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訴說這一過程時,魯迅以黑色為基調,不時加入灰、白等冷色,使人在視覺、聽覺、觸覺以至整個意識空間中貫通著寒冷的黑色。這代表著死亡的黑色,送走了魏連殳的祖母,送走了魏連殳本人,魯迅也在用它為整個舊世界送葬。黑色在魯迅的手裡隨時也可成為一件致命的武器。他在《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中說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在《孤獨者》裡,「我」與魏連殳的交往「以送殮始,以送殮終」。一個黑色,既寫出了大千世界的無邊寒冷,又寫出了魏連殳對待人世的冷漠。看他「鐵塔似的動也不動」,顯示出堅實、凝重。黑色的冷漠也是他抵禦人世間黑色冷箭的盔甲,黑甲下面,本有著一顆火熱的心,正如茫茫黑夜裡有一星閃光。然而終於淹沒於無邊的黑海。黑色能夠容盡一切顏色,然而也葬送了一切顏色。黑色濃到了最盡處,首先窒息的當然是自己。人們在無淚的悲哀中聽完這首悽愴的輓歌,卻發不出嘆息。此種意境正好用魯迅的兩句詩概括:「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小說中兩次寫到「我」辭別魏連殳出門時,都是極靜的月夜。清冷的月色,孤寂的情懷,越發顯得寒意透骨、黑氣無邊。據說莫札特寫作《安魂曲》時,面前總是出現一個黑衣人。讀罷了《孤獨者》,留在人心頭的,彷彿同樣是一個黑色的形象,伴著一支安魂曲,久久飄蕩。
與《孤獨者》相同的是,《鑄劍》的藝術世界也是以黑色為基調的。兩個主要人物眉間尺和宴之敖者,前者「身著青衣,揹著青劍」,在黑夜出場,從夜林走出,並於第二個黑夜在林中削下自己的頭顱,交給答應替自己報仇的黑色人。後者的形象黑得無以復加,簡直從他身上可以找到黑色的全部含義,前面已經說過。他猶如一個引力巨大、不可抗拒的黑洞,吸引了眉間尺果斷地獻出自己的寶劍和少年頭,吸引了王宮上下一人慾睹他那「解煩釋悶,天下太平」的把戲,吸引了殘暴的國王走向金鼎,自蹈死地。他的一舉一動,也處處吸引著讀者。人們能夠感到,這個黑色的生命時時四射出逼人的冷氣,就像他那青色的包衹中裹著的那柄「青光充塞宇內」的寶劍一樣。在《鑄劍》中,黑與冷仍然是一對孿生兄弟,魯迅仍然藉此塑造出小說的主人公。宴之敖者是個復仇者,也是個孤獨者。但他的孤獨與復仇已大不同於魏連殳。兩篇小說的不同之處比之相同之處更具有比較的價值和意義。
與《孤獨者》最大的不同是,《鑄劍》在黑色的基調上煥發出紅色的光彩。如果說《孤獨者》中的黑色透出陰冷。寂悶,那麼《鑄劍》則更多顯示出這冷中包含著巨大的熱。宴之敖者要求眉間尺交出寶劍和頭顱的話語濃黑如藥酒、冰冷如劍芒。但當眉間尺交出時,宴之敖者「呵呵」了兩聲,「一手接劍,一手捏著頭髮,提起眉間尺的頭來,對著那熱的死掉的嘴唇,接吻兩次,並且冷冷地尖利地笑」。這裡已經有一股熱流從黑色的冰體中溢位。吻那獻身者的熱唇,說明他有一顆滾熱的心。但同時又冷冷地笑,說明他不是一般的豪俠義士。
在國王殿前,當宴之敖者把眉間尺的頭放入金鼎,眾人靜觀其變時,有一段精彩描寫:
但同時就聽得水沸聲,炭火也正旺,映著那黑色人變成紅黑,如鐵的燒到微紅。王剛又回過臉來,他也巳經伸起兩手向天,眼光向著無物,舞蹈著,忽地發出尖利的聲音唱起歌來。
同樣用鐵這種導熱性強,既能極冷、又能極熱的堅固金屬來比喻人物,在魏連殳身上主要表現了冷的一面,而在宴之敖者身上則讓人體會出他有一個由冷到熱的過程。宴之敖者在小說中性格只有展現沒有發展——他是個一出場就成熟的戰士,正像魯迅一進文壇和思想界就巳經是個成熟的作家和思想家一樣。人不是天生就可以成熟的。從宴之敖者的言行中能夠看出,他是個飽經磨難、百鍊成鋼的復仇者。在他的人生歷程上有過魏連殳那樣的掙扎、苦鬥。他說:「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他歷盡黑暗,看透了人世苦難,看透了「仗義、同情」這類欺人的圈套。他把內心的熱情像「死火」一樣深埋起來,變成了一塊冷得燙人的「火的冰」。冷熱同時迸發,務致敵手死命。這樣,他的復仇就在紅色的光彩中煥發悲壯的陽剛之美。
紅色是太陽的顏色,是血液的顏色,是生命的顏色。它給人興奮、喜悅、刺激、鼓舞,紅色與流血、革命天然聯絡著。紅色象徵光明,是一團理想之火,不斷用自己的灼熱去映照、烘烤周圍的黑暗與寒冷。在美學上,紅色是與崇高、雄壯一類範疇相聯的。魯迅的構圖藝術,除黑色外,往往喜歡加紅色。這與他受民族傳統美術,尤其是紹興美術的影響有一定關係。魯迅筆下的女吊,就是紅與黑的套色構圖。他還曾建議蕭紅穿紅衣可以配黑裙(蕭紅《回憶魯迅先生》)。魯迅還有許多諸如「墨寫的謊說,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只研朱墨作春山」這類文字上有意的紅、黑對照。他是有意在悲涼的基調中加入壯麗的色彩的。
上面那段「鼎旁歌舞」,宴之敖者如黑塔般兀立,背景是熊熊炭火。紅與黑輝映,冷與熱對流,黑色的勢能由靜轉動,宴之敖者在放射出一種異彩。這個形象與其說是「釋煩解悶」的藝人,毋寧說是主持祭禮的巫師。場面之壯麗、輝煌,直如屈原筆下的《九歌》。
還有一些紅黑並用的描寫,如青色包袱上的暗紅花紋,特別是那段寶劍開爐的場面,除魯迅外絕無第二人能夠這樣寫,「漆黑的爐子裡,是躺著通紅的兩把劍」。這由紅轉青的寶劍,正是宴之敖者——也可說正是魯迅的自我寫照。那寶劍原是純青透明的神鐵,日夜煉了三年,開爐時已達熱的極點,以致白氣上升變成白雲,又放出紅光,「映得一切都如桃花」。然後又用冰涼的井華水慢慢滴下去,讓劍在痛苦的「嘶嘶」聲中轉向極冷的青色。這決不僅是在寫鑄劍,分明是寫一個戰士千錘萬鑿,百鍊成鋼。
因此可以說,魏連殳深溺於黑色不能自拔,他那種自戕式的復仇只能使親者痛仇者快,既達不到復仇的目的,也背離了復仇的真正含義。直到死去,也是「獨自冷清清地在陰間摸索」。他明白自己的一生都沒能戰勝黑色的孤獨,惟一的反抗只能是用「冰冷的微笑,冷笑著這可笑的死屍」。在別人硬加給自己的「不妥帖的衣冠」中,被命運發配到一個異己的歸宿。而宴之敖者這樣的猛士,雖然也不被人們理解,但他已經超越了個體的孤獨。他決不乞求、希冀,也根本不需要多餘的理解。他的心裡已經沒有了那些好聽的名目。他的存在已完全化為復仇的抽象物。任何打動人們情感的世態炎涼、生死悲歡,他都可以置之度外。眉間尺踏死一隻老鼠,還「彷彿自己作了大惡似的,非常難受」,這表現了一個尚未成熟的戰士的優柔寡斷。而宴之敖者親睹一個美少年削下頭顱,居然眼皮也不眨地長歌而去,可謂是任憑「熱風吹雨灑江天」,我獨「冷眼向洋看世界」。他已經懂得了如何駕馭黑色。黑色使他神色莊嚴、肅穆,黑色給了他一種寒氣懾人的神威,黑色使他堅定、有力,他巳經能在黑色的苦海中自主沉浮了。當他的頭與眉間尺的頭合力戰勝了國王的頭,「知道王頭確已斷氣」,使命完成之時,他便「微微一笑,隨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裡去了」。這裡的結局並不是悲劇,而是一種慷慨悲壯的大歡喜。黑色的張力到此如斷絃脫柱,使人心頭濃雲盡掃。這已不再是《孤獨者》那種悽論悲婉的安魂曲,而是歌唱復仇者不朽英靈的蒼勁雄渾的一首《國瘍》。
這樣,可以說,宴之敖者確實經歷過一段魏連殳的孤獨、坎坷,而魏連殳卻不能超越自身,達到宴之敖者的高度。這正是兩個人物,也是兩篇小說各自的獨特價值所在。同時還可體會出,魯迅在魏連殳身上注人了更多的現實的黑色,而宴之敖者雖然在更大程度上是魯迅精神世界的投影,但畢竟被賦予了一些理想色彩。我們會感覺到這個鐵鑄一般的黑衣人,屹立在飛舞的炭火旁,時時閃耀出浪漫主義的紅光。
魯迅就是這樣塑造了兩個「黑色家族的子孫」。他們同是先覺者,同樣發現了周圍的世界是一座「漆黑的鐵屋子」。他們帶著舊世界遺傳給他們的黑色血液向舊世界挑戰。如果說魯迅的思想發展存在著「彷徨於明暗之間」和「將向黑暗裡彷徨於無地」(《野草·影的告別》)兩個階段的話,魏連殳始終屬於前一個階段,他還幻想著光明。而宴之敖者則進入了後一階段,因為他並不嚮往「黃金世界」,連眉間尺那般秀美動人的青春做了復仇的犧牲品也在所不惜。正像《野草·影的告別》最後所說:
我願意這樣,朋友——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
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這就是宴之敖者的目的,迎來光明並不為了自己。
所以魯迅對魏連殳在同情裡隱含著批判,而對宴之敖者則於冷靜中充滿著謳歌。宴之敖者的復仇不是出自無路可走,而是在人生觀上充分把握了自己之後,主動向黑暗的社會擲出了投槍。這裡不能說因為宴之敖者的境界高於魏連殳,魏連殳的藝術價值就不如他。就小說的現實意義來講,魏連殳的影響要比宴之敖者更大。在一個紅色的曙光尚未降臨的社會里,有多少曾經吶喊、掙扎過的魏連殳、呂緯甫(《在酒樓上》),正在「躬行自己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他們中又有多少像魏連殳一樣,生命的最後一點閃光也被無邊的黑夜所吞噬。因此,我們完全可以把《孤獨者》和《鑄劍》這兩篇小說看做是一部描繪孤獨者不同道路選和命運歸宿的連環畫。它們像兩座黑色的墓碣,將永遠醒目地標誌在現代文學的藝術長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