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是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於今以後,庶幾無愧!
讀了上面這些笑料,我想,今日的衛道者,總該徹底檢討他們的戰略思想了吧?
《胡適與國運》的原作者自從匿名失敗以後,他們索性「站出來了」:1958年4月,臺南學生書局正式發行署名的《胡適與國運》兩個月後,臺北縣整合出版社又正式發行了署名的《胡適與國運續集》,一再宣揚他們所謂「學術研究」的成績,直到1964年8月,臺北民主出版社出版《胡禍叢談》,算是集了最後的大成。
《胡禍叢談》的作者是《胡適與國運》的作者之一——那個臺灣大學歷史系的教授。此公已屆望八之年,生得人高馬大,頑固非常,經常一杖在手,傲睨而行,頗有一股不屈的氣概。看他的造型,你不難想象那種以道統執行人自命的狂熱信仰者是一副什麼樣兒。他是一個有「滿腔悲憤」心情的老人,早年結識辜鴻銘,學到老辜那種狂然罵世的習氣,但是他只是老辜的五百分之一,甚至還不夠。他也去過國外,可是「洋水」絲毫沒有影響他的「中國本位」;相反地,「洋水」只是他的定影液,更穩定了他那克爾文式(calvinian)加義和團式的激情。這種激情,使他在《胡禍叢談》裡有「超人的演出」。統觀這本十四萬字的「著作」,我可以歸納出他使了這麼大的力氣,所要證明的,不過是下面四點耳:
一、胡適所提倡的一切「文學革命」「考據之學」「科學方法」「長期發展科學計劃」等都是狗屁。
二、胡適沒有學問。
三、胡適是共產黨的開路人,是「中共的前驅」,是導致大陸失敗的禍首。
四、胡適對中國的影響是「胡禍」。對此「禍」,緣以「老夫年將八十」,不得不予以清算。
任何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以上四點全是不能成立的誣衊,都可笑得不值一辯。最有趣味的是,寫這本書的人,他所用的手法,還是不脫三四十年前反胡的人的老套子,一點也沒有進步。
四十多年前,北京大學的教授林損,他罵胡適是「爾本賊子,人儘可誅」;三十多年前,中山大學的教授古直、鍾應梅,罵胡適是「在道德為無恥,在法律為亂賊」,「立正典刑,如孔子之誅少正卯可也」。
在三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們望八之年的衛道者,所用的誅除「亂臣賊子」的手法,又高明多少呢?唯一不同的是,三四十年前的老頑固,還沒學會給胡適戴紅帽子。如今我們的八十老翁,不再「八十歲學吹鼓手」了,他要「八十歲學‘羅織學’」!這真是時代的進步,也是老者的進步了。
因為《胡禍叢談》是被我列入「栽贓派」的作品,故從「栽贓」的角度來看它無不貫通。所謂「栽贓」,是以實物嫁禍給無辜者,由於實物俱在,容易被人相信。《胡禍叢談》中「栽贓」的手法最明顯的一件,是關於沈剛伯的例子。
他用沈剛伯不道德的行徑,轉而描寫沈氏無恥之由來,乃胡適「階之為禍」,豈不連帶證明了胡適的無恥嗎?這種嫁禍的手法,是英國因普列弗莫的風化事件而懷疑麥米倫的手法,是美國因詹肯斯的風化事件而懷疑詹森的手法。如今我們的華夏老翁也會用。我們試看,他描寫沈剛伯的無恥行徑,就先說沈剛伯是「慕胡」的,是「青出於藍」的,他指出沈剛伯是「賦性無恥」的人,「故中文俱不能通」,但卻以「智謀自誇」——
抗戰時期,他遺下了髮妻在家,他卻在重慶急於求偶,而他的至友曾君的小姐正和他自己的長女同在他班上聽講。曾小姐那時年方二十二三,懇請學姐陪他去見老師問學。不久即由問學而視寢,事被曾君所知,幾要和該老師拼命。否則要和老師的令愛也同居,以圖報復。老師當時東躲西藏,走投無路。而曾小姐因老師之介紹在江津白沙女子師範任教。每週承老師照顧,方喜「得其所哉」。不料偶爾回家,竟遭父親毒打。以為敗壞家風,而遭軟禁。同時曾太太亦赴某校要加老師以汙損良家之罪。老師竭力隱避。總算和曾氏夫婦免掉正面衝突。然而老師和女弟子的關係從此就像牛女之隔。幸而日本三十四年(1945)敗降。教育部要派人乘專機赴南京接收偽中央大學。老師便力求參加,居然用智謀把女弟子先行拐走。次年(三十五年,1946年)政府復員,曾家亦當然東下,到處探問他們閨女的下落,畢竟毫無訊息。到了三十六年(1947)的春季,師生二人忽然由南京赴鎮江秘密舉行婚禮,到場的賓客共五六人。新娘的母親不得已,為事實所逼,只得瞞了父親出來主婚,席間對老新郎嚴詞訓斥,新郎低頭聽訓,默不作聲,男方的主婚人由新郎的義父某君擔任,當然沒有致什麼辭。事畢之後,一對新人當日就回南京山西路雙棲。這時女父依然被蒙在鼓中。但新郎的女兒(新娘的學姐開始帶領她見老師的)和男公子輾轉傳悉醜聞後覓到香巢,向爸爸討學費。爸爸叫他們先呼新媽,再談學費。男公子無可奈何,居然喚媽。女公子說他自己的年齡比新娘還長一歲,如何好喚學妹做媽。所以堅不屈服。結果姐弟二人分文未得,痛哭而去。而老新郎從此亦就讓他們自生自滅了。
讀了這段文字的人,很自然地,就有了沈剛伯不道德的印象。有了這種印象,再讀下面一段,當更得前後輝映之感:
誰料望七衰翁,志在萬里。倘不能過校長之癮不僅對小艾不起,亦何顏見「泰山府君」呢?古人說:「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這話正像替院長做的寫照。然而第三任校長(敖案:此指錢思亮)並不體恤候補校長望眼欲穿之苦,竟不肯推位讓國,使他鬱悶難支,不得不借遊覽以為解悶之方。而橫貫公路金馬車上的車掌姚小姐(敖案:當是廖小姐)明眸晧齒,似乎遠勝年逾四十的女弟子。所以恰配他的胃口。因此他就不覺略表天才,口占兩絕如下。「應是瑤臺曾見她,人間哪有此容華?海棠雖豔終嫌俗,高潔怎如百合花。」「一支雙喜(紙菸)口餘香,九曲洞中頻斷腸。聖水未嘗人已老,哪堪白髮對紅妝。」凡讀過這兩首傑作的人,沒有不驚歎詩中平仄的和諧與辭藻的富麗,以為李白的《清平調》空負時名,不堪當上述兩詩的奴婢。這亦可說是姚小姐的大幸,而楊太真的不幸。但詩中既說在「九曲洞中頻斷腸」,則斷腸不止一次。未知作者的腸究竟斷為幾段。難道百合心如鐵石,明知院長腸斷,而竟見死不救,不肯用聖水解七十老郎之渴嗎?
讀了這些關於沈剛伯不道德事件的描述,我們可以說,這些事件是和胡適毫不相干的,也是和所謂「胡禍」毫不相干的。明明是毫不相干,卻硬要扯在一起,《胡禍叢談》作者的用心,便顯然可見了。
稍知今日儒林內史的人,都知道《胡禍叢談》的作者不是別人,就是沈剛伯「重婚典禮」上「新郎的義父某君」!兩人本是知交,後來「八十老翁」向「七十老郎」反目,遂乘機把「七十老郎」打入「胡」宮,以便視同「亂臣賊子」,統一誅之。沈剛伯以底牌在「八十老翁」手中,不敢造次,所以任憑「八十老翁」在臺大文學院內外撒野,也不敢惹他分毫。如今「八十老翁」新著問世,凡我仇人,一視同仁,於是一石兩鳥,遂擊沈氏剛伯於胡君適之門下。人間栽贓嫁禍的慘劇,還有比這次更巧妙的嗎?
嗚呼!「胡禍」,「胡禍」。天下之多少罪惡,將禍胡以行!《人間世》第七卷第七期,再復刊第二號,1965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