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位和退位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怪不得那麼多人想做官。

擔任院長之後,我每天收到的郵件都來不及拆了。也怕拆,怕裡邊噴出來的熱氣把手指燙著了。

拆開一個很厚的郵件,是湖北一個姓古的人寄來的,一篇研究我的「學術成就」的萬言長文,要我推薦給任何一家雜誌發表。他還在另一篇文章中宣稱,我將以卷帙浩繁的著作對藝術做出終極回答。我看了一笑,退回了那篇長文,在心裡給他起了一個便於自己記憶的名號——「古終極」。後來北京又有一個姓肖的編輯人員評價我是「民族的脊樑」,我同樣給他起了一個好記的名號——「肖脊樑」,與「古終極」並列。

如果不小心,一做官,天天都可以遇到一個個「古終極」和「肖脊樑」。

今天與我吃飯的人,倒是我自己約來的。

他就是戲曲史家徐扶明教授,曾經因為說過樣板戲兩句話,被人揭發,關押了很久。他的案子早就應該平反,但由於沒人管,一直拖著。我向有關部門詢問過好幾次,也沒有回應。這次我以院長的身份再問,立即解決了。這就是做官的好處。我已經約了他好幾次,他老說「不便打擾」,這又是做官的壞處。

今天他實在推不過,終於來了。我在學院後門口找了一家小飯館,拉他到牆角的一張桌子邊坐下。他穿得像一個老農民,縮著脖子,嗓子啞啞的,笑著與我握手,手很熱,握了好一會兒。

「昨天文化局當著我的面,把那個人揭發我的材料焚燒了。」他說:「這很可惜,留著多好呢。你我都是研究文化史的,最看重原始材料。為難的是,我如果堅持不讓燒,很可能以為我還要記恨。」

「那人現在在哪裡?」我問的是當年揭發徐扶明「攻擊樣板戲」而造成多年冤獄的那個曾遠風。

「在這裡。」徐扶明從口袋裡取出厚厚一沓摺好的報紙,放到我眼前,用手指點了點折在最上面的一篇文章。

我一看,那是一份南方有名的週報,文章的標題很長,叫作《「文革」可以被遺忘,卻不可以被掩蓋》,作者正是曾遠風。

我吃驚地匆匆看了幾眼。曾遠風在那裡用憤怒的口氣寫道,有人要掩蓋「文革」罪行,他絕不答應,一定要戰鬥到底。

徐扶明教授告訴我,曾遠風在好幾年之前就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文革」的批判者。很多讀者把他當作一名反「文革」的英雄好漢,完全不知道他在「文革」中是如何讓人聞風喪膽的。

「你難道不想給南方的這家報紙的編輯部寫封信?」我實在氣不過,咻咻地問徐扶明教授。

「這沒用。」他說,「老弟,人生如戲,角色早就定了。有人永遠是打手,有人永遠是捱打。」

他搖頭苦笑了一下,又縮起了脖子。猛一看,真像曾遠風說的要想掩蓋罪行的逃犯。

這很像我爸爸,關押了那麼多年,現在平反了,卻像是自己理屈,躲躲閃閃地過日子,從來不控訴、不揭發、不聲討。那些慷慨激昂的事,仍然由當年慷慨激昂的人在做。

在中國,社會政治話題可以不斷翻轉,但揭發、聲討、控訴的,卻永遠是同一批人。把他們的徒弟算進去,也是同一幫人。前後之間的程式、邏輯、物件也一模一樣,只是內容相反、時空倒置而已。

與徐扶明教授碰面後大約半個月,一天下午,傍晚時分,一個高高大大、鼻子尖尖的老人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他進門就說:「院長,我叫曾遠風,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你!」說著伸出手來要與我握。

我聽說是曾遠風,心裡一咯噔,沒有伸手去握,立即回身坐到我的辦公椅上,問:「什麼事?」

曾遠風走到我的辦公桌前,神秘地說:「上海在‘文革’初期演過一臺戲叫《邊疆新苗》,你知道嗎?」

我既沒有吱聲,也沒有點頭,等他說下去。

「這是‘文革’期間上海最壞的戲,比樣板戲還壞。樣板戲剝奪了人民看別的戲的權利,《邊疆新苗》剝奪了青年上學的權利!」

聽到這話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要不是想到了被眼前這個人傷害了多年的徐扶明教授,我還有可能點一下頭。

但是,我看他一眼,已經對他有了鼓勵,他的聲調提高了:「這個月,正是當年上海學生到邊疆去二十週年,受害者們已經集中起來,準備找劇作者沙葉新算賬,要他歸還青春。現在這個劇作者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我聽說,他已在託人找您,請您出場去說服那些受害者。我今天緊急趕來,就是勸您千萬不要為這個文痞出面!」

不管曾遠風是不是誇大其詞,如果一群二十年前去邊疆的人員真的包圍住了那個劇作者,這可不是小事。大家一激憤,極易造成圍毆事件,鬧出人命都有可能。

我便問曾遠風:「真有這事?」他就把訊息來源詳細說了一遍,我聽完,就把他打發走了。

我立即把我的好朋友胡偉民導演找來,商量這件事。胡偉民像我岳父一樣是個「右派分子」,「文革」中不在上海,不知道有《邊疆新苗》這個戲。但他顯然看不起沙葉新,理由是那人實在太左,又太喜歡譁眾取寵。我說:「有那麼多人來討二十年前的舊賬,可見那個戲確實很壞。但當時逼迫青年學生下鄉,是北京的號令。那個左派編劇只是曲意逢迎,現在如果把歷史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身上……」

「這不妥!這不妥!」胡偉民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兩天後,那個左派編劇果然來找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這個人,他的態度,不是我預想的那樣憂慮和謙恭,而是一種帶有一點滑稽的友好,這使我覺得比較舒服。

第二天傍晚,我就出現在那個現場。是安福路上一個劇場的門廳,我去時已經擠滿了人,門外還有不少人要擠進來。一看就知道,全是二十年前上山下鄉的學生,社會上統稱為知識青年,又簡稱為「知青」。

那個左派編劇靠牆坐在一把塑膠的摺疊椅上,「知青」們都站著,由於後面推擠,對他越逼越近。我怕出事,就站到了他身邊。

一看就知道,這些人不是來鬧事的。他們最好的年月都被拿走了,但是誰也沒有為這件事承擔責任,只是草草地讓他們回了城。城裡已經沒有他們的位置,他們找不到出路,於是像沒頭蒼蠅一樣撞到了這裡。安福路在上海是一條小路,並不好找,但他們還是找來了。眼前這個坐在塑膠摺疊椅上的胖乎乎、矮墩墩的男人,顯然不是他們真正要找的人。但是,除了他,他們再也找不到別的人。

這種無言的包圍,令人窒息。

幸好有人用平穩的口氣打破了沉默。這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人,他叫了一下那個左派編劇的名字,說:「不瞞你說,在江西龍南縣的深山裡,我們有幾個人曾經多次商量,只要回上海,就要打你一頓。」他頓了頓,接著說:「但是我們終於長大了,不會再有這種念頭。今天只是想問你,你自己讀過大學卻說讀書不好,你要我們到農村去自己卻不去,這,能安心嗎?」

劇作者臉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他不知道要不要站起來回答,便徵詢似的看了我一眼。我正猶豫,四周的話匣子卻開啟了:「編劇編劇,怎麼能胡編亂造!」

「你也是有兒女的人,請想一想二十年前的我們!」

……

雖然大家很激動,但話說出來了,情緒也就釋放了一大半。我覺得應該說話了。

我站出一步,說:「大家知道,我也去了農場。最痛心的是,一位女同學在農場自殺了。我剛才還在想,活下來,就是勝利。前面的路還很長,我們還不老!」

「餘院長,我們老了。」這聲音,悲涼中帶著點兒諧謔,氣氛鬆動了。

「你們這樣還算老?請看看我!」一個我非常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伸頭一看,是胡偉民,他也來了。

胡偉民一身牛仔服,叼著根香菸,緩步上前。一個大導演的自然風度有一種無形的光,大家紛紛後退一步,為他讓道。

他走到了這個門廳的臺階上。臺階是通向劇場的,現在劇場正鎖著門,他踏上三級,就在那扇鎖著的大門前站住了,轉過身來,對著大家。

他掃視了一下全場,平靜地自我介紹:「我是在一九五七年從上海戲劇學院剛剛畢業時被打成右派分子的。」這就是說,他高出大家整整一輩。

「我當時算是階級敵人,發配到北大荒,零下四十度還必須在野外幹活。」胡偉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