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之所以如此看重高宗武,因他認為高宗武跟他看法最接近,並且他相信:這個三十二歲的有肺病的外交家,乃是貫徹這種看法的最佳人選。
事實上,胡適、高宗武這種看法卻未免太天真了。天真的原因是:他們對日本「政」與「軍」之間鴻溝的真相與背景,當時無法瞭解。
原來在七七事變時,日本的近衛文麿剛做了首相不久。他對跋扈的日本軍方,實在沒有多大影響力。當時日本軍人在中國製造事件,根本就不告訴他。不但不告訴他,甚至連陸軍省也不告訴。日本中間層的軍人們總是一意孤行(盧溝橋事變後,日本憲兵甚至扣押近衛首相的和平使者宮崎和狄山,可見他們根本沒把文人內閣看在眼裡)。
當時日本的軍界裡有兩派,照重光葵《昭和之動亂》的說法,兩派是:
蘇聯派——以主張對付蘇聯為主。認為佔領中國華北的目的主要在做東北的外圍與屏障,防止蘇聯來染指。代表人是多田參謀次長、石原第一部長。根據地是參謀本部;
中國派——以主張對付中國為主。認為要擴大在中國的勢力。代表人是杉山陸相、海津次官。根據地是陸軍省。
近衛首相最初不曉得日本軍界裡有這麼對中國的兩派意見。他最初派出去的華北統帥,是個中國派的寺內大將,這正好是火上加油,中日軍事衝突便很快地開始惡化起來。於是,在蘇聯派石原第一部長的壓力下,費了好大的氣力,才算把中國派的杉山陸相擠掉。可是,太晚了,中日的衝突已經不可收拾了。
近衛首相在他的《近衛手記》裡曾記過這樣一個故事:日本在中國華中統帥松井大將出發前,近衛首相和杉山陸相一起到東京車站送他。松井一再說他要打到南京,請首相諒解。近衛轉問杉山陸相說:「陸軍是不是準備打到南京?」
杉山陸相答道:「松井雖然這樣說,但恐怕不必到南京,打到蕪湖一帶就行了。」
可是事實上,不但打到南京,並且還打到了漢口!近衛回憶說,這些軍人們也許並非有意騙他,只是從他們的談話裡就看到軍人們根本缺少計劃和節制,他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日本當時這種軍人專橫的內情,絕非出身公卿華族的近衛文麿所能為力,也非中國的和平主義者所能迴天,可是胡適、高宗武哪裡會明白?在盧溝橋事變後,按照廬山會議原有的決定,日本佔領平津,中國就決定抗戰,但高宗武卻向當局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事態至今,若一步錯誤,全東亞之破滅,殆為必然。當此非常時期,對日最後折衝之責,請任之宗武。宗步當以熱誠,說服近衛,借近衛之政治力量,以永定河之線為轉折點,使日軍由華北全部撤退,以救中國,並防止亞洲之破滅,在此一舉。
這是很苦口婆心的如意算盤。這個算盤的打法,是基於近衛首相的「政治力量」,這是很悲慘的預計,當我們讀到後來發表的《近衛手記》,我們真要為一切沒有槍桿的「熱誠」者嘆氣了!
高宗武採取行動
據龔德柏《汪兆銘降敵賣國秘史》記錄,高宗武的建議提出後,「汪兆銘對高宗武之言即表贊同之意,蔣委員長則對高之建議既不贊成,也不反對,高宗武遂採取行動」。
「採取行動」的時間,就是7月31日。高宗武透過的關鍵人物是吳震修。吳震修留學日本,當時是南京中國銀行分行經理、南京銀行公會理事長、扶輪社南京分社幹事長,有點勢力。當時他住南京江蘇路43號,隔鄰的47號住的就是日本的西義顯,兩人過從甚密。31日下午,高宗武把西義顯約到吳震修家,此後經過,龔德柏根據西義顯《悲劇之證人》等書,濃縮如下:
31日下午召西義顯至吳震修家,告以高宗武向蔣汪之建議,請西義顯赴大連,借滿鐵總裁松岡洋右之力,策動近衛,請其發動政治力量,以救東亞之危機。
西義顯於﹝8月﹞10日早晨會見松岡洋右,說明來意。松岡默然聽其報告後,大聲斥曰:「你真多事,」松岡說明他的意見,謂現在大勢已去,無法挽回。
但是最後,松岡還是叫西義顯試試看——
松岡給了西義顯一筆鉅款和一封很長的介紹函,使赴東京見近衛。但他見近衛之日,上海﹝八一三﹞全面戰爭已起,故吳震修、高宗武、西義顯等的謀和計劃,已無從談起了。
和平的幻夢自此完全破滅。但在沒破滅之前,從高宗武到胡適,都努力力挽狂瀾,要造一件奇蹟。胡適本人,把這個奇蹟的達成,完全冀望在高宗武身上,他在痴痴地等。胡適8月1日日記:
今早6點50分,蔣先生召集一個擴大紀念週,聽說他報告的是中央軍與飛機何以不上去的說明等事。
今天高君無報告。
與fichex吃飯,同座者有一位begg,是記者。
這一天,日本飛機已經在鄭州上空開始擾亂,局勢是一天比一天緊了。8月2日,胡適記下他「要做一次最大的和平努力」的細則:
寄梅先生約吃午飯。
回寓見蔣先生約談的通知,先作一長函,預備補充談話之不足。
主旨為大戰之前要做一次最大的和平努力。
理由有三:
一、近衛內閣可以與談,機會不可失。
二、日本財政有基本困難,有和平希望。
三、國家今日之雛形,實建築在新式中央軍力之上,不可輕易毀壞。將來國家解體,更無和平希望。
和平外交的目標:
一、趁此實力可以一戰之時,用外交恢復新失之土地,儲存未失之土地。
二、徹底調整中日關係,謀五十年之和平。
步驟應分兩步:
第一步為停戰:恢復7月7日以前之疆土狀況。
第二步為「調整中日關係正式交涉」——在兩三個月之後舉行。
在日本飛機猛炸南口的暴行裡,胡適還在做這種「謀五十年之和平」的好夢,這真是標準的「一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了!
戰中求和
十六年前,王世傑對姚從吾和我回憶說,廬山談話會,胡適抵達的下午,王世傑陪他去見蔣委員長,胡適表示:北方軍人說政府不管他們了,他主戰,以戰爭支援北方軍人。胡適為一個工友題字,也提「遺民淚盡胡塵裡,南望王師又一年」等主戰字句。不料廬山談話會以後,胡適又不主戰了。胡適寫了一封信給蔣委員長,請王世傑代轉,王世傑拒絕,並寫了一封信反問胡適,說他立場前後矛盾。胡適死前一個月,特別將王世傑給他的信,做了一份抄本,還給王世傑留存。王世傑又說胡適當時極力想勸蔣委員長避免對日本全面作戰,他曾有書面意見託汪精衛轉交。
王世傑所指的信或書面意見,內容自是胡適8月2日日記所包括的意思。
在盧溝橋事變前兩年,二十四年(1935)6月27日,胡適先有過一封信給王世傑,表示他基本立場:
老實說……我們若要作戰,必須決心放棄「準備好了再打」的根本錯誤心理。我們必須決心打十年的敗仗,必須不惜犧牲最精最好的軍隊去打頭陣,必須不惜犧牲一切工商業中心做戰場,一切文化做魯文大學。但必須步步戰:必須雖步步敗而步步戰,必須雖處處敗而處處戰。此外別無作戰之法。今日最好笑的,是政府諸公甘心拋棄北方,而天天裝飾南京,好像南京是沒有危險似的。此種氣象真使全國人都感覺難受。總而言之,今日當前大問題只有兩個:(一)我們如可以得著十年的喘息時間,我們應該不顧一切謀得十年的喘息時間:(二)我們如認定,無論如何屈辱,總得不到這十年的喘息時間,則必須不顧一切苦痛與毀滅,準備做三四年的亂戰,從那長期苦痛裡謀得一個民族翻身的機會。
這封信足以說明胡適和戰立場的關鍵:能屈辱以求喘息,則應屈辱以求喘息;屈辱喘息而不可得,則「必須不顧一切苦痛與毀滅」,去「亂戰」一通,從「長期苦痛裡」尋找「翻身的機會」。
胡適的理智與冷靜,使他相信:「國家今日之雛形……不可輕易毀壞。」「趁此實力可以一戰之時」,應該以實力談和,而不是以實力真打,因為打起來,「將來國家解體,更無和平希望。」
胡適的理智與冷靜,又使他相信,這樣的大戰一打起來,真正受苦受難的是兩國人民,「中國化為焦土又豈是日本之福?」——他在為東京《日本評論》寫《敬告日本國民》時,就提出這句反問。可是,日本人怎麼聽呢?連他這篇敬告,雜誌的編者都要嚇得大刪特刪,才敢登出,日本軍閥的一意孤行,已使大戰一發不可收拾——
8月13日全面抗戰開始。
8月18日蔣委員長髮表《告抗戰將士第二書》,宣佈持久戰消耗戰決策,以抵制日本速戰速決的策略。
8月21日日本侵吳淞。
8月22日日本侵瀏河、楊林口。
8月23日日本侵張垣。
8月24日日本登陸吳淞。南口失陷。
8月25日日本封鎖上海至汕頭中國海岸。
8月27日國軍退出張家口及居庸關。
8月30日政府明令徵集國民兵。
9月2日國軍殲滅吳淞口沿岸日軍。
9月5日日本宣佈擴大封鎖中國海岸線。
9月7日政府派胡適赴美、蔣百里赴德意,說明日本侵略實況。
冒險也有其用處
9月7日政府釋出的胡適去美國訊息,幕後有段曲折。據王世傑回憶:八一三以後,蔣委員長對他說,我們現在國際宣傳工作非常重要,想找適之到歐洲和美國走一趟。於是王世傑找胡適,談了兩三晚,胡適卻不肯,胡適表示:「戰爭已經發生,我不願意在這時候離開南京,我願意與南京共存亡。」王世傑沒法,抬出傅斯年勸駕。最後,傅斯年將胡適說服,胡適同意出國。王世傑說:「胡先生在戰爭發生前,希望避免戰爭,戰爭一發生,他則堅決表示與南京共存亡的決心,這件事是我永遠不能忘的。」這段回憶,使我想起艾森豪威爾寫丘吉爾,艾森豪威爾說丘吉爾在討論過程裡,總是固執己見,一再提出自己的方案,不肯罷休;可是一旦通過了別人的方案,丘吉爾就全力以赴,一意執行。
9月7日胡適日記:
晚上高宗武、程滄波為我們餞行。
聽廣播,知上海美國商人甚怨secretaryhull召回美僑的談話,責備甚多。
9月8日,他在日記裡,對「和平努力」做了最後留影:
九點半到英大使館訪blackburn參贊,談時局。他說英國海軍太弱,在中國海上只有四隻巡洋艦,其中capetoron被困在長江,suffolk擱淺受損傷,只餘兩隻船,有何力量。
關於英美關係,他是不信美國對遠東有積極辦法的。
見byale秘書,小談。
十點半到鐵道部官舍,見精衛先生,他正在開國防會議,囑我小待。待至十一點半他才散會。談次,我勸他不要太性急、不要太悲觀。
十二點到高宗武家,只我們二人同飯,久談。我也勸他不要太性急、不要太悲觀。我說,我們8月初做的「在大戰前做一度最大的和平努力」工作,是不錯的。但我們要承認,這一個月的打仗,證明了我們當日未免過慮。這一個月的作戰至少對外表示我們能打,對內表示我們肯打,這就是大收穫。謀國不能不小心,但冒險也有其用處。
在這天日記裡,胡適已明顯地表示他是「未免過慮」了,他沒想到從7月7日到9月7日兩個月中,中國軍隊「至少對外表示我們能打,對內表示我們肯打」。他有點覺得他「太小心」了,因為「冒險也有其用處」。這種表示,是長考以後冒險表示出來的「謀國」新態度。
但在另一方面,可憐的高宗武卻還「和」勁十足。從而演變成「高宗武路線」,從而差點被日本人毒死,從而在二十九年(1940)1月4日毅然出走,脫離汪精衛,脫離了宦海生涯。
在當年的主戰派汪精衛,轉而主和,進行和議的時候,胡適已做了駐美大使,他從紐約打給汪精衛一封密電,全文是:
鐵如兄親譯,請轉汪院長:上月曾由翁詠霓兄詳陳和戰問題之鄙見,此時國際形勢果好轉,我方更宜苦撐,萬不可放棄十八月的犧牲。適六年中不主戰,公所深知,今日反對和議,是為國家百年設想,乞公垂聽。適。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電報在二十七年(1938)12月30日到的時候,汪精衛已在頭一天電報代日「豔」(29日)發表了「豔電」。
豔電發表後一年,高宗武大夢後覺,逃到香港。高宗武出走後一年,日本偷襲珍珠港。四年九個月後,日本投降——在滿目瘡痍中投降,中國在滿目瘡痍中做了勝利者。
永定河的河水照舊流著,盧溝橋的獅子,每隻都長了八歲。
中國終於勝利。上距盧溝橋事變,已經八年;上距九一八事變,已經十四年;上距甲午戰爭,已經五十一年。五十一年來,中國人民受盡了阻礙、中國人民受盡了艱苦,中國人民在流血、流淚、流汗,中國人民在衰老、衰弱、衰竭,但中國人民在戰——正面地戰、迂迴地戰、公開地戰、潛伏地戰、和平地戰、火爆地戰,不論是衝鋒陷陣的勇士,或是淚盡胡塵的遺民,不論是手拿鋤頭的農夫,或是苦口婆心的知識分子,他們都在戰。戰到八年以後、戰到十四年以後,戰到五十一年以後,看到國土的重光。
胡適在死前四個月,在重光以後的臺灣,寫下坦尼森(tennyson)的詩句:「去努力、去追求、去尋找——永不退卻、不屈服。」在避免戰爭的和平中,他曾「去努力、去追求、去尋找」,在放棄和平的戰爭中,他曾「永不退卻、不屈服」。
如今,中國先一代的愛國者,人已蒼老、人已死去,但他們的努力、追求、尋找,他們的永不退卻、不屈服,卻是我們的碑記。我們懷念他們,向永定河水、向盧溝橋獅、向千千萬萬為戰爭和平而犧牲的死魂靈,一同讚美與涕淚——中國的愛國者永生,由於他們,中國不再屈辱,中國使東方有了落日。1979年7月2日《中國時報》1979年7月16—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