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臺北市敦化南路大廈中,二十年來我有幸碰到好鄰居——牙醫張善惠、林麗蘋夫婦,開牙醫醫院,太太做「院長」。「院長」的老爸當年手握上海市情治大權,殺真假共產黨無算,剛來臺灣時,人心惶惶,她老爸每逢吃飯時就恐嚇:「有得吃就吃,等共產黨來了,我們全家跳淡水河!」雖然是五十年前往事,「院長」說她仍心有餘悸,覺得每頓飯都吃得痛苦不堪。五十年前同一時間,我家也從上海來臺灣,爸爸雖非「院長」老爸那種國特級,不怕「會被共匪剝皮」,但既一起逃難到孤島之上,同歸於盡,自有可能。一個叫宗榮祿的小國特,他寫回憶錄說他來臺灣前,約他山西老鄉宋偉霖教授一起來,宋教授責備他說:「國民黨已壽終正寢,你還想親視含殮。」我看到這段話,心裡為之一震,我李敖本來明明是同歸於盡的,但陰錯陽差,居然又看別人「壽終正寢」了,並且有「親視含殮」的機緣了,這種「你死我活」的結局,想來也真是奇遇。何況,在使蔣家偽政府「壽終正寢」上,我又不無促死與鞭屍之功,這種奇遇,就更槓上開花了。
1986年3月5日,我回信給汪榮祖,曾一吐我對這奇遇的心境:
……我就是看不過去,就是要在這島上,給知識分子留下浩然之氣的榜樣。我的手法是霹靂式的,因為施的是天威,所以雷劈之下,不論首從。雖然以劈「當路」的「豺狼」為主,但是兼問「狐狸」,有時也有必要。我蠻喜歡一幅漫畫,畫的是打獵家在家中牆上,以所獵動物頭標本為裝飾,但在牆腳下的老鼠洞旁,卻有另一裝飾,蓋老鼠頭標本也!此公對敵人一視同仁、葑菲不棄、鉅細不遺、大的要、小的也要,真是要得!
……今之臺灣知識分子不成才,賣身上床、粉墨登場而不以為恥,此真顧亭林所謂之「亡天下」也!顧亭林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是政權的失落,「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國民黨「亡國」是他家的事,但是率二流、三流、不入流的知識分子以「亡天下」,我卻要站出來打,打它個明白。
這種浩然之氣,就是我幾十年來的一貫人格與風格。它的形成、它的正果,有著漫長的心路歷程與身路歷程,而我願以回憶錄和快意恩仇錄來做一清算,顯有施教和典範之意存焉。我坦白寫出我並沒有很好的天資和背景,也非天縱之聖,而是自己困學硬造出來的豪傑人物,甚至近乎聖人。1982年,我回信給黃妮娜,有這樣的告白:
……你知道我婚喪喜慶概不參加……你和新郎的喜事,我不能參加,你們倆當不會見怪。……
你結婚後,自然離開臺灣,遠託異國。你為理想坐過牢、受過難,如今離開這個令人痛苦的島,去過一種新生活,似乎該為你慶幸。按說人不該老是做戰士,總該新陳代謝,總得有個退休,有個變化。所以你此後遠走高飛,不能說你不對。人要為同胞活,也得為自己活,不然豈不是聖人了?要人做聖人,總是強人所難的。你年紀輕輕的,就被國民黨關那麼久,如今苦海餘生,別做打算,也是合情合理的。
至於我,顯然老是做戰士,無新陳代謝之可言,沒有退休、沒有變化,似乎該以聖人論了。套句明朝哲人的話:我做聖人,我做不到;但是聖人做我,也不過如此吧?我想,即使孔夫子在臺灣,在國民黨這樣統治之下,做的也不會比我更多吧?……
這種類比,就是我自詡的根源。王安石讚美被人惡罵的馮道,說他有「聖人行」(聖人的行為),我自詡自己就是做有「聖人行」的豪傑。自己窮困時候,一頓頓餓飯幫助老師,此「聖人行」也;自己富有時候,一把把鈔票支援難友,此「聖人行」也;自己坐牢時候,一篇篇文章搶救奇冤異慘的死魂靈,此「聖人行」也,「聖人做我,也不過如此吧?」至於仗義聲援弱小、疏財領先抗暴、出山以救蒼生、入獄以謝知己、散盡收藏以助慰安婦……此「聖人行」也,「聖人做我,也不過如此吧?」但我為何引起爭議?為何不乖乖像聖人一樣,淨得嘉名?追究起來,有原因在,就是我太坦白了、太尖銳了、太兇悍了、太生不逢時了,所以雖「聖人行」不止,卻「惡人名」不已,所以我的嘉名,沒得到應得到的程度與濃度。這種不相稱,不是從我開始的,早從古代的聖人墨子,就遭遇到了。墨子是熱心救世的人。班固說「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說墨子住的地方,煙囪還沒燻黑,就跑去救世去了。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來,動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一方面卻血口噴人,罵墨子「是禽獸也」。這未免太不公道,也太偽君子了。儒家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為君子、以學稼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生活起居,都要乘輿代步、從者眾多的大排場,這樣的救世者,比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來,是應該臉紅的。孟子不但不臉紅,竟還罵墨子是禽獸,這又算什麼呢?比起儒家的聖人來,墨子們卻沒得到應得的嘉名,這當然不公道,不過,有一點公道的是被罵禽獸,罵他的還是聖人級的人物,但李敖呢?在文章中和電視call-in中被罵禽獸,罵他的卻是小人級的狗腿了。但我有比墨子優勢一點的是,我因為太坦白了、太尖銳了、太兇悍了,我可以報復回去,不在乎形象,墨子卻做不到。所以,同為「聖人行」的,李敖活得雖難度最高,卻活得最痛快。痛快的原因之一,是我可以公然自大。我曾告訴陳彥增說:「大概只有像你這樣深知我的老朋友,才對我這種‘關門自大’的態度,不以為異,也毫不見怪。不深知我的人,就不習慣我這種大模大樣了。其實我的自大,從不表現在臉上,只是表現在身上,我從無‘滿臉驕氣’,卻總有‘一身傲骨’。……只有深知自己的老朋友,才能消受得起,不是嗎?」我認為,自大如果變為一種施教或武器,自大是可貴的。李鴻章、戴高樂(degaulle),都是出了名的自大的人,他們在受別人氣的國勢裡,居然能以氣勢凌人、以自大獲得別人的懾服與尊敬,這真是了不起的事。但是,李鴻章、戴高樂他們這種大模大樣的外鑠,都因為在內心中,他們真的都有捨我其誰的氣魄,所以「誠於中,形於外」,就有那種架勢出來,並不是演戲,而是真的捨我其誰的。三十年前,《紐約時報》的兩名記者包德甫和沙蕩夾住我,跟我合照一相,一邊照相我一邊說:「糟糕!我被美帝包圍了。」——他們知道我這個中國人自大,而願一左一右側立拍照,可是,我仍舊嘴不饒人,真情以玩笑出之,我深愧不如李鴻章和戴高樂也。
當然,你自大,你自我肯定的部分,別人並不一定買賬。鄧維楨要辦《政治家》時,跟我談過很久,我就告訴他我應該是第一期的封面人物。他問:「為什麼?你又不是政治家。」我說:「就因為我不是政治家,所以才應該找我。政治家是應由思想家來領導的,你說對不對?要不然水準就會降低,會變成政客。羅素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時,不是也莫名其妙嗎?他覺得他應該得和平獎才對。」羅素為什麼會有自我肯定與別人肯定的落差呢?原因無他,你的偉大,別人不能知道百分之百,只能知道百分之幾而已。明朝末年,姑蘇才子湯卿謀說人生不可不具三副眼淚:第一副眼淚哭國家大局之不可為;第二副眼淚哭文章不遇知己;第三副眼淚哭才子不遇佳人。後逢甲申之變,傷心而死,活了二十四歲。這位短命才子以文章不遇知己而哭,其實這種情形不以小牌作家為然,即使大牌作家如袁枚等,雖名滿天下,但讀者所測其淺深,也極有限,文章遇得的知己也只是部分而已。我李敖以文章名,但讀者所知,也只是部分而已、甚至是一小部分而已。不過有一趣事,聊可推翻明朝才子,1992年1月3日上午,我在榮民醫院排隊領藥時,有兩個阿婆插隊,我斥責之。事後有一漂亮摩登女士回過頭來說:「李敖先生你的《北京法源寺》寫得好極了!」我一時認不出她來。後來她拿出名片,才知道她是鄭淑敏。我說:「十多年前遠流老闆介紹過。你愈來愈年輕,認不出你來了。」我的《北京法源寺》是我「不遇知己」的「文章」,但得「佳人」品評如上,自是佳話。可惜一些「佳人」,她們正如古話說的「卿本佳人,奈何從賊」,她們跟錯了男人、認錯了體制、入錯了政黨,「從賊」以去,未免可惜。有收藏家刻收藏印,印文是「但願得者如吾輩,雖非我有亦可喜」,對藝術品和女人,我的心胸亦復如此,只是得者多為牛糞,故鮮花插上,殊殺風景耳。1984年春天,我在路上認識了臺大心理系的「淵如」,很有味道的女孩子,我認識她二十分鐘就約她到我家,她跟我來了,後來還定了下次約會時間。不久,我收到她的信,她說還是不再來了,說她寧願過平凡的日子。又在電話中說她還是跟定她相識已久的政戰學校的男朋友了,我對她來說太「高」了。掛了電話以後,我的感覺是一片惋惜——鮮花又插在牛糞上了。「但願得者如吾輩,雖非我有亦可喜」,可是,誰又能如吾輩呢?
為什麼我的人生不像明朝才子那樣悲慘呢?因為我用玩世的喜感「化」掉了一切,所以遇到不如意事,我不但沒有三副眼淚,連一副也沒有,有的只是哈哈一笑。不如意事以外,我發為評論,評論中也考究玩世的喜感。例如1989年有所謂無殼蝸牛臥上街頭,以無住屋為抗議的活動,孟絕子打電話來,聊天中談到如何才能有效逼國民黨偽政府面對房屋政策,談的結果,發現只有採集體大便模式,才能奏效。無殼蝸牛們應以一萬人為集合人數,先到中正紀念堂大便,如官方再行翫忽,則二十四小時後,再去慈湖大便。於是,無殼蝸牛們無屋可住,逐水草而居;國民黨有屋住不得,逐水肥而居,餘味無窮之下,民進黨進無隙拉大便,退無緣撿水肥,其逐臭空間,也隨問政空間一體減少矣。政治問題,大便解決,其斯之謂歟?唯一的流弊是,有朝一日,國民黨政府房屋政策落實過度,蓋好以後,以為是國民住宅,其實全是一間間公廁。蝸牛又叫苦矣!——這就是我玩世的喜感。
1982年3月16日,李寧代《政治家》訪問我,說:「你的確是個很好的宣傳家。是你的性格如此嗎?還是另有原因?」我答道:「當然一部分是我的性格,另一個原因是我的戲。」「我出道的時代跟胡適不一樣。胡適那時代的知識人很受尊重,而胡適出來時就是大學教授,當然容易造成一個好形象。我一齣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所以,不斷有訴訟、不斷有花邊新聞,不可能有好的形象。可是這有助於我的發言權,當輿論這樣封鎖我時,它還是無法完全拒絕我,還是要登我一個百分比,因為它忍不住不登嘛!」我舉我第二次政治犯出獄為例:「這次我出來,《聯合報》登了我的訊息,《中國時報》不登,聽說餘紀忠開會時很生氣,因為漏掉新聞他們也吃不消。《聯合報》一開始雖然登了,可是後來我寫了一封信到《聯合報》,他們就不登我的,登別人的。不過,沒關係,他們總要給我一個百分比。」就靠這一點百分比,我迂迴性地、點綴性地突破了這個島對我的封鎖。訣竅無他,我是真人演假戲而已。——假戲不是虛偽,而是有技巧地「鼓動風潮,造成時勢」。在這島上,別人是靠成群結隊狼狽為奸造勢,我卻靠獨來獨往單槍匹馬造勢,比別人難多了,所以要會做戲。我的戲目有很多種。第一種是要有「狂氣」,狂氣就是有話直說,不必謙虛。在許多方面,我的表現一點也不謙虛,不過,這就是我。當我覺得我是第一的時候,為什麼我要說我是第二?我要打破這種虛偽。更有甚者,我表現我是第一的時候,是乾脆以自吹自擂的姿態,大言慚人的。我的敵人胡秋原罵我「詐瘋魔」,這次他說對了。英國文學家蕭伯納說:「人家捧我,我很不安,因為捧得不夠。」蕭翁畢生自吹自擂,狂氣不脫,良有以也。狂氣以外,另一種是「流(流氓)氣」。周作人說寫文章要有點流氓氣,其實做人也當如此。有流氓氣就是敢作敢當、不恤人言、不怕聲名狼藉,為了真理,不怕人說閒話。孟子說匡章是天下大賢,但是舉國都說匡章不孝,因為他跟他老子爭是非。可是孟子為他跨刀,孟子說大孝子才敢這樣做啊!可是匡章的不孝卻一直洗刷不清,只有靠孟子來保鏢。有時候,壞名譽會跟著你走一輩子,你沒辦法,也只得由它跟著走。這時候,有點流氓氣就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不會像匡章那樣痛苦。流氓氣的最大特色是對閒話的反應異乎尋常:「是老子乾的,又怎樣?」這樣一來,手足無措的,就換成說閒話的本人。一如閒話說一少奶奶偷人,偷了姓王的,如果少奶奶的反應是:「老孃偷了好幾個姓王的,你說的是哪一個?」這樣一來,手足無措的,就換成說閒話的本人。
在我表現狂氣的時候,看起來有大頭症、有自大狂,其實我內心深處,可自我謙虛得很。我常以出糗的故事,來澆自己多麼有名的涼水;也用兩個故事,挖苦我沒有那麼有名或有名有過了頭。一次在高雄,向市警察局索賠,它的副局長迎面而來,親熱地握住我的手,讚美說:「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拜讀過你寫的《高山滾鼓集》!」一次在臺北,路過大安分局,它的一名警察拉住我,也讚美說:「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看過你寫的《野鴿子的黃昏》!」我想,對我說來,固飛來劣書,空降頭上,弄得啼笑皆非;但對劣書作者(柏楊和王尚義)說來,也將生而切齒、死不瞑目吧?有了「狂氣」和「流氣」,再加上我的「義氣」和「勇氣」,自然就形成了完整的李敖綜合體。這種綜合體總歸戶在玩世的喜感上面,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李敖了。我玩世的法子很多,我常用的一個,就是盯住一個人,在他身上,胡思亂想一陣。這一胡思亂想,這個人完全不知道,但他已被我千里外取其首級或攝其魂魄或其他了。這種隱秘的趣味,不是「意淫」,意淫是對美女用的,可是這種胡思亂想,卻是專門用來對付男人的,其中尤以醜男夙敵為多。1989年7月19日,我寫過一篇《我要吻周聯華》,稍舉數例,以洩天機:
一、我盯住了周聯華——周聯華是教棍。我討厭教棍。我討厭周聯華。不過周聯華比臺中思恩堂那教棍沈保羅要好一點,因為他至少不會給洋人理頭髮,人也規矩,不叫什麼周保羅。多年前,周聯華應殷海光教迷太太之邀,為殷海光做追思禮拜,被我當面罵過。可是,自從他為蔣介石也做追思禮拜後,我開始喜歡他了;後來他又為蔣經國做追思禮拜了,我更喜歡他了;今年他又為蔣孝文做追思禮拜了,我不但更更喜歡他了,簡直要kiss他了。這個蔣家三代的白虎星,真他上帝的夠朋友!
二、我盯住了馬英九——馬英九是黨棍。我討厭黨棍。我討厭馬英九。可是仔細看他的畫面,發現他長得很漂亮,不過漂亮得沒有男子漢的英武氣,卻有兔子相公的「九尾狐」氣。當然他不是「九尾狐」,但是長此以往,他會變成「九尾龜」。清朝小說中,不是罵官僚買辦是「九尾龜」嗎?真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從賊?」他如不做國民黨多好!他如不做國民黨,我就會喜歡他,喊他「九九」;並且鼓動「九九」出來直接民選總統。在直接民選之下,所有的婦女票都會投給他,什麼國民黨、什麼民進黨,都推不出這種美男子來與之抗衡。由此可見,「九九」是打倒這兩個壞黨的唯一希望。「九九」啊,我好想你呀!
三、我盯住了許水德——這個島上誰最醜?凌峰嗎?不是。學凌峰剃光頭的林正杰嗎?不是。林正杰坐牢以後,相變壞了,壞並非醜,心術不正而已。張京育嗎?不是。張京育除了腮幫子賊鬍子外,其病不在醜,而在長得像個拉三輪的,拉三輪的卻廁身學術界,學術界苦矣!蘇南成嗎?不是。蘇南成不要臉臺灣第一,可是論醜卻臺灣第二。臺灣第一醜不是別人,乃是許水德。許水德醜得可真上相,尤其他那天庭之內,凸凹不平,好像沙皮狗加豬頭肉,醜死人了!國民黨竟把這種醜類徙入南海而引進政壇,其罪狀也,與破壞生態環境相等。不過,許水德之醜,倒還慈祥,不像鄭周敏、黃任中那樣醜得有殺氣,這可算是唯一令人稍得喘息之處。
四、我盯住了連戰——這個島上誰最討厭?柏楊嗎?你一讀他的文章,你會轉移這種感覺到他文章上面,所以不是柏楊。吳豐山嗎?這小子的確看起來令人渾身不自在,當選國大代表以後尤其如此,他彷彿以為自己是大官,老端個臭架子、擺張臭臉,從來沒學會怎麼笑。為《自立晚報》誹謗李敖事,他親來我家道歉。他坐在沙發上,我愈看愈不安,我寧願放棄索賠,如果他能換一張臉的話。不過,論最討厭的,還輪不到他。是康寧祥嗎?康寧祥討厭之處,不在他的矮、黑、醜,而在他那一對翻白呆滯的死魚眼睛。跟他打官司,他出庭後,理屈詞窮,老羞成怒,突然學眷村中沒教養的女人,伸手大抓我的帽子和眼鏡。但在大抓之時,一對死魚眼睛,卻依舊翻白呆滯,沒有變化、沒有激動,我好像被一個多氯聯苯中毒的白痴(不,黑痴)抓過來一般,令我忍不住要笑。康寧祥雖然如此討厭,但比起邱創煥、丁懋時那種長相與表情來,卻相形遜色。邱創煥和丁懋時都不是兩面人,因為七爺八爺式討厭的臉,足已獨當一面。不過,此中之尤者。還是連戰。連戰的臉,討厭無比,再加上那副架在鼻樑上過高的眼鏡,更增加了討厭的道具。外傳連戰打老婆,其實他老婆真該打。——連那樣討厭的人還同他挑燈夜戰,這樣沒水準的中國小姐,還不該狠揍嗎?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獨自一人時,玩世的喜感。不過上面屬於長篇的,還有短篇的。1991年10月19日我有《新版三十三不亦快哉》,可以略見我雅人深致、怡然自得的奇趣:
其一:徐復觀遺言以未謁孔陵(該是孔林之誤)為恨,我卻以挖掘孔林為願。掘孔子之墓,探幽發隱,不亦快哉!
其一:關雲長被砍頭後,「身」埋在當陽、「首」埋在洛陽。身首異處,美中不足。他有「還吾頭來」之哀呼,我攜其頭就其首,以全其軀,功德在焉!關老爺有恩必報,必向我還人情,我說:「到臺灣顯顯靈吧!你看臺灣人把你這忠肝義膽之人當成財神‘恩主公’來供了,多可惡呀!」由關老爺教訓教訓愚民,不亦快哉!
其一:胡適一輩子受他可惡老婆江冬秀的氣,死後還埋在一起。把他們給分開埋,胡適將感拜我於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雷震生前自設南港墓園,旁有生壙,宋英說她死後將與之偕葬。——把宋英調包,換成小老婆,雷震亦將感拜我於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將江冬秀、宋英等一干惡婦,埋在一起,懸匾如《儒林外史》式大書「死得好!」不亦快哉!
其一:看蔣家三代一死二死三死,不亦快哉!
其一:請出伍子胥,代鞭蔣介石、蔣經國之屍。不亦快哉!
其一:分別對慈湖、大溪父子「陵寢」正門小便一泡,口口唸念「卵叫你呷」一句,心想你死我活,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時改唱偽國歌:「三民主義,伊黨所宗,以禍民國,以進馬桶……」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時看《蔣總統集》《李登輝文告》,以臭制臭,不亦快哉!
其一:從來拒絕去「中正紀念堂」,等他年爆破後再去,不亦快哉!
其一:看口吃人相罵,不亦快哉!
其一:看明星掉書袋,大談文化,不亦快哉!
其一:看離停經期不遠之明星大做月經棉廣告,不亦快哉!
其一:關起電視,從鳳飛飛到白冰冰,所有土蛋,都去他的蛋,不亦快哉!
其一:得知戶籍資料中,胡瓜是上海人、金素梅是安徽人,荒謬好笑,不亦快哉!
其一:把土蛋楊麗花乾脆變性為男,不亦快哉!
其一:看蜜蜂追人,傾巢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陸小芬穿幫秀照片,脫奶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議會打架,國罵臺罵,脫口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沒去過大陸一步的黃昆輝主持大陸政策,說起話來眉飛眼竄,怪相畢露,如趁機上去,給他一個嘴巴子,不亦快哉!
其一:沒考過一天試的孔德成主持考試院,在他道貌岸然時也給他一個嘴巴子,不亦快哉!
其一:在沈劍虹演講時、莊亨岱指揮時,一把抓下他們假髮,不亦快哉!
其一:看懦夫教授們成群結隊反對起「刑法」100條,不亦快哉!(我們單槍匹馬打國民黨時,比「刑法」100條嚴重的「懲治叛亂條例」橫行時,他們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