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禍呢?還是禍胡?

胡適與我 李敖 第1頁,共2頁

在胡適死後的第一個星期裡,我寫了一篇《為「播種者胡適」翻舊賬》(《文星》第五十三期,1962年3月1日),指出當時「捧胡」和「罵胡」的人中,一共可分六派:

在我這六派分類以後的三年裡,我又發現了另外兩個流派:

7叛胡派——這是一種過去捧胡的人,在胡適「走進了地獄」以後,開始投奔在另一方面的陣營裡,賣友求榮,以鞭屍為樂;

8陽捧陰抑派——這是一種把胡適做政治運用的人,表面上肯定他,暗地裡卻搗他的鬼,破壞他的聲譽,並且以做賊喊捉賊的手法,反倒指摘真正肯定胡適成績的人為毀謗胡適的人,為陷胡適於不仁不義。

從這些派別的分類,頗可看出人心的險惡和消長,同時也不難看到今日所謂「讀書人」知人論世的尺度。

在以上八大派裡,有一個奇怪的派就是「罵胡派」中的第5——栽贓派。這一派在胡適生前,曾以匿名小冊《胡適與國運》到處散發,以致被警察老爺找上門來。後來在事件過去以後,他們的匿名行為開始作廢,一一把真名亮了出來。原來一個是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一個是國防醫學院教授,前者以提倡讀經名世,後者以提倡中醫著稱。他們在事發後宣稱這本匿名小冊是「學術研究」,這更增加了它的傳奇性——因為它不但栽誣了胡適,並且把「學術」予以強姦。對這種現象,一位大學教授氣不過了,他就是殷海光。他在《自由中國》第十八卷第八期(1958年4月16日)裡,以《請勿濫用「學術研究」之名》為題,指出:

……《胡適與國運》這本小冊的問題在什麼地方呢?筆者幸運,有機會將這本小冊看了一遍。我所得到的印象是:一、人身攻擊;二、毫無思路;三、缺乏常識;四、漢文欠通;五、不訴諸論證而訴諸情緒;六、有主張而無解析。七、專門向真正學人不屑一顧的現實政治權利等問題上瞎扯。這樣的小冊之本身,明眼人一看就可知道是現實政治的副產物。我看過之後以為不過是高等師範一年級程度的人乾的勾當,所以看過了以後,正如我看到這一類的任何其他貨色一樣,就放下了,沒有把它當一回事。尤其是其中有一篇說胡適不該提倡白話文的作品,卻是用白話文寫的。這位作者,似乎中樞神經都有點問題。萬料不到這樣的一堆作品,竟是出於「大學教授」的手筆!我真慚愧。

其實殷海光何必「慚愧」?中國目前的許許多多所謂的「大學教授」的文章、程度與人格作風,就是這個樣子。《胡適與國運》的作者群,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是非常不善於「藏拙」的「教授」。他們要表現,要用「春秋筆法」誅人,要散發匿名小冊來「學術研究」,要以孔丘誅少正卯的心情來殺他們心目中的「亂臣賊子」。結果呢,他們的真相因此暴露,使天下有識之士恍然大悟:原來眼前的一些「大學教授」的文筆、程度、人格、作風,竟是這個樣子!這在統計學上和教育史上,該是多麼有用的抽樣資料呵!

《胡適與國運》的作者,不但暴露給我們統計學上和教育史上的資料,並且他們的心理因素,也構成了變態心理學上的好題材。他們之中有「被虐狂」(persecutionmania)的症狀已十分明顯,他們不但想迫害人,並且幻想自己被人迫害,以為自己無比重要,別人因此打擊他、陷害他。試看《胡適與國運》的作者之一——那個國防醫學院的教授,在《胡適與國運續集》裡的一段道白,便可「思過半矣」!

我是吃硬不吃軟的人,惡勢力愈膨脹,我愈下決心與它周旋。我覺得既無法爭得發言權,唯有發行「小冊子」。在付印之前,我曾兩夜不眠來考慮一切可能的惡果:

一、政府援用戒嚴法;

二、胡人羅織和暗算;

三、匪徒施行暗殺;

四、經不起胡人的總攻,而神經錯亂;

五、社會不諒,而意志消沉;

六、擾亂國家政策,而得到相反的結果;

七、無可奈何,實行屍諫。

在這種幻想的「被迫害狂」的反面,他居然又「立下遺囑,以備萬一」。遺囑原文甚妙,極可看出這位教授的精神狀態:

餘殉國殉道,求仁得仁,已無所憾!略可無忝所生,不負師訓。先考李澤群公、先師葉雅南、林少瓊、林谷生、阮幹疇諸公,亦可含笑於九泉矣!事雖未成,將來必有無數熱血青年,接此偉大光明之精神火炬,前仆後繼,終能光復故物,奠定國家久安丕治之基!所使我耿耿不安者為未能留此餘年,侍奉九秩慈親安享期頤之壽耳!然忠孝不能兩全,亦屬無可奈何之事。汝曹應盡力安慰,並善體餘意,代吾盡孝,即可慰我於九泉矣!汝曹更應努力立身,善保優美傳統於不墜,以免玷辱先人!將來應效力國家,造福人類:至少亦須勉為善人,不可誤入歧途!凡為不義者,皆非我之兒女,餘必為厲鬼以懲之!無以為活時,自有上帝安排,不必焦慮,樂天安命可也!汝曹可當我遠行他鄉,不必過於悲痛!應節哀慎變,切勿作自經溝瀆之事!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方是孝之真義!遺體應送國防醫學院解剖。如能將枯骨化灰,灑佈於臺灣與大陸,固所願也!神州光復,為期不遠,恨未及見!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