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與尊嚴老舍創作與精神世界的主旋律

黑色的孤獨 孔慶東 第1頁,共2頁

一個大作家,一個把寫作視為自己的第二生命甚至是第一生命的大作家,一個靠作品來滋補和慰藉自己的靈魂而不是肚子的大作家,他的作品,必定是一道伴隨他生命之波緩緩向前的意識之河,是一支永遠迴響著他精神世界主旋律的人生之歌。

揣著這樣的信念,我去讀魯迅,讀茅盾,讀沈從文,讀老舍……我努力去分辨、去摸索這些大師們的主旋律、次主旋律。有時覺得把握住了,但苦於表達上的艱澀;有時表達出來了,但卻在心裡搖搖頭:不對,不對,走調了。

老舍就曾經這樣三番五次折磨過我。我認定,老舍的全部作品,自始至終有一根或幾根紅線貫穿著,但要想一下子把它抽出來,實在有力不從心之感。於是我想,先試著抽它一根看看吧。選了個老掉牙的角度:人。

老舍努力寫了一輩子人,他自己也努力做了一輩子人。談起老舍,不是談他筆下的人,就是談他如何待人。從這一虛一實兩個國度裡,我似乎聽出了立體的、真正老舍的聲音。

說到老舍的為人,曾有人用「面面俱到,不得罪人」來概括(以群:《我所知道的老舍先生》)。的確,老舍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太謙虛了。他永遠說自己這不好,那不行,永遠揚人抑己,從不頂撞別人的批評甚至嘲諷。在你想給他提兩條意見之前,他自己早已提了四條,真是「寧肯天下人負我,我心不負天下人」。但是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文革」一開場就給那些他「從不得罪」的人拉到孔夫子廟前打得皮開肉綻呢?又為什麼僅僅捱了無知暴徒們的一頓毒打,就舉身赴清池,訣別了那一張張親朋好友的笑臉呢?

老舍之死在文學史上是一個世界級的歎號和問號。老舍之死讓我覺出,老舍並沒有那麼「好」。我面前晃動出兩個老舍:一個,謙恭和順,恬退隱忍,談笑風生,仁至義盡;另一個,則默默地斜倚在幕後,用一雙飽含淚水的眼,注視著臺前的那個自己。他有時想操縱和約束一下前者,但又彷彿覺得手裡這隻放出去多年的風箏,早已斷了線。這一個,才是真正的老舍。以前我們所談論和研究的,大多隻是臺前的那一個。他幽默、他耍貧嘴,他有時笑得讓你噴飯,有時又笑得讓你掉淚。但他既不是東方朔,也不是侯寶林,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到底裡誰?我們不知道。

根據目下時髦的哲學觀點,本質都是不可把握的,能夠捕捉的都是現象。那麼我們也就不必費力去工筆描繪所謂真正的老舍形象。我們只需看一看真理的影子就足夠了。這影子,就是作品。

老舍的第一部作品《老張的哲學》,本來是「感覺寂寞」、「寫著玩玩」的,從開篇第一句就能看出是「立志要幽默」,不笑破你肚皮不算本事的。可扒去幽默這層皮,你才知道,老舍一齣手就寫了個悲劇。故事的核心是老張的「錢本位」戰勝了「人本位」,壞人拿好人隨便耍著玩,故事的結尾並不是壞人遭報應、好人大團圓,而是沒人性的升官發財,有人性的禍不單行。在老舍的第一部作品裡,人,就是低下的人,是沒有尊嚴的。壞人天生沒有尊嚴,好人的尊嚴是專門為壞人糟踏取樂而準備的。老舍說這叫「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實際上,笑是假的,是撫慰傷口的麻醉劑,是招攬觀眾的鑼鼓點;而失去尊嚴的恨是真的,是老舍留給自己、留給觀眾裡可能存在的知音的。

再看老舍最後一部作品《正紅旗下》。乍一看,似乎是寫人的尊嚴的。旗人們不論窮富貴賤,一舉一動都十分「講究」,「連笑聲的高低,與請安的深淺,都要恰到好處,有板眼,有分寸」,日常生活充滿了藝術氣息。人人都有面子,有身份。但是在這背後,旗人為了硬撐起這張尊嚴的臉皮,窮人每天喝豆汁度日,被討債的小販們在門前畫滿了丟人現眼的「雞爪子」;殷實一些的旗籍宦官,也「寅吃卯糧」,「幾十套服飾迴圈出入當鋪」,遭人白眼和恥笑,甚至為了過個有吃有喝的「肥年」,把房契抵押出去。整個八旗社會都到了「殘燈破廟」階段,它的哪一個成員還能談得上真正的尊嚴呢?

我們不必一部一部地去硬說老舍的所有作品都是寫有關人的尊嚴的。從這一首一尾兩部,可見老舍在他創作生涯的一始一終,都自覺或不自覺地關注著這個問題。下面再浪費一點篇幅,看看一般被人們視為代表作的《胳駝祥子》。

《駱駝祥子》有兩個外部特徵應該引起我們思考。第一,它不幽默;第二,它是悲劇。而它居然是老舍的代表作。這就說明,沒有幽默.老舍依然是老舍;沒有悲劇,老舍就失去了老舍。幽默只是他的臉譜,而悲劇才是他的魂魄。那麼他的悲劇,悲在哪裡呢?先說祥子。祥子的奮鬥,究竟為了什麼?是為了能過上一份舒適安閒的正兒八經的北京市民的生活嗎?那就應該聽虎姑娘的話,買幾輛車租出去,每天吃車份兒,再也犯不上到烈日和暴雨下去出那身臭汗。可是他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爬高一點,也可以對一夥子人吆三喝四地作威作福嗎?那他就更應該利用虎妞來巴結劉四爺,人和車廠的下一任交椅早晚是他的。可他更沒有這樣做。祥子三起三落,一心要買輛車,買輛自己的車。但車本身並不是他的理想,車不過是一個象徵。祥子嘴笨,否則他一定脫口而出說:「我要的不是輛車,我要的是人的那份尊嚴!」然而那份尊嚴,老天是不肯賜與祥子這樣的動物的。關於祥子的形象,有人說不夠真實,有人說有點型別化。其實老舍是把祥子當作一個「人」來寫的。正像阿q是不是農民無關緊要,祥子是不是車伕也不成問題。他可以是個一心想買車的車伕,也可以是個一心想從良的妓女,一心想當「職業寫家」的文人……總之,他是個渴望「是其所是」的存在,他沿著自己選定的方向去鑄造自己,他的價值和尊嚴同時就定型在其中。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會明白,老舍為什麼把祥子的外號取成「駱駝」,這決不是因為祥子偷過幾匹駱駝,而是駱駝的形象,天生就給人一種尊嚴與屈辱相混合的直感。高大巍蛾,龍驤虎步,昂然不可欺凌,這是尊嚴的一面;忍飢耐渴,沉默無語,任人宰割,這是屈辱的一面。至於祥子偷駱駝的情節,不過是為了給這個外號找個來由,作家耍個小把戲而已,它與故事的主幹沒多大關係。因此,老舍所強調的,是一個「胳駝」式的祥子,他要寫一個「尊與辱」的祥子。

小說一開始就描寫祥子那種高大灑脫的「車伕美」,字裡行間洋溢著一股「崇高」和「自尊」的氣息。這是祥子作為一個獨立的、有自我意識的「人」,初入北京這個吸引人、吞沒人的「世界」時的夢幻般的第一樂章。老舍好像在說「人之初,性本尊。」但從此往後,祥子的夢幻被一口口地撕咬成碎片,他得到的不是與日俱增的尊嚴,而是每況愈下的恥辱。這屈辱的第一個層面是經濟上的,也就是幾次買車的失敗。祥子最終還是隻能拉人家的車,在人家的白眼下討剩飯、撿菸頭。溫飽問題逼著人向金錢低頭,所謂「人窮志不短」的豪言正從反面證明人在窮的時候有面臨「滅志」的危險。祥子終於給錢跪下了。當初他慷慨解囊為老車伕祖孫倆買肉包子,後來他連一分錢也不肯借給同行。「錢本位」終於戰勝了「人本位」。

屈辱的第二個層面可以說是性愛上的。祥子在這個問題上本是十分嚴肅的,他立志要娶一個「乾淨」的鄉下姑娘,而且要「憑自己的本事」娶上老婆,「這才正大光明!」在他眼裡,虎妞「算是個什麼東西!」。但就是這位虎妞,張羅布網,「預備著細細地收拾他」,而且一舉成功。他們的第一次結合,簡直就是虎妞對祥子的「誘姦」,是黑暗齷齪的現實世界對祥子純潔美好的心靈世界的「誘姦」。從此後,祥子變成了老婆的一件玩物。不管虎妞對祥子究竟有沒有幾分真摯的感情,祥子在潛意識裡,是根本不愛虎妞的,甚至恨不能掐死這個「兇惡的走獸」。即使在虎妞難產臨死的那一夜,祥子也沒從心底往外流一滴淚。繼虎妞之後,夏太太又玩弄了祥子,而且使他染上了髒病。祥子最後終於墮落到出入「白房子」的行列中。在性愛這個問題上,祥子從來就沒有作為一個男子漢的形象出現過,他先是一件被有錢的女人肆意凌辱和玩弄的淫具,後來則是一隻獵狗一樣發洩本能的動物。祥子這個人在人的又一重大欲求面前跪下了。

屈辱的第三個層面可以叫做人格上的,這是前兩個層面的自然延伸。一個買不起車的車伕,一個不是男子漢的男人,他的人格就如受潮的糖塔,轉瞬即化,只留下甜蜜的回憶。祥子說「當初咱倒要強過呢。」他體面、自尊、不甘人後,可這些撐不起人格。孫偵探的一支手槍就把個高大粗壯的祥子變成了「一隻臭蟲」。虎姑娘情願白嫁給他,而在老丈人劉四眼裡,他不過是個「臭拉車的」。原先,他的信念是「窮死,不偷」!曹先生遭了難,他分文不取。末了,他為了六十塊錢,出賣了一條人命,同時也出賣了他靈魂中最後那點尊貴的人性。

祥子的悲劇,是一個「人」在尊嚴與屈辱上下兩塊磁石之間奮力掙扎,而終於墮人屈辱的悲劇。老舍似乎是告訴你,人天生是該抓住自己的那份尊嚴的,有了那份尊嚴,人才像個「人」。但人的外部有個世界,世界的存在卻要以人的屈辱為前提,人要在世界中獲得正常的生存,就得把尊嚴抵押出去,這樣,人的本性就將一點點泯滅,像出賣了靈魂的浮士德一樣,最後變成「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所以,人活著不論是執著於尊嚴,還是馴服於屈辱,他的命運總是悲苦的。歡樂在生活中只是幾個短暫的瞬間,如同祥子剛拉上幾天自己新買的車,就被黑洞洞的槍口給吞噬了去一樣。

僅從一個祥子身上,就得出這樣的結論,未免失之輕率,我們不妨大略瀏覽一下老舍的人物家族。

「由於幼年境遇的艱苦,情感上受了摧傷,他總拿冷眼把人們分成善惡兩堆。」(羅常培:《我與老舍》)老舍寫人,不是按階級、按職業去分門別類的。他的標準主要是道德、情感。他筆下最觸目的是一類「壞蛋」形象:老張、歐陽天風、小趙、劉四、冠曉荷、龐太監……老舍是不把他們當成「人」來描寫的,他們是一堆惡的符號,是隨時隨地來糟踏善的蛆蟲,尊與辱這一維在他們身上不存在。老舍筆下最不觸目的是幾個理想人物,如李景純、馬威、李子榮等,由於描寫粗疏,形象模糊,雖然寫出了他們為個人或民族的尊嚴而頑強抗爭,但總不免讓人有敬而遠之的感覺。老舍最大量描寫的是處於這至善至惡之間的一大批小人物,像趙子曰、老馬、牛老者夫婦、張大哥、祥子、祁家、王利發等等,我姑且把他們叫做「可憐人」。

所有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焦慮點:如何尋求或者是維護自己的尊嚴。面對這一問題,老舍設計了三種途徑。第一種是忘卻,在難得糊塗中無所謂尊與辱,過得舒服就是尊,受了委屈就是辱。牛天賜迷迷糊糊地就長到二十歲,二十年間受盡了屈辱和戲弄,而他彷彿一點沒覺得,彷彿生下來就是個小老頭兒。《離婚》中的張大哥,活著的意義就是維護各種老規矩,他的自我價值就實現在當媒人與反對離婚一類的「義舉」上,你叫他「像毛驢似的戴上‘遮眼’,去轉十年二十年的磨,他甘心去轉;叫他在大路上痛痛快快地跑幾步,他必定要落淚。」這些人已經麻木了,人性在他們心中彷彿吞吃了巨量的安眠片,極難再轉醒過來了。老舍顯然是否定這一途徑的,雖然含著較多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