

「婉兒,你一想變好,你真可愛極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使我感動,使我想哭……」

「為了你更覺得我可愛,我要永遠永遠做你的好女孩,乖女孩……不過錢在哪兒呀?在銀行裡嗎?要是銀行凍結了取不出來我們可怎麼辦呢?……」

「放心。因為一直在我手中炒來炒去,我根本就沒往銀行裡存過!在這個地方!」

「真的?」

「真的!」

「我問到錢,你不會又對我產生什麼懷疑吧?我們要同甘共苦了,所以我才操到這一份兒心,才會問,千萬別懷疑我好麼?」

他回答她的是一陣長吻,幾乎吻得她窒息了。彷彿要將她的心靈吮出來似的……

火柴盒裡,只剩了最後一根火柴。藉助它的光亮,他仔細地看看錶,已經九點了。她告訴他孟大爺救她以及慘死的情形。鄭重地說她必須去找到小紅夫婦。並且向他提出懇求,如果小紅夫婦和他們的打算是一樣的,希望他給予幫助。否則,她會覺得太對不起孟大爺,良心將永遠不安。

他支援她去找。他爽快的贊同態度出乎她意料。

他說:「婉兒,只要他們願意和我們在一起,有我們吃的,便有他們吃的。有我們住的,便有他們住的。讓我們四個人像親兄弟姐妹一樣,同舟共濟。外國人是很瞧不起我們中國人的。日本人更是如此。我們就抱成團,無論什麼情況之下,都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親親密密和和睦睦,非讓日本人對我們四個中國人刮目相看不可!」

他從床上抽出一根夏天支蚊帳的竹竿,完全憑著判斷,朝有電燈拉線盒的地方亂掃一氣,居然讓他碰巧掃亮了燈。不過拉線盒蓋兒卻被掃掉了。

燈一亮,他們互相望著,都有幾分羞意。像偷吃了伊甸園禁果的亞當和夏娃一樣,羞意使他們本能地同時轉過了身。她趕緊從沙發上扯了那條線毯披裹在身上。他匆匆穿上了那套乾淨衣服。

「可我穿什麼呢?」

她瞧著她那條裙子犯愁。昨夜只顧和他鬥氣了,脫下它的時候忘了還得穿上它。它溼漉漉地浸在牆角的水中。

他說:「閉上眼睛!」

她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他將線毯從她身上掠去了。

「你在耍弄我!」

她抗議地說,卻仍閉著眼睛,然而臉頓時紅了。她感覺得出自己的臉在發燒。婉兒,婉兒,你也會因為自己赤身裸體地被一個男人看著而害羞了!雖然他愛你也是你真心所愛的,可你還是感到害羞了!你真的從此會變成一個好女孩兒了!放浪曾使你厚顏無恥,而愛卻使你恢復了女孩兒的天性,這是多奇怪的事啊!一個女孩兒知道害羞了又是多麼好啊!

「睜開眼睛吧!」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這同時,他雙手抻著一件粉紅色的嶄新的連衣裙,遮擋住了她的身體。

「穿上……」

「你變出來的?」

「我這地方,有別人一眼就能看見的東西,也有隻我自己知道放在哪兒,十個人也翻不出來的東西。」

「太漂亮了!」

她歡喜若狂,撲抱住他,又吻了他一陣。她自己也感到,似乎年齡至少小了六七歲,變成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種種的女孩兒心態,彷彿已無法使她回到二十歲這個習慣了的年齡。即使在她和他情酣欲烈的極愛之刻,她也仍覺得她不再是從前那個二十歲的對男女間事翻江倒海勝似閒庭信步的婉兒了。也仍覺得她變成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愛與被愛似乎成了首先感動自己心靈進而希望感動對方心靈的唯一儀式。想再體驗從前那種玩世不恭的淫蕩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心理,已經不可能了。如一個人根本不可能重涉同一段河流。它一去不復返了……

「其實你的心性是個完全沒有長大的女孩兒。」他也開始承認這一點了,「快穿上,讓我看看你穿上合身不合身……」

「可我……可我不能只穿它呀!」

她又犯起愁來。

「當然,當然,這我想到了。只有委屈你穿我的了!」

他將他的短褲遞給了她。

她瞧瞧地上,他昨夜洗身時穿的短褲,也浸在水中。也溼漉漉的,像一團髒抹布。

「那你……」

「我是男的。再說我穿的是長褲。你像我這樣怎麼行?走在街上,一陣風吹起裙子呢?何況這裙子也太透哇……」

她忍俊不禁,咯咯笑了。

他也笑了。

她說:「我穿過男人的。他穿錯了,走了。我只好穿他的。」一邊說,一邊背過身穿。

待她穿好,他打量著她,說:「婉兒,你真是可愛極了!這是我給曾是我妻子的那個女人買的。那一天我興沖沖地帶著它回家。那一天是她生日。結果一到家,家裡像被搜查過一樣,翻得亂七八糟。桌上一頁紙寫著留言——「我們的玩笑可能開得大了點兒,不過生活本身就是一場玩笑,希望你別對此太認真……」

她立刻捂住他的嘴:「記住,再也不要提過去的事!再也不要想。你不是說我可愛極了麼?……」

他點了點頭。

「我和她所不同的就是,就是……你說還是什麼?」

「氣質。」

「親愛的,相信我。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氣質也會有的。你認為對於女人是美好的,我都要具有!你相信我麼?」

「相信。我還以為給你穿她的裙子,還有這雙鞋,這雙襪子,你會不高興呢!」

「難道你沒看出我是多麼高興麼?」

「看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