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悉了往山裡送貨的路線以後,就經常開快車,時常保持在100碼。這樣平時8個小時的路程,就能縮短到6個小時。多出來的時間,我會趕往小孟拉,在那裡好好玩上幾把牌,或者找地方吃頓好的。
一次週末,我到小孟拉的時間早,想去賭坊卻發現沒帶現金,不想找人借錢,只能像學生時代一樣壓馬路。
這邊的翡翠一條街很熱鬧,常見到中國遊客手裡拿著翡翠,不停地掂量。如果有太陽,他們會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也有人自帶小手電,用手罩住翡翠,透過手電的強光來觀察。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專業詞彙,和緬甸商家用半熟不熟的英文互相還價。
我甚至見過有一個遊客,從包裡掏出做工精緻的小天平,一家家店地測試過去,就為了買到價格最低,重量最重的翡翠。
其實大部分的遊客,連b貨和c貨都很難分清。
我混在一群中國遊客後面,晃**起來。
剛覺著無聊,就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聲音:「這個你要賣五萬,不行不行,我最多出五千。」
我趕緊朝著聲音出現的地方打望,心裡想著:這砍價厲害啊。
砍價的是個中年婦女,正一手拿著翡翠手鐲,一手伸出五個手指,朝著店家拼命搖頭。店家是個緬甸老婆婆,用很不熟練的中文,不停地說:「這個顏色很好。」
中年婦女的聲音很大,說自己買過很多玉,什麼價格一眼就能看出來。老婆婆好像不會其他中文,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手鐲顏色好。
後來價格從五千加到一萬,又加到兩萬,中年婦女說:「我看你是個老人家,才特意過來照顧生意,要不賣我就走了啦。」說完就放下手鐲,作勢要走。老婆婆猶豫著點頭。中年婦女臉上瞬間露出笑容,讓老婆婆找盒子給她裝起來。
那個中年婦女40多歲的樣子,瓜子臉,短髮撩在耳朵後面,肩上披了一條緬甸特色的絲巾,和我母親長得像。
我在旁邊稍稍湊近了點,眼睛朝著手鐲打量。我不太懂翡翠,但是好貨見得多。感覺不太像真的,就過去偷偷提醒了一句:「這手鐲,你要不再考慮一下?」
「你誰啊你?」中年婦女聽到我的話,往後退了兩步。
我當時有點尷尬,這種事一向是吃力不討好,但既然說出口,就只能接著說:「我覺得這手鐲像是漂過的,你要不仔細看下?」
她「哼」了一聲,說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啦!她從包裡掏出一沓錢,遞給老婆婆兩萬,把手鐲裝進盒子裡,塞進包。
接著,她轉頭上下打量我,說我看著挺乖巧,不像是有小心思的模樣,就開始和我說一些看翡翠的技巧。
我趕緊打斷她的話,說之前就是隨便說說,叫她別當真。
中年婦女「哼」了我一聲,揮手讓我和她走遠一點。她偷偷告訴我,老婆婆是幫兒子看店,根本不懂價格,叫我有錢也趕緊去買一個。
我連忙擺手說自己沒錢。中年婦女又「哼」了一聲。
正當我和中年婦女閒扯的時候,前面一家裝修豪華的玉器店有人吵架,挺多人在圍觀。
翡翠街附近有不少中國旅行團。
在金三角,中國導遊分兩類,一類是私導,也叫黑導,專做散客生意,招待好奇心重的有錢人,體驗賭坊、妓院、槍擊室、黑拳場、鬥虎園子等等,國內不被允許的遊樂專案。另一類是團體導遊,三個遊客就能組個團。
幹這行不需要導遊證,也不需要記住很多名勝古蹟的歷史,甚至不需要口才來調節氣氛。只要把遊客往翡翠街一扔,讓他們自己逛。
玉器店的店家正在和一夥中國遊客吵架,遊客多是大爺大媽,情緒激動。爭吵的原因是店家賣假貨,其中一個老大爺要求退貨,店家不肯。
一個寸頭,眯眯眼,大圓臉的中國導遊,畏縮在一邊,一手拉著大爺大媽,一手輕輕抵著店家胸口,不讓雙方鬧起來,嘴裡還不斷小聲重複:「你們先停一下,你們先停一下。」但是所有人都不理他。
幾分鐘後市場管理員趕來,開始和雙方溝通。沒有熱鬧可看,遊客陸續散去。
我始終注視著那個木訥的中國導遊。經過協調,店家同意退貨。中國導遊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站在門口讓遊客繼續跟著他。大爺大媽都不聽那個導遊的,指責他和店家合夥坑人,要求換導遊。那導遊禁不住責罵,趕緊打電話叫同事過來,才算平息整件事。等一切都結束,導遊就站在我旁邊,看著玉器店發呆。
我覺得他有點意思,就自己點了支菸,然後湊過去,拍他的手臂,遞過一支。導遊愣了一下,說自己不抽菸。我對他說:「你指甲蓋都黃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伸手接過煙,說了聲謝謝。我看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火機,點上煙吸了兩口,才問他:「你叫什麼啊?」
「郭立民。」
我說這名字不錯,然後問他,是不是才來金三角?
郭立民我點點頭,他剛來這裡兩個多月,問我怎麼知道?我把手裡的煙舉起來,說這裡的人一般不抽其他人給的煙。
「為什麼?」郭立民問我。
「怕沾毒嘍。」我聳著肩膀。
「啊?」郭立民張大嘴巴看著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說開個玩笑,自己先笑了出來。
郭立民跟著我笑了幾聲。他手裡的煙原本還剩下半截,但手指一鬆,煙掉在地上,被他用鞋子踩住。
剛好到飯點,我慫恿他今天過得不順,乾脆去吃點燒烤喝點酒。那時我身上沒帶錢,其實想趁機溜掉,讓他付賬。
郭立民搖搖頭,說之前見過那些被剝皮掛在鉤子上的動物,覺得殘忍,他不想吃。還沒等我再說什麼,他就先離開了,說自己今天出了差錯,要趕回旅行社做檢討。
隔了個把星期,我又見到了郭立民。
那天早上猜叔來我住的地方,問我下午有沒有時間?我當時學機靈了,先問什麼事,再回答有沒有空。猜叔瞪了我一眼,問我還想不想幹了。
他有幾個款子到時間了,叫我跑一趟。猜叔的朋友很多,經常會有生意叫他投錢入股。我去收款的數目都不大,一般是幾臺老虎機,幾張檯球桌之類的分紅錢,一個月一收,多數時候加起來不到五千塊。
「我在雲南幹這個,到這邊還是幹這個。」我很無奈,但只能套上衣服出門。
這次他叫我去收一家旅行社的錢,說是新入股的。郭立民正好就在這裡工作。
我見到郭立民的第一眼,心裡覺得這也太巧了,就和他打了一個招呼。然後把他從位置上硬拉起來,說上次約定的燒烤,肯定是要吃了。他被我纏得沒辦法,只能同意,依舊說:「那些動物我不吃。」
郭立民要和領班請假,我說我認識老闆,不用請。他還是寫了假條,不停對領班鞠躬,嘴上一直說著不好意思。
「你倒是一個好員工。」我笑郭立民。
他反問:「上班時間外出請假有什麼不對?」
當天的燒烤,老闆每端上一盤肉,郭立民都要問這是什麼肉。如果是野味,他就把盤子往別處推。
幾瓶啤酒下去,相互開幾個玩笑,我們漸漸熟悉起來。郭立民會說笑話,而且沒有「油」氣,在金三角不多見,讓我有把他當朋友的衝動。
我問郭立民,飯後要不要去下半場,找姑娘耍耍。他連忙搖頭,臉上的表情挺害怕,說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個。我問為什麼?郭立民沒回答,反而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酒,衝我虛敬了一下。他用力過猛,酒都灑出來了。
和他碰了一杯,我才有點明白過來:「有女朋友了?」
開始他不肯說,被我追問了幾次,開口解釋他來到金三角的原因。
郭立民是貴州人,20歲,大專畢業,學的導遊。在國內好多旅行社實習過,因為業績差,說話也悶,實習期還沒過,就被辭退。他父親很早去世,留下母親一個人養家。「為了讀個爛書,阿媽欠了很多錢。」郭立民說家裡經濟壓力大,看到這邊的旅行社招聘,只能來闖一闖。我心裡覺得他挺幸運,這家庭背景,在金三角算是幸福。
隔了一會兒我說:「不對啊,這些和你喜歡的姑娘有什麼關係?」
郭立民說:「沒關係。」
我以為他在耍我,有點生氣。
他嘆口氣,立馬接下句:「我和那姑娘的關係,就是沒關係啊。」
我覺得自己顯得傻,趕緊又問郭立民怎麼沒想過去追。郭立民說自己窮,沒錢沒法追女孩。又很開心地說,前段時間帶團,發現有地方出售名牌包,一個只要五六百,過幾天發工資,就買一個寄回去,她肯定喜歡。
「這邊還有這玩意?」我想了一圈,也不記得小孟拉哪裡有賣便宜的名牌包。
郭立民說那店家,就算要愛馬仕的鱷魚包,只要給錢就能做,保證專櫃都認不出來。郭立民說的是仿製品,皮倒是鱷魚皮,就是做工次了點。看他手舞足蹈的模樣,我猶豫了下,沒有多說。
我們正說著話,郭立民忽然一拍腦袋,說忘了件事,起身就往外走。以為有大事,我趕緊跟在後面。結果,他就是去小賣部打電話。他嫌店家要的國際電話費太貴,和店家扯了半天。電話接通了,他死死盯著顯示屏。
和母親的通話,郭立民沒避諱我,但我也不太懂他家鄉的方言,只聽明白「注意身體」之類的話。沒講多久,他就把電話掛了。
回去的路上,我開玩笑說他一直盯著電話,店家會擔心他偷電話。郭立民沒看我,低頭輕聲說:「超時要加錢的。」
郭立民這麼一鬧,燒烤店主以為我們要逃賬,雙手叉腰等著我們往回走。
結賬時我有點不開心,突然發現郭立民和我一樣,左眼眼白上有顆棕色的痣,開玩笑說自己是他死去老爸還的魂。郭立民把拳頭舉起來,身體往前傾,要打我。我把常年別在腰帶上的黑星摔在桌子上,郭立民的拳頭轉而朝自己胸口狠狠錘,像大猩猩。
我笑得肚子都要疼了,摟著他的肩膀,說去賭坊玩。郭立民自己沒錢不敢去,我說我請客,他不用花錢。沒想三秒鐘,他就點頭:「那可以。」
我覺得他有趣極了。
緬北的雨季經常發生滑坡,這時候平常送貨的通道就會封閉。政府不作為,障礙得不到及時疏通,所以我有額外的假期可以揮霍。
那天在家沒事做,聽到門被踹得砰砰響。聽聲音就知道,外面站的是郭立民。一旦開門不及時,他能把門踹裂。剛開啟鎖,郭立民就一把推開門。門框撞到我的額頭,很痛。
他已經連續幾天在達邦的賭坊熬通宵,把手裡的工資全部輸光,我想讓他出門冷靜一下。
郭立民從廁所出來,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然後搖晃著手上的空盒子,說自己已經聞到翻本的氣息了,但是聽了我的話,收手趕過來。他要我賠償還沒來得及贏的錢。
我只說了一句:可去你媽的吧。
聽了這句話,郭立民抬頭看了我很久。我問他怎麼了,他沒有回我。
我讓他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問他,你最近玩得這麼兇啊?郭立民瞪我,說以前都沒進過賭場,跟我進去玩了一次,贏了幾千塊錢,後面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不再繼續話題,開車帶他去小孟拉。車子開出十公里左右,郭立民說前幾天從小孟拉過來時,看到附近有泥石流,很多路面都塌了。你不早說,我吼了他一聲,只能掉頭去往大其力。
大其力有三多,「冰粉、河鮮、姑娘」,其中姑娘又是最多的。
我把車開進中國街一家名叫「粉紅粉紅」的ktv,老闆叫楊麗,30多歲,長得白嫩。最初跟男人到金三角開小吃店,手藝好,沒幾年就開了三家分店。後來她男人吸毒死了,她把小吃店都關掉,餘下的錢開了這家ktv,又找了個當地小頭領,生活倒也不愁。
我來的那天楊麗不在,直接前臺要了一間vip。前臺是新來的妹子,不認識我,問:「你們兩個人啊?」
我點頭。郭立民沒來過這地方,到處打量,眼神里滿是好奇。
她又問了一遍,我嫌煩,就直接把房錢結了,告訴她懂規矩,這才有侍應來領路。
這裡的vip包間俗稱「小房」,和國內有些不同,房間裡除了話筒、螢幕和音響,還有牌桌、冰壺和助力床。年輕遊客很少知道「小房」,來這裡玩的都是上歲數的人。他們一般會先叫幾個姑娘,點唱《茉莉花》這樣的老歌,在朦朧的燈光和甜糯的歌聲裡,賭牌或玩其他的。
當天,我和郭立民分別找了一個姑娘。讓她們陪著我唱了兩遍《青藏高原》,喉嚨都喊啞了。
「你說是你請客?我的錢輸完了。」郭立民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我白了他一眼,沒有搭理。
正事辦完了,我仰躺著。想要抽菸,但是煙盒空了,就叫姑娘去拿包七星的藍爆珠。
這行的姑娘大多懶惰,她只走到門口按了鈴,叫侍應去拿煙。等了三四分鐘才看到侍應過來。姑娘接過煙,跟我確認之後把煙盒拆開,拍了兩下盒子底,彈出來幾支遞給我。我丟給郭立民一支;另一支夾在中指和食指中間,用菸嘴不停地敲自己的大腿。
郭立民叼著煙,拿出打火機點火。他嘴巴使勁吸了幾口,兩頰都凹陷了,還沒點著。他問我這是假的嗎?
我嘲笑郭立民,說他輸到手都殘疾了,連抽菸都不會,讓他趕緊把打火機丟過來。
我剛想把香菸放在嘴邊,餘光就看到煙身有點點軟化耷拉,感覺不對勁。把煙湊近鼻子,使勁吸了幾口氣,有細微的酸味,我瞬間明白了過來——這裡是金三角。
香菸有酸味,煙身受熱變軟,只有一種原因:菸絲被放進海洛因的**裡浸泡過。
香菸放粉是常見手段。一般是「零包」(直接賣毒品的馬仔)想要增加收入,會把菸絲取出混入毒品,讓有錢人上癮。煙裡混入的毒各種各樣,但混海洛因,絕對是最骯髒的手段。海洛因之所以被稱為傳統毒品之王,就是因為有機率一次成癮,終生難戒,抽一根結束一輩子。
我把煙盒摔在地上,罵了很響的一聲,把衣服穿上,踩著拖鞋就拉開房門。才出門,我又折回來把煙盒撿起,再朝著前臺的方向走,郭立民也趕緊穿衣服,跟了過來。
前臺有個長髮左耳戴耳釘的男人在和前臺小妹說笑,兩人就差要親到一起。
我把煙甩進前臺小妹嘴裡。接著把手伸過去,想抓她的頭髮,把她從吧檯裡拖出來。
前臺小妹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男人就衝過來,身體擋在我面前,用不熟練的中文說:「停停停,不要激動。」
我瞥了這傢伙一眼,收回伸出去的手。那男人見我好說話,往回退一步,剛想重新開口,被我抄起的玻璃菸灰缸,砸在了他太陽穴的上方。力道很大,我感覺他的頭骨可能都凹陷進去了,血瞬間就流了下來。
混混打架,講究先下手,下死手。
趁著對方還沒回神,我拿著菸灰缸連續砸他,直到他捂著腦袋躺在地上,我把菸灰缸丟到一邊,又操起手邊的升降椅,砸他的雙腿,想要打折。打了得有十來秒,旁邊的前臺小妹才反應過來衝出吧檯,一邊拉我一邊大聲喊叫。
ktv的管事帶著人跑過來,剛開始可能是想把我拉到一邊,但看清楚我的臉以後,就叫手下把地上的男人拖起來,一左一右駕著。
管事問我什麼事,我沒說話,把口袋裡的煙盒扔了過去。管事抽出一根菸,用中指對著煙身彈了幾下,把菸絲放在鼻孔下聞,明白了我打人的原因。二話沒說,他朝前臺小妹的腹部狠踹了一腳。前臺小妹整個人佝僂著倒退,跌在地上捂著肚子哀號。管事轉頭讓我去旁邊休息,他會處理好這件事,給一個交代。我拉了個凳子,坐在一邊,看著管事的問話。
「我請客,你就看著我一個人上啊?」我仰著頭,對站在旁邊的郭立民問。郭立民低頭看我,眼神渙散。見他這半死不活的模樣,真是後悔帶他過來。
前臺小妹經不住嚇,說那男人是緬甸的小混子,前不久和她談了男女朋友,叫她在值班的時候留意,想拉過來玩的遊客下水,敲點錢花。那男人見我們兩個人要了間vip,郭立民又是山裡人進城的模樣,以為是來金三角嚐鮮的「大頭」,又碰上我叫人拿煙,就順勢換了一包。
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後,沒心情再唱歌,和管事說按照他們自己的習慣處理,就離開了。
才到門口,我見跟在後面的郭立民還是眼神呆滯,從頭到尾沒說過話,就推了下他的腦袋,問他怎麼了。
郭立民回過神,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習慣性地低頭,右腳幾根腳趾不停抖動,問:「我是不是染粉了?」
我本來就是因為郭立民才被人下套,剛才打人他又只是窩在旁邊看,現在還這個活死人模樣,我很生氣,踢了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