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隨手所舉「萬歲皇家化」的一番流程與醜態,多少可以使我們領略一箇中文字眼的變化。我常說要了解中國,必須要用大學問做細功夫,深入淺出,以小見大。這一「萬歲」字眼的處理,就是一個示範,告訴我們,只有這樣尋根究底才能不受古人之騙,才能不受今人之欺。
結論是,「萬歲」是一個被統治我們的人搶走的字眼,我們今後不再用「萬歲」向統治者喊,才是一種還原、一種進步、一種覺悟。「萬歲」本來就是屬於中國人民的字眼,我們要把它搶回來、搶回來,使它重新平民化。我們拒絕再讓統治者用這一字眼作弄我們,我們要把人民的還給人民——我們要「還我萬歲」!
1984年1月10日晨5時半
註釋
《事物紀原》說:「戰國時,秦王見藺相如奉璧、田單偽約降燕、馮諼焚孟嘗君債券,左右及民皆呼萬歲。」足見早期喊「萬歲」,是表示一般歡呼。
《陔餘叢考》說「萬歲」「本古人慶賀之詞」,「蓋古人飲酒必上壽稱慶曰‘萬歲’,其始上下通用為慶賀之詞,猶俗所云萬福、萬幸之類耳。因殿陛之間用之,後乃遂為至尊之專稱。而民間口語相沿未改,故唐末猶有以為慶賀者,久之,遂莫敢用也。」參看《莊子》逸文:「梁君出獵,見白雁群,下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謂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雁群駭。梁君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孫龍止之。梁君怒曰:‘龍不與其君,而顧他人。’對曰:‘昔宋景公時大旱,卜之,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頓首曰:‘吾所以求雨,為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雨,將自當之。’言未卒而大雨。何也?為有德於天而惠於民也。君以白雁故而欲射殺人,主君譬人無異於豺狼也。梁君乃與龍上車歸,呼‘萬歲’,曰:‘樂哉!人獵皆得禽獸,吾獵得善言而歸。’」(據《藝文類聚》卷六十六引,又見《困學紀聞》卷十及《太平御覽》卷四五七)。
《長生殿》裡有「萬歲爺有旨」和「叩見萬歲爺娘娘」的文字。又《清國行政法泛論》「皇室」「敬稱」:「俗又稱帝曰佛爺及萬歲爺」。
王安石有《和御製賞花釣魚二首》,中有「靄靄祥雲輦路晴,傳呼萬歲雜春聲」的句子,可見用「萬歲」,還是「傳呼」的。
釋慧開《無門關序》:「印行拈提佛祖機緣四十八則,祝廷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朝的太監李蓮英,也是「九千歲」一派的。《慈禧外記》有這樣一段:「至1881年之3月,即光緒七年,以總管太監李蓮英之驕橫,而兩宮太后復起爭端。慈安謂李蓮英為慈禧所寵任,其目中只有慈禧,而不知有己,藐視太甚,致其餘之太監亦尤而效之。又言李蓮英權勢太大,人皆稱之曰‘九千歲’。爭論急劇,竟無調停之餘地。人言慈禧含怒於心,不能再忍,而慈安之宕機伏於此矣。」
《二申野錄》卷七小注:「禮部閻可陞曰,二十三年建祠獻媚,幾半海內,除臺臣所劾外,尚有創言建祠者李蕃也。其天津、河間、真定等處倡率士女,醵金建祠,上樑迎像,行五拜禮,呼‘九千九百歲’,目中真不知有君父矣!」
《明史·魏忠賢傳》:「所過,士大夫遮道拜伏,至呼‘九千歲’。忠賢顧盼,未嘗及也。」
《舊五代史·蘇循傳》:「時張承業未欲莊宗即尊位,諸將賓僚無敢贊成者。及循至,入衙城見府廨即拜,謂之拜殿。時將吏未行舞蹈禮,及循朝謁,即呼‘萬歲’舞抃,泣而稱臣。莊宗大悅。」
《明外史》萬安傳。
「萬歲」在被統治者搶走後,引申出來另一個意思,就是指帝王之死。《史記·高祖本紀》:「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一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這種搶走,在早先時候,一般人還是不習慣的。《十七史商榷》卷二十六「萬歲之期」條下說:「《翟方進傳》:綏和二年春,李尋奏記。方進責數之,因備述星變而云萬歲之期近,慎朝暮云云。師古注以萬歲之期為指方進之死,言其事在朝夕。顧氏曰據文萬歲之期意謂宮車晏駕,故此下郎賁麗欲以此災移於宰相也。師古注謬處不可勝摘,先儒已著而未行世者,聊出之。」其實顏師古的錯誤,正可看出早先時候一般人還不習慣「萬歲」是帝王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