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你是誰?」
「你是誰!」
「先別管我是誰,請市長親自接電話。」
「我就是……」
「那好。我只問您一句話——您打算如何?」
「我不明白……」
「別來這套。你明白。」
「你怎麼知道我家裡的電話?!」
「這一點當然能告訴您。您還沒有回答我呢。」
「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並不重要。您可以認為我是張三、李四、王五、姚六……隨您的便。可以認為我是正人君子,也可以認為我是市井無賴……」
「我拒絕回答!」
「那麼我提醒您,別忘了《國際歌》中是怎麼唱的——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這一次我們要靠我們自己……」
「聽著,你休想威脅我!」
他啪地放下電話,不由得扭身看看妻子。她睡得很酣沉,不像容易醒來的樣子。拿起手錶瞧瞧,快八點了。卻不想起床。覺得頭腦昏暈,似乎接著睡到天黑才會好些。
匿名者打來的電話使他怒火中燒,異常憤慨。
雙層窗簾將陽光遮得嚴嚴實實。他希望不是早晨而是夜晚。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他真不願離開家。不願離開這寧靜的大院。此刻它寂然無聲而又安全。即使昨夜守衛它的那些人已經撤走了,也會有另一些人繼續擔負起在白天守衛它的任務。他對這一點絲毫也不懷疑,他甚至有些怕離開家離開這寂然無聲而又安全的大院,怕見到城市裡許許多多「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的人們……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自己的妻子也不再是能夠給予自己心理安撫和情感慰藉的人了!她一旦醒來之後還會像以往一樣毫無代價地愛他並慷慨地向他奉獻體貼和溫柔麼?目前,不,正是在此時此刻,他太需要這些了!甚至,在他的渴望之中,這些不一定非得是來自於她的,無論來自任何一個不使他討厭的女人,都是他絕不會逆反而且肯定非常感激的。哪怕一個一無所知完全陌生的女人!
他同樣怕她醒來。不,更怕她醒來。她一旦醒來還會對他講關於她是吸血鬼家族成員以及被強姦之類的種種瘋話麼?還會赤身裸體躲在壁櫥裡不出來麼?還需他像用食物吸引小貓兒或小狗兒一樣將她誘惑出來麼?還需他用溶解了六片安眠藥的乾白葡萄酒對她施展「陰謀」麼?還需他以別的方式陪她做別一種「遊戲」麼?一天晚上一種遊戲?他不是電視臺少兒節目部的主持人啊!離開家他將面對「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的市民公眾,回到家裡他必哄著伴著精神失常的妻子。總之都得具有正視現實的充分的勇氣,也都得講究策略和善於應付的技巧。而他既無這兩方面的先天的繼承,也從沒有經過後天的培養和訓練。當上市長後所積累所總結的一點兒根本算不上經驗的經驗,應付官場的黨同伐異爭權奪勢鉤心鬥角還馬馬虎虎,並且有時候他一向認為不必過於認真。平息小小風波處理尋常事件勸導一般性公眾情緒也還算果斷還算雷厲風行還算兼顧不失考慮周全行為得當。但用以應付目前家裡的和外面的情況,他已感到沒有信心亂了方寸;他覺得他成了一個進退維谷被剝奪了選擇權利的人。一位這樣的對命運之挑戰迎戰難不迎戰也難的市長,真是自摘澀果自己吃!事到如今悔已遲!……
他不由得朝壁櫥望了一眼——妻子還可以躲到壁櫥裡去。而他無處可躲。躲到哪兒也會被尋找到被推到公眾面前。除非他也瘋了。而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若真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時,可能會自殺,卻怎麼也不會瘋。他是瞭解自己的。如果反過來,瘋了的是他這位市長,而不是他的妻子,也許倒不失為幸事。對他自己是幸事。他相信自己就是瘋了,也肯定屬於所謂「文瘋子」一類,而不太會是個「武瘋子」。也不會像妻子一樣以赤身裸體為瘋子的良好感覺。他很可能會終日躲在壁櫥裡餓了吃困了睡醒了看金庸的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偶爾離開壁櫥在房間內或院子裡走走,就好比一條老狗在窩裡趴膩了鑽出狗窩遛遛腿伸伸腰身。這對於他的妻子固然也是大的不幸。但與她相比,瘋了的自己肯定好應付得多。而對於那些「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的公眾,卻是非常值得他們高興的。這一次他們要靠他們自己,那就隨他們的便吧!市長瘋了,他們豈不是正好稱心如意了麼?他們究竟要靠他們自己幹什麼呢?能幹什麼呢?他們究竟有多少人呢?全市人的一半?三分之二?總不至於百分之百吧?這座浮城一和日本靠攏,就都衝上陸地刷盤子?全日本也沒有那麼多餐館啊!會或半會不會日語的人,全市也不過二百來個呀!不會日語,想刷盤子日本人也未見得僱用呀!果真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人都一去不返,他想那麼甚至也是這座城市的幸事了!它的住房問題會大大緩解。它的就業問題會大大緩解。它的交通水電煤氣等等一系列問題都會大大緩解。還有兒童入托問題、中小學教育問題、大學生畢業分配問題、醫院少電影院少的問題、娛樂場所少的問題、理髮店少的問題、浴池少的問題、廁所少的問題、派出所也少的問題……那他倒想竭誠地當一位好市長好公僕了!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接著大概就要「趁熱打鐵才能成功」了!倘若他們真的認為「這是最後的鬥爭」,只有「團結起來到明天」的話,那麼他不瘋,他們就會瘋。莫如他自己瘋。他情願。但是不知怎樣才能促使自己瘋。雖然不知,卻正被自己的想法深深感動。覺得自己大有捨生取義的崇高品格。取義於公眾。取義於「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也許正在準備進行「最後的鬥爭」的公眾。只有這樣,才能變他個人的左右兩難為他與公眾雙方的兩全其美呀!……
他正信馬由韁地胡思亂想,電話鈴又急促地響起來。他剛要抓起話筒,卻縮回了手。他不想不願意討厭……不,其實更是怕再聽到陌生人的陌生的語調在電話裡問他「打算如何」之類!不管是威脅的口吻還是試探的口吻抑或關懷的友好的點撥的暗示的口吻!
電話響個不停。
他又看看妻子,唯恐她被電話吵醒,只好將話筒抓起來放到一旁。
電話繼續微響很久,終於安靜。
然而它剛剛安靜,走廊裡的電話接著響了。
他執拗地任它響。
「爸爸,爸爸!您的電話!找您有急事!這都幾點了,這麼不尋常的日子裡,您還睡懶覺?別忘了您是一市之長,不像話呀!……」
女兒接了電話,在走廊裡大聲譴責他,並且重重地拍了幾下臥室的門。
他不得不穿上睡衣去接電話。
女兒似乎起得挺早,一副精神煥發的樣子,正在以陽臺欄杆為扶手,做健美操。她下腰之際順勢瞧了他一眼,目光中帶有譏笑的意味兒。彷彿說——別難為情,我知道您為什麼起得這麼晚!今天並非節假日,希望您能顧忌點兒家庭影響。
「喂!」
「聽到你女兒剛才說的話了麼?」
「你是……噢……你是劉……哇……」
「十分感謝你想起了我的姓!但還想不起我的名字是不是?那就叫我‘劉’吧!聽著,你今天應該首先到市立第二醫院去。那裡有十幾名被燒傷的人……」
「燒傷?昨夜失火了?」
「就算是失火吧!機場的飛機全部報銷了!不必我多說你也應該明白,飛機當然不會自己起火。但是你一定要接受我的忠告——還是看成失火的好!你到醫院是去慰問被燒傷的人。而不是去審問縱火者……」
「我接受你的忠告。審問縱火者不是我的事,而是司法部門的事。」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他媽的。同時想——他前腳離開醫院,也許司法部門後腳就會趕到,不知那些被燒傷的人會作何感想?有時紅臉會比白臉顯得既虛偽又卑鄙。但他還是更願意扮演紅臉的角色。如果他只能在紅臉和白臉之間選擇的話。
「我是否需要帶上幾束鮮花?」
儘管佯裝不恥下問的諮詢的口吻,卻連自己聽來,語調也是惡狠狠的。
「你能買得到的話,帶上幾束當然更好啦。」對方反唇相譏,隨後又說,「你應通知司法部門,對機場的失火事件,不得進行任何方式的追究!」
分明已不是忠告,而是警告了。
「連你也開始威脅我了麼?」
「隨你怎麼理解!另外,公安局夜裡從機場逮捕了一百餘人……」
「為什麼逮捕那麼多人?這不等於火上澆油麼!」
他打斷對方的話,嚷叫起來。
「對,我的市長同志!這當然等於火上澆油!不過說逮捕也不客觀。是夜裡聚集到機場的兩千多人從電視中聽了你的《告市民書》,在飛機已被燒燬之後,將他們捆綁起來,並且關入機場地下室的。公安局接到電話趕去將他們轉移到了臨時監獄性質的地方。目前公眾的理性好比遊戲場上的碰碰車。這一種遊戲是以完全沒有規則為唯一規則的……」
「我明白了!」
「你明不明白我的話毫無意義。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應該怎樣做。」
「我明白的正是這一點。」
「那麼我也應該很知趣地掛上電話了吧?」
「喂喂,劉……告訴我,我想見到你的時候,或者更坦白一點兒說,我迫切需要你的時候,哪去找你?……」
「……」
「喂喂!謝謝你還在聽著,快告訴我!……小芸!替我拿筆和紙來!……」
「你迫切需要我的時候,不必找我,我自會出現在你面前。」
「喂喂!劉……」
對方已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女兒沒聽到他的吩咐,在陽臺上倒立。
他獨自發了一會兒愣,匆忙地撥起電話來。
「喂,我是市長,馬上請你們局長接電話!……喬局長,認真聽著——我要求你立刻將被你們從機場……轉移去的一百餘人全部釋放!對,對,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是他們燒了飛機!現在不是我聽你給我上法制常識課的時候。如果你不同意,我罷免你!我將要求警備部隊方面接管公安局!就這樣吧!」
重重地放下電話,他又發了一會兒愣。雖然他在和公安局長通話時,明智地避免說出「逮捕」或「關押」之類敏感的詞句,而企圖用從禿頂那兒學來的「轉移」二字揩去事件的嚴峻色彩,但公安局長對事件的態度和看法,卻很是固執。對方認為秩序已經恢復。並且在進一步恢復。因而一切方面的機能也應更迅速地恢復,而不是放棄。
放棄?媽的!
他又在心裡暗罵一句。他倒是極想放棄。可是他能放棄得了麼?對方以為他在放棄。而他明明是在行使!在他和對方剛才的通話過程中,明明他是矛,對方才是盾。對方卻以為自己是矛,他是意在抵擋矛鋒所向的盾。不過,站在對方的角度稍一思忖,他也確實是盾,抵擋的確實是對方握在手中準備全力一刺的矛。而他的盾同時又是矛,橫斜裡既抵擋著對方的矛,亦不容對方抵擋地盛氣凌人地刺向了對方。也難怪對方的話中含有抗議的成分……
他有些後悔自己剛才過於簡單化,不夠冷靜,沒有把利害關係耐心地講清楚。但他自己本來就半清楚不清楚的!而且他通話時忽覺心動過速,頭疼欲裂。撐著擺放電話的小桌的桌角,才堅持說完。
這會兒,他不僅是在發愣,也是在發暈。
「爸爸,爸爸!……」
女兒叫他。
他邁著蹣跚老人般的步子,緩慢地走到陽臺上。他覺得胸口異常憋悶,嘴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大張著。即使女兒不叫他,他也想趕快到陽臺上,飢牛飲水那樣呼吸一陣室外的新鮮空氣……
感謝上帝!一夜之間,城市昨天被汙染得令人極其難忍的空氣,似乎過濾了一遍,變得那麼清新沁爽!出乎意料的清新沁爽!
「爸爸你看!」
仍倒立著的女兒,一張因充血漲紅的臉自下而上望著他。
「看什麼?……」
他以為女兒是叫他看她的倒立本領。而這使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又感到一陣發暈。彷彿在倒立的是他自己,靠雙腳而不是靠雙手支援身體平衡的是女兒……
他背依陽臺扶欄,閉上了眼睛。
「爸你怎麼了?」
「……」
「你臉色不好!」
「沒什麼……不過睡得太遲了……」
「活該!這我可就不心疼你啦!老夫老妻的,少消耗點荷爾蒙不行麼?人類應該注意節能問題,每個人也應該注意節能問題……」
「……」
「你剛才跟誰通電話?夠勁兒!把人家給鎮住了吧?」
女兒已落下身體。他覺察得出她正站在他對面,在想象中看見她向自己讚賞地豎起了大拇指。
「爸爸,打起點兒精神來!剛才你說要罷免人家的時候,還虎氣十足的嘛!怎麼這會兒又變成了一隻老病貓似的?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他睜開了眼睛。
「轉過身去!……」
「看!我讓你看的是那個!……」
在他正對面,一隻綠色的大氣球,一動不動高懸在明朗的天空上。墜著一條幅面很寬的紅布。紅布上,金黃色的仿宋體字分兩行寫的是——「市民們,行動起來!讓我們的城市乾乾淨淨靠攏日本!」
綠、紅、金黃——三種鮮豔而美好的色彩,令人賞心悅目,使天空也變得生動活潑了!
而他頓時聯想到的,是他所司空見慣的「歡歡喜喜過新年」、「高高興興迎國慶」之類吉祥標幡。在他看來,「日本」兩個字,似乎比紅布上其他所有的字都大。色彩更鮮豔。金光四射。燦爛輝煌!
女兒揚起下頦,關懷地瞧著他,說出了一句日語。並且立刻對自己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地加以評論——「爸爸,我說的可是地地道道的東京日語呀!」
由於曾和日本人頻繁地接觸,他也懂了幾句日語,明白女兒說的大概是——「先生,您有何不妥?」
望著它,他覺得一切都不妥。一切都更加不妥了。包括女兒。包括他自己,好像那氣球,其實是一枚高懸在明朗天空上的原子彈。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它其實是什麼,再無第二個人知道。再有,或者就是「劉」了麼?「劉」與他通電話之前也望見它了麼?對它,「劉」有什麼足以使他心理鬆弛下來的解釋麼?是自己太庸人自擾了麼?……
日本,日本!
若它爆炸了,這座城市是否也會像當年日本的廣島和長崎一樣?
他暗暗命令自己——趕快離開家!趕快去做你應該做的事!因為你是市長啊!你什麼也不做,你將對誰都無法交代。誰都有權指控你犯瀆職罪!雖然他一點兒也不明確——除了到醫院去慰問那十幾個燒傷的人,他還應該具體地做些什麼。寫在紅布上的兩行金黃的大字,如同全體市民都在告訴他——你不必做什麼。你跟我們一塊兒到日本去就是了!
「小芸,聽著。」他將雙手搭在女兒肩上,以一種充分信賴的目光注視著女兒,然而卻儘量不動聲色地說,「你媽媽,她夜裡睡得比我還遲。一會兒她醒了的時候,你要給她煮一杯牛奶。記住,她剛一醒,你就要端給她。你要看著她喝下去。你能保證做到麼?」
女兒搖搖頭:「不。我不能。」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體貼母親,這是一切好女兒都應該的嘛!」
「因為我要去看看我的幾位同學。還要和他們一塊兒去看看我們老師。」
女兒回答得平平靜靜,然而他聽出了一絲不願也不甘順從的意味兒。
「為什麼?」
他又無法理解了。他認為他已經把道理講得明明白白。可是女兒似乎變得不懂道理,不,簡直不可理喻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是已經告訴你為什麼了嘛!」
女兒亦顯出了對他無法理解的模樣。
「度過了我經歷的最漫長的一天,我不知他們的死活,現在平安無事了,我當然要去……」
「不許你去!你今天哪兒也不許去!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必須照我的話做!……」
他生氣了。
「我偏要去!」
「你敢!」
他的雙手從她肩上猛地放下來。一隻手放下來之後又舉了起來,卻僵在女兒頭上,沒有扇在女兒臉上。
女兒乜斜著他那隻手。
「小芸,就算爸爸今天對你的請求行不行?」
院牆外響起一陣歡呼之聲——又一隻大氣球升上天空。也墜著一條幅面同樣寬的布。色彩正相反,紅氣球綠布。布上的字卻仍是金黃的。但不是中國字。是日本字。
「那……那寫的什麼?……」
他指著求教於女兒。
「不告訴你!」
女兒眼淚汪汪的,和他鬧彆扭。
「告訴我!」
「喝令三山五嶽開道,我們來啦!」
「胡說!」
「信不信由你!」
女兒一轉身離開陽臺。
「你給我站住!」
女兒像一名正在走著計程車兵聽到操練官從背後發出的「立定」口令一樣,站住是站住了,然而不願面對他。
「小芸,爸爸的請求,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他緩和了口吻,語調變得相當可憐。
「好——我照辦就是啦!」
女兒的勉強的回答分明是違心的。
「好女兒,爸爸……」
他既想對女兒隱瞞實情,又希望獲得女兒更由衷些更多些的理解。他內心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對女兒訴說什麼的願望,卻不知應該對十七歲的女兒說些什麼。十七歲了,高一了,再過兩年就該讀大學了!可是還常常撒嬌任性。在國外,如果父母將一個十七歲的女兒仍視為小女孩兒,她們是會向父母表示抗議的。而在中國,在城市,在許許多多的家庭,她們如果自認為已十七歲了是可以的。但若由父母指出她們已不是小女孩兒,她們就覺得委屈極了。覺得父母不愛她們了。外國的生活很優越。外國的孩子卻不嬌。中國普通的父母為了子女已經活得很不容易,類乎牛馬一樣辛苦,可是中國的子女在許多家庭中越來越嬌得不像話了。這是自從他當了市長之後,頭腦中諸多不解之謎中的一個。普通的老百姓都以為,當了市長省長的人,一定會對中國的事情明白不少。殊不知他的切身體會是——中國乃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個不解之謎。當了市長想不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眼前也是一個不解之謎。一個十七歲的如花似玉的斯蒂芬斯。一個正背對著他的x或y。城市靠攏日本她會離家出走麼?她會成為「資本主義」的失足少女麼?她會去當侍者還是會去當時裝模特?她會吸毒麼?她會寧肯消失在日本而不願再做一位中國市長的女兒麼?……
他囁囁嚅嚅地望著她的背欲說無話。
「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
「沒有我讀日語去了。」
「去吧……」
他感到自己對女兒也信任不起來了。結果還是他自己煮了牛奶。並將安眠藥片碾成齏粉溶在牛奶中。
「芸芸,我走了……」
女兒故意用日語書擋住臉不看他。
「牛奶我已經煮好,放在冰箱裡。記住,你媽一醒就端給她喝。」
「我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醒?」
「那你到她身邊看書。」
「要不要我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
「會有這麼一天!」
「你們夜裡癲狂,白天睡懶覺,我倒是成什麼了?成小丫環了!……」
女兒嘟嘟噥噥地離開自己的房間,在他的督視之下,進入了她一向很自覺止步的家中「禁地」。
他望著關上的門,心想,當初由於封閉私生活的意識作祟,拒絕了市委後勤管理處按照規定待遇應該公派來的一名傭人,真是一個大錯誤。
走出宿區大院,他第一眼見到的是他發誓再也不願見到的「東西」——他那輛黑色專車。它是日本貨。上等的日本貨。即使在日本,也是上等人才會擁有的上等貨。是預料到中央將會下達紅標頭檔案限制各級公僕以公家名義進口外國車輛前進口的。它僅只為他的前任服役了半年,就開始由他所「專」了。前任滿以為能夠連任,卻被幕後的幾位「老傢伙」小小地動作一番「調整」下去了。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納涼」。最初他一看見它心理上總多多少少有點兒不自在,彷彿霸佔了原本更應該屬於別人的東西似的。那純粹是知識分子的心理上常出現的微妙的小感覺。這會兒他一瞧見它就幾乎兩眼冒火!不,不是一瞧見它,是一瞧見那個替他開它的「東西」就幾乎兩眼冒火!在他眼中,它是已和他有了親密情愫的。而小司機才是個「東西」!不,不是個東西!或者可以說是「不是個東西」的東西!
愛屋及烏,恨鳥及林,此話不假。他一見到他的車,立刻就將頭一扭,一扭之後又一扭——因為他又瞧見了不遠處的一面巨大的廣告牌。廣告文字寫的是——世界處處有公路,有路便有三菱車!三菱三菱,日本三菱,引導中國新潮流!
廣告牌也使他幾乎兩眼冒火!
一夜之間,不知這座城市距離日本又近了多少海里?越接近日本,他心中越是覺得無著無落的。彷彿前景並非即將接壤的陸地,而是陸地的盡頭,這座城市必定會在陸地的盡頭墜落到宇宙的黑洞之中去似的。他簡直就內心紊亂到了見不得聽不得日本兩個字以及一切可能使自己聯想到日本的程度!儘管這座城市和日本的某座城市締結了友好城的聯誼條約。
他低下頭很快地走。
「市長,市長,市長您別生我的氣啦!我混蛋!我不是玩意兒!……我昨天那是由於喝酒了。否則我哪敢對您那樣啊!您宰相肚裡能撐船!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您罵我一頓消消氣兒吧!我扇我自己耳光行不行?……」
小司機死皮賴臉地追上他,跟隨著他,身前身後繞著他轉,喋喋不休地做檢討。也不知是發自內心的還是裝的。
他哪那麼容易就消了窩在心裡的那股氣啊!
小司機真的扇起自己耳光來。
然而他還是板著面孔不予理睬。
走著走著他若有所思地站住了。
「市長,我就知道您一定會原諒我的,畢竟我為您開了將近一年車啊……」
小司機誤以為打動了他,一副痞相兒地訕笑了。
他卻轉身往回走。
「市長,市長您什麼東西忘在家裡了?公文包?您省走幾步吧!我去,我去您家替您取……」
小司機滿臉諂媚,大獻殷勤。他仍不予理睬。
他走回到他的專車跟前,一拉車門,車門沒鎖,拉開了。
「鑰匙!」
小司機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知他竟欲何為,更不敢稍有違背,乖乖地忙不迭地將車鑰匙給了他。
他依然板著面孔,從容不迫地坐入車內。坐在司機的位置上。屁股一沾坐墊,便嫻熟而迅速地開動了車。
「哎,哎……」
小司機怔呆之際,他已將車開上了馬路的快行線……
一路之上,他的車好幾次被由市民自覺組成的義務清掃隊所阻攔。一種極大的積極性和熱忱,從人們的每一張臉上呈現出來。許多單位臨街的門面,都懸掛著兩面旗幟。五星紅旗和太陽旗。彷彿在這座城市,即將進行或正在進行兩國第一號領導人的最高階會晤。而它關係到這座城市的市民們生活的最高利益。並且最終肯定能將這一利益帶給他們。
市長卻絲毫也不感到安慰。更不覺得受到任何振奮或鼓舞。只有一種空前的迷惘和彷徨瀰漫胸間,和一種於他而言前所未有的對群眾場面的本能的厭惡。說要打死市長就真要打死市長,說燒飛機就真把飛機燒了。說載歌載舞當夜狂歡就冒雨狂歡,隔夜之間,說行動起來清掃城市就行動起來了並且這麼的積極這麼的熱忱這麼的情緒飽滿這麼的具有義務感!一句話,說發瘋就變得發瘋了。說可愛就變得可愛了。說有覺悟就變得覺悟高漲了!從發瘋到可愛,好比小孩子從哭到笑。那麼從眼前的可愛到發瘋呢?是否又會是轉眼之間的事兒呢?……
他覺得他們此時可愛得陌生。可愛得令他發怵。可愛得根本無人也無法駕馭。
而他的使命,又偏偏是應該駕馭他們。他們就像一匹,不,一大群駑馬,而他是不情願的騎手。由於昨天捱了他們的打,非但不情願駕馭他們,簡直就很畏怯他們。
市立第二醫院的醫護人員們,以大大出乎市長意料之外的熱情,和比他們的熱情更多的詫異歡迎他的光臨。他的光臨也同樣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當他告知他們自己要看望昨夜被燒傷的人們時,他顯出了很尷尬的樣子。似乎他來到的不是醫院,而是監獄。他要看望的是罪大惡極的重犯。同時也是自己的直系親屬。
聞訊而至的院長忙將他請到一旁,悄聲說:「市長,他們昨夜……」
他說:「我知道,我知道。」
「有兩名公安局的同志在他們的病房外把守著……」
「這大可不必麼!完全大可不必麼!」市長將臉轉向了醫護人員們,「在極特殊的情況下,群眾由於對情況不明瞭,發洩了一點兒群眾情緒,不就是這個問題麼?細究起來,我有責任嘛!我向群眾通報情況不及時嘛!……」
他的話說得相當寬宏大量。寬宏大量得竟首先使自己感動了。感動之餘,竟認為自己來得對、來得好、來得及時了。他見有些人也被他的寬宏大量感動得淚水在眼眶打轉兒。他獲得了鼓勵,繼續對他們說:「我之所以經過市委而不入,直接到這裡來,就是急於要向他們表明,責任應該由我承擔嘛!我相信他們平時都是好的群眾,好的公民嘛!懸在外邊天空上那條標語大家肯定早都看見了——行動起來,清掃城市,讓我們的城市乾乾淨淨到達日本。這才是更需要我們做的事情嘛!前方到站日本,市委和群眾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嘛!你們說對不對?……」
「對!」
異口同聲。
人們鼓掌。
淚水在眼眶打轉兒的,哭了。不大容易被感動不大容易落淚的,也被感動也落淚了。
一個小護士突然舉臂高呼:
「市長萬歲!」
那間非同尋常的病房裡有一個人是她哥哥。
於是人們跟著喊:
「市長萬歲!」
他臉紅了。
「不要這樣,同志們,不要這樣。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於是人們就喊「理解萬歲」。
「同志們,」院長也產生了在這種時候非說幾句話不可的衝動,「同志們,市長已經做了很重要的指示,我就不多講了,只問一句——這樣的市長,大家說好不好哇?」
「好!」
「那麼,就讓我們以實際行動落實市長同志的指示吧。一部分人,清掃本院衛生;一部分人,去清掃市內衛生……」
把守在病房門外的公安局的兩名便衣,一左一右各自伸出胳膊,攔住了在院長陪同之下的市長。
「這是市長同志。」
他們懷疑地上下打量市長。
「真是市長同志。」
這時,按照院長的吩咐,醫院搞錄影資料拍攝的兩個人,肩扛攝像機隨後而至。還跟來了幾個被臨時扯來幫忙拉線打燈光的人。
兩名便衣見這陣勢,心記憶體著懷疑也不敢公然表示出什麼懷疑了。他們立刻放下了胳膊,但都滿臉的莫名其妙。
市長髮現樓梯拐角有兩把笤帚,走過去一手一把抄起來,遞給他們。
「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幫著群眾去清掃清掃市內衛生,啊?」
他們默默接過笤帚,一聲不吭地退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