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復仇魯迅《孤獨者》和《鑄劍》藝術表現之比較

黑色的孤獨 孔慶東 第1頁,共2頁

魯迅在嫻熟地運用色彩技巧去達到他的藝術表現目的之時,最喜歡、也最擅長使用的顏色,是黑色。我們還能夠發現,與黑色同時出現的,往往是孤獨的情調或形象,如同冬夜,天愈黑,冷愈甚,二者相依相生一般。這種現象表現得最為明顯、最為典型的作品莫過於魯迅的兩篇小說:《孤獨者》和《鑄劍》。在這兩篇分別以孤獨和復仇為主題的作品中,黑色的基調籠罩了全篇,集中地表現出魯迅在創作上的思維特點。而且,這兩篇小說在人物塑造、氣氛渲染等方面,存在著許多具有潛在規律的可比之處。本文即從這個角度出發,做一點淺探。

《孤獨者》的主人公魏連殳和《鑄劍》的主人公宴之敖者,在他們剛一出場之時,就撲面給人一股黑氣,關於他們形象的描寫也始終不離開黑色。

魏連殳的出場是在一個叫寒石山的山村裡,在他惟一的親人一一祖母——大殮的時候的一個下午。作者眼中的魏連殳是:

原來他是一個短小瘦削的人,長方臉,蓬鬆的頭髮和濃黑的鬚眉佔了一臉的小半,只見兩眼在黑氣裡發光。

緊接著下面在大殮過程中又一次寫到魏連殳「兩眼在黑氣裡閃閃地發光」。以後還寫到了他「兀坐著號啕」時,「鐵塔似的動也不動」;著急時「臉上的黑氣愈見其黑了」;還寫他被小孩子們冷落後,「陰影似的悄悄地回來」等等。這些描寫把一個從裡到外浸透了黑色的形象——既在一片黑氣之中閃著光,同時自身又在放出黑氣——推到了讀者面前,使人感到有一個黑色的淵藪深隱在他瘦小的身軀裡,朦朧、難測。

《鑄劍》中宴之敖者的出場安排在為父報仇的少年眉間尺被一群閒人看客無聊糾纏不得脫身之時的王城鬧市:

前面的人圈子動搖了,擠進一個黑色的人來,黑鬚黑眼睛.瘦得如鐵。

當眉間尺退出城外,在夜裡第二次遇見宴之敖者時,他看見「前面卻僅有兩點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可見其黑,已足與暗夜相融會。當宴之敖者前去報仇進人王宮時,又一次從國王的眼中來描寫他道:

待到近來時,那人的衣服卻是青的,須、眉、頭髮都黑;瘦得顴骨、眼圈骨、眉稜骨都高高地突出來。

作者竭力突出他的黑,以夜來烘托,以瘦來陪襯,並不斷強調人體本來就是黑色的須、眉、眼、發。而且,作者一直稱宴之敖者為「黑色人」,讓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形象牢牢地印在讀者腦中,使人感到這個形象本身就是一座黑色的洞府,神秘而又帶著幾分可怖。

可見,魯迅把這兩個人物塗上黑色,是具有明顯的主觀意圖的。

黑色,從原始的意義上來講,它使人想到黑夜,想到寒冷,使人感到憂鬱,感到孤獨。由此黑色常常用作不祥和死亡的象徵,在許多民族中成為禁忌的顏色之一,並進而產生令人莊嚴、令人肅穆的美學功能。黑色又是美術上色彩學中紅、黃、藍三原色匯聚的混合作,它使人感到厚重、堅實。在純藝術領域中,黑色還會使人覺出其中蘊含著一種張力,正像黑色的衣服最能吸收各種光熱而後可以大量散熱一樣,這張力使人不斷預感著一種力量的傾瀉,感受到一種靜態的威壓,那濃重的色彩彷彿隨時要流佈於周圍的空間。那黑色的潛流正是以這樣的勢能在魯迅的這兩篇小說中隱伏著,由靜到動,給人以沉悶和悲涼。魯迅對美術做過很深的研究,具有很高的美術修養。他像一位高明的畫家,對色彩的遣用處處注意到與全篇的藝術氛圍渾然一體。直接的描寫黑色之處,就全篇來看,並不為多,但是由於用在「點睛」之處,恰如「仙丹一粒,點鐵成金」,往往起到了確定基調和主旋律的作用。當然,並非說一定要出現「黑色」的字樣才算是描寫了黑色,這裡的黑是指超出了「黑」字本義的寬泛的美學上的黑,並不侷限於視覺。

《孤獨者》中圍繞著魏連殳這個黑色的靈魂,勾勒出一片寒冷得令人戰慄的世界。這裡的黑色處處與冷感相聯,由始至終沒讓讀者領受到一絲陽光的溫暖。作者的敘述格調低沉、緩慢而又於親切中流露著幾分漠然,彷彿坐在冬天的酒樓上,與一個並不熟識的酒客悠悠談起一件往事。喝罷了幾杯淡酒,獨自走出門去,外面的雪下得正緊。作者竭力寫出一個黑、冷、靜、悶的境界,讀者置身此境,欲呼而無語,欲哭而無淚,在一種無形的威壓下,只是窒息地,或屏息地等待著什麼。魏連殳那兩隻「在黑氣裡閃閃地發光」的眼睛,彷彿就在讀者面前即將迸發出什麼。我們會感到,魏連殳端坐在那裡,像一道黑色的大壩,體內凝聚著,同時又奔騰著各種感情的混合物,人們彷彿能聽見那黑色淵藪深處的撲打和撞擊的聲音。好像深夜預感到洪水即將爆發,已經在心裡聽到了那裂岸的驚濤。此情此境,令人不由自主地嚴肅和緊張起來。終於,黑色的大壩決口了。當寒石山的庸眾們演完了一切把戲,無聊地要走散時,只見:

忽然,他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裡夾雜著憤怒和悲。

這段話的後幾句,在小說的末尾又在敘述者「我」的幻覺中出現了一次。如果把這篇小說看做一首詠歎孤獨者命運的抒情詩,那麼,這幾句話應該看做全詩的「詩眼」。這種奇特的聲音使「我」感到「耳朵中有什麼掙扎著,久之,久之,終於掙扎出來了」,這慘痛的哀鳴充分發洩出了魏連殳掙扎過程的痛苦與哀傷。

魏連殳並非本性愛孤獨。這個被村人視如外國人、「異類」的先覺者,同樣渴望溫暖。他「很親近失意的人的,雖然素性這麼冷」。而且,「只要和連殳一熟識,是很可以談談的」。他一面在那些自命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餘者」的來客中尋覓著共鳴和慰藉。另一面對孩子們「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以為中國的可以希望,只在這一點」。因此,不論周圍多麼黑暗,他都認為「還有人願意我活幾天」,認為「我還有所為」,他願意「為此求乞,為此凍餒,為此寂寞,為此辛苦」,總之,他頑強地搏鬥、掙扎,在一片黑氣中竭力地發出光來,像一叢黑色的礁石默默地抗擊著狂風惡浪。但是黑夜不給他已然十分孤寂的心留下一絲光明,反而一步步奪去了他的全部所愛。失業以後,客廳成了「冬天的公園」,連那些暫時的「失意人」也不來洩憤了。最寒心的是孩子們不但不理他,而且有個「還不很能走路」的小孩,竟然拿了一片蘆葉指著他喊:殺!這樣,魏連殳的幻想破滅了,他成了真正的孤獨者。精神上被殺死了,剩下的肉體不過只是精神的屍體,而且人到絕境,往往會醒悟似的狂笑,萌生一種基於悲憤的復仇心理。他何不利用這精神的屍體去復仇?於是就正如魯迅所說:「是要救群眾,而反被群眾所迫害,終至於成了單身,忿激之餘,一轉而仇視一切,無論對誰都開槍,自己也歸於毀滅。」(《魯迅景宋通訊集》,1925年3月18日)

魏連殳當了杜師長的顧問以後的所作所為,正是在實施著這種「雙重毀滅」。他「躬行」自己「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為一切」,「拒斥」自已「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在美的毀滅聲中發出獸類的狂笑,在孩子們乞求東西的狗叫和磕頭中得到快意。然而一切「勝利」又都使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實實在在是失敗了,自己現在是異化為自己的對立面了,現在的自己在戕害著、撕裂著原來的自己。於是,他陷入了一種欲哭不能的大悲哀中。這是一種無言無聲的死的安魂曲,像一隻灰黑的手臂,把一個孤獨者的掙扎歷程,潦草地塗在自己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