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腳就後悔了,趕緊和他說,聞聞是沒有癮的。
郭立民身體特別壯,捱了一腳居然紋絲不動,反而是聽到我的話以後,頭一瞬間就抬了起來,看著我問:「真的?」
我開啟車門叫他趕緊上車,罵道:「這他媽是常識。」他上了副駕駛,一個勁重複:「是不是真的?」
得到我再三確認後,他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躺在座椅上。沉默了挺長時間,郭立民冒出一句話:「我不能染粉的。」
我看著漆黑的夜空,覺得夜路不安全,想先去找點好吃的,朝泰國的美賽鎮駛去。
大其力是緬甸的邊境城市,和泰國的美賽只隔一條美賽河的距離。
過橋的時候,在車頭遠光燈的照射下,我看到幾名泰國軍人端著槍站在面前,其中領頭的警察對我比了個停止的手勢。等車子停好,他過來敲我的窗戶玻璃,要例行檢查。
泰國警察腐敗現象嚴重,我從皮夾裡拿了幾美金,搖下窗戶遞給領頭。領頭接過錢,先看了我幾眼,覺得沒什麼問題,微微點頭,然後又盯著坐在副駕駛的郭立民。
郭立民原先和領頭對視,但是很快把頭轉回去,上身挺直,眼睛注視前擋風玻璃,一動不動。
領頭嗤笑一聲,然後伸手指了指自己手腕的表,又朝我伸出五個手指,問道:「ok?」
巡邏隊一般是三個人,六小時一班,一天四班倒,他的意思,是要我在五個小時內回來,不要拖到換班,不然他會很難做。
我朝他比了個ok,一腳油門,沒到五秒,來到了泰國。雖然只隔了一條不寬的河,但美賽和大其力彷彿兩個世界。
90年代,美賽還和大其力一樣,依靠罌粟支撐經濟。後來泰國政府下嚴令全面禁毒,邊境的泰國人沒法在當地製毒,全跑到了緬甸。這邊的環境不比大其力好,街上都是垃圾,房子也陳舊,但人們臉上的笑容,比大其力要多得多。
車子停好,我找了一家之前去過的小吃攤子,老闆是緬甸人。美賽的緬甸老闆,通常都是下午三四點過來出攤,早晨沒有遊客才回去。
我要了油條,麵餅之類的傳統邊境小吃,拿了幾瓶啤酒放進冰桶,和郭立民面對面坐著。郭立民咬了一口油條,馬上就吐了出來。我幾口把手上的油條吃完,又灌了半瓶啤酒,打了個飽嗝說:「這邊的油條和國內不一樣。」
郭立民聽了我的話,噢了一聲,忽然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才拿起剛才扔在桌上的油條,幾口啃完,灌了一瓶啤酒。他的眼圈開始泛紅,很快淚水就掉了下來,喉嚨裡的聲音都在抖。他把頭埋在手臂裡,身體不停地顫。
我拿著酒的手停在半空,問他:「你要是吃不慣就別吃,犯不著哭得這麼兇吧?」
郭立民又哭了一陣,才把頭抬起來對我笑:「我想阿爹了。」
郭立民的父親叫郭強,原先開了一家小炒店,生意一般。因為家裡老人突發重病,加上有妻子兒子要養,他特別想找賺錢的路子。
80年代的金三角,流傳一句俗語:誰家有十萬株罌粟,他就躺在金山上。
90年代,坤沙的倒臺和東南亞各國政府的全力合作,海洛因產量銳減,罌粟價格翻倍,俗語變成:誰家有一萬株罌粟,他就躺在金山上。
新世紀以後,因罌粟的種植週期長、地域環境苛刻、價格高昂、產量不足等,海洛因逐漸被人工合成的冰毒代替。那句俗語裡,又減少一個零。
如果將海洛因形容成大自然的果實,冰毒就是工廠流水線的商品,而加工的商品是要原料的。
2004年,郭強聽來館子吃飯的食客說,邊境地區賣某種感冒藥很賺錢,就留了心眼,去實地考察了一趟。「阿爹回來的時候,不停著說錢太好賺,太好賺了。」郭立民總算停止抽泣,用t恤擤了下鼻涕。
這些被收購的感冒藥,最終會被用來提煉毒品原料。直到2005年,該感冒藥被列為處方藥,購買途徑受限,情況才有所轉緩。
郭強在雲南碰到的藥販子承諾,貨有多少就收多少。他沒猶豫,把銀行全部的存款取出來,加上小吃店打的抵押貸款,找親戚朋友借錢,然後去貴州各地的鄉下診所和無證藥店跑了一個多月,囤了十來萬元的藥,之後租了一輛貨車,孤身一人前往雲南。而後,杳無音訊。
郭立民又拿了一根油條,他說父親走的那天,給家裡做的就是油條。說這話的時候,郭立民眼睛一直在看我,可能他是想要我說幾句慰的話。我不想開口,就咬開兩瓶啤酒,遞給郭立民一瓶。
當時美賽河上,恰好有當地的富貴人家結婚。一艘艘小木船順流而下,船上掛滿五色的彩燈,船頭立著銅鑄小佛像。頭戴圓形草帽,身穿豔麗服裝的女人跪坐在船艙,嘴裡唸唸有詞,手上將滿滿一船的瓜果,丟向岸邊,引得遊客和當地人鬨搶、玩鬧,眾人臉上都是笑容,更有情侶在互相追逐,場面很熱鬧。
我們坐的位置離河面有點遠,連顆提子都搶不到,郭立民一個勁埋怨我。我被他說得有點煩躁,想結賬換個近一點的位置。
還沒等我有動作,郭立民把手伸進冰桶,掏出雞蛋大的冰塊,朝人群扔去。藉著燈光我看到,他胳膊上青筋都凸出來了。
冰塊砸到了人,有個傢伙捂著腦袋跳腳,以為是旁邊的人打他,揮拳亂打一通,惹起了不小的爭端,場面更熱鬧了。
郭立民見到這景象,笑著舉起酒,要和我吹瓶。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意思?」郭立民手停在半空,瓶口對著自己。
我指了指下面陷入混亂的人群。郭立民嘴巴做出「噢」的動作,並沒出聲。他把酒放在桌子上,對我說:「他們笑得太開心了。」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繼續說:「阿媽病了。」
這之後大概過了十天,一個下著暴雨的深夜。我正舒服地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突然聽到有人敲門,聲音很輕。我把黑星手槍拿在手裡,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郭立民,渾身上下都是雨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把他拉進來,郭立民坐下後沒說話,只是重複抽紙擦臉的動作,臉上的水都幹了,他還是沒有停止。我覺得太浪費,把紙巾盒拿走,郭立民這才抬頭看我。
我問他怎麼過來的,郭立民說自己騎車過來。猶豫了一會兒,我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郭立民沒有回我,只是雙手捂著臉,呼呼喘氣。
又等了半小時,電視上的節目都放完了,他還是保持同一個姿勢。我有點煩躁,罵了一聲:「給我裝死人啊?」
沒想到這話剛出來,郭立民換了個人似的,衝我大吼:「操你媽!」
我有點懵,但也知道這是在發脾氣。我沒說話,只是抓起遙控器,用力扔了過去,正好砸在郭立民頭上。他額頭沒出血,就是有點紅。之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郭立民從大口喘氣的狀態,漸漸平穩下來,向我道歉。他又說:「阿媽走了。」
我明白過來,去臥室的床底下搬了一箱啤酒,擱在他面前。郭立民先是看著我,然後才把箱子開啟,抽出一瓶來丟給我,然後又抽了一瓶,用牙齒咬開,對著嘴直接喝完。
喝到第三瓶的時候,他胃酸上湧,直接噴了出來,彎腰咳嗽,吐了好一陣,稍微緩過點勁來,他又繼續喝。我就這樣看著他,喝了吐,吐了喝,把房間搞得一團糟。
一箱啤酒還差最後一瓶的時候,郭立民醉了,他直接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沒有管他,自顧自去了臥室休息。
第二天早上,我被門外的聲音吵醒。我揉著眼睛出來,發現郭立民正拿著拖把拖地,沙發上的殘渣已經被處理乾淨。
「你還算有良心。」我對郭立民說。
郭立民拿著拖把,直起身子看我。
「幹嘛?」我被他看得有點毛。
郭立民笑了一下,然後和我說,有錢真好。
我問他什麼意思?郭立民說:「要是我有錢,就不來找你了。去找十幾個姑娘,保證忘掉所有事情。」
「這不是廢話嘛!」我想拿煙抽,但是發現煙盒空了,拿著煙盒對郭立民晃了晃。
郭立民又重複了一遍:「有錢真好。」
「你什麼意思啊?」我覺得郭立民有毛病。
郭立民說:「要是我有錢,就不用抽你的煙,我自己可以買菸抽。」
房間整理完以後,我想留郭立民吃飯,他說要回去上班,自己早上沒請假。
「行吧。」我叫郭立民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
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又對我說:「有錢真好。」
還沒等我回答,他接著說:「要是我有錢,就可以像你一樣開大車子,不用借別人的摩托車了。」
「啪」我把門給關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見到郭立民。直到有次,在小孟拉的賭坊裡玩,見到有導遊帶著一大夥中國遊客,咋咋呼呼地圍在牌桌前,拍照、喧譁,才讓我想起他。
我做事不喜歡拖沓,當時就把籌碼往口袋一塞,下了牌桌,去旅行社找郭立民。
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覺。我踢了踢他的凳子,醒來後問,最近怎麼不來找我玩。
郭立民起身灌了一杯芒果汁,用力敲打自己的太陽穴,揉著腦袋和我說,最近旅行社生意很好,完全走不開。
我笑著說他就一個導遊,有個屁生意,然後問他出去玩兩圈嗎。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是客套一下,畢竟他做的是正經工作,不能隨時逃班。沒想到我話剛說出口,郭立民就走到一個同事旁邊,用力推了一把同事的腦袋,力氣很大,頭差點就要撞到桌沿上。郭立民叫人代替他去領一下晚上的遊客團。那同事人長得瘦小,看著文氣,被推以後只是向後縮了下脖子,連連點頭。郭立民衝我挑了一下眉毛,就離開了旅行社。
路上,我說自己剛從賭坊出來,問他去不去?
郭立民說自己沒錢,如果請兩百的籌碼就去。他拍我後背,然後把手伸進我的褲子口袋,想要找籌碼。他邊摟著我,邊說:「你來錢這麼快,花點有什麼關係?」
我一把推開他,跑遠了一點大聲說:「我是第一次請你嗎?」
扯了半天。我不肯請客,他不肯花錢,郭立民就提議開車去郊區兜風。我嘲笑他:「兜風?要不要去春遊?初中生啊!」郭立民一腳把地上的石頭踢開,說隨便我安排,反正他沒有錢。五分鐘後,我們開車前往位於小孟拉北部山林裡的一個小寺廟。寺廟的豆子齋飯做得好吃,每逢週三,五點到八點之間,免費供應。今天剛好是週三。
在去往寺廟的路上,需要經過一段很長的山路,路上沒有行人,只有零星的幾戶農房。這些房子破舊,房頂大多用樹枝和樹葉蓋著,被雨水打溼不斷有水滴落下,農戶在下面放木桶接著,當作平常燒飯用的水。
一路上我被車裡的空調吹得犯困,快要打瞌睡時,郭立民拍著車窗說尿急,要下車去方便。
我嚇了一跳,故意踩了一腳油,想早點到寺廟吃飯。
郭立民喊了三次,見我沒反應,就把安全帶的扣子解開,開始脫短褲。
我一腳急剎,把車停在路邊罵他,郭立民衝我嘿嘿笑,開啟車門,手提著褲子下了車。
郭立民尿了半天還沒好,我下車抽了根菸。忽然他叫了一聲,我看到他雙手捂著下體跪倒,腦袋頂著地面,牙疼般不停地吸氣。
我們停車的位置前方就是一家農戶,郭立民撒尿之前沒看,尿在了別人的家門口。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用彈弓射中了郭立民。打完人的小女孩,伸手指著郭立民,不停用緬語說著話,情緒激動甚至原地蹦了幾下。
緬甸山村的小孩特別流行玩彈弓。他們買不起橡皮筋,就用一種樹木的枝條代替,彈力很大,搭配小石塊,可以打暈野兔子。
郭立民緩了一陣子,才漸漸直起身子,但還是跪在地上。我抽著煙走過去,笑著對他說:「以後你娶媳婦可以找我幫忙啊?」郭立民瞪了我一眼,然後盯著小女孩。忽然,他撿起腳邊手掌大的石塊,用力丟了過去。他準頭不行沒砸到,但把小女孩嚇了一跳。她怪叫一聲,躲到大樹後面,伸出腦袋偷偷觀察。
「人家是個孩子,這麼認真幹嘛?」我伸手去拉了一把郭立民。
郭立民起身後,把我的手甩開,問我車裡有沒有橡皮管。我問郭立民想幹什麼,他又重複了一遍要橡皮管。郭立民的表情從開始的憤怒轉為冷漠。對於我們這些常年混跡在灰色行業的傢伙來說,什麼是玩笑,什麼是仇恨,表情一看就清楚。郭立民當時看我的眼神,是仇恨。
「你這麼狠,是想怎麼樣嘛?」我把身體擺直,對他有所防範。郭立民沒有回答,眼神從直視我的眼睛,轉而向下瞄了幾眼。這眼神我很熟悉,我有時候被猜叔體罰,就會下意識看他日常放槍的位置,想著要不要拼一把,把槍奪過來。
想歸想,但我不希望失去郭立民這個朋友,就說:「你不用找管子,我們跑車的時候,都會帶一桶備用油,就在鬥裡。」
郭立民把皮卡鬥裡的一桶汽油提出來,走到農房門前,一腳把房門踹開。發現裡面沒人,走出來把汽油澆在四周。
他要燒房子。
下雨天不容易點火,但這家農戶算是比較富裕,房間裡有專門存放乾柴的地方,郭立民在上面澆了很多汽油。他沒帶火機,轉頭問我借,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丟了過去。火石被擦亮,火焰很快吞沒了房子。
跑遠的小女孩又回來了,看到房子被燒,嘴上不停地叫著。她撿起石子用彈弓打郭立民,打到後來沒力氣,就改能用手扔。
郭立民沒有閃躲,反而朝著小女孩靠近,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了她。郭立民剛才特意剩下一些汽油沒用,他作勢要把油澆在小女孩身上。我叫他不要鬧,燒房子就算了,別燒人。郭立民沒理我,抓著小女孩的手臂,一個勁往外拖。小女孩在地上不停地踹腿打手,胡亂叫喊。
「砰」!我朝房子開了一槍,叫郭立民冷靜點。
郭立民盯著我看了很久,才鬆開了手。小姑娘立馬朝遠處跑去,頭也沒回。
重新坐到汽車上,我問郭立民是不是有病?郭立民把頭轉向窗外,一路上都沒有再對我說過話。
到了寺廟,郭立民在下車前和我說了一句話:「我家裡不能斷了根。」我沒理他,直接去後院吃齋飯。
吃了三碗,我在廟裡走路消食,看到郭立民在正廳,跪在佛像前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已經不想搭理他,覺得他不是正常人。閒逛了兩個多小時,準備回去的時候,我看到郭立民還跪坐在地上。唯一不同的是,他筆直的腰背已經變彎,大概累了。
我拍了下郭立民的肩膀,和他說回去了。郭立民沒看我,只是輕輕搖著頭。
我見他這模樣,覺得自己仁至義盡,就獨自開車回了達邦。
2010年的春節前,猜叔和其他手下在一起吃飯,飯桌上有人說了一件趣事。
猜叔出錢參股的旅行社裡,有幾個中國過來的遊客想要從金三角搞大批次的製毒原料回去,但是沒有門路,就問了當時帶他們團的導遊想辦法。
導遊機靈,找了一些廢料冒充原料,高價賣給了這幾個遊客。遊客看不出真假,回國以後才發現被騙,就想著伺機報復回來。
幾人找了一個窮光棍老鄉,給一筆錢安頓了老鄉的老母親,然後讓他報團參加金三角旅遊,找機會給導遊扎一針。扎針的毒品自然是在金三角當地買。
老鄉隨便找了一家小店,進去就問人家毒品怎麼賣?那店家說現在查的嚴,不同種類價格不一樣,問他要哪種。老鄉人實在,直接說買最貴的。最貴的自然就是高純度白粉。
其實他在金三角逛一圈回去就行了,那幾個遊客也許不會再派人來核實。但是老鄉講信用,拿到毒品的當晚,就給導遊紮了一針。他不懂行,以為血管粗就吸收得快,直接紮在了動脈上。
導遊沒幾分鐘就死了。
老鄉被小孟拉警察抓住,如果沒人出錢,一般是要在牢裡待到死。
因為裡面故事的情景被講得實在有趣,所有人都大笑起來。我愣了一會兒,不明白好好一個導遊,為什麼要去搞這些東西,想錢想瘋了吧!
那人說,好像是那導遊的老媽要治病,他就開始到處搞錢。
忽然,我想起了郭立民,發現自從寺廟分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