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在1921

黑色的孤獨 孔慶東 第1頁,共2頁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發生著數不清的瑣事和要聞,密謀和公務,噩耗和喜訊。但是當這三百六十五天過去之後,能夠留在人們記憶中的,也許只有那麼一件兩件。有的年份,甚至連一件事也沒有留下,就像火車呼嘯掠過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站,轉瞬就消失在人們的腦後了。

那麼,關於西元1921年,你能想起,你能記起什麼呢?

一個現在的中國人,如果他對於那遙遠的1921年只記得一件事,那十個人會有九個說:中國共產黨成立。

1921年7月23日到8月2日,中國共產黨舉行了開天闢地的第一次代表大會。會議在討論黨的基本任務和原則時,發生了一些分歧和爭論。但在選舉中央領導人時,毛澤東等十幾位代表一致推選他們心目中的傑出領袖作為中國共產黨的第一任總書記,這個眾望所歸的人是——陳獨秀。

陳獨秀(1880—1942),本名慶同,字仲甫,安徽安慶(原懷寧)人。距他家幾十裡外有一座獨秀山,因此,1914年他發表兩篇文章時分別署名「獨秀山民」和「獨秀」,從此,「陳獨秀」就成了盡人皆知的名字。他不滿兩歲時,父親死於瘟疫。幼年的陳獨秀,在嚴厲的祖父和要強的母親的督導下,不僅打下了傳統文化的紮實基礎,而且養成了獨立不屈的堅毅性格。祖父打他時,他瞪著眼睛,一聲不哭。氣得祖父罵道:「這個小東西,將來長大成人,必定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惡強盜。」

陳獨秀長大成人後,沒有殺過人,他晚年說:「我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殺人放火者。」但陳獨秀卻成為讓那些殺人放火者切齒痛恨的革命黨領袖。陳獨秀在他們眼中,不止是兇惡強盜,簡直是洪水猛獸。就是這樣一個讓舊世界痛恨,讓新世界仰慕的人,在他40歲「不惑」的這一年,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開山領袖。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這位中共首任總書記,卻沒有參加中共一大。這在世界各國的政黨史上,是絕無僅有的。陳獨秀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仍然表現出像他名字一樣的卓異個性:獨樹一幟,一枝獨秀。

1921年,是中國混亂而又痛苦的一年,也是陳獨秀緊張而又充實的一年。

1921年,中國僅史書明確記載的地震就達10次。此外,水災、旱災、火災、雪災、鼠疫,此起彼伏。匪盜和兵亂蜂起,軍閥混戰,殺得屍橫遍野。農民起義,工人罷工,日本等帝國主義國家不斷侵我國土,殺我人民。天災人禍,內憂外患,整個社會處於大動盪、大混亂之中。這個星雲一般紛亂擾攘的民族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精神核心,它將把這團星雲凝聚成一個巨大而有序的天體,運轉在自由選定的軌道上。

然而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世界第六大城市上海,許多醉生夢死的人們還在過著頹廢而麻木的日子。中國的災難彷彿離這個中國的第一大都市很遠。

1921年7月1日,上海夏令配克影戲園首映了中國第一部長故事片——《閻瑞生》,影片講述賭輸的閻瑞生將身攜財寶的妓女王蓮英騙至郊外,奪財害命,後來被捕伏法的故事。這個故事本是一件真實的新聞。影片風靡上海,轟動一時。市民們把這種悲慘的社會現象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沒有人想到,一群南腔北調之人正要會聚到上海,立志徹底改變中國社會的一切黑暗。

就在這一年炎熱的夏天,本該去上海參加中共一大的陳獨秀,正在炎熱的廣州,滿腔熱忱地大辦教育。熱火朝天的局面剛剛開啟,陳獨秀想要趁熱打鐵,不願為開會而離開。他指派陳公博和包惠僧攜帶他的意見去上海出席。陳獨秀是個喜歡實幹的人,年輕時辦過被譽為「《蘇報》第二」的《安徽俗話報》,參加過志在推翻滿清王朝的暗殺團,建立過比同盟會還要早的嶽王會。特別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創辦《新青年》,出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發動文學革命,可謂是身經百戰,功勳累累。當一大結束後,包惠僧告訴他當選了總書記時,陳獨秀笑道:「誰當都一樣。」

當然,作為辛亥革命的老將,作為五四運動的總司令,作為中國的第一批馬克思主義者,作為中國最早的共產主義小組的開創人,對於當選總書記,陳獨秀應該是有「捨我其誰也」的絕對自信的。

1920年的12月29日,離1921年只有幾十個小時的時候,陳獨秀到達廣州。應廣東省省長兼粵軍總司令陳炯明的熱誠邀請,陳獨秀出任廣東教育委員會的委員長。陳獨秀行前向陳炯明提出了三個先決條件:一、教育獨立,不受行政干涉;二、以廣東全省收人的十分之一撥作教育經費;三、行政措施與教育所提倡的學說保持一致。

到達廣州後,陳獨秀住在距江邊不遠的泰康路附近的回龍里九曲巷11號,門口貼了一張紙,上書三個大字:看雲樓。

不過陳獨秀很少有時間看雲,倒是廣州的各界名流雲集上門來看他。廣州的青年聽說陳獨秀駕臨,都想一睹這位五四主帥的風采。各校的校長紛紛拜訪,陳獨秀來者不拒,請者不辭,連日發表文章,四處演講,廣州掀起了一場「陳旋風」。

陳獨秀辦事雷厲風行,決心按照馬克思主義的教育觀,在廣東進行一場徹底的教育改革。

他創辦了「宣講員養成所」,培養具有共產主義理論知識的人才,為廣東的革命運動培養了一批寶貴的幹部。

他提倡男女同校,為女子求學大開方便之門。

他創立了「注音字母教導團」,規範國語教學,在廣東地區大力普及國語。

他開辦工人夜校,向工人講授國文、算術、歷史、地理,還有階級鬥爭、群眾運動等。

他還開辦了俄語學校,引導學生研究馬克思主義和十月革命。

陳獨秀的到來,極大地推進了廣東的革命形勢。廣東的無政府主義勢力本來比較強大,1921年3月,陳獨秀重建了廣州共產主義小組,把拒不改變立場的無政府主義者清除出去,由陳獨秀自己和譚平山、譚植棠、陳公博等人負責。陳獨秀是原北大的文科學長,另外幾人都是北大畢業,包惠僧笑著說:「廣州小組成了北大派了。」

陳獨秀在廣州各界的演講,廣泛地涉及到教育改革、軍隊改革、青年運動、工人運動、婦女解放、文化建設、人生追求、以及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等。此時的陳獨秀,已經是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他的演講,如雷電,如狂飆,不僅傳播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而且深深觸動了廣州的頑固保守勢力。於是,一場對陳獨秀的圍攻開始了。

那些仇恨陳獨秀的人首先給陳獨秀加上了一個嚇人的罪名,說他「廢德仇孝「,廣州城謠言四起,紛紛傳說陳獨秀把「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改成了「萬惡孝為首,百行淫為先」。接下去又汙衊陳獨秀主張「討父」和「共產公妻」。一時間,人身攻擊,人格侮辱,紛至沓來。守舊勢力囂張地叫喊:「我們要把陳獨秀趕出廣東。「他們還把陳獨秀的名字改為「陳獨獸」或「陳毒蠍」。

一天,陳炯明在宴會上半真半假地問陳獨秀:「外間說你組織什麼‘討父團’,真有此事嗎?」

陳獨秀大聲答道:「我的兒子有資格組織這一團體,我連參加的資格也沒有,因為我自己便是一個從小就沒有父親的孩子。」

陳獨秀對父母是十分孝順的,對子女則要求嚴格。他的長子陳延年、次子陳喬年,離開家鄉到陳獨秀所在的上海後,陳獨秀每月給兄弟倆的錢只夠維持他們的最低生活。兄弟倆白天做工,晚上自學,在艱苦的環境中磨練出了豪邁的氣概和過人的膽略,後來都成為中國共產黨傑出的領袖人物。陳延年於1927年7月的一個深夜,被國民黨在上海龍華監獄用亂刀砍死,年僅29歲。不到一年,1928年的6月,陳喬年也在這裡受盡酷刑後,被國民黨殺害,年僅26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