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把這個門廳收納得鴉雀無聲。胡偉民知道所有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便慢慢地抽一口香菸,再把白煙圈緩緩吐出。大家等著他,他讓大家等。發現香菸即將燃盡,他便彎下腰去把菸蒂按滅在花崗石臺階上,直起身來再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銜在嘴上,摸出打火機點上,抽一口,再噴出白煙,才重新講話。
他說:「我算過,我比你們各位的平均年齡,大十八歲。我真正做專業的事,是‘文革’結束後才起步的。你們算一算,那時候我幾歲了?」
他又抽菸了。我連忙抓住機會說:「胡偉民先生是目前上海戲劇界無可爭議的第一導演,也是全國四大導演之一。他的全部業績,都是這幾年從頭建立起來的。」
「所以,」他又把菸圈吐完了,接著我的話說:「你們現在起步,一點兒也不晚。我們中國,只要方向走對了,所有浪費的時間都能追回來。如果方向錯了,再讓你們回二十歲,也沒用!」
全場肅靜。突然響起了掌聲,很快全場響成了一片。胡偉民,就像他每天在舞臺上謝幕一樣,一手叼著煙,一手挽著我,朝周圍點著頭,緩步離場。我順手把那個左派編劇也拉在一起,三個人一起離開。
胡偉民在一個路角彎腰開啟了一輛十分破舊的腳踏車的鎖。這輛腳踏車,我和他都叫「老坦克」。按照往常的習慣,他會推著這輛「老坦克」與我一起步行一個多小時,邊走邊聊天,但今天因為多了一個人,他走了幾步就翻身上車了。上車時他還特地關照了我一句:「你也早點回家休息。」為了玩帥,他騎得很快。
第二天,那個左派編劇又到我的辦公室來了,一開門就對我和胡偉民昨天晚上的及時解圍,深表感謝。
我說:「昨天的事,結束得很好,主要是胡偉民的功勞。不過,你老兄也要吸取一點教訓。在過去那樣的年代,任何文人都可能寫錯一點什麼。但是如果遇到了要不要文化、要不要教育、要不要學校這樣一些最基本的人類學問題,卻千萬不要——」我本來要說「昧於良知」,但畢竟是兩個人在聊天,便口氣一軟,說成了「馬虎」。
他說:「我真不清楚那個戲的後果那麼嚴重。但我確實很不滿意自己。」
他認錯的口氣很誠懇,我立即聯想到那個曾遠風,產生了對比。
這件事之後,這個左派編劇和我、胡偉民的關係越來越近。他後來請求我為他的新作集寫序言,我寫了。他又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說我的著作是「神品」,這聽起來有點不是味道,但我也沒有阻止。因為當時中國文化界又在發動「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之類的運動,極左勢力再度抬頭,我幾次看他,居然痛改前非,也與我們一起反對極左勢力,我就把他當作了「改惡從善」的朋友,顧不得用詞不當的小節了。後來,上海市文化局來向我徵詢意見,我還推薦他做了一個劇團的團長。
有一次,胡偉民騎著「老坦克」到我家來,在我家吃飯。他邊吃邊對我說:「我們的那位朋友,最近有點讓人看不懂了。我在廣州偶爾看到他發表的幾篇文章,從口氣看,要把自己打扮成‘異議分子’了。但他能有什麼像樣的異議?我們還不知道?」
我說:「他啊,仍然是一個蹩腳編劇急於表演多種角色的職業病。去過幾次香港,又去了一次美國,覺得中國的‘異議分子’在那裡很吃香,就學著扮演。」
胡偉民說:「我看他是掛羊頭賣狗肉,不知道會不會被那些真的‘異議分子’打一頓!」
我一聽就笑了:「到時候我們還要再救他一次。」
事情的發展,遠比我們的談笑嚴重。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日午後一時左右,我在院長辦公室裡呆坐著,胡偉民敲門進來了。他坐在我對面,一支支地抽著煙,不斷地搖頭嘆氣。那些天我正又一次被人揭發,受到國家文化部的審查。揭發的是最新的政治問題,我因為跟不上形勢,又不想立即改變自己的觀點,因此麻煩不小。
北京來的審查者卻很同情我,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企圖把我的問題解釋成「保護學生」。胡偉民看著我,說:「大家都不好受,朋友間你擔子最重,管著這麼一個學院,帶著這麼一批學生,千萬要保重!」
「那個人被我開除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
「誰?」我問。
「還有誰?寫《邊疆新苗》的那個人,開除出朋友圈!」他厭惡得連名字也不想說。
我一聽就明白了。前兩天那人在報紙上代表劇團發表了一個驚人的政治宣告,正好與我們前一段時間在一起時的態度徹底相反。
我看到報紙後曾打電話向那個人嚴厲質問,那個人在電話裡慌忙解釋:「我是處級幹部,又是新黨員,必須表個態,實在沒辦法。」
我立即大聲說:「你是處級,我比你高兩級,所以很清楚,上級並沒有要你這麼表態!」隨即摔了電話。
沒想到,胡偉民比我更厲害,直接找上門去了。
「你去找他了?」我問胡偉民。
「我當面對他說,我最痛恨的不是你的觀點,而是你的投機。一個搞藝術的人,怎麼可以沒有人格!」胡偉民邊說邊站起身來,說:「我們怎麼交了這麼一個朋友,氣得我渾身顫抖,胸口發悶!」
說著他拍了拍我的肩,像是要走。
我問:「你現在去哪裡?」
他說:「半個月來身體一直不好,昨天晚上又這麼一吵,傷了元氣,想到華山醫院配點藥。你要保重!」
我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看他下樓梯。然後,我又急忙回身到視窗,看他翻身騎上「老坦克」。他知道我在看他的背影,扭身抬頭看我的窗,騰出左手向我揮了揮。左手上,還是夾著香菸。
華山醫院就在學院東邊不遠。他把「老坦克」擱在醫院門邊的磚牆前,鎖上,就進了醫院。
很長時間過去了,昏黃的路燈照著這輛腳踏車。它的主人,再也沒有出來。
深夜的街道上,沒有人知道它此刻的意義:它馱載過上海戲劇的一個輝煌時代,而這個時代剛剛結束。
就在這時,我家的電話鈴急促地響了。平日深夜來電話的只能是他,我拿起話筒就叫「偉民」。
不是他,但有關他。
兩天後,我在追思會上說:「一個人的去世,會使另一個人改變與行業的關係。從今以後我將不再與上海戲劇界交往,因為我的朋友已經死在那個地方。」
我在發言前已經看到,那個左派編劇,還有那個曾遠風,都來了。那天回家,我遵循胡偉民有關「開除」的決定,給那個左派編劇寫了一封斬釘截鐵的信。
我的絕交信,可能給他帶來了不太好的名聲,從此,他需要一次次重新編造我與他絕交的原因。編造出來的原因都很有趣,好像絕交是他提出來的,因為他「發現」了我的很多問題。一會兒,似乎與「石一歌」有關;一會兒,似乎與地震有關;一會兒,似乎與離婚有關……神神叨叨二十多年,全是因為一九八九年我的那封絕交信。
這是後話了。讓我們還是趕快回到一九八九年。
在胡偉民去世之後半個月,對我的審查也結束了。
審查者做出了一個溫和的結論,果然說我當時站在學生一邊,只是為了保護學生。學院裡一位教授悄聲在我耳邊說:「胡偉民的在天之靈保佑了你。」
我隨即去了新加坡,在那裡滯留了八個月。好幾年前,新加坡的大藝術家郭寶昆先生曾邀請我和高行健、賴聲川三人一起去那裡聚會和講課。當時我們三人都還很年輕,也不出名,不知道怎麼被郭先生挑上的。這次重返,他們兩人都不在那裡了,這座熱帶城市顯得有點冷清。郭寶昆先生經常在濃郁的樹叢下長時間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嘆口氣,說:「一九七九至一九八九,中國這難忘的十年,結束了。」
「我知道。」他說,「賴聲川已經聯絡上了,他會過來陪你。高行健一直聯絡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