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個,據我所知,乞丐並沒有張琦說得那麼恐怖,大部分都是些好吃懶做的可憐人,而且膽子普遍都不大,違法犯罪的事也不太敢做。畢竟要是有這膽量,早去混別的行業,不做乞丐了。
張琦和孫錦芳覺得,一些乞丐因為熟悉當地的情況,會選擇和人販子聯合,告訴人販子哪裡容易作案,哪裡的小孩出沒的次數多。張琦問他的老大認不認識人,讓他也加入人販子這個行業,他想發財。
張琦當時的老大是個50多歲的老乞丐,四肢健全,無兒無女,一生都在行乞,平常沒事還會挑逗孫錦芳,佔點小便宜。
這樣一個人,在聽了張琦的話以後,把他狠狠打了一頓,叫張琦帶著孫錦芳滾。
老乞丐看不起人販子。
張琦和孫錦芳並沒有就此放棄。
他們很快又加入另外一個乞丐團伙。這個團伙的成員比較複雜,其中有人能和一家比較大型的柺子團伙聯絡,張琦就此正式接觸人販子行當。
人口買賣有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存在,包括買家賣家以及中間的抓人渠道,都有很嚴格的控制。人販子一般是兩到三人為一個小組,而且內部有業務範圍劃分:小孩和年輕女性是其中最大的經濟來源。
我接觸過一些人柺子,雖然不像張琦說的那樣有專業分工,但大部分還是有一套自己的流程,一般是親戚帶親戚,朋友帶朋友,兩三個人就開始全國各地流竄,很少有超過五個人的,甚至很多人是因為聽到附近村子有人想要買老婆,單槍匹馬跑出去抓人。
張琦選擇加入的人販子組織因為規模比較大,所以有一個入夥考核。考核的標準就是成功拐賣一個人口,時間越短,質量越好,考核打分就越多。
張琦和孫錦芳原本是想慢慢在這一行打探訊息,看能不能湊運氣打聽到自己孩子的下落,沒想過真的要當一個人柺子,因為這已經是實打實的犯罪。但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孫錦芳和張琦兩人積攢的思念之情超過一切。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他們不想放棄。
僅僅商量了一個晚上,他們就告訴柺子團伙裡的老大,自己夫妻選擇加入,但是不偷小孩,只搞女性。
「自己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嘛?」我問孫錦芳。
孫錦芳沒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張琦。張琦盯著我看了看,才說道:「是我逼著她做的。」
張琦和孫錦芳選擇了一所大學附近,那兒有一段道路比較陰暗,頭頂的路燈不知道被誰打破,很適合作案。
當時是兩人加上組織里提供的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三人守株待兔。等了有一刻鐘,晚上10點多的時候,終於有一個女大學生經過,看樣子是著急回寢室。
組織的老手從陰暗處竄出,裝作問路。女大學生很謹慎,擺手說自己不知道,同時加快步伐,想要快步離開。但是老手緊隨其後,在旁邊不停地說著話,甚至伸手阻攔,想要女大學生停下來。女大學生很緊張,就差要起步逃跑。
這時候,張琦和孫錦芳出現,兩人手挽手並肩走來。孫錦芳看到女大學生以後,一把拉過來,和她搭話。
女大學生一開始很驚慌,但看到孫錦芳朝她不停使眼色,張琦又守在一邊,對老手怒目而視的模樣,一下子反應過來。她以為自己遇到了好心人。
女大學生機靈,順著孫錦芳的話接下去,有一茬沒一茬地聊天。
孫錦芳出身富裕,說話好聽,人也長得漂亮,給人的信任感強,而女大學生的社會經驗比較少,沒多久就完全信任了孫錦芳。
「那姑娘太傻了。」孫錦芳說自己看時機成熟,就對女大學生說,看她一個人不安全,自己有車可以把她送回寢室。女大學生就此上了三人預先準備好的車子。
孫錦芳開啟車門,叫女大學生上車。女大學生剛抬腿,就被旁邊的孫錦芳推了一把,整個人跌倒在車廂裡。張琦衝過來捂住嘴巴,老手負責拿繩子捆綁住手腳,沒幾分鐘,女大學生就被控制住。三人趕緊開車前往據點,郊外一個村子的民居里。
後來發生的事,張琦沒參與也沒阻止,孫錦芳早早就上床睡覺。
這之後的兩個月,張琦和孫錦芳流竄於四川、湖南、貴州。業績突出的兩人在團伙內地位攀升,很多人開始管他們叫張哥、孫姐。趁此機會,張琦提議去浙江溫州做案子,眾人紛紛點頭。
其實早年間的東南沿海省份,拐賣兒童的案件屢禁不絕。因為經濟發達,家庭條件優渥,小孩長得水靈,所以價格普遍比西北內陸地區的孩子高一些。
張琦選擇回到溫州,是因為他認為當初自己孩子走丟,肯定不是小團伙作案。
溫州外來人口眾多,魚龍混雜,主要地區的乞丐都是扎堆結隊,更何況人販子這種暴利行業。
兒子丟失在市中心,而中心區域向來都是大團夥的自留地。我能理解張琦的推斷,因為在底層的灰色產業鏈中,很多人沒讀過書,卻都掌握一個技巧:人群中一眼就能發現自己的同行。
人販子常見的手段是事先踩點蹲點,在人來人往的地方靜靜等待機會,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後面進來的小團伙就很容易被發現。
犯罪團伙都遵循一個原則:越小越難找,越大越顯眼。張琦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點線索。
重新返回溫州,張琦通過團伙裡專門負責各省份踩點地盤的傢伙,順利聯絡上當地比較大的乞丐團伙。在給了一些開口費之後,張琦知道溫州最近有哪些地方易作案,哪些地方小孩出沒較多。張琦順帶著問出,去年快過年的時候,有沒有人販子團伙在市中心活動過。
有乞丐告訴張琦,他記得有一群面生的人柺子過來這邊。張琦問,現在去哪裡了。乞丐不知道。
張琦又問,那夥人的長相還記得不?
乞丐也記不清,只說當初大概是四五個人,帶著廣西口音。
張琦和孫錦芳起初聽到這個訊息時很興奮,他們覺得這夥人很可能就是拐走自己孩子的人,但這情緒很快消失,因為人販子基本不會在家鄉犯案,這是習慣,所以去廣西找是沒用的,這個線索的用處沒有想象中大。
正在兩人又陷入沮喪的時候,那乞丐問他們,是不是想要找那夥人?
張琦點頭,心裡卻沒抱什麼希望。
乞丐卻說自己可以聯絡上那群人販子,只是要給報酬。張琦強忍住心裡的激動,問,為什麼你能聯絡上?
乞丐說他去年剛好抱過一個小孩賣給他們,得了5000塊錢。那夥人走的時候,給了他聯絡方式,說以後有小孩可以繼續出手。
人販子一般同時使用多個手機號,給買家的聯絡方式是最常換的,給賣家的,則根據信任程度不同區分,感覺是同類的,就會留最常用的。
我不相信,問孫錦芳:「這也太巧了吧?」
孫錦芳重複了一遍我的話:「是啊,這也太巧了吧。」
張琦給了200塊的資訊費,兜兜轉轉一大圈,竟然在溫州獲得了最可能拐走自己孩子的人販子的聯絡方式。
張琦得到聯絡方式的第一時間就打算報警,讓警察來抓捕這群人,審問出自己孩子的下落,但被孫錦芳阻止了。「如果通知警察,警察肯定會問你們怎麼知道有人販子交易的?再追問下去,先被抓起來的肯定是我們自己。」
張琦想了很久,決定引蛇出洞。
張琦和孫錦芳花了幾天的時間,拐騙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之後讓那乞丐打電話給對方,說自己有孩子可以出手。
那夥人販子很謹慎,先是仔細核對了是不是乞丐本人,問了一些諸如去年乞丐賣給他們的孩子長得什麼模樣,是男是女,具體年齡這些問題。確認以後,就掛了電話。隔了幾分鐘才又打回來,說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他們會另行通知。
人柺子這一行,就算在三教九流裡也算不上技術工種,比不上小偷、綁匪,甚至連賣「越南新娘」的邊境人口販子都比不上,還會被其他行業的人所不齒。
我對這群人販子有這麼高的警覺其實有點驚訝,向孫錦芳深入打聽了諸如在哪一片活動、團伙總共多少人這些問題,才知道他們確實是這行裡做得比較大的。這夥人12年年底給抓了,4人判死刑,剩下十來人一輩子都要坐牢。
在等通知的這段時間,張琦和孫錦芳就陪著乞丐和小女孩,四人同住在賓館的一個房間,每天吃飯都是讓孫錦芳去買,就怕錯過電話。
小女孩剛上小學,身上還穿著校服,整個人縮在牆角很少動彈,每天都不吃飯,後來餓得不行了才喝了粥。孫錦芳看到小女孩這個模樣,就過去安慰她。「我叫她別哭,我不會傷害她的,我自己也有孩子,只是求她幫個忙。」孫錦芳說當時那小女孩聽了她的話,哭得更兇了,直到被張琦打了兩巴掌,才不敢再哭。
第三天晚上8點多,乞丐終於接到人販子的電話,說晚上10點,叫乞丐領著女孩去郊區的一塊空地邊等著。
張琦怕小女孩壞事,出門前特意給她餵了安眠藥,然後才開車帶著乞丐前往目的地。
在快要到達指定地點的時候,張琦讓乞丐下車,抱著小女孩走過去。
人販子很警覺,比約好的時間推遲了半小時,應該是一直躲藏在暗處,覺察到四周沒什麼危險,才冒出身影。
「那天只來了一個男的,長的還挺壯。」孫錦芳說還好對方人不多,不然他們會一直跟著人販子到目的地,團伙分開後才動手。
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人販子給了乞丐現金之後,就抱著睡著的小女孩離開。
張琦和孫錦芳趕緊尾隨,在人販子剛想上車離開的時候,張琦趁他不注意,拿著鋼管,敲了一個悶棍。第一下準頭不夠,從背後沒打準腦袋,反而把肩膀打傷,人販子躺在地上不斷哀號,小女孩也被摔在一旁。張琦見狀,又趕緊補了一棍,正中腦袋,但人還是沒昏迷。
「他還想打第三棍,被我拉住了。萬一給人打壞了,孩子就找不回來了。」孫錦芳開始的情緒不算高,說到這裡才拉高了些音調。
兩人拿出繩子,費力把人販子捆好,堵著嘴拖上車。
兩人先把小女孩丟到派出所門口,然後才把人販子拖回自己家。因為張琦租住的是偏郊區的自建房,可以直接把車開進院子,並沒有人發覺。
孫錦芳他們把人販子拖進房間後,將他綁在一張椅子上,然後拿了毛巾,沾了熱水,把人販子臉上的血都給擦乾淨,準備問話。
「最開始的時候,那傢伙只會啊啊啊地叫,聲音很大,我怕他吵到鄰居,就把他的嘴巴用毛巾堵起來。」孫錦芳說過了半小時,給人販子塗了點止疼的藥水,他才安靜下來。
「那傢伙很硬氣,一直在罵我們,不肯承認拐了醜仔,更不肯說出把醜仔賣給誰。」孫錦芳說張琦先是打了人販子幾拳,然後搬了兩個小茶几過來,每個茶几的一腳就壓在人販子的兩邊腳趾上,兩人分別坐上去,疼得人販子哇哇大叫。
「那傢伙每叫一次,我們就拔他一顆牙。」孫錦芳說後來人販子就不叫了,只一個勁地流汗流淚。
當晚,張琦和孫錦芳的逼問有了結果:孩子被賣給了雲南的一戶人家。
隔天,張琦和孫錦芳坐上最早的一班飛機,前往雲南。
因為兩人深入接觸過人販子行當,知道里面的孩子會遭遇什麼樣的苦難,所以在飛機上的時候,他們設想過很多場景,孩子被虐待、被性侵、被打斷手腳乞討等。
「我們想了一百種情況,唯獨沒有想過,那戶人家從事的是二手生意。」孫錦芳說的二手生意,指的是國內的人販子和境外的僱傭兵組織聯合,把孩子賣到金三角。
他們說到這裡,我就明白了。金三角常年動亂,死人,死很多人。大部分黑色行業的勢力,其實都不願意看到金三角陷入戰爭的泥潭,因為這會讓生意變得難做。但其中有一個行業,巴不得天天都打仗,這就是金三角的僱傭兵組織。
大部分的僱傭兵組織都接受各國的退伍軍人,也收納、訓練童兵,只要有錢就可以幫助其他勢力開戰,也時常會出售一些訓練有素的童兵給販毒組織。
因為現在的販毒組織內部不禁毒,也時常相互開戰,人員消耗得極快,所以緬甸、泰國、越南、寮國這些地方的孩子已經不足以支撐過高的死亡率,很多想錢想瘋了的中國人就把目光放到中國境內。
一個孩子的標準售價是兩萬,如果是長期客戶,還可以打折。
雖是如此,但因為賣出去的價格不高,賺到的利潤不夠多,所以中國兒童的需求量其實並不大,孫錦芳的兒子被賣到金三角的話,運氣算是非常不好了。
賣了醜仔的那戶人家,是一個爸爸帶著兩個女兒,母親早年上山砍柴被捕獸夾夾住,流血過多死亡,小女兒是買來的。
我問孫錦芳,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孫錦芳回答我,他們把這三人捆起來問過。
在得知自己孩子被賣到金三角以後,張琦和孫錦芳在河邊坐了很久。第二天,兩人花錢在路邊的一家旅行社找了個邊境導遊。
臨出發前,張琦問導遊,金三角真的很危險嗎?導遊點頭,說最好不要去。
張琦說,自己沒辦法的。
2009年1月份,張琦和孫錦芳孤身來到金三角,先是在小孟拉,後來搭了一輛黑車前往大其力。
金三角的世界和他們想象的一樣,複雜而危險。但金三角也和他們想象的不一樣,這裡太複雜也太危險。
來到大其力的第一個夜晚,搭他們過來的司機叫了一幫人,**了孫錦芳,然後給張琦靜脈注射,讓他百分百染上毒癮,最後強迫孫錦芳賣**。
在金三角,做這樣一單女人生意,收益大約是10萬元。
這個行當裡,有些是其他行業的人弄來女人賣給妓院賺人頭錢,有些是自己直接強迫女性賣**。大概是不想把這些誤入歧途的女人逼得太慘,會給她們留個念想:賺夠10萬就撒手。
和賭坊簽單是10萬起,伐木工人後來也是10萬元一條命,在這裡,10萬是個奇怪的數字。
「如果你們遲點來就好了。」我告訴兩人,2009年上半年恰好是大其力比較動**的時期。5月份開始,大其力的地方勢力換了一批,安全問題好了許多。
事情到這裡,我聽得有些難受,讓孫錦芳不要再說下去。我問她:「現在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嗎?」
孫錦芳搖頭。
我只能安慰她:「沒事的,僱傭兵組織不會把沒有訓練好的童兵賣給販毒組織,因為這樣得不到多少錢。」
孫錦芳瞪大眼睛,佝僂著背,握著我的手,一個勁地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我點頭,告訴她千真萬確。
張琦靠在椅子上,胳膊都是針孔,一看就是吸毒過量的症狀。他硬撐著站起身子,對我微微鞠了個躬,連說了3個謝謝。
我問他們,想不想回中國。
兩人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搖頭說不回去了。
我心裡有點不舒服,就沒有繼續追問。我想給他們承諾,但是又害怕承諾他們,只得起身離開。
張琦看我起身,還問:真的不要來一次嗎?
我當時想踹這傢伙一腳,但是很快就收住念頭。我怕把他給踹死。
在離開店門的時候,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拐走你們孩子的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孫錦芳站在門內,先是沉默,然後才對我笑了下,卻沒有回答。
我沒再問下去。
我當時年紀不大,因為家庭原因,對婚姻只有失望和不解,對於孫錦芳和張琦,印象最深的其實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問他們:你們都這樣了,回中國可能也生活不下去,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婚姻對你們來說是什麼?
張琦沒說話,孫錦芳想了很久才對我說:熬。
和他們聊的十幾個小時,我記住的有很多,對這個問題,記憶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回憶不出他們的動作、神態,這個「熬」字卻留了下來。
當天,我返回達邦,跟猜叔說,自己想認識金三角幾家大型的僱傭兵組織。猜叔問我想要做什麼,我隨意撒了個謊,忘了具體內容。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重新回到大其力,站在那對夫妻的店門口,看到門口坐著另一個緬甸女人。她歲數看起來不大,頭上紮了一條彩虹髮帶,一看就是義烏小商品市場買來的。
我在原地站了十來秒,想透過門框看清店內的景象。但裡面很黑,模糊一片。
我開口問緬甸女人,原來的那對夫妻在嗎?
緬甸女人聽我說的是中文,轉頭看了我一眼,沒回答。
她不是聽不懂我的話,只是看我沒有進去的意思,不想浪費時間。緬甸人只想和能帶來利益的中國人打交道。
我重複問了一遍。
等了好一會兒,緬甸女人才終於不耐煩地回答:死了。
我聽完,直接轉身離開,沒問他們為什麼死,怎麼死的之類的話。
就是「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