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領地

邊水往事 沈星星 第1頁,共2頁

人是適應性很強的動物。我在金三角待了一個多月,漸漸習慣上這裡的生活:酸辣口的飲食、花褲衩的穿著和隨處可以見到的緬甸人。

「邊水」的工作輕鬆賺錢又多,危險性看上去也不大。我閒暇時窩在房間裡看電視,眼睛酸了就把釣竿伸出窗外釣魚,日落後聽河風吹過竹屋的聲響,幾乎找不到一絲不滿意的地方,感覺自己來到了天堂。

但隨著我待的時間越長,接觸到的人越多,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假象。金三角秀美的風景下,掩蓋的是無窮罪惡。

在這裡,可以看到手臂插著針管的吸毒客躺在街邊,也可以看到拎著土槍的童兵上街買菜,渾身**的老妓女蹲坐在店門口,街邊的小販用罌粟殼熬湯澆入魚飯,哪怕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賣鋪都可能是中緬偷渡的蛇頭據點。

金三角的每個人,眼裡似乎都有故事。

我單獨出門跑了幾趟貨,業務能力熟練後,猜叔對我逐漸信任起來,在一個週末的早上,他去賭坊玩的時候帶上了我。

「去哪一家玩?」我們去的地方是小孟拉(小孟拉是孟拉的別稱,因為和中國雲南西雙版納州的勐臘縣讀音相同,中緬兩地百姓習慣將孟拉稱為小孟拉以作區分。),剛下車,猜叔就對我問道。

我想了一下,「找家中國人開的就行。」

猜叔聽完笑出聲,告訴我小孟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賭坊都是中國人開的,想找一家緬甸人開的才不容易。

金三角和澳門的賭坊沒有太大區別,都是採取外包制:一個賭坊劃分成若干個賭廳,每個廳出租給不同的老闆。因為承包老闆大部分是一個省市的地頭蛇,帶來的客人自然也多是相同地方的熟人,所以會出現一個廳都說福建話或者廣東話的現象。兩地賭坊的具體玩法差不多,最大的區別可能是金三角更加**和暴力,對賭客所需的服務滿足程度更高。只要有錢,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用考慮法律和道德,慕名而來的賭客又管這叫「黑場」。

我那天玩的是百家樂,上臺後手氣一直不好,買龍龍斷,吃跳跳連,就想去廁所洗掉晦氣。

等洗完手,站在旁邊的侍應生遞給我一條毛巾,我下意識說了聲謝謝,侍應生立馬開口問我,是不是來自浙江某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問他怎麼知道的。

「你和我一個朋友說話聲音很像,」他揉著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

就這樣,我們兩個搭上話了。侍應生叫張浩,十八九歲的年紀,長相比一般邊境討生活的年輕人白嫩些,個子不高,鼻尖的位置有塊紅斑。

我們聊了一會,說著家鄉和生活,張浩突然看著我說:「你不像是過來賭的人。」

「為什麼?」我問。

「你對我說話太客氣了。」張浩說著,臉上浮出笑容。

他說來這兒的中國賭客都特別極端,贏錢後很大方,運氣好的時候,一百塊人民幣隨手就給你,可是一旦輸錢,稍微一個招待不周,他就會扇你兩耳光,像我這樣平等和人說話的很少。

張浩是雲南西雙版納人,早年喪母,家裡只有年邁的父親和16歲的妹妹。父親腰椎間盤突出做不了農活,妹妹天生雙腳殘疾,家庭的重擔全壓在張浩肩上,他很小就輟學進入工廠貼補家用。因為妹妹是殘疾人,想嫁出去就得拿出一大筆嫁妝,不然只能嫁給爛賭鬼或是四五十歲的光棍。

張浩看到街頭招聘廣告「包吃包住,每個月淨賺5000元」的時候心動不已。

「來到金三角,努力就發財。」張浩說,這句廣告詞他到現在都記得。

「每個月能拿五千是挺好的。」我說這個工資在金三角已經算高了。

張浩卻搖搖頭,說並沒有這麼高,固定工資就兩千,其他都要靠小費。

他告訴我,賭坊的小費不好拿,這裡的賭客非常壞,經常有一些變態要先摸身體才會給錢。

「我最怕輪到我值日的日子。」賭坊的侍應生經常會輪崗,值日就是待在廁所幫人遞毛巾,整理衣服之類。有次,張浩在廁所被兩個大賭客侵犯,雖然事後得了一千元人民幣,但他很痛苦。

張浩和我聊開了,就問我是過來這邊做什麼的。我覺得張浩單純,想要逗他,故意騙他說自己是在緬甸靠近泰國的邊境城市大其力那邊賭坊的巡場的,專門負責監管賭場的治安,比他這個最底層的馬仔高一個級別。

張浩知道我是同行後,第一反應竟然是問:「那你是偷跑出來玩的?」

我點點頭。他趕緊拉著我走到角落,很嚴肅地告訴我不能這麼做。說我們這些做小弟的,只能在本賭坊玩,不然就是吃裡爬外,被老闆抓到會被打死。

我反覆說自己一定會很小心,讓他不用擔心。

張浩的舉動讓我對他有了好感,之後再來小孟拉玩,我經常找張浩,請他吃飯喝酒,算是幫他減輕點經濟壓力。張浩每次見到我都神情緊張,生怕我出意外。

和張浩一起過來的還有個同鄉,我只和那人聊過一次天,印象裡和張浩長得挺像。

有天我又過來玩,還沒坐上臺子,就被張浩叫出去,他難得請我吃了個20塊的抓飯。

我們兩個蹲在小攤邊上,張浩吃著吃著眼睛就紅了起來。我問怎麼了,張浩說他同鄉死了,上星期的晚上被人用繩子勒死,屍體就丟在房間門口。報案之後,小孟拉的警察過來看完現場就離開了,後來再沒任何音訊。

金三角地區的執法機關受賄十分嚴重,對賭坊、野生動物交易市場、妓院、吸毒房這些常規灰色地帶從來只是做做樣子,除非遇到死傷十多人的案件,一般都是拖著。等到第七天,老闆賠了8萬塊給死者家屬,這件事就當過去了。

我正愁不知道如何安慰張浩的時候,他反倒對我說:「挺好的,挺好的。」

張浩覺得,起碼家裡人還能拿到錢,不像一些黑賭坊,手下死了直接就地埋葬,對外宣稱這個人被開除或者是外出辦事。

在金三角,死人的機率不大也不小,就像你走在繁華的步行街,知道一定會遇見乞丐,卻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遇見罷了。

「你有想過回去嘛?」等到張浩情緒平復了一些,我問他。

張浩說,其實這邊還不錯,像他們這種沒讀過多少書,也沒有一技之長的窮苦孩子,找份收入還可以的工作十分不易,每個月都能按時匯錢給家裡,他已經很滿足了。

張浩還反問我,如果他現在回去的話,妹妹怎麼辦?家裡的開銷怎麼辦?家裡的地得花錢僱人種,房頂一直漏雨也要拿錢來修,父親想要去賣早點需要買工具,零零碎碎和我說了一大堆。

過了很久,他才朝我深深嘆了口氣。張浩最大的夢想就是存夠10萬塊錢,給妹妹1萬元的嫁妝,帶父親治好腰,在家鄉的村子裡開一間小賣部,最後再蓋個新房,娶個老婆。

「現在10萬元可做不了這麼多事。」我對張浩說。

張浩看著我,說他知道,但是不敢想再多了,怕自己有命拿沒命花。10萬元對馬仔來說真是一筆很大的數字。張浩每個月最多隻能存下兩千元,這得做滿整整5年才能實現。但有時候,張浩害怕自己等不到那麼久。

在我快要離開的時候,張浩自言自語似的說:「我死了以後,老闆應該也會給錢吧?」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下他的後背。

間隔張浩所在賭坊一條街的地方,有家「孟拉城東新賭坊」挺出名,名字稍顯俗氣,但過來玩的中國賭客喜歡管這裡叫「百花坊」,稱呼賭坊的荷官為「花仙子」。

顧名思義,這裡的荷官質量高,都是些面容姣好、年輕豐腴的緬甸姑娘。她們來自金三角幾個主要賭城的周邊農村。

優質的美女荷官一定是專門培育的。一旦有年輕貌美的姑娘到達14歲的年紀,就會有賭坊的工作人員找上門,提供「教育經費」,找老師教她們看書識字,學習簡單的中英文口語,練習站姿、儀容、骰子、算數、發牌這些基本功。一個「花仙子」的培育週期大多在5到8個月之間。這段時間內,姑娘吃穿用度比之前奢侈些,賭坊明令禁止她們參與農活或是幫忙家務,直到通過賭坊的考核入職。

荷官加上負責的賭檯提成,每個月普遍可以拿到七八千人民幣的收入,這在金三角算是非常高了,因此荷官是緬甸姑娘夢寐以求的職業,安穩、富足,沒危險。

「這工作真的有這麼好嗎?」我問過一些荷官。

她們都對我搖頭,有個荷官甚至給我看她背部的鞭痕,告訴我這是金錢在身體上留下的痕跡。

我常來小孟拉,卻很少進這家賭坊玩,多是選擇待在門口緬甸風味手抓飯的攤子上。

緬甸人有名無姓,取名也隨意,5000多萬人只在100多個單詞裡挑選組合,因此有很多同名的人。為了區分方便,大家會互相加一些稱謂,比如「哥」表示兄長,「瑪」代表姐妹。緬甸人對稱謂十分在意,說這是佛制定的規則。

這家攤子的老闆叫桑帛,但很多年紀比他大的人都叫他「哥桑帛」。在緬甸,只有當別人覺得你是一個誠實勇敢的人,才會受到這樣的尊敬。

桑帛很年輕,沒到30歲,長得高壯,臉偏圓多肉,脖子上掛滿大小不一的佛珠,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他眼睛小,又喜歡笑,通常你只能看到他臉上露出兩條縫隙。

我第一次過來買手抓飯,忘了帶現金,就說回去賭坊拿一下。「沒事,下次過來再付錢。」桑帛搖頭,說的是標準中文。在金三角,像桑帛這樣信任中國人的緬甸攤主可不常見,他讓我有了一絲興趣。「你中國話說的真不錯。」我試著找話題和他接觸。

桑帛愣了一下,笑眯眯地說自己雖然沒文化,但是同其他緬甸攤主一樣,都願意花心思去討好中國人,說好中國話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桑帛的煎餅做的也好吃。我問他哪裡學的手藝。

「我去過雲南,很漂亮。」桑帛說,10年前的小孟拉就已經有很多中國賭客,街上陸續開的燒烤攤子自然多些起來。

桑帛想著開一間融合中緬兩國風味的小吃攤子應該能賺錢,就到雲南待了半年,學了一些中國小吃的做法,最後只保留手抓飯和煎餅。因為照顧到兩個國家的不同口味,桑帛攤子的生意很不錯,經常是一天忙到晚。

桑帛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佛教徒,只吃素食不殺生,每逢初一、十五和生日那天,他都會步行到10公里外的一個小寺廟禱告,沐浴齋戒,光著身子在太陽底下暴曬,他還會把這個月賺來的錢捐一半到功德箱,當作修建寺廟的經費和對僧侶的供奉。

「你不心疼嗎?」我知道緬甸人都信佛,但是在金三角,很少見像桑帛這樣不在乎金錢的。

桑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他給佛其實就是給自己,他需要贖罪。

後來我同桑帛混得熟悉些,才知道他想要贖的罪是什麼。

桑帛家中沒有大人,早年間都死在民族武裝衝突的爭鬥中,他靠著這間寺廟每天6點向窮人發放的剩飯剩菜才勉強活下來。

「本來我應該在20歲的時候進廟做苦行僧,但是我遇到了突**況。」桑帛說那時候他遇到了個女孩,是「百花坊」的一名荷官。

桑帛開始的工作是幫人看車,賺錢雖然不多但過得還算開心,等到他有了女朋友,就想著不能這樣下去,這才向朋友借了點錢,開始擺起小吃攤子。

「按照你們中國人的說法,我是努力在給她未來。」桑帛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笑了起來。

桑帛以前是在其他地方擺攤的,有天晚上提前收攤,來到「百花坊」,看到有三個賭客正要強行摟抱他女友。

荷官長得美,經常會被輸紅眼或者醉酒的賭客調戲,如果超出言語挑逗的範圍,賭坊的工作人員就會出面制止。可這次工作人員因為這三人是大賭客,在賭坊消費額度很高,不敢像平常一樣。

就在他們緊急聯絡主管的時候,桑帛衝上去,把其中一人的肋骨打斷幾根。

事後,桑帛被迫向賭客們道歉,賠了很多錢,女友則被扣了幾個月工資。

自那之後,桑帛就把攤子的位置轉移到「百花坊」門口,自己時不時進入賭坊看看,確保女友沒有危險。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隔了沒多久,又有一夥賭客過來調戲他女友,這次賭客是用冷水潑,讓女性溼身,身體輪廓得以顯露出來,很幼稚低階的手段。

桑帛又打了人,賠了錢。

也許是兩次打架經歷讓桑帛在賭客裡徹底出名,很多輸錢的賭客會想要當著桑帛的面調戲他女友,激怒桑帛毆打自己,好換取一些賠償金。

如此反覆四五次。終於有一天,桑帛忍不住,在一個調戲過他女友的賭客過來買煎餅的時候,用竹籤戳瞎那人一隻眼睛。

我問桑帛:「別人只是嘴上調戲你女友,你就把別人戳瞎,會不會過分了點嘛?」

「如果換作是你的女朋友呢?」桑帛一字一句地問我。

「你們的人不誠實。」桑帛摸著左手斷了一截的小拇指和我說,少的那一截是他自己用牙齒咬斷的。

瞎了眼的賭客說,只要桑帛切斷自己一根手指,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桑帛沒有多想,他覺得自己犯了過錯,就照做。

沒想到賭客看著桑帛做完這一切後立馬報警,還送賄給幾個商會的老闆,讓他們託關係把桑帛給弄進牢房。本來只需要賠錢,最多關押三個月的罪責,硬是延長到兩年。

雖然瞎眼賭客特意給牢房裡塞過錢,要人好好「招待」桑帛,但是桑帛並沒有受到折磨。他們認為桑帛是一個英雄,包括監獄警察在內都不會刻意為難桑帛。

「你是英雄?」我問桑帛。

桑帛很認真地看著我:「對很多緬甸人來說,我是英雄。」緬甸女人大多觀念開放,很少有從一而終的想法。桑帛在牢裡待了兩年,他女友就在外面等了他兩年。「百花坊」的老闆是緬甸人,雖然厭惡桑帛給他帶來的麻煩,但並沒有為難他女友,反而還幫忙調解了一些暗處的矛盾。

「當天,我們就結合了。」桑帛說他出獄後,就帶著女友朝拜撫養他長大的寺廟,向裡面的老和尚討要了一杯佛水,兩人同杯飲盡,就算是結婚儀式已經完成。

婚姻生活狀態下的桑帛沉穩許多,他重操舊業,脾氣看上去愈發溫和。每天上街擺攤都會多拉一個車子,就為了裝更多的折凳。

「很多輸錢的中國賭客沒錢住賓館,我就會叫他們在凳子上坐一會,給他們拿點吃的。」

桑帛說起他每天要免費送出去很多煎餅時,我竟然有些肅然起敬。

我問他還恨不恨那賭客。

「傷害總是不對的。」桑帛說他在獄中的時候,開始很氣憤,但漸漸學會寬容後,就產生後悔的情緒。他認為眼睛是佛賜予一個人的禮物,不應該被他隨意剝奪,這是很嚴重的罪。

桑帛的事讓我若有所思。金三角和其他地方並沒有太大不同,有好人也有壞人,可能只是碰到好人的機率小了些。

桑帛的妻子我僅僅見過一面,一起吃飯時,她讓我仔細觀察桑帛的臉,問我有沒有發現桑帛的鼻樑骨塌陷了一小段。她告訴我,這是桑帛用石頭砸進去的,他希望通過自殘的方式贖罪。

達邦很熱,不是乾熱,是悶熱,像被一個大鍋蓋扣在鍋裡,下面加柴火不斷蒸煮,讓人根本喘不過氣。

等到七月份,緬甸完全進入雨季,開始經常性降雨,雨意夾雜著涼風,就會讓人十分舒服。

阿珠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季的午後,來到我的身邊。見她的第一眼,我覺得這個姑娘好漂亮。

阿珠是個妓女,緬泰混血兒,說話細聲細語,有點害羞,沒有緬甸當地人的兇悍勁。她有雙狐狸一樣的眼睛,特別開心的時候,眼皮微微顫動。

她會一丁點中國話,在知道我是中國人之後,她用不標準的中文和我說,「你好,見到你很高興。」這讓我笑了好久。

那天下午的交流其實很困難,我們的英文都不好,只能拿著英語字典聊天。想要對阿珠說什麼的時候,我就翻動字典,把那個單詞指給她看。

這樣的聊天很麻煩,有時我乾脆比畫給她看。

當我把手放在她的臉蛋上,我覺得她應該懂得我想說的話。

阿珠告訴我,她今年17歲,從小沒有爸爸,前幾年跟著媽媽在泰國的清道生活,半年前媽媽去世,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只能做妓女。

「你做這個多久了?」我問阿珠。

阿珠歪著腦袋,伸出兩隻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後把指頭一個一個放下來,最後留下一個拍照常用的‘耶’,對我比畫道:「兩個月。」

「可惜。」我小聲說道。阿珠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看她一臉好奇,就對她解釋:「我說可惜沒有早點遇見你啊。」

阿珠明白以後笑了笑,將我的手掌放進她的手裡,把側臉貼了上去,我感覺手背熱乎乎的,她的眼神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