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介紹介紹,這是誰呀?」
「我表妹。」
「你表妹好漂亮!」
「我不如我表妹漂亮囉?」
「哪裡哪裡,春蘭秋菊各有清芳,不分軒輊,不分軒輊!」
「你這傢伙!告訴你,我表妹紅鸞許主了!你趁早甭自作多情,打消你那非分之想吧!別走,以後記住幾點,跟女孩子說話,要注意說出含義完整的句子。這是經驗之談!」
婉兒似乎明白了,為什麼男學生女學生,年齡比許雁南大的或比她小的,一見她都高興主動跟她打招呼,有話沒話都願駐足和她攀談幾句——她對人那種不卑不亢的模樣,幽言俏語那種亦莊亦諧的口吻,和以調侃的方式所表達的友好,使她整個人具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一種別具一格的可愛的親和性。當然了,大概更因她是位才女,並且是位俊人兒。
「雁南,前不久剛開展過學雷鋒活動,你還是模範哪,到處貼廣告,市才利己,不怕被抓成個反面典型哇?」
「反面典型?那是立場問題!你要是站在反面的反面看待我,我不就是正面典型了?我這不算市才利己,這叫市才利眾。收點兒象徵性的勞務費嘛,引導學雷鋒運動新潮流啊!」
「哎,雁南,你自己怎麼打算?」
「指哪方面?」
「還用問?到了日本以後唄!」
「你這話問的就奇怪,我不可能到日本呀!」
「瞧你,又抬槓。怎麼不可能?連市長都在電視裡說了,這座城市要和日本九州島靠攏,你還說不可能!」
「和九州島靠攏的時候,你站在哪兒?仍站在中國這座城市上嘛。那也不等於是到了日本哇!怎麼問我到了日本以後呢?」
「那到日本不就近多了麼?也許跟從這兒到大門口一樣遠吧?……」
「深圳中英街離香港近不近?到了中英街能說就是到了香港麼?東柏林和西柏林只隔一堵牆,然而兩邊的德國人要翻牆就是越境……」
「可現在人家那堵牆不是拆了麼?」
「可你怎麼知道在咱們這座城市和日本九州島之間不壘起一堵牆?人家柏林牆只涉及民族統一問題,不涉兩個國家的領土問題。你們呀,想出國都熱發昏了,也顯得頭腦太簡單啦!」
「那……那你還到處貼這廣告?」
「我表妹一來,我不是發生經濟危機了麼?五元七元的,也談不上詐騙,就算大家扶貧唄!何況我寫得明白,子牙釣魚,願者上鉤啊!」
「許雁南,門口那廣告,是你貼的吧?」
在食堂裡,她受到了兩位「訶德諾夫同志」表情嚴肅的質問。
「你們都看到了,豈非明知故問?」
她一副溫良模樣。畢恭畢敬地望著他們,但回答的語氣,卻一點兒不怯懦。
「在我們的倡議書旁貼那麼一張廣告,你什麼意思?存心唱對臺戲?」
「我又不是‘託派’,也不是‘麻派’,才不和你們鬥氣玩呢!」她往凳子的一端移移,又說,「別捧碗站著啊,好像跟我這兒討飯似的!」
兩位「訶德諾夫同志」沉吟片刻,矜持地接受了她的並不怎麼客氣的禮讓。但雖與她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了,表情仍不失嚴肅。似乎以此證明和她的思想還存在距離。
「‘託派’們打定主意要去掙資本主義的錢,我掙他們一點兒小錢,其實也是超前地掙資本主義的錢。或者等於是掙準資本主義人士的錢,你們是不是認為這違反社會主義的道德原則啊?」
她將自己的菜盤子往他們跟前推了推,也將他們各自的菜盤子往自己這邊兒挪了挪。彷彿與他們是「鐵哥們兒」,一向就不分彼此似的。其實她不認識他們。
不過她這一招相當起作用。他們終於不能始終嚴肅下去了。同樣的策略,女性用以對付男性,永遠比男性顯得大方,磊落,自然。而且效果特佳,立竿見影。
婉兒覺得她簡直是大學校園裡的一位阿慶嫂。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應付自如。
「吃吧,吃吧,別客氣!」
「你要不解釋,我們對你還真有點兒誤會。你不是存心和我們唱對臺戲就好!……」
兩位原打算在食堂這種公眾場合對她大興問罪之師的「訶德諾夫同志」,態度變得和氣多了。
「你怎麼光吃飯,不夾菜呀?」
她端起對方的菜盤子,往婉兒的碗裡撥菜,以自家人那種極其隨便的口吻向他們介紹:「這是我表妹!」又對婉兒說,「你斯斯文文的,倒顯得你見外啦!」
婉兒不知該作何表示,只有嗯嗯連聲,低下頭斯斯文文吃飯。「表姐」既認為她「斯斯文文的」,她雖然早已餓得心慌,卻不能不暗暗要求自己做出些斯文狀了。
「你表妹是演員吧?」
「是啊!你眼力不錯。北京電影製片廠著名導演謝鐵驪拍《紅樓夢》的時候,曾選她去演晴雯,她正上別的戲,下不來,至今還覺得遺憾呢!是不是表妹?」
「是……」
「你都演過些什麼電影啊?」
「這……」
婉兒尷尬。
「多了!」「表姐」替她回答,「《撒謊的女孩兒》、《上當的男人》,這是兩部姊妹片兒。還有《請別糾纏我》、《你活你的,我活我的》等等……」
兩位「訶德諾夫同志」面面相覷。分明地,他們一部也沒看過。也不可能看過。倘看過,倒是奇事了。
「你們組織的追悼會,什麼時候開?」她忽然鄭重地問。
「七點鐘左右吧。」
「我一定準時參加。」
「真的?」
「當然真的。不管‘麻派’‘託派’,還是你們,或我這種我行我素的‘天馬行空派’,要是對我們那些死去的同學沒這一份兒悼念之情,我們還是人麼?」
她說得十分中肯。婉兒看出,在這件事上,她的態度是真實的,也是異常虔誠的。
「許雁南,有你參加,我們就多了一種支援!我們代表一切響應倡議的同學謝謝你!」
「謝什麼?這根本談不上誰支援誰們,大家都跟著各自良知的感覺走就是了!我認為,還要倡議同學們捐錢,在校園內豎一塊碑,將所有死了的同學的名字都刻上。並且描金。背面該是這樣的碑文——請不要嘲笑他們,難道你從沒產生過高尚而勇敢的衝動?」
「好,好!莎士比亞的話吧?」
「不。我的話。」
「你的話也通過了!」
「我帶頭捐。我將捐出我從‘託派’們那裡獲取的三分之二勞務費。」
他們大受感動起來。
「讓我們握握手吧?」
「對!握握手,握握手!許雁南,我們聽到一些同學私下議論你,說你趁機謀利,發不義之財。所以我們才對你產生了誤會……」
他們非同她握一下手不可。
她一一握過他們的手,說:「別人怎麼議論我,我才不在乎吶!我做我想做的事,從不考慮別人如何看法。」
回到宿舍裡,婉兒吞吞吐吐地問:「表姐,可以算我一個麼?」
無形中,婉兒已然接受了兩人之間的表姐表妹的關係。而且,感到這種關係是親密的。
「算你一個?什麼呀?」
「就是……捐錢的事兒……」
「這……這和你不相干啊!」
「我親眼看到了!我親眼看到……怎麼不相干?……當時我躲在一個修腳踏車的棚子裡……」
「你……你會親眼看到?……」
許雁南不相信。又似乎不是不相信,更是不理解婉兒的要求。她在桌旁坐下,一手托腮,以一種研究的目光注視著婉兒,彷彿在問:那你一定經歷一番死裡逃生了?我的天,我想象得出來那有多麼可怕……
於是婉兒訴說起來。那一種訴說的願望一旦開始,便猶如漲滿的蓄水沖決堤壩,猛烈地奔瀉,不可遏止。她講到了孟大爺,講到了在教堂前看到的情形,講到了那一個要在上帝面前公審自己妻子的暴戾的男人,以及他怎樣被自己的妻子當胸插了一刀,怎樣拔出刀向周圍無辜的人們行兇,怎樣在垂死之前企圖殺死自己,自己怎樣被「哥」救了……
她開口之前並沒打算講這麼許多。然而任何人對自己的訴說願望都是無可奈何的。人在這種時候,不過是訴說的工具。是自己心靈的工具。對於心靈,沒有任何一種別的願望,強大於訴說的願望。
「婉兒,你坐下,慢慢地講。表姐聽著吶。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不可能再發生第二遍了,也不會有什麼兇險能威脅到你了……」
哲學系和歷史系雙修研究生,心理學方面當然也不是外行。她溫柔地鼓勵婉兒講下去。她並不是那種情緒喜歡受到刺激的人。恰恰相反,在本質上,她更屬於一聽到別人講血腥的事件就轉身離去,一從銀幕或螢幕上看到暴力鏡頭就捂眼睛的女孩兒。但是她感到婉兒分明地被自己所經歷的兇險裹住了。她知道只有訴說才可能使對方徹底擺脫恐怖之陰影的籠罩。否則對方那一顆心靈,也許會在某時猝然崩碎……
她是懷著一種大的憐憫,一次次命令自己要聽下去,聽下去……
於是婉兒接著講自己如何滿懷善良之目的四處尋找小紅夫婦,講到了自己在機場候機室所受的凌辱,講到張廣志怎樣殺死了「哥」,她自己怎樣替「哥」報了仇……
聽得許雁南心驚肉跳,一陣陣魂飛魄散。在大學校園裡,漫長的昨天,畢竟不過是騷亂,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兇險。和她的許多同學們一樣,她其實並沒經歷比驚嚇更可稱之為威脅的威脅。
「他救了我,可我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我怎麼能不替他報仇啊!我怎麼能不殺死那個王八蛋呀!他死有餘辜,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好恨呀!我殺了他也難以解我的恨!……」
洶湧的情感加上情緒的波濤,終於將急促的不時遏止的訴說推助成了叫喊。婉兒臉色蒼白。婉兒涕淚悲流。婉兒全身顫抖。許雁南覺得,連婉兒淚屏後面的眸子都擴大了。她害怕婉兒就要變得瘋狂起來了。
「婉兒,婉兒,婉兒……」許雁南立刻跨到婉兒眼前,將婉兒緊緊摟在懷裡,驚慌失措地哄勸她,「可憐的姑娘,你對我說出來就好了!你說出來心裡便輕鬆了些是不是?這一切都悶在心裡,你可怎麼受得了呢?……」
婉兒偎在她懷裡號啕大哭。
「哭吧,婉兒,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天啊,你經歷了些多麼可怕的事呀!……」
許雁南也哭了。
幸而當時那幢樓差不多是空的。各個宿舍的主人全逗留在操場上,沒有誰敲門向她們提抗議。
兩個姑娘直哭得淚人兒似的,才相繼安靜下來。婉兒卻依然偎在許雁南懷裡。許雁南也依然緊緊摟著她。她們那情形,像失散了一百年終於從天涯海角尋找到一起的姐妹,彷彿要在哭了一陣之後,合為一個人似的。
「表姐……」
「嗯?」
「從今天起我不吃菜了。我要省下一份兒錢,你替我捐了……」
「嗯。」
「這也就算我對一切在這場劫難中死了的人,表達我婉兒的一份心情了。包括我那個不知姓名的‘哥’。我相信他愛我是真的。以後我想他了,就到你們學院來悼念悼念他。他原來也是位研究生啊!我要來大學這種地方悼念他,不至於玷汙了別人什麼是不是?……」
「婉兒,別這麼說。我理解你。」
「謝謝你,表姐……」
「婉兒,不吃菜是不行的。校外南邊有片地,長著些菜,大概不會有人收了。你抽空兒去拔些回來,用熱水燙一燙,再買瓶醬,也挺好吃的。」
「聽你的。」
「婉兒,你千萬記住,關於張廣志的事,你徹底忘了它!再不要對任何人說一個字。也不要找什麼小紅了!我不願眼睜睜地看著你不得不離開我,而我幫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
「你說話呀!」
「明白……」
於是許雁南雙手捧著婉兒的臉,諄諄告誡:「婉兒,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覺得自己應該對誰負過責任。我原本是打算只留你住幾天的。現在我卻覺得對你有一份責任了!這真他媽的見鬼。見鬼就見鬼吧!所以,你今後不管再遭遇到什麼事,不許隱瞞我。你要服從我的話。不憑別的,就憑我比你大四歲!你能保證做到麼?……」
「能。」
婉兒肯定地點了點頭。
「唉!……」
許雁南長嘆一口氣。
婉兒誠心誠意地說:「要是你感到我成了你的包袱,我走就是了!」
「要是我感到你成了我的包袱,我根本就不會帶你來。帶你來了也會再把你趕走!」許雁南有些慍怒地說。見婉兒神色頓時自卑而黯然,苦笑了一下又說:「我嘆氣,是因為我忽然好想我爸爸媽媽。這種時候,一個女孩兒家要是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該多好啊……」
許多時候,眾多的人被某種互相影響的心情所驅使而做的事,大抵很難停止在最初的願望。好比眾多的廚子合做一道菜,結果做出來的肯定和他們原先各自想要做的不是一道菜。甚至完全兩樣。這眾多的人是工人也罷,農民也罷,市民也罷,大學生也罷,或者他們混雜在一起也罷。此種情況之下,理性往往受到嘲笑和輕蔑。而激情和衝動成為最具權威性最具崇高性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精神號角。這種情況之下人人都有機會有可能像三軍統帥一樣一呼百應千應。因而這樣的時候對於年輕的心是近乎神聖的時候。那種種激情和衝動嘯蕩起的漩渦,似乎是異常輝煌的,魅力無窮的,被吸住了就只有沉底。
追悼會之前發生了一場規模不大不小的「戰鬥」——一些「麻派」和「託派」佔據了廣播室,並且繼續通過大喇叭集體唱那首「獻給訶德諾夫同志們之歌」。他們認為他們的尊嚴受到了攻擊,要挽回人格損失。要「訶德諾夫同志們」替他們恢復名譽。其實是要爭回感到失去很多卻未見得失去多少的面子。然而適得其反。不但使他們一向的老冤家對頭「訶德諾夫同志們」有了進一步聲討他們的充分理由,而且使一切只不過想懷著虔誠參加對死者的追悼的學生怒不可遏了。包括像許雁南這樣的不曾是「麻派」也不打算做「託派」也不是「訶德諾夫同志們」的同志的學生。
「死者光榮!‘麻派’可恥!」
「將餘永澤們趕出校園去!」
一霎時口號四起。
「中文系,死了五個同學!物理系,死了七個同學!教育心理學系,只剩下十幾個同學!我們那麼多那麼多親愛的同學,他們衝上街頭永遠回不來了!他們的屍體和海鷗的屍體一起被清除到大海里去了!褻瀆他們的勇敢罪該萬死!……」
一位女學生站在樓口臺階上慷慨悲詞,於是造成一片哀泣。
於是口號聲浪愈高:
「‘麻派’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託派’不懺悔,打斷他的腿!」
於是向樓內發起了衝鋒。
抵抗是象徵性的。「佔領軍」一觸即潰,從樓視窗丟擲了幾件白襯衫算是投降。
於是哀樂頓起。
於是黑鴉鴉跪倒一片人。
blockquoteblockquote我失驕楊君失柳/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問訊吳剛何所有/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吳剛捧出桂花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寂寞嫦娥舒廣袖/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blockquote/blockquote
有一位女生最先唱起了《蝶戀花》。於是十幾位女生跟著唱了起來。於是全體女生跟著唱了起來。於是不分男女每一個人都跟著唱了起來。直唱得悲風漫卷,高天驚聞。正是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雲,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相吟。當眾多的人動了真情,追悼是一件連死神也會為之肅然的事。一小時前,也許有些人還只是嘆息。甚至有些人的的確確對死者之死不以為然。悲傷不過是某幾個人對另幾個人的友誼的證明。追悼彷彿更是活著的人應盡的義務。而當哀樂響過之後,而當人們情不自禁地一片片跪倒之後,而當悲悲切切悽悽慘慘慼戚的歌聲唱起來後,死似乎更是活著的人的一種現實的體驗了!生和死似乎不再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而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了。這使虔誠的人更加虔誠,使並不怎麼虔誠的人感到罪過,也變得虔誠起來。這種虔誠乃是人類最為特殊的虔誠。虔誠到一切歌此刻都可以當輓歌唱。就是唱進行曲也會唱出幾分哀樂的旋律。人在追悼人時所達到的虔誠,肯定高於人對人產生崇拜時內心裡產生的那種虔誠。相比之下,前者即使超乎尋常也被視為正常,而後者則即使正常也會顯得做作。
沒有主持人。沒有按部就班的儀式。所謂過程,像空氣的流動一樣自然。自然得根本無需誰來主持。但卻正因為如此,便沒有誰來宣佈它的結束。人們雖一片片站起了,而不離開。彷彿都在期待著什麼。都覺得總之不該就這麼散了。都認為有誰應該把握住氣氛和虔誠,使他們的心靈得以更長久些地集體地宥於這一時刻……
樓內有幾個男生佇立於視窗前即興朗誦了他們的詩句。
然而人們覺得靠那些詩句繼續烘托這一時刻是不夠的。
忽然大喇叭傳出了一個男生高亢的聲音:
「同學們,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忠實信徒。我們是二十世紀末葉的新馬克思主義者!我們是共產主義的新一代實踐者。我們宣佈,中國新馬克思主義者聯盟,現在成立了!我們將在人類賴以生存的這個地球上,尋找一處地方,嚴格地按照馬克思導師關於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偉大學說,理論聯絡實際,重新進行社會主義的人類實踐,為建立真正的共產主義理想王國而努力奮鬥!這,便是新馬克思主義者聯盟的宣言!也是我們的人生宗旨。我們今天莊嚴地確立這一宗旨,為其雖死無憾!我們相信,我們的宣言,首先將給我們這座漂浮的城市帶來無比光明的前途!並必將在全人類的心靈中,閃耀出理想的魅力和希望之光!因為我們尋找的地方,在我們腳下,也在你們腳下。它就是我們這座城市!我們將使它變成人人互相友愛、男女親如兄弟姐妹,市民是真正的主人,官員是真正的公僕,消除貧窮現象,掃蕩腐敗墮落的一切根源,每一個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天性幸福地,愉快地,健康長壽地生活的美好城市!一切人都有受高等教育的絕對的權利而無需競爭!一切人都是他所充分自覺自願的社會工作者!同時是詩人、文學家、畫家、音樂家,或其他藝術家!藝術將是普及的。而不再是極少數人的機遇!也不再被極少數人的所謂天才所壟斷!我們現在正式命名這座城市為‘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將來,必有共產主義公社二號、三號……」
人群中,婉兒始終和許雁南站在一起,須臾不曾分開!她完全被那高亢的聲音迷住了。也被廣播室那個通亮的視窗迷住了。有一個身影拿著話筒在裡面走來走去,並不時揮舞一下手臂。即使童話以一種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一種高亢昂奮的自己首先堅信不疑的語調講述,也會使人覺得像一位多血質的國家元首的就職演說。而這種時候,似乎人人心裡都有一種古怪的意識衝動著。血質本不多的人也極可能倏忽間血脈賁張,心念電閃,做出超常舉動,說出驚世駭俗的超常的主張。一些已經血脈賁張的人個個顯出了激動萬分的樣子。而更多的人彷彿期待著被更加驚世駭俗的事所震撼。亢奮的呼吸在人群之中彌散,忽東忽西,似乎連空氣也變得滯重了。似乎有一張看不見的網,隨著那高亢的聲音,一會兒撒向這裡,一會兒撒向那裡,分批地籠罩著一群又一群人……
「我們設計的旗幟……」
「多好哇!」
婉兒神往地說。
「什麼!」
許雁南沉聲低問。
「要是真能像他說的那樣!」
「咱們走吧!」
「我不。我還要聽聽呢!」
「走!」
許雁南有些生氣了,抓住婉兒一隻手,拽她離開了人群。
「我們設計的城徽是這樣的……」
婉兒頻頻回首。
「我們的‘公社之歌’,也可以說是真正的未來的共產主義共和國國歌,它正在譜寫之中!……」
許雁南拖著婉兒,只管匆匆地向宿舍走去。
「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萬歲!……」
一進宿舍,許雁南便將門插上了,瞪著婉兒命令地說:「脫衣服,睡覺!」
「這麼早……」
「少廢話!」
婉兒看出許雁南的嚴厲是真的而不是佯裝的,雖有所不甘,卻未敢違拗。
「那……我總得洗洗臉,洗洗腳呀!……」
「我侍候你。我把水打回來。」
許雁南始終板著面孔。
婉兒不敢再多說什麼,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上。
「支援公社的同學們,一切共產主義的同路人,一切崇尚理想、崇尚精神、崇尚人類理性之光的朋友們,請跟我們走到校園外面去吧!請跟我們走到市民中間去吧!……」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通過大喇叭播揚的,已經不是先前那個男生的聲音,而是一個女生的聲音了。其聲音的高亢昂奮,比先前那個男生尤甚十倍。如同禮花,向天空開放出一片片使命感、神聖感和崇高感的瑰麗焰火,不由人不注意到它的熱情的號召。
婉兒覺得那聲音似乎在呼喚自己。那一種呼喚是自信的,專執一念的,百折不撓的。而且也是相當浪漫的,具有誘惑力的。彷彿使空氣也變得活躍了。普遍的人們,無論男的抑或女的,年輕的抑或年老的,就潛意識而言,無不有一種渴望生活戲劇化的心理傾向。因為生活不是戲劇,人類才創造了戲劇以彌補生活持久情況之下的庸常。許多人的許多行為,可歸結到擺脫庸常這一心理學命題。大抵,越戲劇化越引人入勝。
婉兒倏地站了起來。她想走到視窗去望一望。
不料許雁南立刻喝道:「你給我坐下!」
「望一眼都不行啊!」婉兒怏怏坐下,嘟噥,「莫名其妙!」
她的確有些不明白許雁南是怎麼了。
「對,望一眼也不行!」
許雁南關上了窗。
「讓我們到市民中間去進行宣傳吧!讓我們去向他們做艱苦細緻的思想工作吧!讓他們樂於為我們公社的第一批社員吧!……」
窗子雖關嚴了,卻不能隔住那高亢昂奮的聲音。恰恰相反,由於許雁南的漠然態度,婉兒彷彿更加覺得自己是在被呼喚著了。
許雁南看出了這一點,朝婉兒一指,厲聲道:「你不要心馳神往!」
婉兒迎住她的目光,不服氣地搶白道:「你不信我信。事在人為嘛!」
許雁南火了,雙手一叉腰,向婉兒跨一步,怒問:「你信什麼?你說,你信什麼?」
「信他們的全部話!只要人人都信,他們的話就能成為現實!」
「也就是什麼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
「反正要是能生活在那麼一個社會,我就感到幸福!十幾億人,實現起來難,但如今人家要在一個城市重新開始,就算不肯做人家一個同志,做同路人你為什麼不允許?哼!……」
「你哼什麼?你懂什麼?」許雁南又向婉兒跨了一步,「我說他們一句不恭不敬的話了麼?沒有!但是現在我要對你說——他們的話在我聽來就是——公雞公雞多漂亮,大紅冠子綠尾巴,你到視窗瞧一瞧,請你吃把玉米花……」
「你說他們是狐狸?」
「我沒有這種意思!這是你的理解!我的意思是他們那是嚴嚴肅肅莊莊重重的兒童心理!他們不過都是在演戲可他們自己不知道!這種情況是有過我也有過人人都有過!就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什……
「我明白了你現在也是在演戲。其實你內心裡是一個‘託派’。要不你修兩門研究生?」婉兒冷笑起來。她認為終於也將對方看透了。這竟使她有些得意:「所以他們的主張使你聽了生氣!因為你要的不是他們想實現的,也不是我所希望的那麼一種生活。你只要自己一個人的前途夠了!可是我呢?你能給我婉兒帶來些什麼?我的好生活除了他們能給我還有誰?我能指靠什麼?一輩子處處仰仗你這位表姐?使你自己永遠覺得是我婉兒的救世主?……」
許雁南兩條好看的細眉漸漸劍豎。她似乎從婉兒那種又得意又尖刻的表情讀解出了一句潛臺詞——我才不給你這樣的機會哪!……
突然她狠狠扇了婉兒一耳光。
這一耳光那麼有力,以至於使婉兒向床上倒下,一手捂住一邊臉,伏在床上許久未動一動。
猛響的關門之後,婉兒仍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許雁南端著一盆水回到宿舍時,婉兒不在了……
並不整齊的隊伍陸陸續續離開校園。
大學永遠是那麼一種地方——只要有號召,拉雙眼皮兒也可能成為一次行動。
一條由兩個人高擎的橫幅標語寫的是——如果你留在這座城市,你將是共產主義城的主人!
「公社之歌」或曰「國歌」未能及時創作出來,以他們人人會唱的一首歌暫時代替:
blockquoteblockquote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它的名字就叫中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遙遠的東方有一群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他們都是龍的傳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黑頭髮黃皮膚黑眼睛/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祖祖輩輩是龍的傳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巨龍巨龍你睜開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永永遠遠不再彷徨……/blockquote/blockquote
也許,在他們之中,真正準備做「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第一代公民的,連百分之幾也不到。即使那些今天晚上尤其表現得異常踴躍熱情奔放熱血沸騰的「新馬克思主義者」,也未必真正準備做這一「公社」的創始人。他們只不過是受著他們那種年輕人的間接性的衝動的驅使,認為今天晚上,在這座漂浮的城市裡——或者更準確地說,在這座漂浮的城市「上」,他們應該有不尋常的表現,不尋常的舉動,做某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罷了。如此而已。僅此而已。倘這座城市本身很正常,而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他們則極可能是一場週末舞會的組織者。因為這座城市現在面臨著歸屬性的選擇,才啟發他們心念電閃,想象豐富,決定喊出建立一座共產主義新城的驚世駭俗的口號,而不是更容易召集的一場舞會。他們熱衷的似乎永遠是自己的某些精彩的想法,是事情的開端,而並非事情的前途本身。也對成功的可能性毫無思考的興趣。建立一座共產主義新城當然應該算是精彩之至的想法。一個堪稱空前絕後的偉大的想法。偉大的想法大抵是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極其嚴峻的時候產生的。在一般的情況下在一般的時候,偉大和平凡是不怎麼能區別開的。他們的亢奮也因這座城市竟給予了他們一次激發偉大想法之電火的幸運的機會。他們是些很善於抓住機會的年輕人。一旦抓住了機會他們敢作敢為,敢喊敢叫,一往直前,並不打算將任何事情真正做到底。這樣的年輕人正在多起來。他們也許果真有天才的頭腦。但是那天才往往飄舞在天上。睡過一覺之後,明天早晨,他們自己就可能對今天晚上開始的這一「偉大」感到索然,卻會在相當長久的一段日子裡洋洋自得,滿足於自己頭腦中曾產生過一個怎樣了不起怎樣偉大的想法。於他們大學不過是一所特殊的幼兒園罷了……
更多的人對建立一座共產主義新城當然更不非常認真。儘管他們此刻追隨的熱情支援的態度是虔誠的。但是虔誠於今天的年輕人,並不是一種值得保持的可貴的東西。不錯,他們大抵是些虔誠的男孩兒和女孩兒。但他們的虔誠如同蝴蝶對花兒的虔誠。而蝴蝶是從不對一朵花始終專一的。他們的虔誠也是既廣泛又蕪雜的。像蒲公英或蘆棒,不管誰猛吹一口氣,便如大雪紛紛。明天早上,假如有人號召為節約電而點蠟燭,他們會以和今天晚上同樣的虔誠率先去買蠟燭。他們從內心深處想要成為虔誠的人。他們害怕自己也可能變得像某些人那樣,對任何事情都缺乏熱情都無虔誠可言了。於是他們自己教育自己的方法,便是經常提醒自己對任何事情都要具有熱情都要虔誠起來。而他們認為生活中值得虔誠的事也減少到了最低限度。於是在他們看來,反而任何事情都有必要虔誠一次了。其實任何事情都未必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虔誠又是他們最不願丟掉的東西。因而他們好比積雨雲——只要與另一團積雨雲摩擦,就閃電,就雷鳴,就下雨。但下過也就下過了。通常下的是陣雨。
「訶德諾夫同志」們一向視「新馬克思主義者」們為宿敵。前者彷彿是天生負有批判使命的人。只管批評,不管別的。而後者的經常的感覺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只管產生想法。所謂只管播種,不問收穫。但是今天晚上,幾乎所有的「訶德諾夫同志」們,都成了「新馬克思主義者」們的同路人。憂患現實批判現實早已使他們覺得不那麼來勁兒了。他們做同路人,是準備隨時對「新馬克思主義者」們許諾的未來表示憂患,並隨時批判後者「播種」過程中的一切失誤。他們是些「別有用心」的同路人。他們只想和「新馬克思主義者」們走到他們認為可以進行無情批判的那一岔路口上,猛烈地抨擊和批判一通之後分道揚鑣再去憂患別的什麼……
「哎,你哪個系的?」
「我麼?……」
「對,你。」
「別管我哪個系的,反正我真心實意擁護你們就是了。」
「起碼可以告訴我姓名吧?」
「也不想告訴你。為什麼單問我?」
「對你頗感興趣。」
「……」
「別生氣。跟你開玩笑!這些給你……」
一個清瘦的穿套雪白西服的小夥子,將鼓鼓囊囊的書包往婉兒肩上一搭。
「什麼呀?」
「公社社員身份證!臨時性的。今天晚上,會有許許多多的市民,成為中國共產主義公社的第一代社員。你發給他們。我們一共趕印了三萬多。都發出去了,我們就該考慮選公社的第一屆總統了!」
「真的?」
「那還有假的麼?」
「公社……會給我一份好一點兒的工作幹麼?」
「當秘書怎麼樣?」
「又是開玩笑?」
「不,是認真的。所以剛才問你姓名嘛!」
「給誰當秘書呀?給第一屆總統麼?」
婉兒半信半疑,亦受寵若驚,覺得一切都未免有些荒唐。又覺得自己和這支隊伍正在進行的事情,不但值得為其大聲疾呼,而且值得為其獻身。畢竟,對於她,這是第一次自覺自願投入的嚴肅的事情。重創一種美好的社會制度哇!難道還有比此更嚴肅的什麼事情嗎?她不對它的前途要求很多。她並不是個對未來要求很多的人。如果生活中不再有鐵子和張廣志,不再有以惡報善的殘忍的殺戮,她就絕不會為今天自己所交付出的真誠而後悔!
「你能不能給總統當秘書,那我可不敢保證。不過,只要你肯屈就一下,給一位什麼部長當秘書,我想是沒太大問題的。」
「聽你口氣,好像你能當部長似的!」
「不就是當部長麼?聽你口氣,好像我異想天開似的!你大概還不知道我是誰吧?」
「你是誰?」
「我是賈曉光!」
彷彿丘吉爾說——我是丘吉爾。或羅斯福說——我是羅斯福。自從他們死了以後,這世界上的任何一位偉人,大概都沒有以那麼自信的口吻說過自己的名字。人類集體的成就早已使個人魅力黯然失色。
對方又低聲說了一遍。儘管是低聲說的,但分明地,認為自己的名字必使婉兒感到榮幸之至。
「要真想當部長秘書,以後你就找我!」
對方信誓旦旦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跑去。彷彿有極其重要的非己莫屬的任務,等待他趕去肩負起來。
「賈曉光……」
婉兒自言自語重複他的名字,問身旁的一位女生:「他究竟是什麼人呀?」
「他不是已經親口告訴你了麼?難道你是校外的?連大名鼎鼎的賈曉光都不知道?……」
那女生顯出「友邦驚詫」的樣子。
「我……聽說是聽說過他的……」
婉兒不得不扯謊,唯恐暴露自己的校外人身份。
「前學生會主席嘛!咱們學校的基諾夫呀!剛才在學校裡,不就是他發表的宣言嘛!」
「是他啊……」
婉兒跨出佇列一步,朝前望去,望不見賈曉光穿白西服的影子。隊首消溶於夜的籠罩之中。她又轉身回望,隊尾也消溶於夜的籠罩之中。只有她隨行著的一段隊伍,在相距很遠的一盞盞碘鎢燈的照明下,看得清一張張似乎肅穆又似乎玩世不恭的年輕的臉。不見首尾的隊伍,使她感到彷彿是一支浩浩蕩蕩的十萬大軍。和這樣一支隊伍走在一起,她覺得沒有不能到達的彼岸。
她歸隊後,她身旁那位女生調侃她:「被白馬迷住了吧?」
婉兒有些發窘地說:「我是看咱們這支隊伍,人真多哇!」
女生說:「你只能把賈曉光這樣的人物當成一匹白馬,千萬別把他當成白馬王子。」
婉兒不太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未說什麼。
「他是一個典型的烏托邦主義者。空想共產主義者。對愛情也是這樣。他高興有個姑娘奉陪他永遠談情說愛,而至於結婚,那似乎就是他的共產主義實現以後的事兒了。」
婉兒仍未作任何表示。
「大學裡若沒幾個他這樣的人物,大學生活會使所有的大學生都感到寂寞,枯燥無味兒。但是他這樣的人物太多了,講師和教授們就要另謀出路了!」
「你……好像對他挺了解似的?……」
「也談不上有多麼瞭解,不過就和他談了兩年戀愛。」
婉兒不禁站住,細看對方的臉。一張細眉俊眼,五官精緻的江南女孩兒的臉。譜寫著滿臉狡黠的笑。
「走哇!……」
後邊的人推了婉兒一下。
那姑娘卻扯起了婉兒的手。
「我……你千萬別誤會……其實我對他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婉兒訥訥地解釋。說的是真話。
「你也別誤會……」對方吃吃地笑了,「我們的關係早結束了!你相信他的話?」
「他的什麼話呀?」
「許諾你當部長秘書的話唄!」
「這……他那明明是玩笑話嘛!」
「未必。今天晚上,我們可能是一次集體大散步。也可能,掀開了一頁歷史的新篇章。巴黎公社的領袖們,平均年齡二十五歲多一點兒。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才幾個人,而且是在一條遊船上召開的。某些事情,當初看來,難免帶有浪漫和空想色彩。沉澱在歷史中才變得偉大起來。又比如飛機的發明者萊特兄弟和他們的第一次飛行……」
「那麼,你相信我們的願望一定能實現是不是?」婉兒急迫地問,期待獲得肯定的回答。不知為什麼,儘管自己正與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走在一起,但她卻非常在乎身旁這一個人的回答。彷彿對方是一位從未錯過的預言家。
不料對方卻說:「不是我們。我看得出,你是很真誠的。而我是陪著你們走走罷了。還有她,還有他,我們這些人,都不過是陪著走走罷了。不信你問問……」
對方邊走邊說回身指點著後面的人。
婉兒回頭望他們,他們全對她笑。他們那一種笑,似乎是對她的嘲弄。雖然,他們並沒有嘲弄她的意思。但婉兒感到自己被無情地嘲弄了!
「你們!……」
「我,我們,在這支隊伍中,有許多像我們一樣的同路人。中國共產黨當年的同路人,肯定比堅定的中國共產黨人多。這並沒影響中國革命的成功嘛!……」
對方的話,博得了一陣開心的笑聲。
婉兒第二次站住了。的確,那是一陣開心的笑聲。沒有任何惡意。甚至沒有任何嬉戲的成分。只不過是開心的罷了。正如在散步的時候,夥伴講了幾句智慧的話,於是一齊笑起來。而人們在散步的時候,尤其在散步的時候,即使對一句並不智慧,並不值得笑的話,也往往會慷慨地贈以笑聲。人們的情緒流露,在散步的時候是又廉價又大方的。
但婉兒不僅覺得被嘲弄,而且覺得被傷害。
「你怎麼又站下了?」
「走哇同路人!」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吧!……」
後面的人推著她,身旁那女生握著她的手。她不想走了,其實仍在走。
「你別扯著我!」
她掙脫了手。
「不想當部長秘書了?」
又是一陣笑聲。
blockquoteblockquote跟著感覺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讓心帶著你/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腳步越走越快/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越走越……/blockquote/blockquote
他們甩下她自顧向前走,而那個女生將幾句歌賞給了她。
人從婉兒身邊不停流過。
她如同水中一顆石子。
她開始感到迷惘不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前面傳來了口號:
「中國共產黨……」
沒喊完。頓止……
顯然,要喊的不是這一句。喊錯了……
「中國共產主義公社萬歲!」
有人糾正了前者的錯誤,接著喊了一句。
於是許許多多的人跟著喊。
「新馬克思主義萬歲!」
「我們的目標一定要實現!」
「我們的目標一定能實現!」
腳步匆匆。隊伍浩蕩。口號響亮。
他們只管向前走著走著,彷彿互相都是同路人。但對於究竟自己是別人的同路人,還是別人是自己的同路人,分明都不多想,也不在意。
blockquoteblockquote五千年的歲月流逝在這片土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帶走了不再重複的往昔/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祖先用血汗塑造出民族的生命/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每一個身影都揹負一段沉重的經歷/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突然響起了歌聲。而且有伴奏。而且聽來是雄渾的合唱。卻見從身旁走過的人並沒張口。婉兒覺得太奇怪了,困惑多時,終於發現,歌聲是從各種型別的大大小小的錄音機中「唱」出來的。小的錄音機被舉著。大的錄音機被提著。
每一個從她身旁走過的身影,似乎都揹負著一段沉重的經歷。彷彿這許多人已經走了五千年。還要繼續再走五千年。彷彿他們並不是些當代人。而是五千年前的一批祖先。
隊伍走過去了。遠了。
歌聲,也遠了。
婉兒孤獨地站在原地。
和她做伴的,唯有她自己的影子。路燈將她的影子,抻得很長很長。她呆呆地瞧著自己的影子,感到自己也被抻得很長很長,感到肩上的書包倏然變得沉重了。彷彿五千年的歲月,除了被走遠的隊伍所揹負去的一部分,其餘的都在書包裡,揹負在自己身上。
這書包,以及鼓鼓囊囊裝在其中的東西,使她覺得受到傷害的虔誠,漸漸地又莊嚴起來又神聖起來。
不能辜負別人的信賴。她想。實際上,更是無法擺脫某種責任。無法忽視自己的虔誠。一個沒怎麼虔誠過的人,一旦虔誠起來,自己拿自己沒辦法。
她彷彿覺得書包裡裝的是有生命的東西。是中國共產主義公社的五千個第一代公民……
她猛轉身奔跑起來,追趕隊伍,追趕隊伍……
城市的另一個地方,另一支隊伍也正形成著,壯大著,不斷吸引著加入者和同路人。是兩天來在銀行門前兌換日元的人們組成的。一時間有絕對可靠的訊息,證明市長打定了主意要當一位日本附屬市的市長,於是日元兌換率劇升。一時間有人闢謠——衛戍區已接到命令,本市一同九州島接壤,警備部隊將封鎖城市,長了翅膀也休想飛到日本的國土上,於是日元兌換率驟跌。一時間有人說,絕對可靠的訊息仍絕對可靠。一時間有人說,這訊息絕對的是謠言絕對的是,衛戍司令千真萬確接到了命令千真萬確。於是一忽兒某些人估計自己絕對的有希望變成日本人絕對的有希望,因而日元大大的有用人民幣根本沒用了不全部兌換日元是百分之百的大傻蛋。而一忽兒又感到上當了受騙了希望化為泡影了絕對地化為泡影了,人民幣剛剛兌換日元又再兌換成人民幣,又傳言這座城市將凍結日元的通貨價值……
人們自己開闢了一處民間的「道瓊斯」市場。人們自己將自己拋在這個市場上隨波逐流。沒有誰真正知道幾天後究竟人民幣更是錢或日元更是錢。沒有誰真正知道幾天後自己仍是中國人或必是日本人無疑。人們最初相信每一種預見每一種說法,哪怕是毫無根據的荒唐透頂的。後來不相信任何一種預見任何一種說法。
終於他們想明白了——這「道瓊斯」市場之行情的真正壟斷者不是別人不可能是別人是市長只能是市長!而思想明白這一點不需要誰點撥。難道不是麼?只要市長真的想通了肯當日本附屬市之市長什麼的,他們跟著也就成了大和民族的華僑!而這座城市也就成了一座日本的華人城!這對日本難道不是天上掉餡餅撿著了麼?這對中國來說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損失啊!中國人最不值錢,不就是漂走了一群最不值錢的人和一座再有幾十年也舊貌換不了新顏的城麼?何況這漂是誰也擋不住的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哇!要不是這樣,想打發這麼一大批同胞離開中國也沒個正當的理由哇!哪個國家也未見得就肯大開國門接受哇!一次性接受這麼一大批炎黃子孫那是鬧著玩的麼?一次性打發走這麼一大批同胞不是也挺有傷國臉麼?……
看來只要市長想通了便一通百通了。便一切都「理順」了。他們當然都是些最最打算一腳跨到日本國土上去的人。否則他們著急忙慌的把人民幣統統兌換成日元幹什麼?
「找市長去!找市長去!」
「對,找市長去呀!要求他給一個明確的答覆!」
「如果他和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還則罷了。否則……大夥說否則怎麼辦?」
「否則他媽的吊死他!」
「誰膽敢阻擋我們踏上日本,絕沒有好下場!」
「市民們!一切希望能到日本去刷盤子的同胞們!一切想掙資本主義的錢,在本世紀末達到小康水平的中國人!讓我們團結起來,眾志成城,衝破一切羅網,為實現我們的願望而鬥爭吧!……」
「眾志成城!眾志成城!……」
「鬥爭鬥爭!堅決鬥爭!……」
「……」
他們好委屈啊!去掙日本人的錢,到日本人開的餐館去刷日本盤子——老天有眼,老天可憐見,一個大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難道還不允許麼?彷彿的,於他們而言,更何況每一個身影都揹負著一段沉重的經歷。並且已揹負了漫長的五千年了。早不想再揹負下去了。
於是這支隊伍雄赳赳氣昂昂向市長家住的地方挺進。他們判斷市長今天晚上肯定在家。
兩支隊伍於城市的中心地帶會合——不,遭遇了!他們彼此的願望是那麼的不同,使他們根本不可能變成一支隊伍。他們都企圖說服對方們做他們自己的同路人。最後都明白了是兩股道上跑的車相撞了!於是雙方都同仇敵愾,勢不兩立起來。
一旦有了「敵方」,一旦「敵方」就出現在眼前,兩支隊伍都變得空前地團結了。混雜在兩支隊伍之中的雙方的同路人,因對峙而激動,而緊張,而亢奮。終於而血脈賁張而也跟著摩拳擦掌。進而不但是同路人且是同心同德的同志加戰友了。
「我們不要他媽的什麼公社!我們只要到日本去刷盤子的權利!」
「毛主席搞的人民公社都包產到戶了,你們比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偉大麼?」
「滾開!不要阻擋我們的去路,讓我們找市長談判去!」
「‘公社一號’代表我們的新理想,它是不給任何人讓路的!」
「時代造就英雄,我們都是自己的上帝,別抬出毛主席來壓我們!」
「你們甘心去服侍日本人,就是民族機會主義者!」
「你們才是民族機會主義者吶,你們休想撈到什麼稻草!」
「你們撈稻草!」
「你們!你們!……」
雙方的人都如同參與一場聖戰。
對峙局面一觸即發。
「公社」的那些忠實的喉舌,大無畏地深入到「敵方」的隊伍中,一邊誨人不倦地宣傳「公社」的光明而美好的前途,一邊散發「公社」的「公民證」。
「戴上吧,請戴上吧!我說親愛的工人師傅啊,想想,當你老了,你對你的子孫後代說——我是中國共產主義公社的第一代公民!那多麼自豪呢!到那時,在我們這座獨立了的城市中,無論你走到哪兒,你都會將尊重的目光吸引在你身上……」
「這是什麼?」
「‘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的‘公民證’!」
「‘一號’不就是廁所的意思麼?就衝你們命這名字,我死也不會成了你們那‘廁所’的公民!……」
「你不戴就不戴,為什麼侮辱我們公社的神聖名字?」
「神聖?神聖的東西老子見識的多了!就你們也配在這兒賣狗皮膏藥,自稱神聖?你們的公社許諾給你一個什麼官了吧?無利不起早,要不你也不會……」
「少廢話!撿起來!……」
「不撿!不撿你敢把老子怎麼樣?半張硬紙片子一折,印上幾個字兒,就好意思說是什麼‘公民證’!……」
「你媽的!……」
一方的火氣被撩撥得想按捺也沒法按捺下去了,於是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訴諸拳頭。
對方也不示弱,還以狠腳。
「好小子,還沒表示接受你們狗屁‘公社’管轄呢,就開始實行專政了!」
「揍他揍他!他先動的手!……」
「同學們,快來救我們的賈曉光!賈曉光被打倒在地了!……」
於是雙方混戰起來。
那種情形好比在足球場上,一夥球迷和另一夥球迷之間展開的混戰。所不同的是,球迷們的衝動是「迷」到一定程度的衝動。而此時人們的衝動,不是因了比賽的輸贏問題,而是因了今後兩種活法的問題。由於這一問題的嚴肅性和嚴重性,雙方都不認為自己的衝動是應該剋制的。都似乎覺得剋制反而是可恥的懦弱的將會受到鄙視的。到了後來,簡直忘卻了都是為什麼才衝動的,只感到衝動是自然的,必然的。甚至,是必需的,別無選擇的,相當之痛快的。這和足球場上的情形又完全相似,如同混戰雙方的球迷,實際上並非完全是因了比賽的輸贏才撲進球場,更是由於自己渴望衝動更是想證明自己能否衝動起來。他們也是在和自己的衝動本身爭兇鬥狠。去刷日本人的盤子或做「中國共產主義公社一號」的第一代公民,彷彿都不過是一種衝動的理由罷了。唯衝動本身是目的是最佳方式是最高意志中不可扭轉的……
婉兒在混戰中被打。於是她打人。
一個人喊叫著什麼,撞在她身上,將她撞倒了。她抱住那個人一條腿,以頭一拱,也將那個人拱倒了。接著她撲到那個人身上,像只母狼似的,張大嘴,要咬那個人的脖子。這時她只有一個念頭,咬死一切將她所寄託的願望撕得粉碎的人!她認為如果不遭到他們的強烈的反對,也許那願望在今天晚上就是一半的現實了!除了那一個願望,她已無所寄託。她不惜為那唯一的願望流血。或使別人流血。
「你瘋啦?別咬別咬!是我,是自己人!……」
那人用一隻手抵住她的下頦。
她這才看出是賈曉光。
「好樣的!你很勇敢,拉我起來!……」
「我們怎麼辦啊?」
「不知道……他媽的!我的肋骨大概斷了幾根……」
她剛拉著他站起,立刻又被更多的人撞倒了。她忘我地用她的身體護住他……
「你怎麼把‘公民證’撒了一地?別管我,‘公民證’要緊!快撿啊!」
她便一張一張撿。他幫著撿。
各式各樣的鞋踩在她手上,也踩在他手上。
「許多人都以為我賈曉光不過心血來潮,其實我這一次是真的!人生難得幾回真,不成功,便成仁!」
「我和你想的一樣!」
「前人能創造歷史,為什麼我們不能?」
「我恨那些反對我們的人!」
「你也不必恨他們。這不過是我們肯定要經歷的考驗!我們的公社將在一切嚴峻的考驗中永放光芒!……」
他一邊和她爬著,撿著,一邊不失時機地對她進行鼓勵性的教導。在此種情況之下,他那麼樂觀,那麼自信,令婉兒大受感動。並且對他產生了一種忠誠。她開始完全徹底地相信他的領袖才能,正如相信自己的命運一樣。
警備部隊包圍了人們。
「公民們,你們必須立即停止衝突!今夜將有十二級颱風!今夜將有十二級颱風!請你們為各自的安全著想!請你們為各自的安全著想!……」
然而並沒有人理會手提式話筒發出的警告。
警衛部隊分組契入人群,以槍托進行有效的驅逐。
混戰雙方這才罷休,騷亂成一片。
「婉兒!婉兒!婉兒你在哪兒?……」
和賈曉光被衝散了的婉兒,猛聽到有人呼喚她,並且聽出是許雁南的聲音。許雁南一忽兒離她近,一忽兒離她很遠。
「雁南姐!許雁南!我在這兒!……」
「婉兒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別怕!我來啦!你站住別動!我向你靠攏!我……」
砰!……
一聲脆響。
一支槍走火了。
許雁南的呼喚戛然而止。
婉兒的心猛一收縮,似乎停止跳動。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騷亂的人群在她眼前無聲地潰散著,潰散著……
「雁南姐!許雁南!……」
許久,她才恢復了理智,逆著一股股人群左奔右突,聲嘶力竭地喊叫著,尋找著……
人終於散盡了。
婉兒終於發現了躺在地上的許雁南。
她瘋了似的跑過去,伏在女研究生身上。
「雁南,雁南,雁南!許雁南啊!……」
女研究生瞪大雙眼凝視夜空,一種無比驚愕的表情僵在秀麗的臉上,身下是一攤血泊……
警備戰士默默圍攏她們……
「誰走的火?!……」
「我……」
啪!
某人捱了一耳光。
「趕快送醫院搶救!……」
某人蹲下了,一隻手放在女研究生口鼻上。
「報告,她死了……」
「死了也要搶救!」
「是!……」
於是兩個人將婉兒扯開。
「你是什麼人?!」
「我……」
婉兒竟古怪地笑起來。
「聽著,不管你是什麼人,在類似今晚的情況下,再讓我看見你,我一槍崩了你!……」
他們也離去了。
婉兒覺得這座城市一時間沒有人存在了。只剩下自己了!彷彿一切地方,都是她可以去的地方。一切地方,都成了沒有必要去的地方……
地上的血泊,似乎流動著。似乎漸漸要變為一個什麼樣的有生命的東西,從地上站起來……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轉身便跑……
至夜,市委值班人員發現市長失蹤……
這座浮城被分割成了三個互相為敵的區域,並且築起了準備浴血奮戰固守到底的街壘……
十二級颱風開始狂暴地襲擊它。海嘯堆著一座座聳立的浪山,似乎要將它一舉壓入海底,永遠鎮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