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隨即抽出鋼筆寫了一張字條,叫絡腮鬍子帶去。條子上沒有寫吳阿堅和趙庸的名字,只是光愣愣的一句話:「感謝批准我提前退休,我不會來參加任何儀式。」
爸爸的事,總算了結了。
那天,敲門後踏上樓梯來的,是兩個陌生男人。他們在樓梯上輕輕講了幾句話,祖母聽得並不清楚,卻一下子跳了起來。
那是安徽話。
兩個陌生男人一上樓就認出了祖母。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人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拿出一份東西,開啟,然後對祖母說,他要朗讀他們市委為我叔叔「平反昭雪」的檔案。
讀完檔案,他們兩個坐下,掏出香菸點了起來,準備說話。看到祖母對著飄過去的煙霧皺起了眉,他們立即把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還是那個年紀大一點的男人開口說話,嗓門很響,中氣十足。他說,我叔叔「是國家難得的人才,不僅技術精湛,而且道德高尚,為捍衛祖國優秀的文化遺產而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我慌忙看了一眼祖母。
年紀輕一點的好像看出了我的不滿,搶過話頭說:「這次的平反工作是江斯達書記親自領導的。江斯達書記一再指示,餘志士先生作為一個上海知識分子,把自己的一生完全貢獻給了安徽大地……」
聽到江斯達的名字我又看了祖母一眼,但祖母好像沒有聽到。她此刻的眼神,湧動著一個年幼女孩被奪走了手中珍寶的無限委屈。她,已經八十四歲。
兩個陌生男人也看到了祖母的這種奇怪眼神,怕出事,連忙停止對叔叔的歌頌,改口說:「老太太,讓我們化悲痛為力量,加入新長征!」
祖母顯然沒有被「新長征」感動,抖著嘴唇開始說話:「他第一、第二次自殺後救活,你們為什麼不通知我?」
那個年紀大一點的男人說:「老太太,這是第一次文化大革命,大家都沒有經驗,等到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就好了……」
「你們還要搞?」祖母問。
「嗯。」
「什麼時候?」
「再過七八年吧。主席說過。」
「那你們走吧。」祖母說罷,站起身走進了裡間。