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城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其實我不是那種矯情的女孩兒吧?」

「對。你不是。」

「你還看出了什麼?」

「我還看出你臉紅了。因為害羞臉紅了。」

「一個女孩兒知道害羞了,肯定能變成一個好女孩兒的,嗯?」

「嗯。」

「這樣也不行!」

「這樣就行了!我不認為好女孩都非聖潔得像天使一樣。」

「我是說,我沒乳罩可戴呀!裙子胸這兒還是鏤花兒的,不行,不行!」

「別急。讓我來動動腦筋!」

他像聰明的一休那樣,閉上眼睛,用一根手指在頭頂畫圈兒……

「有辦法了!」

於是他脫去衣衫,接著脫下剛著身的乾淨的背心,將兩隻短袖扯掉。

「穿上吧!」

他幫她褪下裙身。幫她穿上了經過改造的男式背心。

她有些過意不去地說:「我像一個女強盜掠奪你是不是?」

他滿意地笑著說:「不對。你是我掠奪來的!在大劫難中,我向海鷗掠奪來的。我‘包裝’你是出於人自私的本性,對自己的珠寶,誰不提防那些心懷不良的目光呢?」

她又羞紅了臉,莊重地說:「要是以前,我才不在乎呢!我還穿著睡衣逛過商場哪!現在我要對許多都開始在乎了。因為現在有了你愛我,把我當成一個好女孩來愛……你明白我的心麼?」

「明白。」

「你都不需要考驗我了?」

「別盡說些孩子話了!」他輕輕颳了她的鼻子一下,「不過,婉兒……」他表情變得多少有些嚴肅起來,沉吟著,欲言又止。

「你說嘛!」

她也輕輕颳了他的鼻子一下。

「我說了,你可別太往心裡去。但你也不能完全當成耳旁風,一點兒也不往心裡去……」

婉兒收斂了戲謔之態,表情也漸漸變得嚴肅了。

「我聽著呢。」

她那模樣,像個剛上學的小女孩,在喜愛自己的老師面前,單獨聆聽教誨。

「以後注意,不要再講那些事了!」

「哪些事呀?」

她困惑地瞪大著眼睛。

「就是你剛才講過的……什麼穿著睡衣逛商場啦,什麼穿過男人的褲衩啦,總之是你從前的某些事。既不要再對我講,更不要再對別人講。那都不是你的所作所為。那都是和另一個婉兒有關的事。而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雖然你和她都叫婉兒。你是一個漂亮的,可愛的,溫柔的,活潑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語,都證明你是很有教養的婉兒……你懂我的意思了麼?……」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悄語道:「我懂了,哥……」

「哥?……」他詫異了,隨即笑了。她看得出來,他十分樂於接受這一種她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叫法。

「好吧,以後你就這麼叫我吧!從來也沒人叫過我‘哥’,如果沒有你跌入到我的生活裡,大概今後也不會有人叫我‘哥’。我們倆之間,對我,這是最好的叫法了!提醒我,永遠當你是一個小妹妹,永遠疼愛你,永遠不欺負你!以後也不要再叫我別的了,啊?」

「嗯。」

他比她高許多。在他跟前,相比之下她的確宛如一個小女孩兒。他撫了她的頭一下。如同某些大小夥子,撫那些親暱於自己的小毛孩兒們的頭一樣。

「哥……」

「又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心裡想叫……」

她嫣然地微笑著。笑得不無羞態。盪漾在內心的情愫,使她此刻的整個靈魂,彷彿一朵美麗的鮮花怒放著。覺得流動於自己周身的血液,彷彿也是芳香的了。並且將這一種想象出來的奇異的芳香,一陣陣浸潤到自己臉上。如果能,她簡直會扒開自己的胸膛,捧出那一朵靈魂嬗變成的花朵,供他觀賞。也自己觀賞。她的臉兒因此也紅得如一朵桃花,嬌靚有加。一對兒眸子閃耀著天真爛漫的光彩。

「心裡想叫,這會兒也別再叫了!再叫,惹得我不放你離開,誤了你的事,可怪不得我喲!……」

他又輕輕颳了她的鼻子一下。

「哥,那我去了……」

「去吧!我不能陪你去。我也有些重要的事該做了……」

「我知道。」

「市內肯定還很亂。一時找不到他們也別急。明天我和你一塊兒找,啊?」

「嗯。」

「別一個念頭找到天黑。中午以前一定回來一次,要不我會擔心的,啊?」

「嗯。」

他替她推開了門。

室內的燈光瀉向門外,消失在黑暗潮溼而又陰氣森森的地下室過道里。

他們彼此望著。

她從他的眼睛深處,似乎洞察著了一種祈禱——婉兒,婉兒我信你!你可千萬別一去不返你可千萬別騙我你可一定一定要回來呀!……

他從她的眼睛深處,也洞察著了同樣依依戀戀的內容——哥,哥,我信你!你可千萬在這兒等著我你可千萬別騙我,你可千萬千萬別拋棄我讓我再也尋找不到你呀!那樣婉兒會將一切男人都看成壞東西並且永遠永遠報復他們!我婉兒可是怎麼想便怎麼做的!……

「婉兒……」

「哥……」

「去吧!」

「嗯!」

婉兒捂上了眼睛。片刻之後才習慣於外面強烈的陽光。天穹在海的上空比在陸地的上空要廣闊得多。輝煌的炎日幾乎垂直照射著這座浮城,如同照射著一艘鉅艦的甲板。「甲板」上一切物體的影子,比陸地上的物體移動得快多了。浮城一刻也沒有停止自轉。人竟是那麼善於習慣環境適應環境變化的東西!婉兒已不像昨天那麼不辨東西南北覺得暈頭暈腦的了。東西南北在這座浮城中仍是從前的東西南北。人們仍以從前的標誌來判斷方向。沒有誰對此認真到用指南針的程度。何況現在想要找到指南針也不是那麼容易。也許人們在城中對方向的判斷完全混亂,但是這一點兒也不影響任何人去到打算去到的地方。只要這個地方是在這一座海上浮城之中。但是城市所有走著的人全都像酒醉七分的樣子一個個趑趑趄趄搖搖晃晃的。有人走一段路靠牆站一會兒,有人則彷彿初學步的小孩兒似的,看準一個目標,撲奔過去,摟住樹幹或電線杆子什麼的,定定心,穩穩神兒,再撲奔向另一個看準的目標。行路變得近乎遊戲,這反而使所有的人都覺得怪好玩兒的。反正這幾天一切單位都不會有人劃考勤表。儘管許多有先見之明的人許多躊躇滿志的家庭都加緊做出或已經做出了種種重大決策,但實際上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家庭都並沒有什麼非要急切落實的事情。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家庭,和這座海上浮城一樣,不到日本怎樣想怎麼決策全是白想白決策。行走之人,男男女女看似都有方向都有目標。實際全無方向全無目標。盲目地行走著而已。有的是因為在家裡待不住。有的是因為家毀了。還有的是來自外省外市的出差人員,探親訪友者,遠端販運的「倒爺」。劫難已經過去。日本就在前面!前途是美好的!每個人的幸運之感都是大大的!某些本市人,希望獲得最新最令人歡欣鼓舞的資訊。某些外省市男人,其實是在以色情的目光滿城市搜尋獵物,幻想在經歷了一場大劫難的刺激之後,犒以豔遇,穿插一段羅曼蒂克。他們在向某些有姿色的女人搭搭訕訕套近乎之際,一個個饞涎欲滴,恨不能馬上心有靈犀一點通,接著趕快找個地方巫山雲雨成其好事。不,不,豈止是某些外省市男人,全體的他們,有一個算一個,此一念頭或曰潛意識,慫恿著他們激勵著他們,使他們的目光如同篩子,放眼一掃,城中似乎光剩下了女人。彷彿女兒國一般。遠處的望身段,近處的瞧容貌。相中了一個,便趔趔趄趄搖搖晃晃疾趨過去。其中那些一向被認為或自認為是好丈夫的男人,那些被認為或自認為一向是非常規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甚至被認為或自認為一輩子都必將是規規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此時半點兒也不覺得他們心中或潛意識中所動之念非分之想對不起他們的老婆。他們切盼豔遇的焦躁和搜尋獵色的目光,比那些一向不規矩的一向不是正人君子的甚至一輩子也根本不考慮要做正人君子的男人們,更其目咄咄如盜,心祟祟似賊。他們視這座本國浮城為外國溫柔之鄉售色之市,視他們眼界內的每一個女人是孤獨鴛鴦求偶鵪鶉,認為他們自己好比「外國」觀光客流浪崽兒。他們反思從前做規規矩矩的男人做正人君子做好丈夫於男人的人生真是吃虧不老少。而且呢,一旦被迫回到本省回到本市回到社會規定於他們的職位家庭固定於他們的角色原先的生活座標上,還得接著做規規矩矩的男人正人君子式的男人,多麼的沮喪多麼的索然多麼的倒霉多麼的絕望啊!在目前的規定情景之中,不為自己創造條件,尋找機會主動捕捉機會,又是多麼的迂腐透頂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哇!……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此村,再無此店,趁著這座城市彷彿自由世界,不博愛一下,不是對得起對不起他們的老婆的問題,是太對不起人生辜負大好機遇的問題!此時不為,更待何時?己所不欲,復怨何人?……

然而那些女人,被一切外省市男人,規矩的或不規矩的,是正人君子的或非正人君子的男人之目光網羅在他們視野以內的女人,當然差不多盡是些身段好,容貌秀,姿色上乘起碼中上乘的女人——是妻子的或不是妻子的,結過婚的或沒結過婚的,有過性經歷的或沒有性經歷的,貞潔的或視貞潔如糞土的,並沒有幾個肯理睬他們的。更沒有甘願咬餌上鉤的。

來的什麼勁兒呀!套的什麼「瓷」呀!找罵怎麼著呀?她們在內心裡蔑視地對他們說——中國人,一邊兒「稍息」去吧!若從前,瞧你人模兒人樣兒的,這麼討好取悅的,照顧你點兒小情緒,興許一高興賞你個甜蜜的笑臉兒。現在你不覺得晚了些麼?馬上就到日本了,誰還讓你「吃豆腐」啊!

哪兒有公共廁所?你一個男人問我一個女人哪兒有公共廁所?自己沒長眼睛呀?是文盲吧?不是存心挑逗是幹什麼?若問我哪有飯店我也許還告訴你,卻問我哪有公共廁所!街口就有,不告訴你!……

處長?處長你不也是中國人麼?

導演?哪個電視臺的導演?什麼市?還沒聽說過中國有這麼個市?多少人口?四十來萬?四十來萬人口一個市的電視臺導演也算導演呀?你是張藝謀不是?不是吧?你是陳凱歌不是?不是吧?不是你跟我這兒顯擺你那張破名片幹什麼?白耽誤你自己的工夫!中國導演本姑娘就知道兩個人的鼎鼎大名——張藝謀和陳凱歌。你若是他們中一個,我跟著你跟定了!像你這號兒導演,到了日本能給拍電影的打打雜兒就不錯了!還不快滾,我要開罵了啊!……

她們都覺得她們身價百倍起來。

在她們的想象之中,許許多多的白馬王子,或中年的老年的白馬王子爸們,正日夜兼程從日本各地,開著各種各樣的小汽車,前後無盡頭,爭先恐後趕往九州島,當本市與九州島接壤之刻,會一擁而上拖拖拽拽扯扯將她們邀上小汽車,然後麼,然後還用說麼?當日本白馬王子們的新娘或他們的後孃唄!

改革,改革,開放,開放,全是「假大空」,出個國比登天還難!這一回看什麼還能阻擋我衝出國門?看什麼還能限制我嫁給一個不是中國人的男人!「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幸我花容未衰,芳心不老,「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她們躑躅於長街,招搖過市,如同在船艙裡憋悶得慌,到甲板上散散步,沐沐海風,吸吸新鮮空氣。人兒雖未東渡扶桑,心兒早已抵達九州島抵達東京,身兒早已是日本籍人或大日本男人的女人了似的……

海不如昨日那麼平靜,卻也並未掀起狂濤巨浪。然而浮城還是晃動不已。那些女人們在它晃動中的步態,尤其顯得婀娜翩然,倩影招搖,引得些男人們望著心猿意馬,方寸大亂。

婉兒有事,走得急行得快。她沿著路邊前往,以每一根電線杆子之間的距離為一程而過一程便攬著電線杆子定一定神兒。一小個男人早就打上了她的主意,也像她那樣迎面而來。終於兩人同時攬住了一根電線杆子。

「小姐,您往哪裡去喲?」

三十多歲的男人,廣東腔調。

婉兒回答:「隨便走走。」

「我也隨便走走。咱倆一塊兒走走好不好哇?」

婉兒著色道:「不好。」

「有什麼不好呢?」

「不好就是不好。」

「別這樣嘛!我日本有親人啦!我叔叔是開飯館的啦,開好幾個飯館啦。我舅舅是豐田汽車公司的副總裁哇!全世界哪一個國家都進口豐田車呀。我好比蛟龍困在沙灘上,心裡寂寞得很哪。你要是答應這幾天陪我玩玩,到了日本,工作包在我身上,讓你當位公關小姐滿意不滿意哇?再讓我舅舅送給你一輛豐田小汽車……」

那小個子男人的目光很厲害。他看出婉兒絕非大家閨秀,小家碧玉而已。看出了她文化程度不高。但卻犯了個錯誤,以為她是那種涉世未深,很容易上當受騙的臉兒漂亮頭腦簡單的姑娘。

他的那一套拈花惹草的常規經驗,早已過時。

物價上漲,外國人以一雙尼龍絲襪子為代價玩一宿中國女孩兒的短暫「初期階段」已不復還,靠一張名片一番謊話的低俗騙術達到目的之事,即使在小說和戲劇中也成為不真實的情節了。何況婉兒乃江湖女郎,今天才決心「金盆洗手」永不再「下海」罷了。

婉兒睥睨著他,嘲弄地說:「大哥,時代在前進,您落伍了!」

「落伍?我沒落伍。我很現代。我絕對是趕新潮的人!跟人玩幾天,比跟人交往幾年更能瞭解人嘛。你陪我玩幾天就瞭解我這個人啦!我帶了不少錢哪!……」

一個賣雪糕的老太太,推著冰凍車沿街而來。一邊推行一邊叫賣。城市漂浮著也畢竟是城市。夏季在海上也仍然是夏季。冷飲廠連夜搶修完畢一條流水線。汽水兒、雪糕、冰淇淋都貴了些。人們似乎不但容忍而且充分理解,在非常的日子裡嘛!

老太太拖腔很長的叫賣聲,招惹得男男女女從四面八方向她聚攏。雖然貴了些,但比日本還是便宜啊!一百多日元才等於一元人民幣——相差這麼大兌換值,使頭腦遲鈍之人,一時繞不過彎來。想不明白究竟日元屬於「硬通幣」還是人民幣更「硬通」。但是趁著便宜將錢變物,是人們普遍的消費心理。又據說以一根雪糕來衡量,日本價起碼比中國價貴上十幾倍!所以人們恨不得在這幾天內吃傷了才好!似乎一輩子也不打算再吃一根日本造的雪糕了。

賣雪糕的老太太因推著她那小車,好比一歲的孩子扶著學步車,行走得蹣蹣跚跚。看來她還沒有做出什麼重大的決策。否則這麼大歲數了,今天還掙這份兒並不好掙的錢麼?小車幾次傾斜過度,險些連車帶人橫倒路旁。

婉兒對那老太太頓生憐憫。她觸景生情。思想起了媽。爸死了以後,媽便是靠賣冰棒將她養育大的。那年月雪糕不叫雪糕。北方叫冰棒兒南方叫冰棒兒。也可以說就是甜冰。而那一種甜是糖精的甜。一入口是甜絲絲的。細咂巴有種特殊的苦味兒。反覆舔銅也會產生同樣的味覺。白的三分一根。帶色兒的五分一根。「雞蛋牛奶大冰棒」一毛一根。大約每一百根有二斤牛奶和十個雞蛋的成分。賣一根三分的冰棒掙三釐。賣一根五分的冰棒掙五釐。賣一根「雞蛋牛奶大冰棒」掙一分。媽那時很少上「雞蛋牛奶大冰棒」。買的人少,大抵是談情說愛的小夥子請姑娘吃這種最高階的冰棒。小孩子們寧肯花九分錢吃三根不帶色兒的冰棒……

婉兒擔心那老太太連車帶人橫倒路旁再也起不來。也替她擔心那些男女趁亂白吃她的冰棒而不付錢,使她分文不掙甚至虧本兒。時代不同了,一支雪糕九毛呢!老太太被白吃五根六根的今天就虧定了……

那男人見她望著賣雪糕的老太太,殷勤地問:「小姐,想吃雪糕?要不要我去哇?」

婉兒經問,覺口乾舌燥。從昨天到現在,只是洗身時喝了口自來水。她不由舔了嘴唇。舌尖兒乾的,並沒能將嘴唇潤溼。

她擔心的事兒果然正發生著。老太太被包圍,分明地已招架不住,不知收了誰的錢。不知雪糕該遞給誰。而無數隻手,趁火打劫地,伸入到雪糕箱裡……

婉兒趔趔趄趄搖搖晃晃地奔跑過去,突破人牆,鑽擠到了老太太跟前。

「大娘,別慌。您收錢,我替您遞雪糕!排個隊,排個隊!有點兒秩序行不行?賣雪糕都這麼瘋搶,到了日本還這樣的話,不給中國人丟臉了?」

老太太見她一副誠心誠意,話一齣口又有幾分正氣,信賴於她,感激地說:「姑娘,你可千萬替大娘護著這箱雪糕哇!從昨天夜裡大娘就在冷飲廠門外……」

「手都給我縮回去!要不我用箱蓋兒卡你們手了!」

婉兒做出欲狠狠將箱蓋兒壓下去的樣子。

十幾隻手趕緊縮出。

那外地的小個子男人也跟了過來。

婉兒命令他:「你幫著維持秩序!等我和我大娘賣完了這箱雪糕,咱倆的事兒好商量。」

他聽了她的話,暗自認為值得盡義務。既然她「大娘」是賣雪糕的,那麼她媽她爸也肯定不會太有地位。他的經驗告訴他,對於這一檔次的姑娘,還是值得用些心思進一步勾引的。何況她說「咱倆的事兒好商量」。

於是他認真負責地維持起秩序來。

老太太幸虧有婉兒幫著賣,有那男人維持秩序,不多時,滿滿一箱雪糕便所剩無幾。

老太太很高興。婉兒也很高興。那男人更高興。因婉兒高興而高興。他認為婉兒的高興之中,有他的「貢獻」在內。

他說:「小姐,咱們該走了吧?」

婉兒說:「你還沒請我吃雪糕哪!」

老太太忙說:「姑娘,你們吃,吃,大娘正不知怎麼感謝你們呢!」

那人便從箱內拿出兩支雪糕,遞給婉兒一支後,吃了起來。

婉兒說:「你不付錢,算你請我呀?不純粹借花獻佛麼?」

那人趕緊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放在箱蓋兒上,點數夠買兩支雪糕的,放入錢箱。其餘的,一摟手兒,放進了兜裡。

婉兒乜斜著他,俏笑地伸出兩根手指。

「吃兩支?」

他已取出一支遞給婉兒。又掏出些毛票兒和鋼鏰兒,認認真真點數。

婉兒說:「你大方些,掏一張整票兒行不行?」

那人說:「整票太大,就怕找不開呀!」

婉兒說:「我能吃二三十根兒呢!」

那人不禁一愣,瞧著婉兒目瞪口呆。老太太說:「姑娘,你儘管吃。剩下這些大娘一根也不賣了,先盡你夠兒吃!」

那人終於明白,老太太和她並無什麼特殊的關係。所謂「我大娘」不過是對任何老太太的叫法。他不知婉兒是在考驗他出手大方不大方呢,還是存心耍弄他。

婉兒又說:「你瞧著我幹什麼呀?先付定金吧!」

那人又一摟手兒將零錢收起,從西服內兜取出了一隻沉甸甸的大黑皮夾子。

婉兒已將一支雪糕吃完,一把奪了過去。

「你!……」

那人神經為之緊張,兩眼都瞪大了。

婉兒開啟他那皮夾子瞧,錢還真不少。全是五十元或百元大票。將皮夾子塞得滿滿的。

婉兒抽出數張一百元的,往冰棒箱內一丟,將皮夾子還給那人,挽著他的胳膊就走。

「你,你給了她多少錢?……」

那人慾點夾子裡的錢,清楚自己的損失。

婉兒說:「才給了五六張呀,你親眼看見的!我陪你玩兒,你對我大娘表示點兒孝敬,還不應該的嗎?」

「姑娘,姑娘,姑娘你等等!你這是怎麼回事兒呀?你把大娘弄糊塗了!……」

老太太在他們身後直喊。

婉兒回頭說:「大娘,別喊了。我心裡明白就成!」

她挽著那外省的小個子男人,邊走邊吮雪糕。城市仍在晃動,而且幅度越來越大了。兩人一會兒被晃到馬路這邊兒,一會兒被晃到馬路那邊兒,像一對兒雌雄醉鬼。那外省的小個子男人,胳膊不但緊夾著婉兒的胳膊,而且牢牢抓住她的一隻手腕,分明是怕她跑了。

「姑娘哎你可別把我當成二百五!」他說,「你把我錢給你大娘了,那也算你收了。收了我的錢,現在起,你就得聽我的!如若不然可有你好瞧的!……」

婉兒說:「我聽你的,不就是玩兒嗎?我這人頂愛玩兒啦!你想上哪兒玩,我陪你上哪兒玩。你想怎麼玩兒,我陪你怎麼玩兒。咱倆現在這樣,不就挺好玩的嗎?是吧?」嘴上說著,心中暗暗思忖著擺脫的方式。

兩人那可真叫是名副其實的「逛馬路」。至路口,見不遠處有一治安警察,騎在摩托上,以目光巡邏。因路忽傾忽斜,他不敢啟動油門,也只有騎在摩托上待那兒不動。

婉兒有主意了。說:「快放開我,那是我哥,叫我哥看見咱倆這樣,他準揍你!」

「誰是你哥?在哪兒?」

他並沒立刻放開她。

「就是那位治安警察呀!哥!哥!……」她叫起來。

治安警察聞聲向他們望著。

他迅速之極地放開了她的手,從她的胳膊彎裡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你在這兒等著,千萬別走!」婉兒叮嚀地說,「我得去告訴我哥一下……」

「告訴他知道什麼?」

「告訴他,你這個外省男人請我吃了兩支雪糕,條件是我從現在起就得聽你的,陪你玩幾天。要不,幾天不回家,我媽不得急死呀?……」

說罷,轉身朝治安警察急匆匆而去。

那治安警察,一直望著她走到他跟前,困惑不解。

婉兒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我認錯人了!從那邊看,你簡直和我哥太像了!」

對方想離開那地方,又不願在城市的晃動之中推著摩托。不離開,已經待悶了。正愁再這樣待下去,自己會悶傻了。忽然婉兒這麼個秀靈靈俏婷婷笑盈盈的姑娘不期而至,還錯將他認做了哥,哪肯輕易放過她呢?上下打量婉兒,見她穿那件連衣裙,蟬翼兒似的薄透,隱隱影罩著窈窕身形,覺著自己也一陣沁心的涼快。

他精神為之頓爽。問:「你哥也是幹我們這行的?」

婉兒回答:「是呀?」

「幾處的?」

「這我可不清楚了!聽他說過,好像是二處的。」

「二處的,那跟我不是一個處。什麼名字?」

「李兆明……」

婉兒順口胡編了個名字。

「二處有位李科長,不過我跟他不熟,大概是你哥吧?」

「我哪兒知道呢,但我哥是科長。」

「那準是了!有什麼話兒需要我捎給他麼?這幾天我們哪一個處的人都消停不了。他當科長,估計得夜夜值班,別指望他能回家住啦!」

婉兒一笑:「他已經有他的家了。用不著我當妹妹的牽掛他了。你見了他,只告訴他,我和我媽一切都好,他甭惦念。」

「沒問題,保證捎到話兒。」

「那就拜託您啦!」

「這麼客氣幹嗎!等著你的男人,是你什麼人呀?男朋友吧?」

隔兩根電線杆子遠,他看不清那小個子外省男人的相貌,流露著酸溜溜的妒意。他倒也不太想掩飾這一點。

「他呀?」

婉兒轉身指向那小個子外省男人:「他是我表叔。幾天前從外地來我家串門兒的。這不趕上了,一時回不去了嘛!」

那小個子外省男人,惴惴地,不知婉兒究竟對她當治安警察的「哥」怎麼講,見婉兒指他,「做賊心虛」,有些發毛。想拔腿便走,又有些撇舍不下婉兒。更遺憾他那幾張百元大鈔的付出。

婉兒又指著他說:「他膽兒可小啦!不信你叫他過來,他準轉身就跑。」

年輕的治安警察也向那小個子外省男人一指:「喂!你過來!過來過來!……」

那小個子外省男人心想過去了準沒好結果,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真的轉身便跑。

婉兒高喊:「你往哪兒跑!站住!叫你過來就過來……」

他跑得更倉皇了。撞在一棵樹上,接著被晃到馬路另一側,又撞在一根水泥電線杆上……

年輕的治安警察說:「你表叔膽兒太小了,知道會把他嚇成這樣,我不叫他了……」

婉兒說:「不瞞您,他進過‘局子’,有過‘前科’,因為在公共汽車上調戲婦女。打那時候起,一見穿警服的就害怕。我讓您叫他,也是鍛鍊鍛鍊他的意思。能改過自新,從頭兒做人,就好嘛!是吧?」望著逃之夭夭的小個子外省男人,暗自開心。

年輕的治安警察說:「那是那是。以後,你應該常帶他到公安局,找我玩玩。和穿警服的人在一起混熟了,就不會覺得我們多麼可怕了。我們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慾嘛!……」說時,以七情六慾都特別旺盛的目光,瞧定婉兒的臉,「我姓張。弓長張。你一打聽一處的小張,公安局人人知道!」

「那我一定常帶他去找你玩兒!」

婉兒給了對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從容地離開了他。走幾步,覺得似乎不足以抵償他對她的「幫助」,又轉身向他揮揮手,補發給他一聲甜蜜的「拜拜」。

他一直目送她去遠。心裡美滋滋的,像上級平白補發給他一個月工資……

聽人們講,外地的也罷,本市的也罷,凡那些無家可歸的,皆分為三六九等,安排在指定地點臨時歇息。局級幹部在一幢賓館裡。那兒專為他們設立「服務站」。處級幹部在一個招待所裡。處以下幹部和一般黨政新聞文化科研單位的人,在幾家小旅館裡。本市的「三八旅館」,騰空了,專收容婦幼病殘。其餘的人們,有親的投親,有友的靠友。無親無友的,差不多全在火車站的候車室機場的候機室。帶小孩兒的婦女,亦受到相應的照顧,在幾座公園的帳篷裡。

火車站廣場前一排旗杆上,四角伸平固定著十幾米長的巨幅白布,允許棲身於那兒的人留名。但不許留言,怕人們當信紙用,不夠長。當前途是光明的而不是黑暗的,充滿了希望而非預示著絕望,人們恢復秩序的本能和維護安定的熱忱,同人們在感到末日來臨之際的破壞能量摧毀性衝動是一樣高漲的。

幸虧這座浮城將要靠攏的是日本。婉兒心中暗想,若是古巴,若是羅馬尼亞,若是波蘭,若是越南……不知此刻人們會在幹些什麼,眼前會出現些什麼場面,自己的個人命運又將會怎樣……

日本,日本,日本兩個字,似乎使男女同胞都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似的!好像中國倒像外國。好像落葉歸根,遊子年老,集體從外國回祖國似的那麼種情愫那麼種心勁兒……

她先在十幾米長的巨幅白布上尋找名字。沒發現孟大爺女兒女婿的名字,便立即到機場去了。那裡同樣十幾米長的巨幅白布。從上面也沒發現她要尋找的名字。猛地她想到,他們大概是不必留名的。孟大爺死後,除了她婉兒,還有誰關心他們的下落呢?於是她乾脆在候機大廳內尋找。居然被她尋找到了。不過只尋找到了小紅的丈夫。當他從地上撿起一截菸頭時,她一眼發現了他。

「廣志哥!……」

她喜不自勝。

「婉兒!……」

他出乎意料地瞪著她。

「你可讓我找得好苦!」

「你找我幹什麼?」

他與身旁一個神情麻木的吸菸人對了火,蹲下去,猛吸起來。

周圍形形色色的人,以各種各樣的目光望著他們。那些人如同底艙船客,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身下是發給他們的席子。這裡男人多,女人少。幾堆男人在打撲克賭錢。為數不多的女人的目光,都有種希望在這兒撿到什麼的貪婪。她們東瞧瞧,西望望,黃鼬似的在男人們之間穿行過來穿行過去。分明是要引起男人們的注意。撞在他們身上,也不道歉,只對他們笑。然而男人們對她們都不感興趣。當她們對他們笑時,他們毫不掩飾他們的反感。有的立刻將頭扭向別處。有的還低聲用不堪入耳的髒話罵她們。她們捱了罵,彷彿很開心,更加笑得吃吃咯咯的。這兒的男人們,就婉兒看來,絕非全那麼正經。怪只怪那些女人們自己,她們自以為新潮的髮型,自以為時髦的裙衫,和她們的身材容貌很不協調。她們是些早已不再屬於農村,可是也完全沒有可能被城市接納的女人。以前,她們就是在火車站過夜的常客。偶爾對她們發生一時之興趣的,按慣例,大抵是四處打散工的粗俗流浪漢子……

婉兒的出現,使男人們的目光幾乎全都膠著在她身上了。空氣因他們的聚息而汙濁。嗆人的煙味兒混雜著腳臭。她覺得連他們的目光也是薰染人的,骯髒的。而小紅丈夫的冷漠的回答,令她十分生氣。她隱忍著,笑問:「我小紅姐呢?」

「我怎麼知道!」

他已經將那截菸頭嘬盡了,還繼續嘬著除了變魔術的任誰也嘬不出煙來的過濾煙根兒。像沒喝飽奶的嬰兒,繼續嘬空奶瓶的奶嘴兒一樣,嘬得咂咂有聲。

「她是你老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我就應該知道?」

他惡聲惡氣地反問,彷彿她問的是一個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婉兒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憎。實在地說,婉兒認為他才跟自己毫不相干。她與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情分。只因他是懷孕的小紅的丈夫,而小紅是孟大爺的女兒,而找到他們是孟大爺死前對她的囑託,沒想到他如此這般對待她!

她一轉身便走。走出候機大廳,步子不由得放慢,終於站往,覺得這麼一走了之,其實等於並未將孟大爺死前對她的囑託當成一件重要的事。太對不起孟大爺。也太對不起小紅。小紅不唯是孟大爺的女兒,還是她小時候的玩伴啊!也是讀中學時和她關係相處得最好的中學同學啊!雖然後來她們幾乎斷了交往,但偶一見著,小紅對她仍是很親的。不管親得真親得假,畢竟從未流露過絲毫對她的歧視。也從未背後非議過她一句。甚至,連某些人對她的半神秘不神秘的生活那種時常引起她強烈反感的興趣,似乎都從未產生過。而這一點,婉兒一向覺得,便是小紅比別人對她的格外的善待。

於是她回到候機大廳。像在關著許多同類動物的籠子裡尋找到某一隻似的,將整個候機大廳掃視了幾遍才又發現他。而他卻仍在低頭尋找。尋找菸頭兒。

「廣志哥……」

她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使他有幾分尷尬,同時有幾分困惑不解。

「婉兒,」他哭喪著臉說,「我幫不了你什麼!我確實幫不了你什麼!儘管衝著小紅,我多少應該負起點兒關照你的義務,可我現在一無所有哇!……」

婉兒說:「我不需要你幫我什麼!我只求你跟我離開這兒,跟我一塊兒找到小紅!既然你明白你已經一無所有了,你就該好好兒接受別人的幫助。接受別人的關照!」

「別人?誰?我不是誰的仇人。可我也不是誰的恩人。這種時候誰關照誰啊!……」

他冷笑起來。

「我。」

「你?……」

他望著她,依然冷笑,搖頭。那意思是——婉兒,你休跟我耍什麼花槍!大概你打算怎麼利用我一下吧?不熟悉你的人琢磨不透你,我還琢磨不透你?我才不被你利用哪!我才不受你的騙上你的當哪……

婉兒又說:「廣志哥,我是誠心誠意的!」

「誠心誠意的?你這種……你還有誠心誠意的時候?」他說,「那好,我倒要考驗考驗你的誠心誠意,你先替我討兩支菸……」

「我有!」

「俺也有!」

「大妹子,哥這兒是‘駱駝’牌的……」

「洋菸太沖,還是討我的‘雲煙’吧!‘紅塔山’!‘雲煙’名牌兒!……」

他們周圍的男人中,霎時間高舉起七八隻手。

婉兒拿眼將他們一掃,便看出來,他們肯定都是得要她付出某種代價的。否則,門兒也沒有。

他也是看出了這一點的。能「將」她一「軍」,他似乎挺有些得意。

婉兒被激怒了。被他。也被那些心懷不良的男人。然而她不動聲色。

她問他:「你說,你要什麼煙?」

「衝的!‘駱駝’!十支!……」

他心中暗想,婉兒,對不起啦。還是我先利用你一次吧。這個感到自己一無所有了的男人,覺得這個世界唯獨對他自己最不公道。便覺得人人都是可恨的。他終於抓住一個人來釋放他內心那種變態的邪惡了。這個人就是婉兒。他認為她是自討的。活該。同時可以得到十支菸!他望著婉兒幸災樂禍,體驗著某種和當眾強姦她差不了多少的快感……

一個人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之下還能置別人於窘地,沒有別的什麼事比這種事更值得一做了!他內心的快感簡直沒法兒形容。

「我也有‘駱駝’!……」

又一個男人從幾個躺在地上看熱鬧的人身上跳躍過來,衝到婉兒跟前,手拿著一盒沒開封的「駱駝」。

婉兒默默打量著兩個有「駱駝」的男人,思忖片刻,將「招標」的機會給予了後來者。

「就要你的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

「你以為我白向你獻殷勤呀?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啊!」他環視著周圍的男人,問他們,「是不是?」

「沒那麼便宜的事!」

「你小子若白給了她,我們揍你!」

周圍的男人亂嚷嚷。

「媽的,眼看能咬上一口的鮮桃兒,讓這小子奪去了,掃興!……」

另一個有「駱駝」的大塊兒頭男人,嘟噥著歸到自己的地方,躺下了。

婉兒嫵媚一笑,說:「你把煙給我,跟我走,有你的好處就是了!嗯?……」

對方猶豫一陣,將煙給了婉兒,說:「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兒接煙在手,朝廣志晃了晃:「整整一盒。要,你也得跟我走。」

廣志不禁瞧瞧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不禁瞧瞧他。在幾秒鐘的對視間,兩個男人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

婉兒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廣志終於也說:「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兒轉身便走。她覺得這裡是個可怕之地。儘管眼前並未發生談得上可怕的事情,但她那種特殊的、細緻的、女性的直覺告訴她,這裡的確隨時可能變成可怕之地。這裡的男人們都不對勁兒。包括廣志。某種極其猙獰的東西,已經附在他們身上,並且鑽入了他們靈魂了。也許他們自己全都不能意識到這一點。但那種極其猙獰的東西的確是存在的。隨時可能在他們靈魂裡集體作祟作怪,將他們變成瘋子或野獸。中國人,尤其中國的男人們,大概是世界上最經不起什麼劫難的男人了……她一邊往外走一邊這麼想,對他們又是輕蔑又是憐憫。附在他們身上鑽入他們靈魂的,該不會是那些遭到殲滅厄運的海鷗的禽鬼吧?為什麼他們的眼裡,全都有著那麼一種又苟且又跋扈,企圖獻媚於人又企圖踐踏人的眼神兒呢?……

離開機場,婉兒仍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兩個男人緊跟在她身後。

首先耐不住性子的卻是廣志,他自言自語:「還走,要走到哪兒去呀?」

那個男人笑,說:「急什麼,反正煙已經屬於你的了!」言外之意彷彿是——她這個人可得歸我!我用煙換的。你別打算和我爭!

又走了一會兒,三人走到了一座小石橋上。橋下緩緩流著從四面八方匯於一壕的城市汙水。水面浮著一層類似油脂的骯髒的東西,被陽光照耀得閃爍著黑紫色的光彩,如同誰往河面噴了一層黑紫色的亮漆。

婉兒站住,向兩個男人轉過身。

「你如果要煙,就揍他。揍得他表示不再跟著我們為止。」她對廣志說,同時將胳膊探出了橋欄,「我認為你揍服他不費什麼勁兒,你不揍他,我就把煙扔了!」

「別!婉兒你別!……」

廣志兩眼死瞪著她手裡的煙,好比餓極了的狗死瞪著主人手裡的一塊肉。

「那你快開始呀!」

廣志的目光轉向了那個一心巴望著擁芳抱豔的男人。對方則膽怯地一步步後退。現在他似乎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抬舉」他了——因為與最終想佔有一盒「駱駝」煙的廣志相比,他等於是「秀才遇見了兵」。他看得出來,被指使揍他的男人,分明是個慣於爭兇鬥狠的好漢。

廣志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嘿,哥們兒,君子動口不動手,咱倆何必呢?有話好說嘛!煙歸你。歸你。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解饞第一口,小弟也謙讓著你,還不行麼?……」

按婉兒的本意,廣志一嚇唬他,他跑了,也就算了。豈料他到此時,仍不棄邪念,而且當著她的面進行「策反」!使她覺得這個男人,真真是壞透了!她倒偏要看他挨頓狠揍了!

她撕開煙盒,抽出一支,拋向橋下。接著彈出第二支……

「你別糟蹋煙!」

廣志怒吼起來,向對方撲了過去。他曾向他們,一群鴨子一樣被圈在機場候機室的男人們,包括眼前這個男人,可憐兮兮地乞討過煙。然而他們誰都沒給過他一支。他們僅僅因為他們自己還有煙可吸,就認為是高出他一等的人似的。正是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提出用兩支菸換他腳上穿的嶄新「耐克」鞋!而鞋已經成為他最後的也是最大的一筆資產了!靠兩支菸就想把他盤剝得一錢不值啊!為了佔婉兒這個根本不知羞恥二字的女人的便宜,又出手多大方啊!整整一盒「駱駝」!

他一舉就將對方打倒了。男人對男人的報復,一旦開始實踐,體現於他這類男人,方式總是以轟轟烈烈為最好,最痛快。細分析之,他對婉兒的心態,其實正是被壓抑的男人對男人的報復的嬗變。除此之外,毫無別的什麼緣由。現在似乎連他自己也明白了這一點。一旦明白了,他那種通過力氣的宣洩,形同摧枯拉朽一般。不容對方招架,像在雜技場上表演「摔跤」節目,他擺佈對方那股狠勁兒好比一隻野性大發的狸貓進攻一隻絨布做的老鼠。

「大妹子,大姐!大姑……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對方雙手護頭,被揍得不知該叫婉兒什麼好。

她心軟了,制止道:「行了,讓他去吧!」

廣志卻更加狂暴。對方不向他求饒,而向婉兒求饒,使他覺著,對方視他為她的一個家丁似的。並感到仍在受到巨大的侮辱。

「呸!你媽的!兜裡還有煙沒有了?」

他將對方上身按在橋欄上,朝對方那張文質彬彬的臉啐了一口。他一向挺尊重知識分子,但是討厭文質彬彬的男人的臉。因為他自己黑壯粗野。

「有,有……」

對方惶恐極了,趕緊又從兜裡掏出大半盒「駱駝」。

「塞我兜裡!」

對方趕緊將煙塞入他兜裡。

「有火柴沒有?」

「沒有……」

「胡說!吸菸的,會沒有火柴?」

「真的沒有火柴!真的沒有!只有打火機……」

「跟老子逗悶兒啊?!」

他騰出隻手,扇了對方個大嘴巴子:「打火機也塞我兜裡!」

對方乖乖將打火機也塞入他兜裡。名牌打火機。

「手錶!戴我腕子上!……」

於是他腕上有了一隻看樣子挺高階的手錶。

「筆!……」

於是他上衣兜有了一支一次性的流水筆。一次性的他也要。感到自己一無所有的他,不僅體驗到了報復的快感,而且體驗到了掠奪的興奮。似乎覺得,這世界,又變得公道了些。

「行了,讓他去吧!」

婉兒又予以制止。

「不行!」他說,喝問,「老實交代,你幹什麼的?」

「我,我是製片……」

「噢,藥廠的!」

「不是藥廠,不是製片兒的。我是電影製片廠的製片,來物色演員的……」

「那麼,你看老子能演電影麼?」

「能!您能,您能……」

「能演什麼?」

「這……您當然能演大主角,一號英雄人物……」

「去你媽的!」

對方又捱了個大嘴巴子。

「說!能演你爸!」

「我說我說……能演你爸……」

「放屁!我,能演,你的,爸!快說!」

「能演我爸!我明白了——您能演我爸!……」

「你是知識分子麼?」

「不是……我哪兒算得上……」

「不是知識分子你長這麼一張臉!」

「我的錯兒,我的錯兒,我以後保證去整容……」

「把鞋脫下來!」

「您正牢牢抵住我,我沒法兒脫……」

對方快哭了。

「呸!」

他又往對方臉上啐了一口,笑了。

「沒法兒脫也得脫,用腳脫!」

「好,好……」

對方用雙腳互相蹬掉了皮鞋。

「老子饒你……去吧!」

他一擱腿將對方掀下了橋。

婉兒未料他會這麼做,吃一驚,急俯身看——幸虧橋不算高,水不算深,那人在空中折了個跟頭,落水時正好腿朝下。婉兒見他撲騰到岸邊一爬上岸,撒丫子跑得飛快,暗暗舒了口氣。

「煙!我的煙!……」

廣志理直氣壯地伸手向婉兒要煙。

她將煙拋在他腳邊。她突然覺得他極端可憎而且可惡,甚至比被他掀下橋的男人更加可憎可惡。而且,使她感到危險。這真奇怪,她望著他,一時想不明白,愣在那裡——他比別人富有之時,他完全是另一種人,喜歡幫助人,喜歡以某種慷慨博得樂善好施的名聲。喜歡憑行為和他自己的想象,把自己塑造成「及時雨」宋江之類人物,怎麼他一旦感到自己一無所有了,既可以撿菸頭又變得這樣窮兇極惡呢?她聯想到了鐵子被押上囚車時那種目光和大喊大叫的那些話。他的目光,和鐵子的目光包含著相同的內容!她不禁覺得身上一陣發寒。

他蹲下,撿起那盒煙,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兇猛地吸。

婉兒猶豫了,不知還該不該將他帶往那個地下室,帶到她的「哥」面前。她甚至想趕快離開他了。

忽然他抬頭問她:「我們老掌櫃的呢?」——他一向對別人不稱他的岳父為岳父,而稱「我們老掌櫃的」。

「死了。」

「鋪子呢?」

「那條街都沒了。」

「這麼說車也沒了,錢也沒了。街角兒那儲蓄所還在吧?」

他的目光和語調中都流露著大的僥倖。

「我不是告訴你,那條街都沒了麼!」

「活該!活該!真是活該哇!……」他的拳頭擂著水泥橋面,幾下便將拳擂得血淋淋的,「我早就對老傢伙說過,那麼多錢,不能全都存在一個小小的儲蓄所裡!就是不聽我的,以為我操的是份兒沒用的心!二十多萬,二十多萬啊!真的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了呀!……」

他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下,雙手撓進頭髮裡,號啕大哭。連那半截煙也被搓進了頭髮裡,使他的頭髮冒起青煙來。

婉兒聞到了一股頭髮被燒的焦臭味兒。「一無所有了我還活個什麼勁兒啊!到了日本還不是得重打鑼鼓另開張麼?到了日本還不是得當日本的窮人麼?掙下二十多萬一份家業我活得多累呀我!我再也累不起了呀我呀!刷盤子能刷出一份家業來麼?不刷盤子在日本我又能幹點兒什麼我?……」

他的喊叫,在婉兒聽來,與鐵子的喊叫相比,另是一種驚心動魄。鐵子的喊叫屬於徹底的瘋狂一類。加在一起是「我要殺人」的意思。鐵子的喊叫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心裡卻並不害怕什麼。一個人活到了要殺人,而且只要殺人的地步,當然也就沒什麼可害怕的。他的喊叫卻絲毫也沒有要殺人的意思在內。加在一起彷彿是「誰幹脆把我殺了吧」的意思。他的喊叫倒不令別人害怕什麼,似乎害怕的只不過是他自己。那豈止是害怕是絕望而已,簡直是對繼續活下去的恐懼。簡直是對繼續活下去的毛骨悚然。所以在婉兒聽來,他的喊叫悽愴無比。這一種悽愴大天白日源於一個男人的喊叫聲中,使婉兒更加感到男人可能原本就是比女人脆弱的東西。原本就是在絕望時恐懼時需要女人安慰需要女人予以精神支撐的東西。他是婉兒所碰到的第一個不但恐懼於自己的一無所有,而且恐懼「日本」兩個字的男人。這又使婉兒覺得,與那些盲目樂觀盲目亢奮盲目自信的男人相比,他的絕望他的恐懼他的毛骨悚然,倒似乎證明著他的格外清醒。對清醒的絕望者是應該相與攙攜的。她想。她內心裡,一種女人的慈悲,被他的喊叫震動了。並且被迷亂了。

他站了起來,兩眼瞪著橋中間的一根護欄柱子。婉兒一眼便看出了他想要幹什麼。也倏忽間似乎理解了,他剛才對另一個男人的窮兇極惡,也許是他抵抗自己內心絕望內心恐懼的一種方式吧?既然沒誰會殺了他,他也只有自己弄死自己了。她替他「討」來的煙和他自己奪來的煙,對於他來說,省著吸大概也只夠吸一天半的。吸完了他不還是會產生自己弄死自己的念頭麼?一個男人到了眼中只有煙的時候,其實也就是到了隨時隨地會弄死自己的地步。再說還有小紅一方情面。還有孟大爺死前的囑託,如果她找到了他又棄之而去,過後怎麼解釋也對不起孟大爺。哪一天見到了小紅,她又該說些什麼呢?……

她一步跨過去,擋在他和那根柱子之間。

「你別擋我,」他說,情緒平靜了許多,話也開始說得鎮定,「其實我倒不是太怕死。我怕的是,死了,在人們眼裡也還是個一無所有的人。怕別人指著我的屍體說——看,這小子是個窮光蛋!現在我不怕這個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鞋,「‘耐克’,三百八十多元。腳上是沒問題了,抬得起來一個男人的體面。」又看看腕上的表,「像是鍍金的。表也是好表,」雙手插入兜裡,一手掏出打火機,一手掏出「駱駝」,同時在兩手掂了掂,「吸進口煙的男人,不能用簡便打火機。它,和它,很般配。你躲開,你躲開!我喜歡這個死法!頭破血流的,橫躺在橋正中間,打遠處看不見,誰走到跟前,嚇他媽的誰個魂飛魄散!……」

一抹挺歹毒的冷笑又浮現在他嘴角。似乎,一想到死了還能「嚇他媽的誰個魂飛魄散」,他一解心頭之恨。他究竟恨什麼呢?

婉兒又困惑了。

然而她猶豫一下,竟躲開了。

「我得再吸支菸……」

他又將一支菸叼在嘴上。彷彿可以再吸一支菸,卻沒有再吸一支菸,便一頭撞死了,是吃大虧的事。

但他持打火機的手分明在抖,叼在嘴上的煙,向火苗湊幾次才湊準。

「聽著,」婉兒以最後談判的口吻說,「要麼,你跟我走。並且和我找小紅。要麼,咱倆就此拜拜。你死你的,我走我的。我這個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別人做喜歡做的事兒的時候,我從來不願掃別人的興。」

他盯著那根柱子,猛吸菸。好像不是在吸菸,好像是在吸世界,吸這世界上應該屬於他的最後的一點兒什麼東西。吸個一乾二淨。全部吸入自己肺裡。然後再死,也覺死得其所似的。他那樣子,使她感到,唯恐有什麼沒從這世界上吸去,讓仍活著的人分佔了他的便宜。

「天災人禍誰也預想不到。一無所有了的不止你一個!你恨得咬牙切齒頂什麼用?一無所有了的人若都像你這樣,我看這座城市就該變成瘋人院了!再說你究竟恨誰呢?……」

「……」

「你跟我走,和我找到小紅,對你們兩口子有利。我一心報答孟大爺,才這麼費盡了口舌勸你!」

「……」

「十多萬美金,在日本也算一筆數目不小的錢。一時找不到活兒乾的話,省著用,夠我們四個人支撐一陣子。」

「美金?」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也許過會兒,那個男人會帶了一幫子人來,跟你和我算賬。被扔進這臭河溝裡的,就是你和我了!我也沒閒工夫等你慢慢考慮,我走了!」

婉兒說罷,拔腿便走。

「哎!你……你等會兒!……」

她頭也不回。

「你說四個人,還有一個人是誰?」

他追上了她。

於是婉兒邊匆匆走,邊向他講自己一天半內的經歷……

她判斷得不錯——十幾分鍾後,百餘人向那座小橋奔跑而來。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是為了看熱鬧。男人是為了毀滅什麼。弄死一個男人和一個漂亮女子,最能滿足他們的毀滅欲。何況那理由是再充分再正當也不過的——男的搶劫女的詐騙!何況毀滅了,便作鳥獸散,法會去找誰呢?可能到日本還得過三五天。度日如年的企盼,一無所有的落魄,無家可歸的迷惘,已使他們的心理和精神狀態處於崩潰之邊緣……

當然,他們在橋上只不過發現了一雙鞋。一雙鞋,對百餘人的毀滅欲來說,是太不夠了!而且鞋是「死物」。對「死物」怎麼樣都談不上毀滅不毀滅的。橋是水泥橋,想毀滅也毀滅不了。除非用炸藥。他們是一心衝著兩個活人來的,沒帶炸藥。周圍,也沒什麼很值得並容易毀滅的。

不知因為什麼,他們互相爭吵起來,互相謾罵起來,終於互相毆鬥起來。眾人接二連三將某些人托起,拋入臭河溝裡。橋上拋,岸上也拋。拋一個,發一陣歡呼……

婉兒二人,已走到了遠處的機場路立交橋上。遙望著那一種瘋狂的遊戲般的情形,他的臉漸漸蒼白了。

「你救了我一命。」他不無感激地說。

「是我差點兒為了你,白搭上一條命。」

婉兒冷冷地說。

那是一幢連外觀都沒竣工的七層樓房。樓前工地上還堆著磚石瓦料。一塊大牌子高懸於腳手架。赫然醒目四個大字是——「違建,待拆」。下面一行小字是1985年某月某日。婉兒離開這裡時,沒注意到牌子。中國的事兒真說不明白。她想,拆一幢違建的樓也要「待」上幾年!

「你就在這幢樓的地下室過了一夜?」

他問。

她點點頭。

「和一個白天才認識的男人?」

「你要再說這種話,你滾!」

婉兒火了。

「你別生氣嘛!」他皮笑肉不笑,「但你要是把我騙到這兒來,你們要是沒有什麼美金,不過想利用我,你知道,我這個人是不好利用的。」

他口吻之中含著威脅。

婉兒眯起眼,盯視了他幾秒,一句話也沒說,一轉身走向樓洞。

在地下室走廊裡,她聽到腳步聲,知他跟來了。

如果讓「哥」給他兩萬美元,了卻良心上的一種債務感,就打發他滾,也許更是兩全的做法吧?

婉兒懊惱地想。這件事,當她剛剛決定之時,滿心靈懷著的是善良的目的美好的情感。而此刻她已覺得真多餘!……

兩個男人終於見面了。

他們連手也沒握一下。

迎門的牆壁正中,鑿了一個窟窿。一隻扁的黑皮箱子,放在床上。

「就是你有十幾萬美金?」

廣志懷疑地問。

「對。我有。」

「哥」面無表情地回答。

婉兒看得出來,他們互相都不信任。互相都存有戒心。

「錢在哪兒?」

「哥」走到婉兒跟前,摟著她的肩說:「我們是已下了決心一踏上日本國土,就到東京去闖蕩生活的。東京如果混不下去,我們便到美國。反正不混出個樣兒,是絕不再回中國的。你們也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嗎?」

「我還沒見到錢,也就不能說什麼打算和你們同舟共濟的話。」

「哥」離開婉兒,默默走到床邊,蹲下將那隻箱子擺弄一會兒,箱蓋兒騰地彈開了。內中只有一件西服。他將西服翻起一角,下面露出了幾捆美鈔。他立刻又壓上了箱蓋。

「同舟共濟!」

廣志向「哥」伸出了一隻手。

「哥」遲疑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於是兩個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握得都很有力,很久沒分開。

「哥」說:「有你這句話,這筆錢就是我們大家的!婉兒講了,你岳父生前對她好,她忘不了這份兒情。何況在危難時刻沒有老人家,婉兒大概現在也不會站在這兒了!……」

他看了婉兒一眼,婉兒點點頭。

他又說:「只要我們中國人能同舟共濟,外國對於我們中國人便沒什麼可怕的。」

「說得好!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們的兄長。我一定將你們當成親弟弟親妹看待!」

廣志信誓旦旦。

婉兒說:「還有小紅……」

廣志說:「對,當然還有她。如果她命大沒死,找到了她,她就是你們親姐姐!不,還是叫嫂子吧!衝我叫關係更親密些,是不是?」

婉兒笑了。

「哥」瞧瞧她,受她感染,也笑了。

廣志走到婉兒跟前,拍拍她肩,又說:「婉兒,小妹!以後我不叫你婉兒,就叫你小妹了!我一路上……有點兒那個……你別往心裡去,啊?家沒了,你嫂子生死不明,人到了一無所有的地步,難免荒唐……」

婉兒眼眶竟溼了。

她說:「我不往心裡去……」

聽了他們的話,見他們的手在一起握了那麼久,婉兒大受感動。她又覺得,其實自己內心裡是希望他們能這樣的。這樣最好!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給兩萬美元,固然慷慨,固然大方,但怎麼能比這樣好呢?同舟共濟的兩對兒夫妻,那就等於是四匹馬拉兩輛車啊!這輛車陷住了,還有那輛車救援呢!錢,即使美元,也難買到「同舟共濟」四個字呀!至於廣志這個人,他不是已經認錯兒了麼?設身處地替他細想想,人在乍然落魄之際,說幾句荒唐話,做出些荒唐行為,不是很應該原諒的麼?婉兒,婉兒,你對自己從前的放蕩和無恥都予以原諒了,你對別人一時的惡劣更應該原諒!你要學會寬厚待人啊……

婉兒這麼一想,就高興起來,對「哥」說:「你倆一定都餓了。我也餓了。給我點兒錢,我去買些吃的。再買一瓶酒,咱們飲酒盟心,指天立誓!」

「哥」給了她二十元錢,笑問:「你信這套?」

婉兒說:「反正只要咱們這麼做了,互相就會覺著更託底了!」

廣志說:「對,對!飲酒盟心,指天立誓!同舟共濟,這個過場是不能不講究的!我信!」

「哥」便說:「快去快回。別讓我倆久等著!咱們今天要離開這兒……」

「我愛你!」

不待他說完,婉兒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滿懷著許多喜悅飄出去了……

婉兒很快便回來了。

她一推開門,見兩個男人站立於牆角,正緊緊摟抱在一起。她看不到他們的臉。只能看到廣志結實的背。和「哥」的兩條胳膊。像綁索,勒著廣志的腰。似乎快把他的腰勒斷了。他仰著頭,雙手徒勞無益地推「哥」的肩……

「你們幹什麼哪?」

婉兒奇怪地問。

廣志朝她扭過頭來。他滿臉血,大吼:「幫我!……幫我分開他胳膊!……」

婉兒駭然極了,扔下買的東西,撲過去,費了很大勁兒,才分開「哥」的胳膊……

廣志剛得以擺脫,便迅速跳到一旁。「哥」的身體靠著牆,緩緩滑倒下去。牆上留下了一道血跡。胸前插著破牆用過的鑿子,深及鑿柄。他大張著嘴,雙眼瞪得眶角欲裂。彷彿要在一息尚存之刻,喊出對世界的最可怕的仇恨無以復加的詛咒,卻沒喊出口……

「你!你殺了他!……」

婉兒怔僵了。

廣志癱軟地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粗氣。

「你為什麼殺了他!你這畜生!你這王八蛋!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婉兒向他撲去。

他捉住她雙手,將她摔倒在地。

她爬起來,又向他撲去,又被他摔倒在地。

她第三次爬起來,臉上捱了狠狠一拳,第三次倒在地上……

「聽著,賤貨!」他一手抓著她頭髮,一手扳起她下頦,面對面瞧定她的眼睛,兇惡地說,「這筆錢,兩個人花,總比三個人或四個人花,用的日子要長!這個賬,連小學生也會算!要麼,你跟了我,以後一切聽我的。男子漢大丈夫,我一言九鼎!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保護你。要麼,你和他一個下場!我不能留下活口!既然已經殺了一個人,老子不在乎多殺一個!一到日本,老子就遠走高飛了,誰也甭想從世界上找到我!你聽明白了沒有?!……」

血使他的臉猙獰。

「說!要活,還是要死?……」

他幾乎快把她的頭從脖子上弄掉了。

「別殺我……我……要活……」

他放開了雙手。

她散發遮面,頭軟弱地垂在胸前。

「你是賤女人。又漂亮又不要臉!其實我喜歡你這種女人。到國外,男人帶著你這種女人,才無後顧之憂!我知道你一旦想明白了,是不會反對我的……」

他說著,一陣冷笑。一隻腳踏她肩,將她踏得伏身於地。

接著他撿起酒瓶子,啃掉蓋兒,咕嘟咕嘟灌了兩口,往地上一摔,頓時粉碎,憋悶的空間,被酒味兒和血腥味兒瀰漫。

他從床上拎起那隻黑皮箱。想想,又放下了。脫下骯髒的上衣,擦臉上的血。唯恐擦不淨,走到水龍頭前,擰出水洗起來……

忽然水停止了。

他搖撼水管子。用拳頭擂。仍不出水。

婉兒將水龍頭關了。

她說:「姓張的,你看著我!」

他倏地轉過身,一隻手伸向床,下意識地去抓皮箱……

她已站立在他對面,雙手握著帶血的鑿子。從「哥」胸前拔出來的。

「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他不及反應,鑿子穿透了他的身體。她竭盡全力一刺。部位也是右胸。

他伸向床的胳膊,條件反射地朝後一揮,手打在自己頭上。手指掀入頭髮。使他那樣子看去非常怪異。好像表演滑稽啞劇的演員,企圖向人們證明,一個人只要怎麼樣,就可以將自己從地面提起,拽到半空中……

她拔出鑿子,又竭盡全力一刺。

他的另一隻手,也五指叉開,緩緩抓頭髮。

他那張洗去了血跡的臉,呈現著一種極大的驚訝。似乎驚訝於原來女人也是會殺人的。而且殺得又地道又利落。

婉兒又拔出鑿子,見他身體晃,往旁一閃,他便臉朝下撲倒於地了。聽那「咚」的一聲,她斷定他的臉肯定是平了……

她也癱坐於地了。但她仍不罷休。雙手握著鑿子,一下又一下扎他結實的背。頃刻扎得篩子一般。眼見著白色的背心變成了紅色的。如同用杵子搗蒜似的……

她哭得涕淚滂沱然而無聲。

終於,她放下了手中的銳器。像小學生滿意地做完了作業,心安理得地放下了筆。

她站了幾次才站起來,神情木然地環視著這個空間。她自己的連衣裙,「哥」替她洗了,晾乾了,疊放在床頭。

她不知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將他抱到床上,蓋了被。她抱時彷彿抱一個孩子,竟覺得他很輕。

隨後她脫光身子,將自己用皂徹底沖洗了一陣。

她離開之前,撫上了「哥」的雙眼。她一撫他的雙眼,他的嘴也自動閉上了。

「我知道你想喊什麼……」俯視著他恢復了自然狀態的臉,她低聲說,「你要咒我,你一定以為是我設下的計謀,勾搭了另一個男人來害你性命,奪你美元。可這不是真的。事情不是這樣的。婉兒沒這麼壞,所以我把他殺了……但是我太對不起你!現在說什麼也晚了……」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她轉身望那幢違建待拆的樓房,心裡默默祈禱——上帝啊,如果你確實存在,那麼你就顯一次靈給我婉兒看吧!你讓這幢樓房塌了吧!算是給我「哥」做個墳……

她腳下的路突然猛烈地震盪起來,並且從地底下傳出可怕的轟轟隆隆的聲響……

她站立不穩,摔倒了,本能地將全身匍匐在路上……

地底下傳出的可怕的響聲和地面上的巨大的響聲連貫了。在兩種混合了的響聲之中,樓塌了。塌得很徹底。眨眼變成了一座磚礫大山……

一陣塵浪貼著地面向她湧來,彷彿波濤要將她淹沒。塵浪過後,她睜開兩眼,不見了那裝有十幾萬美元的皮箱。

大地仍在震盪。

她不敢站起來,也根本不可能站起來,像一條蜥蜴似的,驚恐地四處亂爬,盲目地焦急地尋找著。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將那黑皮箱帶出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