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有永定河,永定河上有盧溝橋,盧溝橋長六百米,兩邊石欄上,刻了幾百個小獅子,每隻都不一樣。唯一一樣的是:每隻小獅子都七百五十歲,每隻都看了七百五十年代人世興亡。
盧溝橋完成後七百五十年7月7號的深夜,日本侵略者打上了橋頭,中國忍耐久了、忍耐夠了,非得大幹一場了。
蔣委員長在盧溝橋事變後第九天,舉行了「廬山談話會」,召集各界名流,共商國是。他在談話會一開始就表示:
從這次事變的經過,知道人家處心積慮謀我之亟,和平已非輕易可以求得。眼前如果要平安無事,只有讓人家軍隊無限制的出入於我們的國土。而我們本國軍隊,反要忍受限制,不能在本國土地內,自由駐在。或是人家向中國軍隊開槍,而我們不能還槍。換言之,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們已快要臨到這極人世悲慘之境地,這在世界上,稍有人格的民族,都無法忍受的。我們的東北四省,失陷已有了六年之久。繼之以塘沽協定,現在衝突地點,已到了北平門口的盧溝橋。如果盧溝橋可以受人壓迫強佔,那麼我們百年故都、北方政治文化的中心與軍事重鎮的北平,就要變成瀋陽第二,而今日的北平,若果變成昔日的瀋陽,南京又何不可以變成北平?所以盧溝橋事變的推演,是關係中國國家整個的問題,此事能否結束,就是最後關頭的境界……但我們的態度,只是應戰,而不是求戰。應戰是應付最後關頭逼不得已的辦法……盧溝橋事件,能否不擴大為中日戰爭,全繫於日本政府的態度。和平希望絕續之關鍵,全繫於日本軍隊之行動。在和平根本絕望之前一秒鐘,我們還是希望和平的,希望由外交方法來求得盧事的解決。
這篇談話過後第三天[二十六年(1937)7月19日],全文正式公佈。同一天,中國駐日大使許世英回到日本,在神戶發表談話,說中國政府對盧溝橋事變,堅持「不擴大」與「外交解決」兩大方針,這表示了,「在和平根本絕望前一秒鐘」,中國「還是希望和平的」。
所以,從嚴格的時間上算,7月7日,只是北方將士在盧溝橋抗日,是北方將士用流血造成事實上的一個明確起點。有人以為中國政府從這時候向日本宣戰,是完全不瞭解內情的。中國政府向日本宣戰,乃遠在四年以後,時間是三十年(1941)12月9日,是日本偷襲珍珠港的第二天,中國打了四年仗,到這一天,才宣佈:「茲特正式對日宣戰,昭告中外所有一切條約協定合同,有涉及中日間之關係者一律廢止。」「中國為酷愛和平之民族,過去四年餘之神聖抗戰,原期侵略者之日本於遭受實際之懲創後終能反省。在此時期,各友邦亦極端忍耐,冀其悔禍。」「不料殘暴成性之日本執迷不悟」,最後才「茲特正式對日宣戰」。
哪有先生不說話?
二十六年(1937)7月16日開始的廬山談話會,以文化界人士「慷慨陳詞」為主。七七事變第三天,北方文化界名流胡適到了南京,7月11日到了廬山。談話會共有一百五十八人參加,第一期談了四天半(7月16日到7月20日上午)。四天半中,胡適說了很多話。胡健中在場,送了他本家宗兄一首詩:
溽暑匡廬勝會開,
八方名士溯江來。
吾家博士真堪道,
慷慨陳詞又一回。
提倡白話文的胡適,感到這首來詩不夠白話,乃用純白話回答如下:
哪有貓兒不叫春?
哪有蟬兒不鳴夏?
哪有蝦蟆不夜鳴?
哪有先生不說話?
胡適是以說話為職業的人,在談話會以前,他與政府的關係,本就因為話說得太多,有過不愉快。這次國難當頭,政府反倒請他來說,他自然也就「胡說」不已。
7月20日以後的局勢,開始密鑼緊鼓。21日,桂系人物聯名擁護蔣委員長廬山談話;22日,日本機械化部隊秘密開進華北;23日,上海日僑回國,中共宣言支援蔣委員長廬山談話;24日,上海日軍藉口有人失蹤,佈崗閘北;25日,蔣委員長接見美國大使,告訴他「東亞局勢已入最後關頭」;26日,北方將士佟麟閣等一千六百人戰死。27日,胡適在日記裡寫道:
精衛先生約第二期談話會的一部分人聚餐,在聚餐之前有兩點鐘的談話,我亦在被邀之列,今天談的是對日外交問題。精衛宣讀中央寄來的一個長檔案,敘述二十四年(1935)5月至7月9日的幾次軍事諒解——即所謂「何梅協定」的歷史。我極力勸他請中央發表此件。
華北訊息大惡。
訊息大惡的情形是:日本已經攻佔了張家口,並且轟炸廊坊。天津日本領事向宋哲元將軍致最後通牒,要求國軍撤退。
28日,胡適日記續寫:
早起下山。
在九江遇著陳布雷(上山)及張嶽軍、曾仲鳴、顧一樵(上山),談時局。
今日訊息驟變。宋哲元態度忽變,通電抗敵。
是日北方傳來訊息更奇怪,我軍奪回豐臺、廊坊、通縣。傍晚南京人民有放鞭炮慶祝戰捷的!
到了29日,才知道真相是:
早起始知北京事驟變,宋哲元全部退出,北平事交給張自忠維持。昨日南、北、西苑俱慘敗!
到美國大使館赴johnson約談。
到華寅生家吃午飯,見著michon。
下午美大使館參贊peck來。
友人來談者甚多。
與慰慈、馭萬、蔣、梅諸位到galfclub小坐,到老萬全吃飯。
這一天,北方將士趙登禹等戰死。日本兵艦炮轟塘沽,並用飛機和大炮,摧毀了南開大學。南開大學的被毀,象徵了日本向中國文化界點名宣戰。
傅斯年要絕交
胡適南來參加廬山談話會,他的心情,是未嘗不主戰的。七七以後第五天,他在《獨立評論》的「編輯後記」裡,表示對「盧案」的意見:
此事開展到什麼程度,我們不得而知。在此際我們只願表明我們的態度與決心:我們必須抵抗,如地方當局所表示,敵方再不速停射擊,我們唯有準備大犧牲!並且我希望無論作戰與交涉,全要聽命於中央!
再過了六天,7月18號,他在「編輯後記」裡進一步重申:
盧溝橋事件很少可以無條件地當為地方事件解決的可能,我們須有大規模的準備。這次我們不能有所割讓,如此則又回到兩年前的局面了,那還了得!
看了胡適這種「必須抵抗」「不能有所割讓」的言論,我們若比照他幾年來的「不主戰」態度,發現頗有研究的價值。
胡適為人,理智而冷靜,溫源寧在《文人畫像》裡描繪:「在他呵呵的笑聲中,及他坦白的眼光中,我們看不見他的靈魂深處。他不像志摩,不會有沉痛的悲哀與熱狂的情緒。」胡適這種性格,遠在他青年留美時候,就定型了。他那時候,就提倡「理智的愛國主義」。日本在1915年,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的時候,留美學生就紛紛主戰,「對日作戰!必要的話,就戰至亡國滅種!」胡適忍不住站出來,勸告這些未經深思熟慮的隔海主戰派。他說:「你們說中國有‘百萬雄師’,百萬雄師在哪兒?中國能戰的部隊只有十二萬,裝備還不行,海軍只有一條排水量四千三百噸的三級巡洋艦,拿什麼同日本打?打仗要講實力,用隻手挽狂瀾,算不得勇敢:以卵擊石,更不算英雄,若有人真要逞一時之快,把國家帶到比利時亡國的覆轍,這種人,不但錯愛了國,並且還是中華民族的罪人。」
胡適的理智的愛國主義,在當時被朋友臭罵,罵做「漢奸」。但胡適是「哪有先生不說話」的,他在舉國滔滔的時候獨持異議,並且冷靜地苦口婆心地表達出異議,不論內容對不對,基本上,卻是一種心智真誠,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勇。
胡適回國以後,中國、日本的和戰問題,一直在山重水複中演變著。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局面愈來愈惡化,胡適、丁文江、蔣廷黻、傅斯年等創辦《獨立評論》,希望書生論政,「在那個無可如何的局勢裡,認為還可以為國家盡一點點力。」
《獨立評論》的特色之一是,創辦人「並不期望有完全一致的主張,只期望各人根據自己的知識,用公平的態度,來研究中國當前的問題。所以儘管有激烈的辯爭,我們總覺得這種討論是有益的。」
開場白固然說得很好,實行起來,倒也頗不容易。「激烈的辯爭」引起多次的對立:武力統一問題上,胡適與蔣廷黻對立;民主獨裁問題上,胡適與丁文江對立;對日和戰問題上,胡適與傅斯年對立。對日本,傅斯年主張寧為玉碎主義,但胡適力持慎重。二十二年(1933)「塘沽協定」,傅斯年極表反對,胡適卻認為「1871年法國割地兩省給普魯士,過了四十八年,才收回失地」。「國家的生命是千年萬年的生命」,「我們也許應該準備等候四十八年,在一個國家的千萬年生命上,四五年或四五十年算得什麼?」
不料胡適的持重,惹火了他的學生傅斯年,傅斯年吵著絕交,要退出獨立評論社!胡適很感意外。於是丁文江出來,寫長信勸傅大炮,才算穩住師生之情。
理智的愛國主義
胡適的理智而冷靜性格,形成了他做人做事做文章的基礎,他認為大丈夫的條件,除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外,還得加上一條——「時髦不能動」。光趕時髦是不成的,要先通得過自己理智而冷靜的判斷才成,得先通過自己內心這一關:
我們不說時髦話,不唱時髦的調子,只要人撇開成見,看看事實,因為我們深信只有事實能給我們真理,只有真理能使我們獨立。
當他聽說江南「那一帶有些人喜歡看獨立評論,最大的原因是他不唱高調」的時候,他解釋:
其實「高調」和「低調」都不是確當的名詞。在我們的眼裡,有許多所謂「高調」都只是獻媚於無知群眾的「低調」。我們自己說的話,別人儘管說是「低調」,我們自己倒往往認為是很「高」的調子。所以平心說來,調子沒有什麼高低可說。所可說的只是:說的話是不是用我們的公心和理智去思考的結果?說話的人是不是願意對於他的主張負道德上的責任?
關於「道德上的責任」,他反覆說明:
孔子曾說:「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言之必可行也,這就是「無所苟」,這就是自己對自己的話負責任……作政論的人更不可不存這種「無所苟」的態度。因為政論是為社會國家設想,立一說或建一議都關係幾千萬或幾萬萬人的幸福與痛苦。「一言或可以興邦,一言也可以喪邦。」所以作政論的人更應該處處存哀矜敬慎的態度,更應該在立言之前先想象一切可能的結果——必須自己的理智認清了責任而自信負得起這種責任,然後可以出之於口、筆之於書,成為「無所苟」的政論。
正因為「立一說或建一議都關係幾千萬或幾萬萬人的幸福與痛苦」,正因為「一言或可以興邦,一言也可以喪邦」,所以話不能亂說,不能人云亦云地趕時髦,要在事先「想象一切可能的結果」,想通以後,要有勇氣站出來,批評別人的高調或低調,不怕朋友離心,不怕學生反目,不怕舉國滔滔,罵自己是「漢奸」!
朱文長的《海濤集》裡,記著國難當頭時候,北京大學的一場集會——
就在蔣校長那次召集的學生大會上,我們見到適之先生的氣度和他那種民主精神。當時他繼孟鄰先生之後上臺訓話,一開口,臺下就起了哄。反對他的(多半是左傾學生),踏腳、嘶叫,用喧鬧來蓋他的演講。擁護他的(多半是右派)用更高的聲音來維持秩序,來壓制反對者的喧譁。頓時會場上緊張起來,形成了對壘的兩派,他的聲浪也就在這兩派的叫囂中起伏著,斷斷續續的送入我們的耳鼓。這是篇苦口婆心的勸導,但反對他的那些年輕人卻紅著臉,直著脖子,幾乎是跳起來的迎面大聲喊道:「漢奸!」他也大聲,正直而仍不失其苦口婆心的答道:「這屋子裡沒有漢奸!」終其演講,這些年輕人一直在給他當面難堪,而他始終保持著熱心誠懇、愷悌慈祥的聲音態度。這天給我的印象極深,我看到了一個教育家的氣度,應當是多麼大!我也看到了適之先生的「能容」——他的「能容」,是我早已聽說過的。
中日甲午戰爭那一次,所有「狂熱主義者」,不管打得過打不過日本,一律主戰。主戰是時髦,誰不主戰誰就是漢奸!因為「倭不度德量力,敢與上國抗衡,實以螳臂當車,以中國臨之,直如摧枯拉朽!」但是李鴻章深通大勢,至少比「狂熱主義者」深通大勢,力持慎重,知道戰而不勝,倒霉的是自己國家。可是舉國滔滔,非戰不可,李鴻章只好戰。結果賠款割地,丟了臺灣。李鴻章被日本刺客打得血流滿面,費盡唇舌,力爭國權,回來的代價是伸出頭來的那些「狂熱主義者」的一陣臭罵——「李二先生是漢奸!」
多少人以愛國之名,行禍國之實,但他們絕不反省,他們只會罵人漢奸。李鴻章是漢奸,胡適是漢奸,愛國得愛得跟他們一樣,才不是漢奸,否則就是漢奸,漢奸,漢——奸!
先生有話哪堪說
盧溝橋事變的發展,使胡適的「不主戰」態度面臨考驗,他感到「等候四十八年」的基礎,已經根本動搖。所以他在最後兩期的《獨立評論》裡,主張「必須抵抗」、主張「不能有所割讓」,不再主張委曲求全。
但是,事變的發展、談話的進行,一再「想象一切可能的結果」,且得知中國有把握的底價只不過一年半載的時候,他的理智與冷靜發酵了,他還是想在劍拔弩張的關口,不避誤會,試圖挽挽浩劫。
在南開大學被浩劫後第二天(7月30日),胡適有這樣的日記:
到高宗武家吃午皈,在座的有蕭同茲、程滄波、裴復恆。此皆南京之青年智囊團也!
我們深談國事,決定了兩事:
(1)外交路線不能斷絕,應由宗武積極負責去打通此路線。
(2)時機甚迫切,須有肯負責任的政治家擔負此大任。
我打電話與佈雷,勉他做社稷之臣,要努力做匡過補闕的事。
第二天,7月31日,蔣委員長髮表《告抗戰全軍將士書》,當天中午,他請胡適、梅貽琦、張伯苓等吃飯。在席上,蔣委員長表示決定抗戰到底,他估計至少可支援六個月。張伯苓「頭一個舉手贊成」。這位南開大學的老校長,流著眼淚,非常堅定地說:
南開是被日軍燒掉了!我幾十年的努力都完了!但是隻要國家有辦法,能打下去,我頭一個舉手贊成。只要國家有辦法,南開算什麼?再辦一個南開!
這時候,希望能夠挽挽浩劫的胡適,感到很難說話,不便說話。他只提出一個建議,建議蔣委員長影響南京、上海等地的輿論界,不可在報紙上攻擊張自忠將軍。他說,在國際法上,一個大都市被敵人侵入、佔領,做市長的,為了保全市民的生存權和財產權而和敵人訂立臨時性的條款,是合法的。他說他相信張自忠將軍是愛國的,二十九軍也是愛國的。南方當體諒北方軍人的苦心謀國,不可亂攻擊他們是「漢奸」。蔣委員長聽了,答覆說:「我立刻告知他們,不可攻擊張自忠。張自忠是愛國的。二十九軍是抗日的。」(二十五年後,陶希聖在臺北向我回憶:「胡先生這個建議,使南京、上海等地的報紙不再攻擊張自忠,張自忠非常感動,這跟他後來殉國的行為有極大關係。所以,胡先生這個建議,真可說‘害死’張自忠了。」)
胡適建議不要罵張自忠是「漢奸」的時候,他自己的謀國苦心也正遭遇到麻煩,他自己也被罵作是「漢奸」。因為他多年不主戰,頗不見諒於一些狂熱派,有人罵他是「秦檜」,程潛甚至主張槍斃他!
蔣委員長的中午餐會,胡適日記如下:
蔣先生約午飯。
在座者有梅、伯苓、希聖、佈雷、蔣夫人,極難講話。
蔣先生宣言決定作戰,可支援六個月。伯苓附和之。
我不便說話,只能在臨告辭時說了一句話:「外交路線不可斷,外交事應尋高宗武一談,此人能負責任,並有見識。」他說:「我知道他。我是要找他談話。」
下午汪精衛先生到了南京,找高宗武去長談。談後宗武來看我,始知蔣先生今午已找他去談過了。宗武談甚詳。
我們此時要做的事等於造一件miracle(奇蹟),其難無比,雖未必能成,略盡心而已。
手無寸鐵者的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