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領地

邊水往事 沈星星 第2頁,共2頁

我對阿珠說:「你這麼年輕,不應該做這個。」

她看了我一眼,輕輕笑了以來,眼睛眯成半個月牙,笑了好一陣兒,才止住情緒,語氣略帶點沮喪,說從小她的媽媽就是做這個行業,現在媽媽死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又問阿珠:「你原來在泰國挺好的吧?為什麼會選擇來緬甸這邊呢?」

一般來說,這裡的性工作者都有她們職業化的工作笑容,那是長久練習的成果。但我問起這個問題時,阿珠不再微笑,她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也不說話,整個人沉默極了。

我看她這個模樣,心裡有些難受,就對她吹了聲口哨,然後使勁張開雙臂,像一隻大鳥。

她抬起頭,用略帶迷茫的眼神看著我,一會兒工夫才反應過來,猛一下就撲到了我的懷裡。

和阿珠在一起的時間過得很快,不多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就連窗外的雨也停了。

她站了起來,和我說,「我走了。」這次她說的是中文。

房間不大,阿珠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著,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當時的眼神,只覺得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閃。在她即將離開視線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阿珠轉過頭來,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喉嚨卻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相對無言,我只好起身開啟冰箱的門,指著裡面的牛奶零食對她說:「我這裡吃的有很多,你可以經常來我這玩。」

「撲哧。」她一下笑了出來,高高舉起雙手,對我比了個兩個大大的ok手勢,走出了房門。

這次她走得很輕鬆,沒有回頭。

過了幾天,我沒忍住,又叫阿珠過來。這次我們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5點多的時候,我醒過來,看到阿珠正盤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腦袋靠在窗戶上,注視著什麼。

我起身來到阿珠的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附近的阿婆在早起洗頭。緬甸人不太愛乾淨,也不常用洗髮水洗頭。阿婆摘了一種河邊上的野草,擦在頭髮上,再用不太清澈的河水一遍遍地梳理。

我對阿珠說,這阿婆每天都會準時坐在這裡洗頭髮,很安靜,不會吵到任何人。

阿珠轉過頭朝我笑了一下,用英文說了「羨慕」。

這個詞我不需要查字典,我沒再說話,只是伸出手環抱著她,抱了很久。

第三次,是阿珠主動過來陪我,還給我帶了一個小禮物:一塊用各種顏色的塗料刻滿花紋的老樹皮。她告訴我,這個在她的家鄉叫作‘坎太’,是一種泰國北部地區偏遠農村的符令。她說只要我和她一起,在夜晚對著月亮訴說自己的苦悶和哀愁,再把它壓到西北方向的桌角下,就可以把一切不開心都丟掉。

我聽完以後笑出聲來,說自己根本不信這玩意兒。

阿珠很生氣,說這是她回去以後花了兩天時間做的,一定要按照她說的來做。

可惜當晚沒有月亮,阿珠說一定要在月亮底下訴說才有效果,叫我一定要等她,我連忙點頭。

可之後,阿珠再沒來過竹屋。

直到兩個星期後,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另一個過來的姑娘,才知道阿珠已經「進山」,現在不見蹤影。

「進山」這個詞在這邊有很多含義,對阿珠這樣的姑娘來說,就是去了毒販子的老巢接活兒。雖然「進山」拿到的錢能多七八倍,但毒販大多喜怒無常,暴力殘忍,很少有姑娘願意去,除非是不懂事或者被人欺騙。

我不知道阿珠為什麼要「進山」,我想,她太不聰明了,要知道,以她的相貌,進去後大概是出不來了。

我沒有追問下去,大概是想讓自己心存一絲幻想,我希望有一天,阿珠會突然出現面前,笑著望向我。

此後,我再也沒聽過任何關於阿珠的訊息。

時間過得很快,我開始適應金三角的一切,好的壞的。猜叔三教九流都認識,經常會作為各方勢力的中間調解人,解決一些利益糾紛。

因為猜叔在這邊吃得開,我也逐漸體會到金錢和權勢帶來的快樂。

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我變得易怒暴躁,會在輸錢以後猛踹老虎機;會突然對行走在路上的緬甸人拳腳相加,就因為對方和我對視了一眼;甚至時常摸著口袋裡的黑星手槍,想要聽一聽子彈打在人身上的聲音。

樹葉落在湖面會泛起漣漪,巨石跌進大海卻不被人發覺。

金三角就是這樣的罪惡海洋,我在這裡見到的罪惡越多,心中為法律和道德留下的餘地就越少。

我拒絕不了暴力,更難以抵抗情慾。僅僅間隔一年,我每天的娛樂活動就從逗弄女同學,在她們的校服背後寫寫畫畫,變成了出入紅燈區。

我像所有在金三角做灰色生意的商人一樣,腦袋裡充斥著對金錢的渴望,還產生過主宰金三角的幼稚想法。

一切似乎唾手可得。

達邦前往棟達送貨的途中,有一條陡峭的盤山公路,大部分的上坡超過30度。汽車行駛到公路的中間地段,有一塊平地,設有卡哨,駐紮著日夜站崗的緬甸軍人。

2009年5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去走貨。就在我開車經過卡哨的時候,發現面前竟然有路禁,竹子做的柵欄封鎖在路中央,我只能被迫把車子停下來。

前方站著兩個軍人,胸前分別掛一把老式步槍,正在衝我招手,我知道這是示意我下車的意思。

我覺得奇怪,這條路已經走過這麼多趟,以前都沒出現過攔路的情況,怎麼今天如此反常?

想歸想,我還是按照吩咐下車,手裡揣著100美金的通行費,臉上堆笑著走過去。

湊近才發現,這兩人不是以前認識的哨兵,是陌生的面孔。他們眼神里帶著審視,語氣很不友好地用緬甸語問我:「你是做什麼的?」

我趕緊用蹩腳的緬語回答了他們:「我負責開車送貨。」

可能是我的口音讓他們警覺,兩人立刻從站立變成身體微微弓起,大聲問我運送的貨物是什麼。

我停頓幾秒,正準備伸手從衣服裡拿緬甸常用詞語表,想找具體的單詞來組織語言。他們誤以為我的動作是要拔槍,立即把手上的步槍端起來,槍口直接對著我的腦袋。

一看這架勢,我馬上舉起雙手,站直身體,示意自己沒有任何威脅。

其中一個眼角有長條刀疤的軍人轉頭對另一個身材很胖的軍人打了個眼色,胖軍人就走過去檢查我的車子。刀疤軍人站在原地,帶著很兇惡的語氣問我是哪裡人。

我只能回答:「中國人。」

刀疤軍人接著用槍管點了點我的額頭,直接問我是不是過來販毒的。

槍管觸碰皮膚的感覺冰涼,這陣涼意順著血管讓我全身都打了一個寒戰。我哪裡敢認,只能拼命搖頭。

這時候,胖軍人回來,低頭對刀疤軍人說車裡面不是毒品,就是些食物。刀疤軍人點點頭,看了我幾秒,對胖軍人笑了一下,說我是中國人。

胖軍人一聽這話,愣了一下,也盯著我看了幾秒,把手裡的步槍重新對準我的腦袋。

我一看這架勢,**脹痛起來,害怕自己遇到極端民族主義者。這些人在金三角的數量不少,對外來國家的人十分仇視。金三角每年會消失近百名外國遊客,大部分都是被極端民族主義者殘害。

「咔嚓。」

「咔嚓。」

我很清楚地聽到兩下刺耳的聲音,步槍的保險已經開啟。在金三角,不管是毒販還是軍人,槍支一旦開啟保險,說明內心已經產生開槍的想法。

我嘴巴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使勁搖頭擺手,用英文一連說了十幾個「no」。緊接著,我靈機一動,大聲用緬甸話叫喊出猜叔的名字。

一聽到猜叔,刀疤軍人和胖軍人對視一眼,說要讓我證明自己認識猜叔這件事。我連忙從口袋裡面拿出手機,打給猜叔。

這手機是前幾天猜叔給我配的,只能打緬甸國內電話,打不了國際長途。

電話響了七下才被接起,我沒等得及猜叔開口,慌慌張張說這裡有兩個當兵的拿槍指著我。

猜叔一聽,馬上回道:「你把電話給他們。」

刀疤軍人接過電話,稍微走遠一點,和猜叔說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我沒聽到他們對話的具體內容,但他回來之後,就叫胖軍人把槍放下去,把電話還給我,說我可以離開這裡。

我一聽這話,整個人都軟下來,長長出了口氣,趕緊面向這兩人倒退回車上。我不敢讓他們消失在我的視線裡,生怕在我背後開一發冷槍。萬幸的是,他們根本就沒看我,反而走過去撤下了路障。

我鼓起最後一點力氣,把車發動,油門踩到最大。

回去之後,我第一時間去找猜叔,問猜叔是怎麼回事。

猜叔示意我坐下來,先給我開了一瓶威士忌,然後才和我解釋說,當初負責那個位置的軍人今天換班,他之前忘記及時通知軍方負責人。

猜叔和我承諾,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情況,還說晚上給我找個漂亮姑娘解悶。

我雖然沒有應聲,但心裡舒服許多,拿起酒瓶,悶了一大口,身體癱倒在沙發上。

這是我第一次被槍指著的經歷。也是這一刻讓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安全。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我重新開始送貨,在經過一個叫「坎必亞」的小鎮後,看到有兩個揹著行囊的背包客手拉手行走在荒無人煙的公路上。

他們一男一女,都是20歲出頭的模樣,應該是對情侶。男孩留著淺短的絡腮鬍,瘦臉大眼睛,身材壯碩,女孩長的高挑,皮膚白嫩,戴著一頂繡著ox金邊的帽子。

從他們兩個臉上洋溢的陽光笑容,我判斷他們應該是中國的大學生。

這並不驚訝,因為在金三角,經常會有喜歡冒險和徒步的中國背包客。

我搖下車窗,鬆開踩著的油門,讓車子和他們並排前行,按了一聲喇叭,大聲對他們問道:「中國人?」

男孩看了我一眼便轉過頭不說話,那姑娘倒是衝我笑了一下:「是的,我們是從中國來的。」

我有些高興,說自己也是中國人,過來這邊工作生活,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開口。

姑娘說自己要去「赤洋峰」,這邊比較出名的一個景點,問我知道不知道。

我看這對情侶走得辛苦,就把車子停下,說我剛好順路可以送他們過去。

姑娘很開心,剛想開啟車門,就被男孩一把拉住,然後對我擺手:「我們不搭車。」

我知道男孩的擔心,也就沒多說話,重新把車發動。

剛想踩油門,就看到對面有一夥緬甸青年人正在往回走,領頭的那個傢伙左耳穿有一個巨大的耳環,這是佤族比較調皮的年輕人喜歡的裝扮。

男孩一溜小跑,湊到那夥人面前,拿出地圖指指點點,應該是想要詢問「赤洋峰」的具體位置。

混跡在金三角的中國背包客有一個共性:他們寧願靠在緬甸人身旁,也不願意分出一絲信任給中國人。

當我見到姑娘緩緩走向那夥人的那一刻,就知道她的人生將要經歷一些不好的事情。因為現金和美女,永遠是金三角年輕人無法抗拒的**。

果然,在見到姑娘以後,那夥人眼裡都冒著光。姑娘還沒有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被領頭撲倒在地上,男孩剛想反抗就有一把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還被逼著跪在地上,親眼看著自己女友的衣服被一件件剝離的事實。

我看了一會兒,只得嘆口氣,把車子開到那夥人的面前,按了四五聲喇叭,把正在興頭上的幾人驚醒,然後掏了200美金,叫他們放過這個姑娘。

因為我當時常走這條線,很多人都認識我,知道我是幫猜叔做事,所以這夥人很識趣地拿過錢離開。

這對情侶坐上我的車,男孩一邊幫**著身體的女友穿衣服,一邊質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幫忙。

我不喜歡他的態度,半開玩笑說自己覺得他女朋友長得漂亮,想要多看看。男孩很憤怒,要從後座掐我的脖子,女孩及時拉住了他。

他們坐了一段路就要下車。從始至終,這對情侶都沒有對我表示過感謝,也沒有還我那200美金。

送貨的過程中上發生過許多故事,這只是其中的一段小插曲。

我喜歡一個人開車的時候,把車窗全開啟,體會狂風帶著雨絲刮痛皮膚的感覺。

送貨路上必定會經過一條小道,小道路窄樹多,樹枝交錯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天然的樹蔭隧道。陽光大部分被隔絕在樹蔭外,只有一些落在地上,聚成光斑。每當樹葉被風吹的搖曳,光線就在地面跳起舞蹈。

駛入小道之前,需要拐一個入口很小的急彎,必須要倒車兩次才能開進去。每當此時,我會邊倒車邊把猜叔送的碟片放進音響,第一首歌是李宗盛的《漂洋過海來看你》,在進入隧道口的時候,總是恰好唱到那一句: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窮水盡,一生和你相依。

一個人在異國,漫無目的地活著,其實是件挺孤單的事。

在又一個雨打芭蕉葉的午後,我一個人抽菸。莫名想起我的太奶奶。

太奶奶是地主家出生,嫁給我太爺爺時只有14歲。太爺爺沒幾年就死在戰場,太奶奶變成寡婦,獨自撫養三個孩子長大。

據家裡長輩說,太奶奶在少女時代上過一段時間的私塾,識得一些字,看過一些書。因為有文化,所以不合群。她平常不喜歡和村裡農婦聊天,常躲在家裡端著書本在看。

我記得自己還是孩童時,太奶奶常抱著我講故事,現在這些記憶早已模糊,唯獨有件事始終記得。

我4歲父母離異。但等到8歲我才明白離婚的含義,同年太奶奶去世。

太奶奶走前兩個星期,把我叫到她的房間。

那時太奶奶的骨頭外面只有一層皮,摸上去如同枯樹枝。她側身躺在紅色鴛鴦的被子裡,拉著我的手,用家鄉話輕輕和我說道:

「崽崽,祖奶要走,你以後得記得祖奶的一句話,好伐啦?」我點頭。

「你以後愛一個人或者恨一個人不要那麼快,慢慢來,一定要慢慢來。」

「為什麼啊?」我不懂,問太奶奶。

「太快的話,你會受傷的。」太奶奶笑起來,嘴裡沒有牙齒。

隔了一會兒,太奶奶讓我靠近一點,她湊近耳朵和我說:「崽崽,如果可以,祖奶不想你這麼早長大,有勒吃力(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